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七月一日,星期二。
古卓依下班前,骤然变天,下了一阵急雨。她走在麦迪逊路时,砖道上奔流的,都是混浊的污水。
她去看史奥卡医生。经过酒铺,看见着窗里陈列的酒,使她想起遗忘在蓝契特房里的酒杯。这不算太严重的失误——任何挡案都没有她的指印纪录。然而,失误的本身惹得她心乱。无论上班或是居家,她都是本着完美无瑕的论调。她引以为荣。
因此,这个小小的失误困扰了她。这是第一次犯了不可原谅的过错。她沮丧,因为这个错沾污了她的“冒险”。
“谋杀案听说了吗?”诊所的接待员激动的问她。“又是饭店恶煞做的案子。”
“听说了,”古卓依答。“很恶劣。”
“真是恶劣。”
史奥卡医生踏进检验室,头一句话就是:“你的手镯呢?”
她的心猛地抽紧,过一会才明了他问的,不过是阿迪生病患的识别手镯。
“呃,今早淋完浴,忘记戴上。”
“那么,注射包一定带着吧?”史奥卡医生见她不吭声,接着说:“卓依,卓依,我该对你怎么办才好?”
他细看葛护士递上来的病历夹,随着命卓依除掉布单,站起来。他将椅子挪近,他的脸离她低陷的小腹只有几吋。
“你看看,”他生气的指着说。“皮包骨啊?再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指着她的膝盖、手肘、指节、乳头,每处都呈现变色的现象。他再扯她的阴毛。
“看见没有?你真的吃药了?”
“是的,每天都吃。”
他唔一声,继续做其余的各项例行检查。由于她月事在身,抹片和骨盆两项免除。
卓依觉得他不似平日那样温和,几乎是粗暴蛮横地检查着她的身体,对她的呻吟置若罔闻。
当她面对他坐下时,他略微平静了些。她看着他迅速的在病历上做笔记。
终于,他挪了笔,重新点着灭了的雪茄,眼镜推上头顶,两眼望空的说:
“体重下降。血压升高。脉搏加速。色素过度。”
他回下眼光,盯视她。
“你把自己弄伤了?”
“没有。只是腿上割伤一点。我告诉过——”
“你绝食?什么都不吃?”
“没有。”
“那你一定有情绪上的大压力,导致生理作用大受影响。”
她沉默。
“卓依,”他的语气较前软和,“我该对你怎么办?你来这里,是希望从我得到忠告和帮助,维护你身心各方面的健康。对不对?你花钱看病,我尽心治疗。这个关系很好。可是,你不说实话,教我如何医病呢?”
“我没有骗你。”她急切的说。
他举手制止。“好,你没有骗我,我道歉。可是我想明了的事情,你都不肯回答,教我从何下手,怎么了解病因呢?”
“你的问题我全部回答了。”
“没有,”他急极的说。“我想知道的事,你一样都没有说过。好,我们别争,再来一次,平心静气的再试一次。你仍旧照处方服可体松?”
“是的。”
“还有盐片?”
“是的。”
“一直想吃盐吗?”
“不会。”
“营养均衡?没有吃减肥食谱吧?”
“没有。我吃得很好。”
“呕吐?”
“没有。”
“反胃?”
“没有。”
“虚弱?”
“只有在月经期间。”
“腹泻或便秘?”
“没有。”
“我压你肚子的时候,你痛得呻吟。”
“你压得太痛。”
“没有,是你自己在痛。腹部软吗?”
“我正在经期。”她抗辩。
“嗯。你不戴识别手镯,也不带注射包?”
她不答。
“卓依,”他柔声道,“我希望你住院。”
“不。”她立刻否快。
“只是检查,”他好言相劝。“查出毛病的症结。我不想等验血和尿液的报告,我要你现在就住院。相信我,阿迪生病不是开玩笑的事。住院可以防止病况的转剧,而且可以做比我这里更详尽的试验。”
“我不要住院,我不喜欢医院。”
“谁喜欢医院?可是有时候必须如此。”
“不。”
他叹气。“我不能一棒子敲昏,扛你进去,卓依。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别的医生,也许换个医生,你会快活些。”
“我不会快活。我不要换医生。”
“你不对我说实话,你不听我的劝告,我已经无法可想。我认真以为换个医生,对你我都好。”
“不,”她武断的说。“你可以拒绝医治我,可是,只要你还愿意,我绝不去别处看病。”
两人对视。他眼里升起难以言喻的惧意。
“卓依,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指的不是生理的,与阿迪生病症毫无干系,而是火上加油的一种东西。你当然不会告诉我。我认识一位很好的精神病专家——你愿不愿意与他谈一谈?”
“为什么?我根本没有问题。也许只是需要多服些药,或者换一些别的药。”
他在桌上敲着手指,自然而然地望着她。她神色自若。
“这样吧,”他平静地说。“等这次血、尿的检验报告出来再做道理。假使结果如我所料,我还是会要求你住院。若是你再拒绝,我就直接通知你的父母。你的病历卡上有他们的地址电话,我向他们说明一切。”
“你不会这么做的。”她大喘。
“会,一定会。到那时,决定权在于你们双方。我尽己所能。以后,袖手不管。”
“以后你就完全忘掉我。”她开始饮泣。
“不,不会的。”
她在夏夜清淡的光影下归去。天空是铜锈色,就像她皮肤上污斑的变色痕迹。她厌恶的看着一群群丑陋的行人。猪狗不如的畜生。
她回答史奥卡医生的话——其实,都不是谎言。
她知悉一切:虚弱、反胃、晕眩、嗜盐、腹泻。她无所谓,她对自己说过这一切症状只是暂时性的。向史奥卡医生招认,将会使小事化大,无中生有起来。
至于情绪和心理上的压力——这,与他更是无关。她的“冒险”乃是她一个人的事,那是隐私,那是秘密。
她伤感的是,他强迫她、抛弃她,就像古尼兹弃她而去。还有她父亲,弃她不顾。原因不同,结果一样。
米尔耐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来了电话。
尔耐不曾抛弃她,他几乎每晚来电话。两个人一周见一两次面。她将他认作通达完美世界的桥。她唯一可以攀靠的锚。
他知道她每月有定期身体检查,关心的问候她。
她说一切很好,医生只叮瞩她多吃一些食物,好让体重增加。他很高兴,因为他正想请她周六去他家里晚餐,他预备烤一只小火鸡。
她连声道好。接着又问他可有马琳和寇海洛之间的消息。
他说最近没有什么新闻,寇先生仍旧与金发女郎来往,只是近来脾气暴躁,他并问起卓依有关饭店恶煞再次杀人的事情,问她是否可怕?
她表示有同感。随后问起暑假同游的计划?
他说下遇便知分晓,他盼望卓依的假期与他同时。……
你一句,我一句,电话聊天持续了半个小时。谈话内容无关紧要;即使谈天气也好,只要声音在。柔柔,细细的声音。贴心的声音。
“晚安,亲爱的,”他终于道再见。“我明天再打给你。”
“晚安,好好的睡。”
“你也是。爱你,卓依。”
“我爱你,尔耐。保重自己。”
“你也要保重。星期六见。不过我还会来电话。”
“明天晚上?”
“对,明天晚上。”
“好。我爱你,尔耐。”
“我爱你,宝贝。多想我,想我好的。”他笑着。“答应我?”
“答应。要梦到我?”
“一定。爱你。”
“爱你。”
她含笑挂上电话。他不会抛弃她,绝不会。他从来不批评她的长相,她的行为,她的生活。他爱的就是她,他毫无欲望要改变她。
“米太太,”她放声的喊。“米卓依。”
他不冲动,不强悍。他多情温柔。她自认比他壮。她爱他的柔弱。马琳叫他“一粒小米,”但是马琳瞧不见这一粒米的甜纯、清脆。
古卓依临睡前淋了浴,不看自己变色的躯体。在床上,她梦想尔耐就在身边,是丈夫,也是永远的好帮手。有了他,她不再需要去“冒险”。
有了他,空虚会填满,痛苦会舒解。她将重拾健康。她将似鲜花般的盛开!他们携手共创属于他俩的美好世界;在那里,残忍、无情绝不存在。
02
七月二日,星期三。
“混账!”布恩猛一拍桌子。“你不能确定这是阿迪生病?”
何帕克医生望着火冒三丈的小队长直眨眼。
“啊,还不能断定它就是。不过所有的计算机答案,都将阿迪生病列为第一可能,最主要是输入的数据不够充分。”
“什么可能?占多少百分比?”
“啊,百分之三十多一点。”
“岂有此理!”
他们四个挤在布恩的小办公室里:布恩自己、何帕克医生、狄雷尼及伊伐·索森副局长。“简单来说,”伊伐居中调解。“我们这名凶手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患有阿迪生病。对不对?”
“啊,对。”
那副局长转问狄雷尼。“艾德华?”
“何医生,”狄雷尼开口问,“第二种可能性的百分比是多少?”
“百分之十都不到。”
“阿迪生病就是第二种可能的三倍?”
“是的。”
“医生,你最好将这种病详细的解说一下。我们几个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病。”
“啊,对对,”何帕克医生有了笑容。“的确,这是罕见的疾病,很可能从医五十年,都碰不上一个病例。”
“少到什么程度?”狄雷尼厉声问道。“给我们一个数字。”
“啊,据一位权威人士说,这种病例是每十万人中只得一名。其他的估计数字比这略高。所以,根本没有病患纪录。我猜想,在纽约市区,大概有一百至两百个病例。很抱歉,我实在测不准。”
“没关系,”狄雷尼说,“我们掐头去尾,算它一百五十个,曼哈顿医生大约是三十到四十个。够少的了。那么,阿迪生病到底是什么?”
何帕克医生立刻起立,解开外套和背心,两手起劲的按着肋骨下方。
“这儿,差不多靠近肾的部位,有两个腺体,叫副肾腺。它的中心部份叫髓。它的外层叫皮质。”
他环视三人,见他们没有疑问,便重新扣好衣钮,坐下。翘起腿,继续说:
“副肾腺分泌好几种重要荷尔蒙,譬如副肾上腺素、可体松等。同时也分泌性荷尔蒙!”
“别扯远了,”布恩不耐的催促道。
“是。有时候,皮质层因为肺结核霉菌、肿瘤等的疾病感染,而导致受损或完全破坏。一旦副肾皮质不能制造可体松时,后果不堪涉想。虚弱、体重减轻、呕吐、低血压、腹痛等等,百病缠身。要是不治疗,足以致命。”
“要是治疗呢?”
“啊!问题就在这里。因为这个病例少见,而且很少医生熟悉它的症状,时常容易诊断错误。它早期的一些症状,像虚弱、反胃、便秘等,很像普通的感冒。等到病情加重时,身体上会出现一种必然的现象:手肘、膝盖、指节、嘴唇、掌纹——这些位置都会变色。可能发黑、发黄,或是一块一块的铜锈色,就像日晒。有时候会泛灰,变色的道理很有趣。”
他一顿,注意他们的反应。无疑的,大家都很专心。
“人脑之中有一种小腺体,叫脑下垂体。它产生的分泌物影响整个人体的组织。脑下垂体和副肾腺有一种反馈作用。脑下垂体产生两种荷尔蒙:副肾皮质营养素以及色素剌激荷尔蒙。这两种荷尔蒙促使脑下垂体功能正常。副肾皮质若是受损,血液中这两种荷尔蒙便大为增强。我们的凶手就是这个情况。色素刺激荷尔蒙是控制皮肤的黑色素。色素荷尔蒙反常,黑色素囤积,便形成皮肤变色。这也可以证明病人是患了副肾可体松缺乏症,又称阿迪生病。”何帕克医生得意至极的做了结论。
“很好。”狄雷尼说。“这些我们都能听懂。另外钾偏高和其他的一些物质又是什么?”
“这也是阿迪生病的症状。”
“医生,”邓伊伐副局长发问,“假使有人患了阿迪生病,你从外表能分辨得出吗?譬如皮肤变色的现象?”
“啊,不行,不行。要对症下药和节食,阿迪生病人外观与我们一般无二。他们有点像糖尿病患,终生服用可体松,同时特别注意不能吃过量的盐。其他方面一如常人,可以工作、活动、结婚生子。治疗得当,阿迪生病不见得会使人短寿。”
“慢着,”狄雷尼皱眉。“假定我们的凶手确有阿迪生病,正在接受治疗,她的血液该不会显出这些症状了?”
“啊哈!”何帕克医生击掌欢呼。“您说的对极了。有一种可能性,凶手是初期的阿迪生病患,目前还没有接受治疗。另一种可能,她已经在治疗,但是病情不够明朗,药物下得不正确。还有一种可能是,她在治疗,药物用得正确,但是她本人却为了某种原因,不肯吃药。”
“哪里来的这许多可能。”布恩只管抱怨。
“啊,是的,”何帕克竟毫不在意。“更有一种可能。阿迪生病会因为急性的紧张加重病情,诸如呕吐、受伤、感染、外科手术,甚至拔牙。我斗胆说一句,它是受长期心理、情绪或是精神上的压力影响。”
“你的说法是,”狄雷尼说,“你相信饭店恶煞确有阿迪生病。她有意治疗。但是,由于她连杀六个陌生人的紧张感,使得治疗的效果不彰。是吗?”
“啊!是的。我相信这是最大的可能。”
“荒谬!”布恩怒喊。
“怎么会?你绝不会否认心理能够影响生理吧?凭你的意志决定生死。我说的就是,这个女人的生理大受她自己恐怖杀人行为的影响。或者她以为自己不适应这个社会,也有影响。”
“我们不要离了正题,”伊伐说。“这些事等到逮住她之后,留给心理学家去讨论。现在要谈的是,我们该从哪里着手?假定她确是阿迪生病患,我们从何找起?”
四个人瞠视无言。
“问医生?”布恩试探道。“问他们是否治疗过这一类的病人?”
狄雷尼摇了摇头。
“行不通。医生与病人之间的病历数据,法律规定具有隐私权。”
“艾德华,”伊伐·索森副局长提出,“如果我们不问及姓名,只问‘你是否治疗过得阿迪生病的病人’呢?”
狄雷尼考虑片刻,说:
“就算医生肯合作。他的答案是‘有’。我们接着第二个问题照旧还是‘病人的姓名、地址’?他不能说,我们又是白搭。”
四个人再度沉默,看手、看墙、看天花板,希望能看出一些苗头。
“何医生,”狄雷尼问,“方才你说她若是接受正确的治疗,皮肤便不会变色?”
“对。”
“而事实上,凶手显然没有获得治疗,或许,因为某种原因,不能收到预期的效果。这是否意味她是有皮肤变色的现象?”
“啊,应该有此可能。理论上说,有可能。”
“肉眼看得见吗?我指的是,她穿着便服走在街上?人们能看见她的变色皮肤吗?”
“啊,不行。手肘、膝盖这些部位看不见。假如扩散到颜面、手背,那当然可以。不过,到那种程度,病人早已住院了。”
“法律对医院的病历规定如何?”布恩再问。
“和医生一样。”狄雷尼答。“在医院里,病人受医生看顾。一概资料保密。”
“搞屁。”
“也许,”何帕克医生兴冲冲的说,“市长可以私下请求本市的医生与警方合作。”
伊伐·索森副局长怜悯的看着他。
“市长不可能为这件事触犯法律。再说,他庶务繁忙,早已分身乏术。不行的,医生。”
“问题就在识别,”狄雷尼说。“我们如何辨认出纽约市的所有阿迪生病患?”
“等一等,”何帕克医生高举他的胖手。
三个人都盯着他。
“识别的问题,”医生思索道,“我看过所有有关阿迪生病的文献记载。每一位作者都忠告阿迪生病患,应该戴一个注有病名的识别手镯。手镯上并且记录了病患的姓名、住址,以及医生的姓名、住址和电话。这是应变的措施。以防万一发生车祸、昏倒或是突然的受伤。”
“说下去,”狄雷尼不自觉地向前倾。“开始有苗头了。”
“另外,病人还随身携带一个小型的注射包,包裹里是消过毒的注射器和可体松流剂,以便随时注射、急救。”
“愈发有得看了,”狄雷尼聚精会神。“哪里可以取到这种手镯和注射包?”
“啊,我不知道。不过,来源必然有限。你不可能随便在药房里买到这种配备,必须是某些专门供应医疗设备的药局或特定的大药房。”
“纽约这类药店不多。”布恩缓缓的接口。
“艾德华,”伊伐·索森副局长转问狄雷尼。“法律对药店处理医生的药方有明文限制吗?”
“好像是没有。依我看,你带了处方上药局,那就是你和药剂师两个人的事,不再受限于医生的范围。药剂师可以透露病人和医生的姓名。”
“我最好是依法行事。”
“好主意,”狄雷尼赞同道。“布恩,你设法组织一些人,追查出售这类手镯和注射包的药局。”
“毫无把握的事。”布恩表示怀疑。
“那是自然,”狄雷尼说。“搜集那份对会议日程知情者的名单是毫无把握的事。搜查催泪瓦斯持有人的名单也是毫无把握的事。但是有了充分的数据,再各个击破,事情渐渐就会有转机,有把握了。”
“啊,我爱这份工作!”何帕克医生大声喊着,黑眼睛闪亮。
其余三个人都朝他看。
03
七月七日和七月八日,星期一和星期二。
古卓依端端正正的坐在兰吉大饭店安全组的办公室里。她为彭伊雷打完了四封信。整整齐齐的放置在他桌上。她也为自己拟定一张休假单,自八月十一日至二十二日,以配合米尔耐的休假期。
她懒散的翻着商务杂志。社论提到纽约旅馆同业公会又提升了捉拿饭店恶煞的奖金。目前悬赏金额已高达十万美元。
彭伊雷拿着签好字的信件进来,交给她寄出。
“办得很好,卓依。”他发现她桌上的杂志,手指一戳。“就是这件事。上周有个刑警来要了份在此地看这本杂志的人名单。”
“一个刑警吗,彭先生?由警察局来的?”
“证件上是这么写着。他不肯说明原因。据说在查全部的订户名单。”
“奇怪。”卓依平淡的说。
“谁说不是?八成与饭店恶煞有关。这是大工程哦。光我们自己就有六份。发行量总在一万份以上。看的人更别提了。”
“的确是怪。”
“反正自有他们的道理。不管是怎么回事,最近都没再听见什么风声。”
他离开后,卓依瞪着眼前的杂志,心里狐疑彭伊雷是否言中。她想不出这与饭店恶煞有什么关联。恰如他说的,看这本刊物的人上万。
近傍晚时分,史奥卡医生来电话。他开门见山的说:
“卓依,我要你尽快住院。你的检验结果比我预测的更糟。我和一位朋友谈过,他是非常内行的分泌学专家。他与我的看法一致,认为你应该在病情恶化之前赶紧住院。”
“我不住院。”她平板的说。“我不需要住院。我情况很好。”
“听我说,小姐,”他的音调抬高。“你情况不好。你得了致命的恶性疾病,必须长期治疗。各种症状都显示你的病情十分严重。我们一定要找出原因。我不是说动手术;而是观察、试验。如果你拒绝,后果我无法负责。”
“不,我不住院。”
他暂停一刻,说:
“很好。现在唯一可行的就是通知你的父母。除非你改变主意,否则只有另请高明。我很抱歉,卓依。”他温和的说完便挂断。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顽固。她不怀疑史奥卡医生的医术。也许他说得对:她确已病入膏肓。
她就是无法忍受医院的轻蔑态度,她无法忍受在那么没有感情的陌生人面前,赤身露体。她的身体在他们的拨弄下,就像一块毫无价值的烂肉。
此外,更有一层秘密的恐惧。也许,她在医院里能够回复健康,相对的,却失去了她心底弥足珍贵的痛苦和欢乐。
医院会夺去她仅存的、与众不同的优越感。换言之,它会毁了古卓依卓尔不群的灵魂。
那晚,归途中,在麦迪逊路一家常去的小饭馆便餐。她点了软酪什锦水果色拉。她坐在长台边,喝冰红茶,细致的以纸巾拭唇。
到家的时候,她已将医院的事抛诸脑后。机械化的服下各种药丸。异想着过了今夜,明早便豁然而愈。
孰料,星期二又是一场惊吓。她在办公室饮着咖啡,翻着《纽约时报》。第一页二版头条大标题即是:〈警方公布‘饭店恶煞’新面貌〉。
她终于压抑住心跳,平顺了呼吸,再看画像。
她觉得太神似了。头发画得不对,脸拉得太长太瘦。但是这位画家抓住了她的眉形、嘴唇和尖削的下巴。
愈看愈像。她不懂,为什么饭店的员工不赶过来指认她。
彭伊雷、莫巴利和赖约瑟自然会注意到这幅画像的相似处;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甚至米尔耐、寇马琳或者史奥卡医生看了之后,也该心生疑宝才对。
就算朋友、熟人都不曾注意,也许,街上的行人会认出她来。她幻想在自己的周围发生尖叫,追捕,而致围殴。
她真正的感受,不是怕,是窘。她难以忍受旁人以不屑的眼光看她。她宁死不愿受辱。
她再看画像下的报导,详细的描述了她在裁判屋汽车旅馆中的装束。可想而知,是由当时的人证向警方透露。
连她喝的白酒都提到了,只差指纹的事。警方指称,这个女人口音低沉有礼,短发,穿着普通。可能从事秘书工作。
看别人描述自己的文字,很新鲜,很迷人。就像是从一面镜子看另一面镜中自己的映象。真实经过两次的扭曲,变得有些模糊了。
她仔细的剪下画像,塞入皮包。又恐怕被剪的报纸被人发现,于是将剩下的整张报纸扔进废料室的大垃圾箱。
那晚下班回家,她低头疾走,竟没有人注意她。她照旧是个隐形的女人。
安全进屋,倒一杯冰伏特加,再取出画像来看。真不可思议,居然谁都认不出是她。
她仍在为画像费心思时,远在明尼苏达州的父母来了电话。
“宝贝,”父亲的声音。“我是爸爸,你母亲在分机上。”
“嗨,爸妈。你们好吗?”
“噢,卓依!”母亲带着哭声喊。
“太太,你答应不哭的。——宝贝,我们接到纽约的一个医生的电话,姓史,是你的医生?”
“是的,爸。”
“他说你病了。他说你应该住院。”
“哦,爸,没有的事。我是有几天不大舒服,现在完全好了。你知道医生总是大惊小怪。”
“你没骗我,卓依?”母亲抽噎的问。
“妈,我真的很好。我在吃药,食量很好。真的没有毛病。”
“听你的口气是不错,宝贝。你真的不需要我或是妈妈过来看你吗?”
“当然不需要,爸。”
“我们本来打算今年夏天去夏威夷,不过这可以……”
“爸,千万不要为了我变更计划。我真的很健康。”
“你现在有多重,卓依?”
“差不多。也许轻了一两磅,很快会回复的。”
“纽约的那个医生干嘛来这个电话?真把我和你妈妈搅得心烦意乱。”
“爸,你知道医生都是一个样子;难毛蒜皮的事,就要你住院。”
“上班请过假吗,卓依?”
“一天都没请过,妈。这不就证明我很好吗?”
“宝贝,我们七月下旬才去夏威夷。你可以休假回来一趟?”
“我不知道假期排在什么时候。我会写信告诉你。说不定赶得回来,聚几天。”
“你有没有认识什么人,卓依?……男孩子?”
“唔,我现在有一个朋友。人很好。”
“他是做什么的,宝贝?”
“我不大清楚。我知道他在修计算机学。”
“计算机?嘿。不赖嘛。”
“是啊,爸。你会喜欢他的。”
“很好,宝贝。很高兴知道你身体很好,而且肯出来,呃,交际。那个该死的医生真吓了我们一跳。”
“我很好,爸,真的。”
“卓依,听我说,我要你每个礼拜来一次电话。费用由我们付。”
“对。宝贝,就这么决定。”
“好的,爸。”
“要保重啊!”
“会的。谢谢你们。再会,妈。再会,爸。”
她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凶。她的父母对她就有这种影响力:使她紧张,使她全身戒备,使她有犯罪感。不止一次她在电话中说,“我爱你们。”事实上,她一个都不爱。
她食不知味的啃了一个三明治。再和着伏特加,将所有的丸药吞下去。沐浴、更衣。
她筋疲力竭的靠在长沙发上,和父母的一场电话对讲,消耗她太多的元气。她要伪装得快活、乐观,才能平服他们的惊吓,制止他们前来纽约探视她的欲望。
他们仍当她是少不更事的小女孩。白手套、长统袜、光亮的黑皮鞋,头上戴着可爱的小花帽。一只塑料红皮包。从头至脚,干净清爽,一尘不染。
古卓依敝开睡袍,往下看,那个干净清爽的小女孩呢?泪水涌上来,她不明所以,更不知所以。从小,她每受欺负、挫折,就希望侵犯她的人死掉。如果,母亲死掉,父亲死掉,或者某一个老师死掉,卓依的苦恼便消融。她就会幸福快乐。
她曾经希望古尼兹死掉。甚至假想寇马琳死掉,由她去安慰寇海洛,他将会刷新对她原来的看法。
她的一生,单靠希冀旁人的死,做着解决她本身难题的方法。现在,看着自己腐坏的身体,竟发觉唯有自己的死,才是根本的解决……
她病了,倦了,而那个又瘦又狠的“警察”,却愈逼愈近。她希望‘他’死掉,但是她知道不可能……
画像太精确,迟早终会……
或许她该回家乡,假装……
思潮反复,令她不能自己。闭上眼、握紧拳,逐渐地等它平静,她又能够集中心志,设计彻底的解决之道。
她拨通了米尔耐。
“尔耐,”她说,“你真爱我吗?”
04
七月十一、十二,星期五和星期六。
布洛德一组的人发现,追踪金手链的线索不可行。太多的店、太多的顾客;绝不可能一一查证。
于是,转而追查纽约市区购取识别手镯及注射包的阿迪生病患。
布洛德由曼哈顿岛着手,以电话簿中的黄皮书为依据,寻找专门供应医疗设备的药局地址及名称。
再询问一些与警方合作良好的医生,他们在不触及法规的范围下,愿意答复任何问题。
由这些来源,布洛德聚集了一张颇为可观的名单。按照这份名单,逐一访查。
大部份的药剂师都同意协助。少部分则在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软硬兼施的手腕下同意合作。合作率达到百分之百。
阿迪生病人的姓名住址到手之后,布洛德的文书人员便剔除所有男性病患,仅留下女性。再依次将市区内的一一分类,市区外也列出一份。
“你们好像在做帐。等于是会计。”
“你说对了。正是一大批会计员。”
狄雷尼夫妇俩在第三街一家精致舒适的爱尔兰餐厅晚餐。
狄雷尼在吃喝之间,向蒙妮卡提及何帕克医生对阿迪生病所作的批注,以及布洛德他们如何进行探查病患的工作。
“他说今天可以把名单列妥,”他说。“明早我就要去分局,核对名单,去芜存菁,希望有所收获。”
“如果没有呢?”
他耸耸肩。“再接再厉。总归会逮住她。”
“艾德华,如果查明了——那?”
“那就要看我们是否有足够的证据,一举成擒?提出告诉?”
“你们不会,呃——”
他会心的一笑。
“带着枪,对她乱轰一把?不会,我们不会这么做。这个女人不可能持械拒捕。她也许会很平静的跟我们走。”
“那又如何呢?我是说,逮捕她,提起告诉之后,她又将如何?”
他为他们俩斟上咖啡。
“那要看她是否请得到一位精明能干的律师。他很可能藉精神错乱来辩解她的杀人动机。连杀六个陌生人,在我看来,太符合精神错乱的病证。即使判刑,也是从轻发落。”
“艾德华!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是女人。”
“你在说笑?”
“不是。需不需要引证?我不必参考韩德利的统计表。这已经几乎成了不变的定论,在这个国家女性在相等的罪行中,判的刑都比男性轻。”
“可是,饭店恶煞不应该另当别论吗?”
“一个好的辩护律师,就有办法颠倒黑白。记得我们头一次争论恶煞是否是女人的问题时,你曾经问过你们会议席上的一些人?你说,男的都说女人不可能会犯这种罪,女的则说有可能。一位经验丰富的辩护律师就知道把握这一点。假定他的顾主是依凶杀罪起诉的女性,他会设法召一组全部是异性的陪审团。我们这个国家绝大部份的男人仍旧对女人的感应完全误解。他们认定女人天生不能杀人。所以表决结果,无罪。就因为这个原因,我认为应该提出一个修正法。”
“什么修正法?”
“和权利平等修正法一样,应该有判决平等修正法啊。”狄雷尼一派无辜的说。
“混球。”蒙妮卡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
夫妻俩走在湿暖的夏夜里,漫步回家。
“艾德华,愿你明早一切顺心。”蒙妮卡低回着。“你会来电话吗?”
他挽起她的臂。
“依你的意思。”
那晚,狄雷尼睡得安稳。翌日早晨,他为自己盛装赴会,觉得好笑。
“好像去参加婚丧喜庆似的。”他自我解嘲的向蒙妮卡说。
他穿着一套三件头的藏青色夏季西服,领子浆得笔挺的白衬衫,配一条栗子色宽领带。蒙妮卡在他上衣胸袋塞一块软绸手绢,还露出一道花边。狄雷尼出家门口时,顺手把花边压了下去。
城中北区分局楼上的会议室塞满了人。关威生、布洛德、班丹尼、布恩、狄雷尼、伊伐坐着,其余的人靠墙站。更有人在走廊上等消息;不论它是好是坏。
“好,布洛德,开始吧。”布恩说。
“这份名单,”布洛德开口了,“是按字母顺序排列。这些人都是住在曼哈顿区的阿迪生病患。共计十六名。”
“我这儿,”关威生紧接发言,他推了推面前一迭名单。“是一份在曼哈顿居住或是工作的女姓名册,同时,她们对各大饭店的会议日程都很清楚。现在,开始对照……”
“第一个名字,”布洛德念道,“艾莎娜。草头艾。”
关威生细查他的名册。
“没有。没有这个人。下一个?”
“柯莉萨。木可柯。”
“柯、柯……有一个柯茉莉。”
“不对。这个叫柯莉萨。再下一个,杜多莉。木土杜。”
“没有。”
“伊美琳。人尹伊。”
“没有。”
唱名继续。会议室其余的人沉默不语。走廊上的人静悄悄不作一声。楼下有噪音,警笛偶尔响起。楼上,是静默、等待……
“贾格丽。西贝贾。”
“没有。下一个?”
“古卓依。古代的古。”
关威生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停顿、抬头。
“有了。古卓依。”
“好,念完它,”布恩说。“也许不止一个。”
大家耐心地等布洛德将名单全部报完。古卓依是唯一重复出现在关威生那份名册上的人选。
“古卓依。”狄雷尼发话道,“布洛德,你在哪里查到的?”
“她在二十三街一家药局,购买阿迪生病识别手镯和注射包。”
“关威生?”狄雷尼再问。
“我们是在麦迪逊路和四十六街口的兰吉大饭店的名册上录下来的。她可以藉由旅馆商务杂志,对各饭店的会议日程一清二楚。”
一时全场无声。
“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狄雷尼转向布恩,“詹亚伦现在城中南区吗?”
“他要是不在,他手下的人一定在。”
“拨个电话给他。问他兰吉饭店是不是列在催泪瓦斯客户名单上。”
所有的人专注布恩拨通电话。他提出问题,听对方回答,然后致谢、挂断。他回转身,面对全体。
“宾果,”他语气柔缓。“兰吉饭店的安全组长买了这玩意。四罐轻便型瓦斯喷筒和三枚手榴弹。”
布洛德把座椅朝后一推,大声喊:“去逮她。”
狄雷尼恼火的冲着他——
“你打算怎么做?严刑逼她招供?这算那门子的逮捕归案?她有阿迪生病,她看旅馆商务杂志,她上班的地方恰巧有几罐催泪瓦斯。就这些东西拿给地方检察官,他不轰你出来才怪。”
“你的意思呢,艾德华?”伊伐·索森副局长问。
“钉紧她。起码两个人全天候守着她。最好有一个女警,上洗手间方便。上班的地方安个内线。布洛德,她住哪儿?”
布洛德翻挡案。
“三十九街,东边,靠近来辛顿。”
“可能是公寓。如果是,安排个人过去,派他门房之类的差事。找个友善的法官,要一份电话窃听许可,以便随时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朋友、她的去处,知道愈多,对我们愈有利。”
“诸如哪些事情呢,组长?”
“多了。譬如她怎么拿到催泪瓦斯。远镜头拍一帧她的相片,带去给裁判屋的酒侍及西岸那名女侍指认。”
“我有她医生的姓名和住址。”布洛德说。
“这也是一条路,”狄雷尼道。“也许他不会说,不过值得一试。最重要的,事情未明朗前,不得走漏消息。布洛德,我建议你将其余的名单与关威生核对完毕,也许还有重迭的可能。”
伊伐·索森副局长、狄雷尼与布恩离开会议室至小办公室。走廊上的人兴奋地谈论着这件事。
“布恩,”狄雷尼说,“这个消息必须绝对保密。要是古卓依的名字落进记者手里,我们就前功尽弃。”
“慢着,艾德华,”伊伐急道。“你的意思是——她下一次再做案的时候,我们才去逮她?”
“我看只有如此,”狄雷尼冷冷的说。“这是唯一合法的路子。这个月底左右,她应该会再度出手。”
“上帝,”布恩喘着气说,“这条合法的路子未免太冒险了。万一出了差错,又是条人命啊。”
“只有如此,”狄雷尼坚持立场。“我跟你们一样不喜欢这个办法,可是势必让她再试。而且决计不许你的人泄密。”
“是,我马上传话下去。”
“再通知詹亚伦。告诉他目前不可派人去查兰吉饭店的催泪瓦斯,等我们的指示行事。”
“好,一切照办。”布恩随着离去。
“艾德华,”伊伐紧张至极的问,“你真要让这个女人再干一次?”
“伊伐,”狄雷尼耐心解说,“你最好心理有所准备。眼前,我们实在没有足够的证据通令逮捕,起诉状那更不必说。相信我,再没有比‘抓现行犯’更有力的了。”
“如果能够抓到的话。”伊伐忧心忡忡的附上一句。
狄雷尼耸耸肩。“有时候必须冒险。其实也不见得,我们还有两个礼拜的时间。十四天办得了许多事。凭全天候的钉梢和电话窃听,在她再出手之前,我们可以摊牌了。”
“只许成功——”
“当然。”
05
七月十三日,星期日。
理不完的思绪,令她心烦。
街上装扮入时、逗人喜爱的快乐女人……交头接耳,或偶尔嘲讽性地瞥她一眼的那些男人……这是充满敌意的都市,一块异域。她但愿它消逝。
“你看起来很忧郁。”米尔耐说。
“是吗?”她紧握他的手。“对不起。只是在想事情。”
“前一晚你在电话里,情绪好像很低。怎么了?”
“没什么,”她轻快的回答。“我很好。我们上哪儿?”
“一个秘密。你喜欢秘密吗?”
“我爱。”
他们在她公寓楼下见面。她一眼便发现他神情紧张、兴奋。他穿着最好的一套浅蓝色西装系深蓝色小圆点领带。钮孔上,别一朵小菊花。
他坚持坐出租车,并用写的方式,告诉司机去处。一路上,他握着她的手,谈天气,谈工作,谈他们俩共度假期的计划。
车驶过曼哈顿大橘,尔耐才笑哈哈的说,他们是到布鲁克林港口一家建在大驳船上的水上饭店午餐。
“那里的口味不错,视野更好。如何?”
“好啊。我只希望别太贵。”
“呃,这是偶尔为之嘛。”
他们捞不到窗口的桌位,但是从他们的位置,看东河、布鲁克林大橘,风光一样如画。
两人点了蕃茄汁、火腿蒸蛋、小松饼和一小撮色拉。黑咖啡、冰果子露当饭后茶点。
东西很可口,服务很殷勤;嫌太勤快了些。餐罢下船时,食客竟然已大排长龙。
“这地方很不错,物美价廉。我第一次在船上吃饭。”
“风味不同,我很喜欢。谢谢你。”
卓依与尔耐并坐在滨水的长凳上。阳光强而热,海风却宜人。天上闲散的几朵云,青灰色的海鸟伫在巨石上,轻松的啄理着羽毛。
远处,焕发千道彩光,与日夺丽争辉的,就是曼哈顿。
“卓依,好美,是吗?”
“是的。”她却垂着眼。她心里不承认这个都市的富丽。
他转过脸正对她,将她的双手合在他手里。她抬眼望他。这一刻,他庄重、严肃。
“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谈。”
“什么事?是我做了什么?”
“不不,不是。呃,亲爱的,我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上班、路上、在家、睡觉前。一分一秒都在想。呃,我决定,我希望永远跟你在活在一起。”他加快速度:“因为我太爱你,我需要你,卓依。亲爱的……我求你嫁给我?”
她凝视着他,眨着眼,泫然欲涕。
“噢,尔耐——”
他松开她的手,面向河水。“我知道自己不够看。我是说,我有工作,我不怕吃苦,但我——我不是女人心中的梦想。可是我真爱你,卓依。胜过一切的一切,我要一生与你相伴。我慎重的考虑过,我是真心诚意。你随时都在我心里,我爱你,爱得心痛,有时候都想哭,我知道这很傻,可是确实如此。”
“噢,尔耐——”她揽着他的肩,转过他的身。拥紧他,他的脸贴着她的颈项。她轻抚着他柔细的头发。再推开他时,看见他有泪。
她轻吻他的唇,摸着他的脸。
“谢谢你,亲爱的,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你不知道这对我的意义有多么大。知道你那么爱我,是我这一生最甜最美的事。”
“我们办得到的,卓依。真的,一定办得到的。等我修完计算机课程,我就能找一份更好的工作。我在银行里有一些存款。不多,但是有。我们不至于会挨饿。你暂时先住我那里。我是说,在搬进大一点的房子之前……”
“嘘嘘,”她把一根手指压上他的唇。“让我先顺顺气。一个女孩不是每天都能……”
他们泥塑木雕似的坐着。她双手捧着他的脸,深情的望着他的眼。
“你真的那么爱我,亲爱的?”她低低的问。
“真的,真的!我愿意为你做一切,卓依,真的!只要不离开你。千万别叫我离开你。”
“不会的,”她伤感的笑着。“我不会这样做的。”
“卓依,我了解你的感受……你结过一次婚,很失败,你可能,呃,对再婚会特别谨慎。可是,卓依,我会尽力,真的,尽一切的努力,做一个好丈夫,令你快乐。”
“我相信,尔耐。你是个好人,我爱你。”
“那……?”
“噢,尔耐,现在,我还不能答复你。我整个乱了。你要给我时间——”
“当然,”他急切的说,“我了解。我不会逼你,可是,你答应我,会去考虑的,对不对?”
“噢,亲爱的,当然,我当然答应。”
“好……”他神经质的笑着,“为了提醒你不要忘记,我买了这个……”
他从西装口袋摸出一只精巧的丝绒盒子,打开来。
“全世界最小的一粒钻石,”他大笑着说。“可是很美,对不对,卓依?很美?”
“真漂亮。”她望着银座子上的那粒光华闪烁的石头。“真漂亮。”
“戴上看看,”他催促着。“我不知道你的尺寸,也许太大或太小。店员说可以调整,就是换一只也没关系。”
戒指在她骨节嶙嶙的手指上,松松的挂着。
“太大了。”她可惜的说,一面退下戒指,小心的放回盒子里。
“可以调整的。卓依,你的手指好细,这里的黄色斑点是什么?”
“不小心烫伤的,快好了。”
“要当心啊,痛不痛?”
“不痛,快好了。”
她把盒子还给他,他不收。
“你留着,放在你每天都看得见的地方,想着我对你说的话。你会吗,卓依?”
“我不必戒指来提醒我,”她含笑说。“噢,尔耐,你真好。这只戒指好可爱。”
“你真的喜叹?”
“这是世上最美最好的戒指,你是世上最美最好的男人。”
“亲爱的,好好的考虑。记住我有多爱你。我等着你说那一声‘好’。”
那一夜,卓依独自在家,再套上指环。看着这一枚闪亮的圆圈,她感觉已掌握住幸福。
她愿意答应史奥卡医生住院。她愿意忍受任何屈辱,只要恢复健康。她愿意抛弃所有不必要的丸药。她愿意戒酒,吃有营养的食物。
她要长胖。她要皮肤光洁柔润。她要身材苗条有致。
她要结束“冒险”,因为她已不再需要。“饭店恶煞”将从此销声匿迹。再过几个月,这整件事都将被人遗忘。
她愿意嫁给米尔耐。对,寄张喜帖给前任丈夫!她愿意等米尔耐事业有成后,再辞职。
他们生活在一起,可以谈心,可以轮流下厨,可以一道度假。
他们会亲密的做爱,然后相拥而眠。享受做爱的欢愉和乐趣。他们在一起,绝不会有任何丑陋的事。
他们的窝就是避风港,抵得过整个世界的强横与残忍。
他们还会有孩子。也许是两个。他们将携手共创一个有儿有女、整洁、温馨的家。
她把戒指放回绒盒,藏入梳妆台的抽屉里,傍着那只“有什么不可以?”的手镯。她带着笑意,甜甜的沉入梦乡。
一切近似可能。
06
七月十五至十八,星期二到星期五。
班丹尼受命日夜监视古卓依。他动用三组人,每一组负责八小时。每一组都包括两男一女。
大半时间都耽在一辆无标识的警车里,停驻在东三十九街她的公寓或是麦迪逊路的兰吉大饭店外面。车子每天换一辆,以防引起嫌犯的注意。
无论古卓依上班、外出、购物或进餐,都有一名便衣跟着,随时以对讲机与驻守的警车连络。
除了钉人之外,并且取得了电话窃听许可。靠着屋主的合作,在地下室装置窃听录音机,搭上古卓依的电话线路。由两人小组全天候负责监听。
逐渐的,嫌犯的作息时间已在城中北区分局的掌握之中。米尔耐与寇马琳这两名人物也在电话窃听中显露,随着对他们的关系展开调查。
同时,经由古卓依的一通长途电话,警方得悉了她父母的姓名地址。银行户头也已经查核。
嫌犯的形象益见确立。她的外貌、背景、现职、朋友、习惯等等。分局里,大家均唤她“卓依”,像煞一个老朋友。
警方将偷摄的照片,交由一名刑警直飞西岸,给原在酒廊中服务的罗安妮辨认。答案是否定;她看不出照片中的就是当时与艾杰利一起饮酒的女人。
皮东力方面,答案也是失望。警方请他藏在警车中窥探,他依然无法确认。
不过,并非所有的侦查都绝望……
詹亚伦走访兰吉大饭店,安全组长彭伊雷。借口是调查一批遭窃的梅司催泪瓦斯,必须追踪流入纽约市区的罐数。
“好消息,”詹亚伦不久使有了报告,“彭伊雷承认购买瓦斯,他说分散给他的几名助手,卓依在内。手榴弹还留在他办公室里,他表示将集中清点罐数。可惜的是,我没有见着她;她出去吃午餐了。”
这一招,至少,证明了卓依确实拥有催泪瓦斯。这是一个正点,恰如布恩说的,“一个小小的正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