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男 二(1 / 2)

据传相州箱根有山男出没。浑身赤裸,以树叶树皮蔽体。居于深山中,以捕捉赤腹鱼为业。逢有市集,便前去同乡民购米。与人亲近,未曾闹事,除与人交易外少有言语,事毕即刻返回山中。曾有人循其足迹追之,但中途为绝壁所阻,无道路可行,只能任其如鸟般飞去,终未能觅得其居处。据传,小田原城主曾下令山男若加害于人,必以火枪等击之,故未曾引发事端。

此乃津村淙庵所著《谭海》中的一节,笹村与次郎说明道。

“这津村淙庵是何许人?”仓田正马问,“是个名人吗?这名字我怎么没听说过。名字听来虽煞有介事,但既然连听也没听说过,就不觉得有什么好佩服的了。大概是我自己无知吧。咱们这位一等巡查大人,想必听说过这号人物吧?”

“当然听说过。”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揶揄,一等巡查矢作剑之进倒是毫不动摇。不愧是东京警视厅内唯一通晓古籍的名人。

“津村淙庵是位歌人。出身京都,居于传马町,曾担任佐竹侯之御用达。”“佐竹侯?那不就是秋田藩了?”一脸胡子的惣兵卫问道。

维新后,举国上下日益洋化,但惣兵卫却未顺应时潮,至今依然一副粗犷无礼的武士模样。

“这我可就不懂了。既然是歌人,这册名叫《谭海》的书中理应有些诗歌才是。但方才那段,怎么听来丝毫不像诗歌?”

“此书并非歌集,”与次郎解释道,“而是将当时的异国传说、世间传闻集结成册的书籍,可说是册见闻随录吧。”

也就是民间故事吧,正马揶揄道。

正马这人和惣兵卫正好相反,时常摆出一副仿佛忘了自己是个日本人的态度。但不管他再怎么把自己当洋鬼子,长相还是一副大和民族的模样,身躯既没特别高,鼻子也没特别挺。

“所谓当时,是指何时?”

“应是在安永至宽政之间吧。收录这则记述的第八卷,想必是在天明年间写成的。”

“那不是近百年前的事了?”正马说道,“不过,至少要比上回那则故事更近些。你们怎么老是找来这种老故事?活像把剃掉的胡子塞进怀里珍藏似的。”

“你难道不知什么叫温故知新?”

惣兵卫竟然罕见地为与次郎撑起腰。

通常,与次郎与剑之进、惣兵卫与正马对凡事的看法多属对立,尤其对此类奇闻异事的见解更是南辕北辙。总之,平时惣兵卫与正马便有如明治军与幕府军,两人一碰头便难免起争执。

“你老爱卖弄些洋学,满口文明开化什么的,但也不过是空有一身异国行头,哪懂得什么道理。我虽不爱听这类鬼怪故事,亦不赞成怪力乱神,但一看到你这种嘲弄我国的态度,也要起一肚子火。”

“我哪儿卖弄洋学了?不过是认为这记述过于古老罢了。噢,虽说古老,但可曾嫌它哪儿不好了?我每回都不禁质疑,为何你们爱拿这种老掉牙的怪奇故事来佐证?矢作这回碰上的案件,毕竟是发生在现代的事啊。”

“当然是发生在现代的事。”剑之进说道,“在下是个巡查,可不是学者。”

“但近日,大家不是称你为神鬼巡查吗?”惣兵卫哈哈大笑道,“不赖嘛,这诨名应该正合你意吧。”

闻言,剑之进一脸不悦。

拜两国火球案与池袋蛇村冢案,接连被《东京日日新闻》及《东京插图新闻》报导所赐,一等巡查矢作剑之进俨然被塑造成了一个专责解决妖异事件的官差。

“这下再怎么抚弄你那把胡子,也讨不回你的威严了。想不到你这奉行所内最无能的蠢才,也能成为驱魔除妖的专家,这下可出人头地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别再瞎起哄了。”与次郎制止道,“惣兵卫,把揶揄自己的友人当有趣,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武士风骨?”

不不,我可是诚心诚意地在向他致贺哪,惣兵卫苦笑道。“我可没把这当笑话。玩笑一场,你也就别当真了。总之,这类事我也曾听说过,就把它说了出来,请你大人大量,快快息怒吧。是关于山什么的事吧?没错,是山男。”他咳了一声清清喉咙,接着开口说道,“有个到我道场习武的家伙,曾是前高田藩的藩士。大家也知道,高田藩地处越后那边,是个山深雪丰之地。黑姬、妙高均是当地的险峻山岭。”

不仅是辖内有山,与次郎等人总认为整个高田藩均位处山地。

“当地冬季天候严寒,需要大量柴薪方能度日,因此入山捡柴就成了重要的差事。不过,越后一带的居民均遵循一个铁则,那就是若于山中遭逢鬼怪,均不得与他人议论。”

“噢?”

闻言,与次郎向前探出了身子。

惣兵卫极少提及这类故事。不,不光是惣兵卫,时下这类故事已鲜少有人提及,如今大家净谈论些新鲜的、未来的事物。不仅是正马,若是谈起过于古老的故事,一般人多要语带批评,以顺应时潮。如今仍将谈论这类传闻怪谈视为趣事的,大概仅剩药研堀的老隐士一白翁一人了。

不过,即使仅是传闻或捏造的故事,听人亲口叙述毕竟是趣事一桩。

至少与次郎将之视为一件趣事。旁人或许要斥为捏造或迷信,但与次郎依然深受这类天马行空的巷说吸引。

惣兵卫又咳了一声。“至于道出山中经历怪事者,究竟会遭到什么样的灾厄,就连我那位门生也不知道。总之,对此类无谓风说感到恐惧,是件愚蠢至极的事,我可不相信那类迷信。反正这门生如今已非藩士,我也就毫不客气地对他下令,今后不许再谈论这种事。”

“为何要如此命令?”剑之进一脸嫌恶地说道,“你未免也太野蛮了吧?相信这类传说,实与信仰神佛无异。难道武士道会强逼人舍弃虔诚信仰?若是如此,不就代表这种武道才是真正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

根本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呀,正马笑道。

“有什么好笑的?”

“信仰之道与剑术之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这是哪门子傻话?虽然时代变迁、幕府崩解,日本男儿的壮志仍不曾改变分毫。尊崇尚武之道,有哪儿跟不上时代了?新政府虽禁止贩卖粗俗的咒术行头,但可没禁止学武习剑哦。”

“四年前不是才禁止了复仇嘛。当时的禁令上也载明,复仇乃以私事侵犯公权之举,故须禁之。”

听了剑之进这番话,惣兵卫使劲咳了一声,说道:

“看来咱们这位胆小如鼠的巡查大人,大概是以为剑道仅是用来伤人、杀人的,未免也太没见识了吧?剑道之修行,讲究的是精神之修养;尚武之人,也必须力求品行端正。武士道可不是建立在畏惧迷信上的。总之,我这番论调绝非强词夺理,就连我那位门生亦有同感。”

算了算了,有话就快说吧,剑之进说道。

“那门生表示,曾听闻有人捡柴时遇见山男。”

“他可是亲眼瞧见?”

“不,这并非我那门生的亲身体验,但仍是个值得一闻的奇谈。似乎是我那门生的某个同辈看见的,而且,似乎还与那东西有所交流。”

“与山男交流?”

就连正马也哑口无言了。

目击妖物或为其施法所惑一类事件或许时有所闻,但与其有过沟通,可就不寻常了。

“此人曾与山男有所交流?”

“那东西究竟是何物,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根据此人所述,那山怪是个高逾六尺的庞然大物,肤色黝黑,浑身红毛,腰缠树叶以蔽体。据说,那山怪当时是前来取暖的。”

“那东西可懂人话?”

“据说大体还听得懂,但似乎无法开口言语,仅能发出牛马嘶鸣般的叫声,看来无意加害于人。那门生的同辈表示,只要自己在山中小屋生火取暖,此山怪便不时现身。既然想取暖,代表其可能畏寒,以草木蔽体,可见其亦知羞耻,此山怪表示,自己并不想赤身裸体,至少也该在身上披件兽皮……”

“噢?”剑之进惊呼,“这的确神奇,就连我也没听过这种事。难道此人曾与山怪有过一番交谈?”

“交谈或许没有,但那山怪似乎有办法与人沟通。那个或许该称作山男的妖怪如此表示后,翌日晚间便猎来两头羚羊。门生的同辈为其剥下羊皮,山男见之甚喜。后来,山男又以藤蔓巧妙地制作了衣裳穿上,并为其猎来熊或兔等充当谢礼。门生同辈为表赞许,传授其防止兽皮萎缩之法,甚至馈赠山刀为礼。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噢。”剑之进一脸益发惊叹的神情,“这故事果真神奇。不过,这山男可是个人?”这位一等巡查一脸严肃地问道。

“应该……不是个人吧?”

“听懂人语,又貌似人形,应是人才对吧?”

“这有什么稀奇?只要长时间与人相处,家畜禽兽也能听懂人语。狗听见人唤名字,不也会摇尾凑近。依我之见,那山怪有可能是近似狒狒或猿猴一类的畜生。”

世上可能有高达六尺的猿猴吗?剑之进转头望向后方问道。

“当然有。”正马说道,“南蛮就有猿猴,和牛差不多大小。猿猴种类繁多,你们最熟悉的《和汉三才图会》中,不也记载了不少。笹村,你说是不是?”

猿猴种类的确不少。

“上回查证时,的确曾浏览过此书,但如今多已不复记忆。不过,在下亦知南蛮有不少怪异的猿猴,诸如长臂猿、猩猩。”

“当然有呀。”正马说道,“留洋期间,我曾翻阅博物志,看过不少怪异猿猴的图画。我国幅员狭小,而且落后。真有什么至今仍未发现的神秘兽类栖息山中,亦不足为奇。”

“那么——山男算是兽类?”

“我可没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不过,猿猴属于高等兽类。笑人愚笨时,不是常以比猴子还蠢为比喻?反过来看,也就代表猴子并不比人蠢多少。耍猴戏这句话,亦出自猿猴好模仿人类举止的习性。此外,巨大猿猴的传说亦是多不胜数。岩见重太郎驱除的狒狒,不也是一种猿猴?这笹村应该最清楚吧。”

每当碰上这类愚昧的巷说,正马总是不忘揶揄与次郎一番。剑之进望向与次郎,意气消沉地吐了一口气说道:

“越后那故事中的山怪,是否同样不过是只猿猴?难不成山男这种东西,只不过是只畜生?”

“且慢且慢。若是猿猴,理应生有一身毛才是吧?”惣兵卫打岔道。

“身上有没有毛又如何?有谁说那妖物是个秃头了?”

“不不,仔细想想吧,有哪种猿猴是浑身赤裸的?凡是兽类,身上均应覆有体毛。即便真有浑身无毛的猿猴,哪可能既懂得人语、又懂得制衣蔽体?畜生毕竟是畜生,即便脑袋再聪明,也不会干这种事。即便懂得模仿人的举止,也不可能乖乖听人说话。若真有这种事,岂不笑掉人的大牙?”

“你言下之意是……”剑之进问道,“既非猿、亦非人,那么,这种东西可就是如假包换的山中妖物了。惣兵卫,你不是一向不相信世上有妖怪这种东西吗?”

“世上的确没有妖怪。”

“那么,我还真想弄懂你这番话的真意。山男究竟是人、兽,还是妖物?瞧你们七嘴八舌的,至今仍没听到半个解答。问此物是否为人,你们便答是兽。问是否为兽,你们又说不是。问是否为妖物,你们又说世上没这种东西。为何就没人能给个斩钉截铁的答案?”

“反正这东西究竟为何,根本无关紧要。”正马吊儿郎当地说道,“管是叫山男还是海男,谁在意究竟是人还是兽?”

“当然在意。若是兽类,便可恣意击杀。但若是人,便不可轻易诛之;反之,则可裁之以法。而倘若是妖物……”

“就会把你吓得屁滚尿流了是吧?”惣兵卫再次高声笑道。

剑之进再也沉不住气了。“混账东西!咱们即便是好友,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看来,非得让你瞧瞧侮辱官差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不可。”

“好了好了,”与次郎制止道,“少安毋躁,剑之进。岂值得为这山男起如此争执?惣兵卫,不是都要你别再这么揶揄人了?都一把年纪了,还是这副焦躁德行。至于正马,你说的我们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既然知道这些道理,何不以你那些舶来的知识好好为剑之进解惑?不管你对此事如何嗤之以鼻,既然坐拥这些知识,何不给我们一个解释?”

“大家瞧瞧,笹村今天还真是有精神呀。”正马说道,“我的解释其实很简单。不分古今东西,妖怪这种东西都不曾存在过,这道理你们应该也再清楚不过。关于这点,如同咱们这位武家师父所言,即便在幕府时代,也仅有不懂事的娃儿会相信这种东西。涩谷,你说是不是?”

惣兵卫颔首说道:“谁都知道鬼怪这种东西从前便是编出来吓唬妇孺的。自古识学问者,从心底就不会相信妖怪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