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男 三(2 / 2)

也不知是何故,阿稻起初似乎无法流畅言语,不仅话说得极少,内容还毫无要领,听得茂助完全无法理解。她仅说她曾居于山中,并与山民为伴。不仅如此,话中还夹杂着不少从未听过的词汇,常教人听不懂究竟她想说什么。

问娃儿叫什么名,也仅直唤与太、与太,似乎娃儿就叫这名字。

眼看丝毫理不出头绪,茂助便向收容母女的村民们致谢,支付了充裕的礼金,领着阿稻和与太回到野方。

接下来,茂助试着以和缓的语气在供阿稻浸浴或食用滋养时,一点一点向阿稻询问原委。但阿稻的记忆混乱依然,仅记得曾外出打水,然后又开始语无伦次了。一会儿说什么鳖助,一会儿又说什么间师如何如何,一会儿又提到什么筑屋产子,教人听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经过数日执拗询问,依然问不出一个究竟,茂助再也无计可施,只得请求阿稻至少说出娃儿的爹是何许人。

阿稻闻言,旋即陷入一阵错乱。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一丝不挂,硕大无朋,浑身覆毛,怕死人了,怕死人了。

虽仍听不出所以然,但看来似乎有个浑身赤裸的彪形大汉以蛮力掳走阿稻并加以凌辱,让她怀了这个娃儿。

问起这汉子个头有多大,阿稻便夸张地张开双臂,表示要比屋子还要大。同时还供述其力大无穷,就连猪或熊也能徒手扯裂。

经过半日,阿稻方才冷静下来。

“个头真有那么大?”正马语带狐疑地说道,“这还真是教人难以采信呀。涩谷,你觉得如何?”

“形容一个大汉身高六尺,不过是个比喻。再者,秋冬山中至为严寒,浑身赤裸绝无可能活命。大家不妨想想方才我提起的那门生述说的故事,即便是山怪,不也想为驱寒而就火取暖、穿挂兽皮?再者,若那东西是个人,应无可能徒手将猪或熊扯裂。”

“那东西可懂得食牛马?”

不知何故,剑之进一脸恨意地交互瞪着对比鲜明的豪杰与假洋鬼子朋友。

“有人认为食用牛肉火锅一类的肉食,是文明开化后的产物。但烹调各种肉类的餐馆什么的,在府内从幕府时代就有了。山区的猎户,不也频繁食用自己捕获的兽类?”

“吃或许吃,但也不至于撕裂吧?”

的确有理。

与次郎认为不论怎么看,剑之进所述这袭击阿稻的汉子绝对是个怪物,不可能是个人。

“这东西绝对是兽类。”正马说道,“应是什么新种的猿猴。据说南蛮就有狞猛巨大的猿猴,还能同狮子一决雌雄哩。”

“猿猴会袭击女人?”

“谁说不会?”

“若为果腹而袭人,倒还能理解。但若是强奸,可就教人难以接受了,更何况还让这姑娘怀了娃儿。”

“这当然不可能。”正马斩钉截铁地回道,“我指的并非这种事。我只是质疑这姑娘会不会是在山中遭到猿猴袭击,惊吓之余失了心智,将所有记忆搅和在一块了。”

“你的意思是娃儿的爹另有其人?”惣兵卫问道。

“每个娃儿都注定有爹,人的爹当然还是人。”

“原来如此。想必你推测的是这么回事吧?这姑娘遭前所未见的巨猿袭击,虽保住了性命,却失了心智,一时间什么都忘记了。徘徊山中时,又遭无赖施暴凌辱,便怀了这个娃儿——”

“且慢且慢。”剑之进打岔道,“大家别忘了,阿稻并非在山中,而是在家附近失踪的。若是在山中,或许遭罕见兽类袭击还说得通,但阿稻可是自农家至水井打水途中失踪的。若依你们的推测,那只巨猿不就是在其家附近徘徊了?但没有任何乡民看见那种东西呀。”

“打水途中——难道不能稍稍绕道山中?”

“自野方至高尾山麓,凭一个女人家,走个一整天也走不到。一个小姑娘信步游走,哪里走得了那么远?”

有理,正马这下也闭上了嘴。

“阿稻所言虽虚实难辨,但总不能放任不管。茂助便与众村民商量,认为应找出那山男加以驱除。既然生得出娃儿,代表山男应是个人,若非兽类,总不能任由百姓放枪狙杀。若其真有施暴、掳人、监禁之嫌疑,应将其活捉并裁之以法。这就得由吾等官宪来承担了。”

“只要当那这东西是个妖物不就得了?”与次郎说道,“虽不知实情为何,既然其女业已归返,外孙亦安然无恙,茂助理应已无任何不满,不至于劳师动众地请警视厅的巡查大人出勤。就告知他,东京警视厅之职务乃维护江户府之治安,而非驱除魑魅魍魉,除妖之务应委由他人为之。虽知此事不易甘心隐忍,但也只能奉劝茂助大事化小,日后更加谨慎度日便可。”

闻言,剑之进神情愈发气馁地回道:“但如此一来,那娃儿……”

“娃儿怎么了?”

“与太这娃儿不就成了妖物的私生子?”这位巡查大人说道。

“娃儿本无罪,总之得为他办个户籍。若日后须与人一同营生,少了个身份可就——”

没个身份的确不妥。如今社稷表面上虽宣称四民平等,但阶级歧视依然根深蒂固。若让这娃儿烙上妖怪私生子的印记,他人对其必将多所顾忌。

这山男究竟是人、是兽、还是妖?

“总之,非得有个结论不可。”

剑之进双手直朝脸颊上摩挲,将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胡子搓得杂乱不堪。为何非得有个结论不可?惣兵卫问道。

“定个缉捕方针当然是当务之急。若是常人所为,吾等便不得不究办。既然有女人遭勾引、强暴,当然须提出告诉,岂能坐视此等凶嫌于山野中逍遥法外。即便真如正马推测,乃野蛮兽类所为,也会对村民造成威胁,必得尽速入山猎捕驱逐。况且……”

“你怎么老是钻不出这死胡同?”正马打断剑之进这番话说道,“就别再钻牛角尖了。矢作,如此下去,根本成不了任何事。不消说,那姑娘说的铁定是一派谎言,不过是为了隐瞒娃儿生父的身份罢了。难道不是如此?”

一派谎言——难道阿稻的叙述果真不是实情?与次郎暗自纳闷。

剑之进高声感叹道:“不过——有些事也让我颇感质疑。”

什么事?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首先,方才不是提及,在阿稻失踪前不久,该地曾起过争端?”

“就是那场贱民的暴动?”

惣兵卫这么一说,剑之进随即严词纠正道:“蠢才,如今凡人皆为平民,别再随口说出贱民这个字眼。思虑欠周这四个字,形容的正是像你这等莽夫。总之当时那起争端,正确说来,应是持长吏身份者与非此身份者之间的纠纷。”

非此身份者,指的可是庄稼百姓?

“不是庄稼百姓,而是连这身份都称不上的人。既非弹左卫门所辖,亦不为非人头所支配。既无身份,亦不知出身地,乃身份完全不详的居无定所者。当时,人称这伙人为山窝。”

怎么从没听说过?惣兵卫说道。

与次郎倒是听说过。

“这字眼指的,可是一伙四处漂泊、靠捕猎鱼龟或编制簸箕贩卖的转场者?”

“真是转场者吗?不过这些人的确是以这类手段营生。”

“不就是些在各地搭建简单的小屋,生活在里面的人?”

“似乎如此。由于这等人浪迹全国各地,常于野地或山林中生活,教人无法掌握其真貌。只是,既然这些人也居于国内,便与吾等同为平民。既为国民,便得设法向其争税,而且其中又有不少作奸犯科之恶徒,新政府实不宜轻易纵放。”

“其中也有这类恶徒?”

“没错。问题就出在茂助雇用了几名山窝。”

原来,剑之进口中的山窝,以及惣兵卫口中的贱民,曾一同在茂助手下谋职。

这两种人有什么不同?正马问道。

“当然不同。”

“果真是不一样的人?”

“应该有所不同。”

“是这些人自己声称和对方有所不同吧?”惣兵卫说道,“事实上还不都是一个样。”

“这么想就错了。”与次郎说道,“看来你仍是以鄙视的眼光看待这些人呀,惣兵卫。”

“我可没分毫鄙视的意思,但……”

话至此,惣兵卫突然罕见地闭上了嘴。

“看来你果真带着鄙视眼光呀,涩谷。难道你不知在洋人眼中,不管是武士、公家、城内百姓还是庄稼汉,咱们国家每个人看起来都不过是穿了衣裳的猴子?”

惣兵卫闻言,面上旋即泛起一阵不悦。

“你瞧,听到这点你不也光火了?或许我真是个只懂得偏袒洋人的假洋鬼子,但听到洋人说这种话,同样会感到不悦,因为听得出洋人根本是将我国斥为蛮邦,因此也分不出不同身份者有何差别。山民、长吏与非人虽同样无身份,但毕竟有别。”

原来正马有时也懂得说些道理。与次郎心想。

“记得转场者并不隶属于任何组织或互助会,是吗?”

“没错,与次郎。就我所知,山窝虽好结伙营生,但既无组织,亦无头目。也不知经纬究竟如何,几名山窝得以蒙混进茂助那儿谋职。而且据说那起争端的起因正是阿稻。”

竟是为了那姑娘?

“可是为了争风吃醋?”惣兵卫问道,“但当时不是正在谈那姑娘的婚事?”

“的确如此。冲突的真正起因并不是双方为了那姑娘争风吃醋而小题大作,其实是愚蠢至极。据传数名山窝中,有一名叫平左的小伙子,对阿稻甚为钟情。此事平左本人既未承认,亦未否认,结果引起对方不满。平左一方认为若是受茂助斥责还说得过去,但岂容另一伙人责骂……反正,此事不过是个引子。”剑之进说道,“真正的肇因其实更为根深蒂固。总之,双方就这么起了冲突。”

“因此全被解雇了?”

“没错,茂助因此将双方人马悉数解雇。当时平左便笑称,既然已坏了规矩,留在村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如今又是孑然一身,不如回山上去。留下这番话,他就这么离去了。”

“回山上去?”

“那么,那姑娘又怎么想?”惣兵卫问道,“对那叫平左还是什么的小伙子是否也起了情愫?”

“这想必是没有。阿稻和平左似乎连话也没说过。不过对阿稻有遐想的,似乎不仅限于受雇于茂助者。毕竟那姑娘性情温和,有个同乡百姓对其亦是倾心不已。”

原来这姑娘还是个美人呀,正马揶揄道。

“似乎如此。此人便是暴动时向茂助提出抗议的村内总代之子,好像叫山野金六。金六对阿稻颇为迷恋,未料竟然死了。”

“是怎么死的?”

“唉,是在入山搜寻神隐的阿稻时丧命的。之前我也提过,村民们忧心自己也得为阿稻的失踪负责,因此动员全村寻人。金六在天明前便打头阵入山,却遭尖刃刺杀,而且丧命之处还是距离村子十分遥远的高尾山麓。”

话毕,剑之进再度摩挲起自己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