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男 四(2 / 2)

难不成是这女部族迁徙到东洋来了?惣兵卫妄下了个荒唐的揣测。

“不不。”老人摇头说道,“毕竟东西相距甚遥,或许不宜妄下如此结论。不过诚如各位所言,此妖若须与人结合方能生育,想必便是人了。传说中虽不乏妖魔或兽类与人产子之说,实际上理应无此可能。由此看来,这野女想必是与人极为近似的东西。”

“方才,老夫不也提及某与野女近似,名叫木客之妖物?”老人继续说道,“此妖乃载于唐土宋代所撰《幽明录》。《本草纲目》则记述其属栖息于南方山中之狒狒一类,但不知何故,头形与人完全相同,语言亦与人语一致。”

“这东西能言语?”

“似乎如此。”老人回答,“根据书中所载,此妖居于岩壁间,死后入棺下葬,不时也与乡民交易。论这交易,想必是以其猎得的东西换取乡民的某些物品。一题为《合璧故事》之古籍,甚至记载木客尚能吟此诗:酒尽君莫沽,壶倾我当发。城市多嚣尘,还山弄明月。唉,坐拥如此文采却身为山怪,着实可惜。”

“且慢。”正马说道,“老隐士,倘若颜面、躯体乃至言语均与人相同,还拥有如此文思,不就证明这东西虽栖身之处与常人有异,但终究是个人?”

“的确。仅其手脚指甲长如钩这点与常人有异。”

“指甲?”剑之进纳闷地问,“是否因不懂修剪,才放任指甲生长?”

“或许仅是如此。但此妖毕竟‘非人’,或许指甲长度亦与人有异。老夫推测,此妖身形应颇为硕大。山男之身躯,不也是硕大无朋?”

“你说呢?”老人向小夜问道。但小夜仅回答对此一无所知。

“理应是个硕大无朋的东西。《甲子夜话》中,亦有关于山男的记述。不知与次郎先生是否读过?”

“噢?”

读是读过。

“载于卷五十四《骏番杂记》开头之处。”

“噢,可就是足迹那则?”

虽然依稀记得,但与次郎已想不起那是否真是一则山男的故事,仅含糊地回了一句。

“没错,正是那则足迹的故事。”老人立刻颔首说道,“此事发生于骏河的安倍郡腰越村。文中记载其足迹长达三尺,足迹间步伐宽度约达九尺,亦有载岔路、小河均能一脚跨越,看来应是个庞然大物。文中称此足迹之主为山男,偶尔可发现其粪便。由于山男常以铃竹为食,故粪便中常见竹叶。”

步伐宽度约达九尺?剑之进复诵道,同时以两眼目测榻榻米边缘,接着便叹了口气,同意其果真是硕大无朋。

“真教人无法想象。”

“还真是难以置信呀。”正马说道,“这不就同象一般大了?不,比象还庞大哩。”

“不过,作者松浦静山于信州户隐一带,遇一声称曾目睹三尺足迹之庄稼汉。行至丰后高田时,亦听闻有人曾与身高约达两丈之山伏或和尚擦身而过。”

“两丈?”众人异口同声高喊,“果真高大呀。”

“的确是硕大无朋。静山亦有言,此妖行来亦是震天响。”

由此看来,此妖“果真非人”,老人笑道。

“既似人,又非人?”言毕,正马望向惣兵卫。

惣兵卫则望向剑之进说道:“而且,亦非猿猴?”

“这下子还真不知是什么东西了。”正马耸耸肩说道,“若身躯真是如此庞大,此妖不仅非人非猴,恐怕还非世间生灵。老隐士,您说是不是?犹记老隐士曾同吾等提及巨鳐一事,看来海中生灵确能长成庞然巨体。异国书籍中,亦载有比船只更长的乌贼或海蛇等庞然大物。但论及陆上生灵,最巨大者应属象吧?”

“象可有小山那么大?”过时的武士问道。“也没到这程度。”假洋鬼子回答,“虽大过马,但小于鲸。”

“咱们这回谈的是山男,可不是象。”剑之进先是瞪了两人一眼,接着又转头问老人, “不过,老隐士,这松浦静山的记述可值得相信?”

“这可就难说了。毕竟静山所撰并非自身所见,不过是据听闻之事加以记述。”

“那么并不值得相信?看来,其中可能有夸张或误判吧。”

“不,这也不一定。说来,老夫一如静山,也曾亲自向自称曾目睹山男者探听其经历,并不认为这些人捏造事实,或有任何误判。总之,巷说就是这么回事。骏河之邻国远州等地,亦有不少关于山男之传说。秋叶一带,亦有山男身躯极为庞大之说。”

言及至此,老人起了双眼。此乃其回溯自身经历时常有的神情。

追忆往昔时,老人神情中虽带着愉悦,却也有着几分失落。

毕竟度过的人生尚不及老人半分,与次郎当然无法理解其复杂境遇。但每回见到老人如此神情,还是不禁试图测度其心境,并隐约感觉有朝一日,同样的神情或许也将在自己脸上浮现。

果真有两丈高?正马问道。

“噢,想必没那么高,但至少远高过六尺。有樵夫声称个头较小的,就有约莫六尺高。”

“小夜,请让一让。”老人朝小夜唤道。只见他自背后那座塞满了东西的户袋中掏出数册记事簿,眯起双眼浏览书皮上的文字,接着便自其中取出一册。

“找到了……远州秋叶山男骚扰村民记事。”

“听来的确有趣。”剑之进端正了坐姿问道,“这记事,可是老隐士亲耳听来的?”

“是的。但与其说是亲耳听来的,其实是老夫前往远州时……”

难不成是当时的亲身经历?与次郎按捺不住地探出身子问道。

“不不,遗憾的是当年老夫没能亲眼瞧见。不过是行至该处时,碰巧经历那场骚动罢了……噢,有了有了。老夫曾有记载,此山男似乎属木客一类,不仅与村民偶有往来交易,嗜酒之习性亦与木客相同。但不同于唐土之同类,此山男乃一文盲,且生性粗野。此记述乃与稍早提及的木客故事比照后所撰。”

“与村民作何种往来?”

“秋叶之山男不仅无同类眷属,住处亦常不为人知,若于山中遇此妖,只消略事请求,便可代人肩负重物至山麓,似乎是为夸示其无穷怪力。”

“听来与人似乎颇为友好?”

“似乎是如此……虽不见得个个都如此友善,总之不至于袭人,反而颇乐于助人。受其帮助后,若支付银两以为酬劳,此妖必不愿收取,但若是酒,便会欢喜地收下豪饮。总之,此妖似乎嗜酒如命。虽不通晓人语,但只消以手势与之沟通,轻而易举便可达意。”

“噢。”剑之进问道,“那么,老隐士认为这山男究竟是……”

“当时,老夫亦不认为这是个人。当然亦非猿猴一类,也非所谓的妖怪,而是某种由山气凝聚而成之物。”

“山气?”

“但这东西不是引起了一阵骚动吗?”正马说道,“老隐士方才不是说过,自己曾经历那场骚动?”

“噢,的确算是一场骚动。当时,有个姑娘为这山男所掳,不过后来也平安归返。至于惨遭这山男杀害者……”

“什、什么?”这下轮到剑之进探出身子了,“这东西掳走了个姑娘?”

“人后来倒是回来了。”

“那么,遭杀害的是什么人?”

“是数名出外搜寻遭掳姑娘者。”

“老、老隐士,这……”

“没错没错,与各位所述之事的确十分相似。”老人频频颔首,先是望向小夜,又转头望向庭院,过了半晌,方才再度开口,“不过还是略有不同。”

“有、有哪儿不同?一个姑娘遭山男掳走,事后又平安归返。但前去寻人之男丁却惨遭杀害,岂不是完全相同?”

“但时代不同。”老人说道。

“时代或许不同,但发生的事可是一模一样。此外,这并非传闻或古籍中的记述,而是老隐士的亲身经历,不是吗?”

“没错,确为老夫的亲身见闻,但……”话已至此,老人却突然支吾起来,并罕见地向小夜征询道:“小夜,这该如何解释?”

“还能如何解释?”

“唉……”这下子,一白翁宛如仰望见越入道的巨大身躯般抬起头,又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这到底该如何是好?不知那诈术师会怎么做?”

“恳请老隐士务必告知详情。”一等巡查剑之进磕头央求道。

闻言,老人勉为其难地翻开了记事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