听完剑之进的叙述,药研堀的老隐士一白翁竟然满脸哀伤。随后,老人将视线移向坐在身旁的小夜。这不厌其烦照料老人生活的姑娘,通常在送上茶或点心后便会返回主屋。但不知何故,这回她依然坐在老人身旁。
与次郎不禁忧心老人身体是否欠安。
该不会是有哪儿不舒服吧?与次郎心想。那张皱纹满布的枯瘦脸庞,平时干枯得教人几乎难以辨识其面色,这回却不知何故,显得异常悲伤。
其他三人似乎没发现任何异常。只是由于今日小夜也在场,剑之进说起话来语调较平时生硬了些,正马的姿势也较往常端正许多,就连惣兵卫的卤莽性子也收敛了不少。
原来大伙儿对小夜都是如此倾心呀,与次郎心想。
“山男?”老人以一如往常的悠然口吻说道,“山这东西的确可畏。”
大伙儿一如往常地聚集在九十九庵这座小屋内。与次郎一行四人经过一番毫无结论的议论,到头来还是只能造访此处。
敢问是如何可畏?惣兵卫问道。
“当然可畏。想必惣兵卫这般豪杰,必要声称世上一切均不足畏。但山可是人力无法驾驭的,不管是剑术之道或儒学之理,碰上山都无可奈何。山是个生灵,其中又蕴藏草木、虫兽、苔藓等诸多生灵。山中没有任何东西不是活的,树上土里均有虫蝼,溪涧之中亦有鱼龟。即便一座小山,亦是众多生命之汇集。”
“有理。”正马附和道,“山中的确没有东西不是活的。”
“当然没有。即便是一具死骸,亦有虫藏匿其中啃食,也会生出苔藓杂草。而山最值得敬畏的,便是不须任何外力帮助便得以存续。”
“不须外力帮助?此言何意?”
“少了山,村民将无法存活。因河水冷暖、风向均将随之改变,土地亦将随之干枯。”
真会如此?惣兵卫质疑道。
“当然如此。”老人回答,“有了山,村民方能营生。但少了村民,对山根本是不痛不痒。山可是由蕴藏其中的诸多生命汇聚而成的巨大生灵,人若入山,便等同于潜入生灵之脏腑,不是被视为异物遭其排除,便是被视为其生命的一部分而遭同化。山总是强逼人二者择一,绝不作任何妥协。”
“排除或同化?”这道理与次郎多少能理解。
“虽遭强逼,但要人简单做出抉择可非易事。”老人说道,“因此,人置身山中时,不时会有种左右摇摆、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一方面是难以适应的不安,另一方面则是受到保护的安心,同时也感觉到一股获得解脱的欢喜,以及一股遭受禁锢的忧郁。这难道不可畏?”
“还真是个生死交界之境呀。”
“说得好。”听到与次郎如此喃喃自语,老人终于面露笑容说道,“的确是个生死交界之境。”
因此,山被人视为禁忌。
“山这东西万万不可以言语或行动妄加侮蔑。”
“我方才提及的门生曾说,自己家乡也有这规则哩。”惣兵卫说道。
“噢,惣兵卫先生所述,应是发生在越后。记得老夫也读过相同的记述。”
“相同的记述?”
“是的。出处乃撰于文化九年之《北越奇谈》,作者是名叫橘昆仑的隐士。其中的卷四之十,便载有与惣兵卫口中的山男故事完全相同的记述。记得该记述中亦曾提及禁忌一事。上自奉行,下至樵夫,均说若于山中小屋遭遇任何怪事,切不可对人提及。”
“北越?那应是同一个地方哩。”
“的确是同一个地方。虽身份不详,但看来这昆仑亦如老夫一般,对新奇事物极感兴趣,还曾前往山女栖息之洞窟探勘。”
除了山男,还有山女?正马问道。
惣兵卫笑道:“既然有雄的,当然也有雌的。老隐士,您说是不是?”
“不知是否该以雌雄称之。依老夫所见,昆仑似乎未将其视为兽类。”
“那么,难道认为那东西是人?”
“记得昆仑曾于文中解释,人虽视山男山女为鬼神,然其真貌不过是栖息于山中之自然人种,仅因未曾学习而无法言语,不谙制衣之术而衣不蔽体,至今仍依循夷地五十年前之风俗,故极为愚钝不智,宜授其人道,促其开化。”
“那么山男实为原始先民?”剑之进如此追问。
但老人仅是叹息一声,并转头望向小夜。过了半晌,他才如此回答:“或许如此概括有失允当。根据诸多记载妖物之书卷所述,山中妖物其实形形色色,名叫山童者,每逢夏日便下山化为河童。另有名叫山都者,则为见越入道之别称。”
“见越入道?”惣兵卫高喊道,“这不是玩具绘中那颈子拉得老长的傻东西?”
“是的。在江户一带或许是如此描绘,但这东西本为出没于路旁的妖物。人在小道上走着走着,便可能遇上这种东西。看似是个小和尚,却会越变越高。”
老隐士朝天花板缓缓抬头。惣兵卫与正马也随他抬起了头。
剑之进痛苦地望着两人傻愣愣地伸得长长的颈子,开口问道:“所以,这东西也是个妖怪?既然能改变形体大小,有违天地万物之常理,理应属于妖魔鬼怪一类。”
“且慢。”正马终于止住了抬头的动作,开口打岔道,“切勿妄下结论。老隐士应无此意,不过是据其周游列国时的见闻,陈述乡间曾有此类奇异现象,而人如此称呼此类妖物,仅此而已。”
“是的,的确如正马先生所言。不过,对这形体可变化的妖怪的称呼因地而异,有人谓之伸上,亦有人称之为高坊主,但就老夫搜集的传闻看来,见越似乎是最常听到的称呼。后来,这传闻传至江户,为戏作者青睐。颈子伸长,想必是黄表纸等插画为表现其身高变化采用的技法。欲以插画呈现东西越变越大,通常以颈子伸长来表现,玩具绘中常见的呈现方式便是一例。被视为与山都为同物者,应是个秃头大汉。”
“将两者视为同物者,是何许人?”
“此人名叫寺岛良安。”
“此人可是《和汉三才图会》的作者?”
“没错,没错。”老人颔首道,“良安以《本草纲目》等为范例,将兽类分为寓类与怪类。”
“两者有何区别?”
“噢,寓为似人之兽类,怪则为似人之妖。由于书中介绍略嫌紊乱,故区分或许不易,但大抵而言,猿猴属寓类,山都则属怪类。不过,这区分似乎仍稍嫌暧昧。”
“何处暧昧?”
“噢,猕猴、果然、猱等,的确属于猿猴一类,但猩猩或狒狒等,则是两类皆可。山精、山童、魃、彭侯等,则确实属于妖物一类,但论及木客、野女、山丈、山姑……”
“那么,山男呢?”剑之进终于敏感起来,“敢问山男又该属哪类?”
“很遗憾,这可能与各位原本的想象略有出入。山男应为单足、脚跟反转、仅有三指、习于扣门行乞的妖物,与山精同属独脚山怪一类。”
“独脚山怪?”
“是的。书中记载一如惣兵卫先生方才所述,似山精之妖物者雄为山丈,雌为山姑。林罗山等人亦曾比对汉籍与日文之名称,但看来并非易事。称其为与山男同音之山丈者,亦为罗山。此妖物之叙述载于书中‘多识编’,其中不乏独脚鬼项目,看来将汉籍译成日文果非易事。但毕竟承袭《和汉三才图会》与《山海经》等古籍之影响,罗山之成果不过是踏循古籍所编。此书所载之山男,与各位言及之山男似非同物。较为近似者,应为书中之野女或木客。”
“敢问这野女是否为雌性——不,女性之山男?”
“这说法可真滑稽。”矢作和正马笑道,“就连这东西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了。”
老人也以沙哑嗓音笑道:“寺岛安良参阅《本草纲目》,记载野女栖息于日南国,俱为雌而无雄。”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剑之进纳闷,“若是如此,岂能生育?”
“故此妖习于结伴求夫,凡遇男子必掳之,并强求与之交合,藉此生育繁衍。”
“不过,老隐士,这东西能算猿猴吗?”
“虽与往昔故事中之山姥颇为近似,但据良安推测,此妖应属猩猩一类。”
“若属兽类,此类古怪故事便是罗织的吧?”正马以犹如揶揄古人无知的口吻说道。
“不尽然。”这位博学的和蔼老人轻轻松松地推翻了这假洋鬼子的推论,“书中记载这野女通体白皙,想必意指其浑身无毛,且披散一头黄发。虽不着衣襦,但自腰至膝围有兽皮。如此扮相岂是猿猴?”
剑之进缓缓转头望向惣兵卫问道:
“惣兵卫,老隐士所言的确不假,世上岂有无毛的猿猴?即便真有,也不可能懂得以兽皮蔽体吧。”
“的确有理。”这生得一脸胡子的勇夫也只能一脸茫然地回道,“如此看来,这东西的确不是猿猴一类。肌肤白皙,一头黄发,听来活像是个红毛洋人。”
“有理。”正马附和道,“记得日南国与中国比邻,是不是?”
“没错。”老人回答,“论及正确地理,恕老夫所学不精。不过越国一带应不属西洋。”
“的确是东洋无误。不过,西洋确有掳男交合以为生育的女部族。产下的若是男娃儿则杀之,仅将女娃儿抚育成人。此习俗与书中所述,似乎颇为近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