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男 三(1 / 2)

此事发生在武藏野的一个村落。

发端乃村内有一大户人家的独生女突告失踪。失踪者是居住在野方村的农民蒲生茂助之长女阿稻。三年前的明治六年冬季,阿稻突然失去了踪迹。

蒲生茂助乃野方村最富裕的农家,除了米、麦、萝卜之外,亦栽种甘薯及马铃薯等作物,据说其靠将作物贩卖至府内,赚了不少银两。原本就是坐拥大片农地的农家,维新后除务农外,还投入当地盛行的荞麦制粉业,辛勤耕耘下又累积了更为庞大的财富。

茂助的成功秘诀在于驭人有方。坐拥广大农地,若只懂得默默耕稻,算不上什么才干。欲有效利用土地,需要善用技术与人才。而茂助总能不计身份地征得所需的人才,并适才适所地加以使用。工匠、商人,甚至身份更为低贱者,茂助均愿不分贵贱地加以雇用,平等待之,并将每人分配至最能发挥其专才之处。

采此新颖手法,可谓符合四民同权时代之潮流。商人擅长数银两,工匠擅长制造器物,庄稼汉则擅长耕地。至于其他差事,茂助认为即便是无身份者,日久也应能胜任。

茂助生性和蔼,深谙待人之道,不分受雇者与主顾,对其均是景仰有加,让他得以顺利买卖交易,一切均运作得十分顺畅。

不过,亦有不少人对茂助的做法感到不满。那不仅是出于忌妒。茂助不优先雇用同乡的作风,或许也招来不少反感。

这种反感或许是出自众人对身份低贱者根深蒂固的歧视。尤其对茂助将小屋供其雇用的长吏非人身份者或居无定所者居住一事,众人的反应最为强烈。即便如今国民之间已无大名、下人之别,但多数人依旧因循幕府时代的风习。雇用町人或许尚能容忍,但怎能雇用原本连个身份也没有的贱民?虽无人明显抱怨,但世间的排斥气氛已是十分明显。

就某种意义而言,众人的排斥也是理所当然。毕竟维新至今仍未满十年,此类歧视风气当然尚未消褪。

明治四年八月,太政官颁布了一条法令。

废秽人非人等称,尔后其身份职业均等同平民。

其条文内容如下:

废秽人非人等称,均编民籍,其身份职业均等同平民,罢地租蠲免制。

如此一来,原本备受藐视、其身份为社会所唾弃者,也欢天喜地地与农民、城内百姓同样成了平民。欲定居什么样的地方、从事什么样的职业、与什么人成婚,均为其个人自由——太政官是如此说的。

欢迎这道法令者有之,强硬反对者亦有之。即便如此,新政府仍得以继解放城内百姓后,进一步解放了饱受藐视的阶级,表面上废除了身份歧视。

不过,成效也仅止于表面上。

如此一来,的确达成了四民平等,士农工商等世袭阶级之别是消失了,但并不代表人们的生活真起了什么变化。庄稼汉仍种稻,工匠仍制作器物,商人仍进行买卖。除此之外,又能如何?

即便消弭了身份差异,职业毕竟无法说换就换。不管标榜如何自由、如何文明,人们仍得仰赖原本的谋生手段糊口。在此情况下,贫困者依然一贫如洗。

不过,即便一贫如洗,能干活糊口者还算得上幸运。维新后,某些阶层不仅失去了身份,甚至还失去了维生的手段。这些阶层,即为最高位的武士,以及较最低位更卑微的贱民。

武士与贱民两种身份,本身即为职业。

武士们倒还好。即便已非统治阶层,但至少还有些许积蓄,并能识字书写,亦有宅邸可居住。再者,这阶层还比任何人都懂得卖弄身段耀武扬威。

被统称为贱民者,可就办不到了。这等人才真是一无所有。

在幕府时代,这类人的生计尚不及维新后严峻。虽为身份制度摒弃,但这些人至少还持有正规身份之外的身份,诸如长吏非人、乞胸猿饲等。在幕府时代,这些也堪称身份,同时亦是这等人的职业。

但维新后,这类人连这些身份也遭剥夺。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取得了户籍。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被授与了财产与差事。别说是授与,甚至是遭到了剥夺。分配给这等人的差事,几乎可说是任何人都干得来的。

神佛分家、废佛毁释等政策,更是助长了这股风潮。就连诸如山伏修行者等宗教人物,也完全断了生计。乞丐、愿人坊主、与鸟追,亦悉数成了一无所有的失业者。

除此之外——

虽已无职,但户籍仍在。既有户籍,便须缴纳税金。即便遇上的是穷人,税吏讨起税来依然是毫不宽待。总之,这刚推行的新制度其实颇为扭曲,个中藏有众多瑕疵。

自此,这些人的生计变得益形困顿。成为平民后,贱民阶层一口气成了一无所有的贫民,日子反而过得更不自由。除了极少数,这些人不得不迁入各种凶险之处,被迫在较原本更为恶劣的居处与条件下并肩讨生计。

茂助似乎是毫无歧见,不,甚至可说是积极地雇用了这类人等。至于他的本意究竟是不忍见这些人饱受饥寒折磨,还是出于以更为低廉的酬劳雇人的盘算,则不得而知。

不怀好意的乡亲们,似乎多半认为理由为后者。但即便如此,受雇者对茂助仍满怀感激。虽然饱受抨击诽谤,至少茂助没有任何从事不正当买卖之实。

即便如此惹人忌妒,蒲生茂助并不是个招人怨恨的人。

该年冬季,茂助之女遭到神隐 。

事发时,阿稻年方十八。当时,茂助除农业与制粉业,经营范围还扩及酱油酿造,正打算大规模振兴事业。隔邻的中野村已有人着手从事味噌酱油的酿造事业。鉴于此,茂助起了同当地酱油业者攀亲家的念头,而且女儿已到了适婚的年纪。

碰巧,茂助在北国觅得了合适的对象,双方亲事谈得十分顺利。当然,事业合作的谈判也大有进展。

正值此时——事发前不久,茂助周遭起了一阵骚动,似乎是手下的碾粉工人间发生了摩擦。

由于茂助不以姓氏出身,而是以人品作为雇用的基准,并按工作分量支付薪酬,因此手下雇员中,既有来自山区的,亦有来自城镇的。甚至不乏来自他国者。如此一来,即便茂助本人并不抱持任何歧见,雇员之间仍不时要起龃龉。

这起摩擦起因不详。

起初不过是双方持续言语冲突,后来某方按耐不住而出手,局势随即越演越烈。如此一来,原本不相干的局外人也纷纷开始介入,随着助势的人越来越多,局面终于演变成了一场激烈争执。

此时,正值银座的红砖街落成。

这场争端虽曾一度平息,但双方怒火并未熄尽,事后依然争执不休。随着规模一再扩大,最后终于演变成连当地的地痞流氓都纷纷加入的大暴动。

对此事最感困扰的,莫过于茂助本人。

手下雇员停工,乡里抱怨连连。茂助虽曾极力劝阻,以防事态惊动官府,但任何努力均于事无补。到头来,只得由警保寮派出捕亡方,方得以平息暴动。

或许是贱民废止令接连引起暴动和起义,当局对此等事件丝毫不敢大意。最后,共有五人负伤,八人被捕。

茂助也受到严厉谴责,被迫支付罚款。再加上来自邻近乡镇的强烈抗议,逼得茂助不仅连掀起事端者,就连其他甫晋身平民者,皆得悉数解雇。

到头来,这场暴动让原本几已谈定的亲事也就此告吹。毕竟在此情势下,成亲的气氛早已烟消云散,对方也在不知不觉间疏远。

茂助也只能感叹无缘,就连原本盘算的新商计也因此被迫放弃。

就在此时,家中千金突然失踪。

当时由于人手不足,家中成员都很忙碌,就连阿稻也得帮忙照料家事。当日,阿稻也是打一大清早便忙个不停,后来出门打水,就此失去踪影。直到傍晚,家人才发现阿稻失踪。

第二日、第三日,阿稻均未返家。

究竟是落河溺水,抑或遭人诱拐?三日过后,此事在村中掀起一阵骚动。

众人纷纷将暴动之事抛诸脑后。毕竟茂助原本就不是个恶人,一家还是自幕府时代延续至今的望族。至于其女阿稻,更是众人公认的温柔姑娘。于是全村悉数动员,鸣钟击鼓入山寻人。

此时,亦有不少人推测阿稻或许是为难忍婚事告吹之苦而寻短。若是如此,曾助势起哄的村民亦难卸其责。

搜索持续了三日三夜,但阿稻依然行迹杳然。

“未料某日,阿稻却突然返家。”剑之进说道。

“而且是在三年之后?”惣兵卫问道。

“没错,正是在三年之后。阿稻返家,乃是四五日前的事。”

“三年岁月并不算短,若要解释成迷了路当然牵强,怎么看都像是遭人诱拐或离家出走,在他处生活多年。”

“或许真是如此吧。”剑之进回应道,但似乎语带几分犹豫。

“是否真是如此?”

“实情还不得而知。总之,阿稻是带了个娃儿回来的。”

话毕,剑之进一脸别扭地抚弄着胡子。

“是谁生的娃儿?”正马问道。

“当然是阿稻生的。”

“不,我问的是,生父是何许人?”

“这还用说,当然就是山男。”剑之进语带不悦地回答。

“别瞎说。”

“我哪儿是瞎说?困扰我的正是此事。”

“这就真教人不解了。在过去的三年里,那姑娘究竟上哪儿去了?她又不是不能言语,为何失踪三年突然返家,却又……”

正确说来,阿稻并未返家,而是被收容于比野方更为偏远的高尾山麓一带的村外某处。

据传,当时阿稻背着娃儿,在尚未开道的难行之处游荡。当时她浑身龌龊,衣衫褴褛。当地居民见状忧其安危,便唤其止步,并收容照料。

据说阿稻当时的惨像教人不忍卒睹。她腰部以上披着一件以藤蔓束绑、无从判断原色的破布,脚下连草鞋也没穿。她用一块看似布巾的东西背负娃儿,唯一的行头便是几条似乎用来充当娃儿襁褓的破布。

秋季山区寒气逼人,冻得她手脚满是皲裂。

不论问及什么,阿稻姑娘都闭口不语。被问及姓名、住处,均不愿开口作答。

但这姑娘似乎并非不能言语,也不是精神异常。照料起娃儿来依然是手脚利落,亦会出声哄弄,同时也会哺乳。

不过,这姑娘显然已有数日未曾进食,无论娃儿如何吸吮,都吸不出多少乳汁。再者,这娃儿也并非强褓婴孩,而是营养匮乏导致发育不良,虽体格看似甫出生不久,应该已不是哺乳的年龄。

即便如此,一尝到母乳的滋味,娃儿还是停止了哭泣,姑娘也露出了常人应有的神情。但其他时候,她总是眼神涣散,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依照料者所言,她看起来仿佛着了魔似的。但为其送上饭菜,又懂得彬彬有礼地低头用餐。

据传,如此过了两三日,直至第三天,姑娘才终于开口致谢,并誓言绝不忘此大恩大德。不过,姑娘依然不愿报上名字,问当时欲前往何方,便摇头不答,亦坚决不愿透露其出身,仅坚持不宜继续如此受人照料。

这下,村里的官员只得出面劝阻,告诉她若是如此只身离去,极可能是死路一条。

经过一番好言相劝,姑娘终于坦承自己即为野方村蒲生茂助的长女。

闻讯,茂助未感欣喜而是大惊,连忙赶去探视,见这姑娘确为自己的生女阿稻无误。离散三年的父女,这下终得重逢,但是——

“未料,却添了个外孙?”正马摩挲着下巴说道。

“没错。而且还看见母子俩都骨瘦如柴。据说茂助见状,感觉两人仿佛是教狐狸抓去了似的。”

“又拿狐狸来比喻了?”惣兵卫笑道,“可真像咱们剑之进的作风呀。可惜咱们现在谈的不是狐狸,而是山男什么的。不过,那姑娘可供述了些什么?”

“供述?”

“没错,也就是关于那山男。也不知那东西是否像天狗,而那姑娘是否成了那东西的禁脔?”

“禁脔……也不知是否该如此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