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山男究竟是……”
“若非类似猿猴的兽类,便是人吧。再者,各地传说中的山男,也不见得全都是同一个东西。不过是有人将之当成山怪或妖魔,情况才会变得如此复杂难解。将未知的猿猴与人混为一谈,便是无知。涩谷所言不假,既无体毛又通晓人语,足以证明这东西是人无误。”
“果真——是人?”
“还有什么好怀疑的?”正马一脸不解地扭曲着脸孔说道,“不是人会是什么?矢作,还有笹村,你们俩一辈子都住在这狭小的岛国,想必是想不透吧。咱们这世界其实无比辽阔,国家众多,国与国可是相连的。一国之外,尚有邻国。”
本国不也是如此?剑之进回道。“州与藩不也是相连的。”
“瞧你这蠢才。不管是纪州还是艺州,住的人不都是一个样?可分得出谁是从哪儿来的?但世界上的民族可就是形形色色了,大海另一头的诸多国家,人民可悉数是在异邦民族的包围下生息的。”
“就是所谓的南蛮、东夷、北狄、西戎吗?这些指的不都是包围国土四方的蛮族?”剑之进一脸认真地说道。
那是中国才有的说法,正马回答。
还真是四面楚歌呀,剑之进与惣兵卫挖苦道。
“喂,这可是笹村要我说,我才辛辛苦苦费这番唇舌解释的,换来的竟是你们这么一阵揶揄。我谈的可不是什么四面楚歌、吴越同舟。不管是大唐还是大清,不都和咱们日本的州差不了多少?我指的是更不一样的国家。说得明白点——这辽阔的世上有着众多语言不通、长相不同、肤色迥异的民族,有些甚至连自己的国家都没有。”
“何谓连自己的国家都没有?”
“就这个意思呀。”被剑之进如此一问,正马回答,“有些民族并不定居一地,过的是四处放浪的日子。亦有些是因与其他民族作战失利,而被驱离自己的土地。无土地便无法建国,人口过少亦无法建国。其中甚至不乏被驱出故里,被迫深入山林生息者。”
“山林……”
“没错。”
“和战败的武者潜身山中可是同样的道理?”
“要更为严重才是吧。若要打个比方,应是好比黑船排山倒海而来,数万甚至数十万异国人上岸占领日本,国人多半惨遭屠杀,硕果仅存者只得避居深山。”
岂可容这种事发生?惣兵卫忿忿不平地起身喝道。
“蠢才,我不过是打个比方罢了。总之,史上的确不乏外来者入侵,人民只得徐徐移居山岳地带的例子。异国高峰不少,可不像咱们的黑姬、妙高、富士、浅间这类矮峰。”
“混、混账,竟敢瞧不起灵峰富士?”
闻言,惣兵卫更是一脸愤慨。
“想不到你还没息怒哪。我可没瞧不起,只是山矮就是矮,还能怎么形容?国外的高山可是有两三座,不,甚至十座富士摞起来那么高,光是抬头仰望脖子就疼了。”
瞧你吹嘘成这副德行,可曾亲眼瞧见过?惣兵卫依然一脸不悦地说道。
不过,正马这番吹嘘可是听得与次郎格外心动,脑海里不由得开始勾勒起足可遮天的高山景致。
“这哪儿是吹嘘?在海的另一头,如此高山根本是稀松平常,甚至有些民族,就在这些高山上生息呢。”
“那又如何?”惣兵卫不耐烦地发牢骚道,“瞧你这般拐弯抹角的,有话就明说。”
“还不是因为你们老是瞎起哄,我才无法好好把话给说清楚。总之,大家不妨假设有个原本定居某地的民族,遭蒙另一语言习俗迥异、甚至相貌也截然不同的民族压迫。原本的住民被入侵者逐出平地,被迫潜入山中。”
“假设有什么用?正马,你该不会是打算说,那些像战败武士的家伙含恨而死,化成了山中的妖怪吧?喂喂,这是哪门子洋学?可真要笑掉我们的大牙了。”
“蠢才,我才不似你这个使剑的跟不上时代,哪可能如此幼稚。别以为大家都和你一样无知。好吧,涩谷,先前说的并没什么了不起,重头戏还在后头。大家认为这些入侵者后来都做些什么?依常理,应是将原本的居民驱逐殆尽,并在这块土地上建国。是吧?”
“应是如此。”
“那么,假设这群人所建的国,又为来自他国的入侵者所灭。”
“这回的入侵者,并非被赶入山中那伙人?”
“没错。”被与次郎这么一问,正马回答,“而后,这回的入侵者,想必又要在这块土地上建国。不过,这些家伙丝毫不知,此处曾有居民为前一国所灭,被迫迁居山中一事。这下——”
“结果会是如何?”
“我正打算问大家结果会是如何。”
“想必会大吃一惊吧。”剑之进说道,“都已经将这座山视为自己的领地了,却在山中发现一个从未见过的民族,怎么可能不大吃一惊。”
“那么,山中居民又会如何?”
“这——”
“或许又得再度四处窜逃,觅地藏身。大家说是不是?”
想必——应是如此吧,与次郎心想。
语言不通,习俗迥异,双方碰上时就连简单的沟通也无法进行,更无从判断对方是否心怀敌意。
如此一来——
依常理,的确是另觅他处藏身较为稳当。
“假设这种事发生几回,毕竟山上同样是自国的领土,山下百姓依然会入驻山区伐木筑屋。如此一来,为避免遭入山者发现,山中居民不是得迁居他处,就是得更朝山顶逃,再不就是得开始穴居藏身。总之,两种文化绝不可能产生任何交流。”
如此,山上居民就被人视为妖怪了,正马说道。
“还真是难懂呀。”惣兵卫纳闷道,“与次郎,你可听得懂?”
“有什么好不懂的?”与次郎回答,“虽不知该如何解释清楚,总之就是文化与环境的不同,让两个民族仅能看见彼此的影子。即便双方成员有所接触,彼此也无法将对方视为和自己同样的人,总认为那种地方不适合人居,当然绝无可能有人出没。如此一来,双方便仅能以神怪之说解释这种接触——”
“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正马说道,“看来笹村也开始懂点道理了。唐土毕竟幅员辽阔,州府、部族本就多如繁星。因此,这种事多到不胜枚举。少数民族若不是遭人迫害、歧视或驱离,便是为其他民族同化而消失。到头来留下的,就只剩这么些神怪故事吧。”
“喂,”剑之进打岔道,“感谢你劳神解释了这么多,但咱们谈的是发生在这岛国上的事,可不是什么异国少数民族的故事。总之,方才正马你自己不也说了,我国是个幅员狭小的边陲岛国,住在岛上的仅有大和一个民族。”
“我可没这么说。”
正马罕见地端正了坐姿。这家伙平日总仗着自己一身洋装,以为如此仪态便可不拘小节。
“我的本意,其实是批评这种岛国根性。锁国时代早成过去,我国如今亟需放眼海外,借镜诸国。的确,咱们这国家看似由单一民族构成,但其实这不过是个表象罢了。大家说是不是?”
“这和咱们稍早谈的哪有什么关系?”
“我对先民历史的了解虽然匮乏,但我国的确也曾住过某些文化迥异的民族。大家难道不知咱们这岛国上,也曾有过一些不为国法束缚、祭祀不同神祇、因循不同习俗生息的民族?”
“想必你指的是土蜘蛛或虾夷、熊袭什么的,那已是神话时代的事,都不知过了好几百年了。”
“虾夷之地如今不是仍有原住民居住?据说这些人说的话和咱们不同呢。琉球国的住民也有和咱们不同的语言与习俗。文化迥异的住民残留山中,哪儿有什么好稀奇的?”
“果真没什么好稀奇的?”
与次郎不由得开始漫不经心地想象起来。
那山男究竟是人,还是猴?
“若是猴,便只能任由他去。但若是人,不就得为他想个法子了?如今乃文明开化之世,士农工商均不再有贵贱之别。”
“华族、士族与平民可是还有分别哩。”
“如今武士都放下了刀,平民不仅能冠姓,连骑马的禁令都解除了。但那山男——若真是个人,不就成了个无户籍、无居所,甚至没有衣物蔽体的可怜人?”
“你认为他该受到保护?”
“也不知是否该说是保护。我仅认为,不该再让一个人不谙言语、衣不蔽体、未受丝毫文化熏陶。日本将成为文明国家,若他是个人,只要住在这岛上,便应视同国民。而对国民施以教育、供其过上文明国民应有的生活,难道不是国家的义务?此人既是开化国家之一员,不就也有干活当差的义务?”
“噢。”
剑之进双手抱胸,沉默不语。
“怎么了,矢作?难不成……有谁委托你去捕捉那山男,才让你如此烦恼?若是只野兽,大可杀之,但若是个人,可就不能这么办。而若是个妖怪,根本连捉也别想捉了。这该不会是你如此烦心的理由?”
是不是?正马逼问道。
“非也——此事并非如此单纯。”
剑之进一脸烦恼地扭曲着眉毛,低头抚弄着脸上的胡子。
“其实,是有个女人为山男生下了娃儿。”
“娃儿?”惣兵卫惊呼道,“喂喂,这位巡查大人。我可不想为了揶揄你再次惹与次郎生气,但你当真相信这种胡言乱语,还为此烦恼不已?”
“谁说这是胡言乱语了?”
“难道不是吗?若那山男是只猿猴,根本不可能与人生育。世上哪有人兽之间能产下娃儿这等傻事?若此事当真,不就证明那山男根本就是个人了?”
“听来并不是个人。”
“不是个人?方才咱们这满脑子洋人学问的公子哥不也费尽唇舌解释过了,不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人就是人,兽就是兽,人与兽是不可能生出娃儿的。”
若是个妖怪,又会如何?
“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懂?世上根本就没有妖、妖怪这种东西。”
“好了好了,我并不是不懂。的确你们说的都不无道理。世上或许没有妖怪,反之,或许可能真有未为人发现的猿猴或文化不同的民族。不过,一个高逾六尺,浑身覆毛,虽听得懂人话但无法言语,能徒手将猪撕裂生食的东西——究竟该是兽,还是人?难道视之为妖怪真的错了吗?”
众人悉数静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