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重要的,是非法搜查卓依的寓所。这个计划只有狄雷尼、布恩及班丹尼三个人参与。狄雷尼刻意撇开伊伐·索森副局长,以免他产生犯罪感。
“问题是,”狄雷尼说,“这个人必须会开锁。我们不希望向屋主借钥匙。愈少人知,愈好。而且,这个人行动要快,最好一个钟头之内就能完事。”
“有,”班丹尼接得极快。“江沙里。我们都称他‘快手’。锁开得快,进出快,行动又快又利落,绝不致令人起疑。他需要查些什么?”
“催泪瓦斯罐,”布恩说。“折刀。标着‘有什么不可以?’的金手链。艳丽的服装;杀艾杰利时穿的那身墨绿有肩带的衣服。高跟鞋。还有杀蓝契特时穿的白色套头线衫,和斜纹布外套。还有别的吗,组长?”
“叫他找尼龙假发。黑色和金黄色。告诉这个快手江沙里要戴手套,尽可能少动屋里的对象。特别是,不可牵带任何东西出来。一切都保持原状。”
“放心,她绝不会知道有人来过。”班丹尼向他们大力保证。
两天后,报告来了……
“毫无问题,”他说。“江沙里除了和柜台聊了几句之外,什么人也没撞见。屋主巳经事先打过招呼,说是有个人要来估清洁走廊地毯的价格。江沙里说卓依的门锁简直小意思。一个小时不到,已经从里到外全部搜查过。他看见了那条‘有什么不可以?’的金手链,还有那件墨绿色的洋装。她的衣服大都是平常货色,漂亮的全藏在衣橱最里面。江沙里说,一大堆不正经的衣裳。他没发现刀子和瓦斯罐。”
“假发呢?”狄雷尼问。
“有有,黑色和金黄色,与高跟鞋放在同一个橱子里。五斗柜里面,藏着一些相当诱惑人的内衣底裤。”
“他形容过公寓内部的情形吗?”
“非常整齐,非常干净,一尘不染。”
“可以想见。”狄雷尼说。
07
七月十八日,星期五下午。
狄雷尼与伊伐·索森副局长,在第八街一家小酒馆会面。
“情形如何,艾德华?”
狄雷尼摆摆手。“有好,有坏。”
“是‘她’吧?”
“毫无疑问。就是她。”
“你还不打算逮捕她?”
“还不想。”
“还有一个礼拜了,艾德华,她又该要下手了。”
“我知道,伊伐。”
伊伐·索森副局长靠后,长叹。持着酒杯,在桌上画圈圈。
“你太刚了,艾德华。”
“不是太刚。我只想让你万无一失。”
伊伐不自觉的盯着他。
“有的时候,我认为你和我——虽然立场不见得相反,可是观点截然不同。我想的是制止这些凶杀,而你——”
“我也是。”
“不,你想的不止这些。你还想整个击垮这个女人。”
“你难道想让她吹着口哨扬长而去?假如我们现在动手,结果绝对是那样。”
“好,我们敞开来说。你确定她就是凶手,对不对?”
“对。”
“那么,如果我们现在拘捕她,甚至控告她,结果就算无罪开释,她也不敢再去杀人,对不对?她知道我们不会放松,她只好规规矩矩。滥杀事件不是就结束了吗?”
“那卜乔治、胡福瑞、艾杰利,通有其余那些冤死的人,难道说该死——?”
“艾德华,我们主要的职责是防止犯罪。假使逮住她能够防止一场杀虐,就骸去救。”
“防止是其一。另外一部份是侦破和定罪。”
“再喝一杯吧。”伊伐招呼侍者斟酒。
侍者离开后,伊伐继续:
“就我们目前的数据,是可以取得搜查令了,对吗?”
“可能。不过除非你找到凶器,上面有她的指印,有她最后一次做案遗留的血迹,有吗?”
“那条金手链?”
“成千的人都有,这根本不能作数。”
“催泪瓦斯罐?”
“即使找得到,也不能证明它就是用在白隆纳身上的那一罐。那些衣服、假发,也是一样。伊伐,这些全是微不足道的凭证。一个高明的辩护律师,会把它损得一文不名。”
“她有阿迪生病。”
“曼哈顿另外还有十五个女病人。我知道你认为我们手上已经有太多的明证。确实,多到足以令我确定,她就是饭店恶煞。可是上法庭需要见真章。你忘了,‘知道’和‘证明’之间有多大的鸿沟?坦白说,我不相信检察官肯就我们目前这些资料起诉。”
“我仍旧坚持,我们绝对可以带她回来问一次口供。叫她怕,叫她不敢再胡作非为。”
“你敢肯定吗?肯定她不会离开此地,去别处化名,再拿别人的喉咙开刀?”
“那是别个地方的问题了。”
狄雷尼大不以为然。“伊伐,你是死心眼。”
“你懂我的意思。我志愿接这个差事,因为我对你有信心。不错,你确实做到了,我是真心诚意的感激你。但是这整件事的重心,就是结束这一连串滥杀。抓住她是第一要务,审判其次。”
“那就一切泡汤。”
伊伐拍着桌子。
“怪不得他们叫你‘铁卵蛋’。你真是我见过最固执、最主观的人。”
“我知道什么是对的。”
伊伐深呼吸。
“再给你一个礼拜的期限,”他说,“也就是二十五号,星期五。到时候如果再没有什么进展,我就去带人。我不能够担风险,让她再出手杀人。”
“见鬼,”狄雷尼啐道。
他走在闷热的黄昏里,穿过中央公园,想要把一腔的怒气走掉。他不是不明白伊伐的立场。他恼的也就是这点。官样文章。
“官样文章”。多么可僧的字眼。官样文章总是颠倒是非,错置黑白。
狄雷尼计划的是如何击溃她,利用警方的诱饵,引她上钩。只要引她上钩,其余一切自然顺溜。
狄雷尼不否认这是一场机会性的赌博,可是,这才真正能够奏效。对簿公堂的时候,对方连一句屁话都不能辩解。古卓依就是杀人的凶手,毫无反驳的余地。
可是做官的人说“不行”。不可以冒险,先要制止她。她溜了,确是不好,但已经达到了制止她的目的,不是吗?
狄雷尼一脸的厌恶。法律就是法律,杀人是大错;姑息,无疑轻蔑了这本历经几世纪才写就的好书。
今天,如果由他负责总指挥,他就要治她一个万劫不复。管她一杀再杀,终有逮她正着的一天。届时,即使是全世界最好的辩护律师,都无法变更这两个字:“有罪。”
他到家时,全身汗湿,满面通红,气喘如牛。
“怎么了?”蒙妮卡好奇的问。“你好像跟恶魔犬大战了一场似的。”
“差不多。”他说。
08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二。
她醒了,还是迷迷糊糊。腹痛已成为持续性,竟与月事前抽痛的程度相当。身体愈发虚弱;时常头昏,她真怕自己会在街上昏倒。
体重日减;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变色的情况加重;皮肤出现一整片的灰黄色。
样样都不对劲。反胃、呕吐。拚命想吃盐,一天吃上三四片,甚至五片盐片。她尽量只吃无刺激性的食物,结果却总是先便秘,后腹泻。
幸福的梦境已经消失。如今她只会重复:“我病了,我厌倦,我累。”
寇马琳邀她午餐时,卓依想托词取消。她不敢承受马琳见她实的反应。
但是,这个女人坚持,并且同意在兰吉饭店的餐厅进食。
“我要你见一个人。”马琳笑得吱吱格格。
“谁?”
“看了便知!”
随马琳同来的,是一个高大健硕的年轻人,年龄不超过二十二、三。马琳勾着他的臂,看着他的脸,说着悄悄话,惹他发笑。
她根本不在意卓依,只说一句:“天哪,你好瘦。”随后便忙着介绍她的护花使者。
“乖宝,他叫杰克。你可不许抢哦,是我捷足先登的。杰克,这是卓依。是我最好的、唯一的一个朋友。对她说:‘嗨,卓依,你好吗?’会不会?”
“嗨,卓依,”杰克露出一排白牙。“你好吗?”
“怎么样?简单的句子他应付得来。杰克的脑袋不太灵光,可是他有得看。这年头,要脑袋干嘛?来,喝点酒庆贺庆贺吧?”
意料之外的,卓依反被马琳的模样唬得一愣。她又胖了许多,更加邋遢。
一件紧身红绸衣,前身一滩污迹,边缝迸裂,敝着斑斑点点的乳沟。不穿丝袜,一双脏鞋,腿毛有长有短的胡刮一通。
那张脸最剌眼:像小丑,白粉乱抹,假睫毛松脱,口红干裂。
她就如此这般的坐着,一个痴肥的女人。声音比以前更尖厉。叫酒、喊菜、高声说笑。
别桌投来嫌恶的眼光时,卓依只有低下头。马琳却视若无睹,照样我行我素。
“……所以海洛前脚出门,杰克后脚就跨进来啦。这样的交换,简直美死了。现在由那些律师忙去。杰克,宝贝,吃块牛排;你可要保持体力啊,你!”
他坐在一旁傻笑。一头带波浪的金发,古铜色的皮肤,线条优美的嘴唇,挺直漂亮的鼻子,分明是钱币上的一个塑像。
“他不是稀世珍宝吗?”马琳馋涎欲滴的盯着他说。“我在长岛一个路边停车场发现了他。我把他梳洗干净,穿戴整齐,哪,你看。活宝贝哎!马琳一个人的活宝贝。”
卓依终于明了,马琳已是变本加厉的歇斯底里起来。她的口气中含着一种刻毒,彷佛视这个年轻人为玩物。
不哓得他是不懂,还是装傻,他始终保持微笑,开胃的吃着;一口才塞满,又接第二口。
“我们要去百慕大,”马琳继续,“还是巴哈马?他妈的,这两个地方我老是弄不清楚。反正我们要到热带天堂去住上一个月。痛饮狂欢一番。”
卓依又发现。她吃得很少,酒喝得暴多。一面灌,一面不停用手背擦抹流到下巴的酒液。但是,她一刻都不放松杰克。攀牢了他的臂、他的肩、他的腿。
在卓依的记忆里,马琳是她们一群女孩中的佼佼者。她敢说敢做,她活得潇洒,成败得失根本不在她眼里。
现在呢?她酗酒,疯狂,紧攀着一个足以当她儿子的男孩不放,眼光里是彷徨和恐惧。
如果说,像这样一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也可以斗败的话,那么,古卓依的生命还有什么指望?她比马琳弱得多,怯得多,她小得可怜。巨人都倒了,侏儒哪里来的机会?
午餐结东,由马琳会的账。
“那个杂种把我的信用卡都切断了。”
她步履不稳的站起身,杰克一手拦住她的肥腰。她摇摇晃晃的望着卓依。
“你要换工作啦,乖宝?”
“没有啊。怎么问我这事?”
“前两天有个人打电话来,说你应征一份工作,你说了我们是朋友。他们就想知道我认识你多久,对你的私生活知道多少,反正全是这一类的屁事。”
“奇怪了,我没有应征什么工作。”
“管它的。八成是个吃饱了饭,没事干的家伙。等我从天堂回来,再找你。”
“多保重,马琳。”
“杰克会照顾我的。对不对,小情郎?”
卓依目送他们蹒跚的离去后,她慢慢地返回办公室。
有人在怀疑她了,在问起她的背景、她的私生活。她知道这个人——“警察”。她知道这个倔强刚硬的人,非要置她于死地,才肯罢休。
她跌坐在位子上,瞪着自己一双干瘦如鸡爪的手。
“嗨!”彭伊雷轻快的走过来。“午饭吃得开心吧?”
“很好,”卓依勉强一笑。“有事吗,彭先生?”
他带着笑意,靠在她桌上。她闻到了他威士忌的气息。
“有,呃……卓依,还记得我给你的那罐催泪瓦斯吗?你搁在皮包里的那一小罐?”
“记得。”
“你有没有带在身边?在皮包?还是在抽屉里?”
她看着他。
“都是些‘菜’事,”他说,“有个刑警来过。他为了调查一宗窃盗案,说是必须清点所有流进纽约的催泪瓦斯。莫巴利和赖约瑟,我已经交代过了。你的也还在吧?没用来喷谁吧?”彭伊雷打个哈哈结束。
“我没带在身上,彭先生。”
“那是在家,对不对?”
“是的,”她钝纯的答。“在家。”
“好,星期五带来,好吗?刑警会再来,等他验完,就会还你。”
他微微一笑,便转回自己的办公室。
事情更棘手了,非但不受她控制,反而受制于人。
她发狂的思索,该怎么办?谎称路上遇见暴徒?或是疯狗?不行,她已经告诉彭伊雷,瓦斯罐放在家里。
最后,她无奈的作了决定:就说丢了
她丝毫不相信刑警以窃盗案为名的借口。他根本在调查她。如果他得知卓依把瓦斯罐丢了,将会如何?她不敢想。她连他们怎么查出来的,都不敢想。
那晚回家,她做了一件莫名奇妙的事。她真的翻箱倒柜的找寻催泪瓦斯罐。明知道自己早已将空罐丢弃,却情不自禁。
当然,她找不着。但是她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首先是米尔耐送她的订婚戒指。她记得当时将绒盒收入抽屉,盒子的开口是向外。
现在,绒盒转了面,开口变作朝里。
再就是假发。原来两顶假发包在一起,金发在上,黑发在下。现在上下颠倒过来。
裤袜和内衣也被人翻动过。依旧很整齐,但不是她摆的样子。
也许一个稍微马虎的人不会注意这些变动,偏偏她最仔细。卓依立刻发觉有人潜进来搜查过。
她走近窗前。拨开一线窗帘,向外窥探。她看不见对街暗地里的人影。但是她直觉‘他’一定在那里。
米尔耐来电话的时候,她尽量表现得轻快开朗。她不停的向他问长问短。
“卓依,”他终于言归正传。“我,呃,我不想逼迫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在考虑?”
她过一刻才会过意。
“当然,我当然在考虑,亲爱的。”
“卓依,我每一句都是真心诚意。我不能没有你,卓依。”
“尔耐,你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好最体贴的人。”
“呃……呃……你什么时候能够决定呢?快了吗?”
“啊是的,快了。很快了。”
“卓依,礼拜五晚上我有课,八点半左右就可以走了。干脆带瓶白酒上你那儿聊天好吗?”
她没有力气反对。每个人都在逼迫她——连米尔耐也不例外。
“好啊。星期五晚上?”
“九点左右。”他开心的说。“到时候见。多保重啊,卓依。”
“会的,你也保重。”
他挂断之后,她对着话筒发怔。接着,她拨起史奥卡医生的电话号码。接线生应声道,医生不在,是否需要留言。
“不必了,”古卓依说。
她晃入厨房,打开药柜。望着一排排的药瓶、药罐,觉得它们好驴。就像一堆玩具。
她关上橱门,一颗药都不服。可体松、盐片,没有一种药物能使她重生。她就是她,变不了的。
她恍惚的以为应该吃些食物,可是单是这个念头,就令她翻胃。她倒一杯冰伏特加,进起居室。
她靠在沙发上,面对黑暗。她想感觉身体正常的律动。感觉到的,却只是腐蚀心灵的病痛。
她发现自己在哭;讶异这一身干瘪的肉体还挤得出晶莹的水。她任泪水奔流。这是悲苦的光辉。
“可怜的卓依啊。”她哽着声音大喊。
她不懂,也不能明了,为什么遭到这番报应。
她端正、整洁。不说脏话、待人有礼。她害过谁?
只有几次,有数的几次,她暂时忘了自己,摆出粗俗的姿态。但绝大部份的生活里,她的表现就像一块无瑕的白玉。
然而到头来,只落得独自一个人坐在黑地里饮泣。一无抗拒的任人刺探、宰割。
可怜的古卓依啊。希望幻灭,热情冷却。剩下的,只有痛苦。
09
七月二十三、二十四,星期三和星期四。
狄雷尼熬不住了,他非“看看”她不可。
“观察一个人的小动作,可以了解许多事情,”他向蒙妮卡解释。“譬如走路的姿态,怎么点烟,是不是守交通规则,服装的搭配,喜欢什么颜色,等等。”
蒙妮卡无话,只顾编织。
“你说话啊!”
“说什么?”
“表示一点意见。”
“没有,毫无意见。”
“也许,藉这个方法可以多了解她一些。”
“随你的意思啦。”
他狐疑的瞪着她,不敢信任她这种温顺的态度。
于是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布恩。小队长不反对。
“最好先通知班丹尼一声,组长。省得他那批人不明底细,转钉上你。”
“不可能的事。”
结果是他钉上了班丹尼的那批人。停在兰吉饭店和古卓依公寓门前的警车,以及紧迫钉人的便衣女警。古卓依似乎懵然无知。
遇三上午,八点四十三分,狄雷尼自三十九街、来辛顿街口,一路跟着她至兰吉饭店。他在饭店门外闲晃一会,便入内探看餐厅、大厅休息处以及鸡尾酒廊。
正午时分,他再尾随她到饭店后面第三街一家快餐店。五点跟着她回家。他的眼光始终不曾离开她。
“她如何?”那晚蒙妮卡问他。
“普通之至。”
“美吗?”
“不美,也不丑,就是普通。不化妆,衣着仆素,颜色暗淡。行动非常慢、非常小心,倒像个病人,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我看见她有一度倚在电线杆上,好像很虚弱,两手抓着一个提包,我猜刀子就在里面。一路上,见她总是让路给别人,不闯红灯,很拘谨,很规矩。外出午餐的时候,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可惜我看不清楚。”
“艾德华,这钉梢——你打算钉她多久?”
“你认为这种好奇心太不正常?”
“我可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这个女人确实令我相当入迷。”
“我相信。她看起来很愁闷吗?”
“那倒不见得。她的姿态太糟;无精打采,就像肩挑了世间所有的罪恶,肤色白得泛灰,我和何帕克医生的看法大概都错不了;她是在崩溃。”
“我希望你别这样——跟踪她。”
“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很不上路。”
“你太单纯了。”
星期四,在她上班的途中,狄雷尼迎面而过。他看了个仔细。
他第一眼的感觉便是,这个女人的五官皱缩下陷,鼻尖颧耸,嘴唇焦干,眼睛茫然无所视,像梦游的人。
身材没有曲线,平整有如洗衣板。
五点以后,她离开兰吉,转上麦迪逊路。狄雷尼出现在她身后。班丹尼手下的女警走在对街。
古卓依向南,进入一家小餐厅。狄雷尼走过街角,再折回头,站在餐厅门前,假作观看门窗里放置的一块菜单牌。
古卓依坐在柜台边。大家都忙着边吃边谈,谁都没注意门外有人在向里张望。
狄雷尼前行几步,再次折回。现在卓依低着头在进餐。
他心念急转,几乎拍响自己的脑袋。胡涂!他怎么能忘了。他们全都忘了!
卓依已经取纸巾拭嘴,起身会账。狄雷尼冲进去,擦身掠过她。
“抱歉。”他举一举帽子。
她向他腼腆的一笑。
等她离去后,他立刻滑上她方才坐过的位子。他面前是她吃剩了一大半的鲔鱼色拉,和一只高脚玻璃杯盛的冰茶。
一个中年的胖女侍走过来,拿出拍纸簿。
“吃什么?今天的肉块不错。”
“我想见你们经理。”
她睨他一眼。“哪里不对?”
“没什么不对,”他笑道。“我只是想见你们经理。”
她转过头。
“嘿,老谭。”
后面一个正与两名顾客聊天的男人抬起头。女侍向着狄雷尼一歪头。那位经理慢吞吞的过来。
“出了什么麻烦事儿?”
“一点麻烦都没有。是这只玻璃杯——我家里买了一打这个样式的,我孩子不小心打破了一个。我想再配一只。我出一块钱,你把它卖给我如何?”
“你花一块钱买这只杯子?”
“对。配成一打。如何?”
“没问题。我们有六打。”
“不必,”他大笑。“我只要一只。”
“换个干净的给你。”女侍伸手要取卓依喝过的茶杯。
“不、不,”狄雷尼护着杯子。“这只就行。”
女侍与经理对望,耸了耸肩。狄雷尼递上一元,小心翼翼的撑着杯子内缘,松松的裹在纸巾里。出了餐厅,他寻着一处公用电话亭,先将杯子细心的搁在电话座上,再叫接布恩。
“该死、该死!”布恩大叫。“我们全是白痴!早在一个礼拜前就该取到指纹了。”
“这事我也有错,”狄雷尼安慰道,“布恩,就算证实与裁判屋汽车旅馆中,酒杯上的指纹相同,也不一定就证明她杀了蓝契特,至多只能说她在场。”
“够好的了。你在哪里,组长?我自己过来拿杯子,送往化验组。”
狄雷尼说明了位置。“查验之后。你会来电话告诉我吧?”
“当然。”
“也该通知伊伐。不管结果如何。”
“会的。谢了,组长。”他满心感激的说。
狄雷尼一整晚都像赌气似的不吭一声。晚餐后,夫妇俩坐在冷气调节的起居室,饮着咖啡,她终于发问:
“好啦,到底在呕谁的气?”
“权术。”他这才把与伊伐的争执说给蒙妮卡听。
“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立场,我们都没错。不过我还是认为定罪最要紧。”
接着,他又说出下午在餐厅取得古卓依指纹的事。
“我这是给伊伐一个比较具体的证据。如果指纹与汽车旅馆酒杯上的吻合,他就有了逮捕她的凭证。不过离定罪还差得远——”
电话铃适时响起。
“一定是布恩,”狄雷尼起身说。“我到书房去接。”
不是布恩,是伊伐·索森副局长,他的口气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谢谢,谢谢,”他说。“太感谢了,艾德华。指纹完全吻合。我跟检察官长谈过了,他认为我们可以起诉。明天我花一天的时间把纸上作业全部办妥,可能在星期六上午到她家去拿人。你要不要一道去?”
狄雷尼一顿。“好,伊伐。我有个要求:请何帕克医生一起来,好吗?此人贡献很大,他应该参加一份。”
“好的,艾德华,我来联络。”
“还有一件……我希望韩德利在场。”
“韩德利?”
“时报的。”
“你要记者在场?”
“我欠他的人情。”
伊伐叹息。“好吧,都听你的。艾德华,再说声谢谢;你干得太好了。”
狄雷尼回起居室,向蒙妮卡复述一遍。
“就是这样了。”他下结论道,“要是她闷不吭气,又请了一位好律师,我想她会胜诉。”
“凶杀会结束?”
“可能。”
她细密的注视他。
“你嫌不够,对不对?你要她受到惩罚。”
“难道你不想?”
“当然想——只要是合法的。不过最主要的,我希望能够阻止滥杀。艾德华,你不觉得你自己报复心太重了吗?”
他猛的站起。“我去倒一杯白兰地。你要不要?”
“好,一小杯。”
他斟完酒,回座。
“你为什么说我报复心重?”
“你对这整件事的态度。你想当场逮住这个女人,即使再牺牲一个无辜的生命都在所不惜。如果饭店恶煞是个男的,我不以为你会有这么强烈的感觉。你只要把他赶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什么话嘛?言下之意,就是我恨女人。”
“不对。我的想法恰巧相反。我觉得你心里还对女人存着一种古老而浪漫的观念。而这个女人冲破了你那些信仰,你对她便生出了恨意。”
他喝一口酒。“胡扯。我过去处理过女性犯罪的案子,有一些也是杀人的凶犯。”
“可是没有一个像古卓依——对不对?那些女罪犯都是为了冲动或者贪欲,萌生杀机。对不对?”
“……也许。”
“这些是你告诉我的。而你现在碰上了这一名非比寻常的女凶手,她聪明、机警、冷静,加上毫无动机。这不但粉碎了你以往对女人的观念,更教你——害怕。”
他无言。
“因为一个女人能够如此,竟令你对女性一无所知起来。怎么不教你害怕?你现在才发现女人真的和男人一样‘能干’。不论是作恶,或是行善。突然间你对女人的看法整个改观。这份改变对你,无疑是痛苦的历程。所以终止这一连串的凶杀案,你还嫌不够,你还要狠狠的报复。”
“多谢,大医生,”狄雷尼说。“算你说对一半。只是你认为我对恶煞男女有真的说法错了。任何人犯罪,就得付出代价,这与性别无关。”
“艾德华,你信天主,是吗?”
“我信至高无上的尊者,你爱怎么称呼,随你;他、她、祂都无所谓。”
“你大概会称祂为‘首席大警察’。”
他大笑。“好一个‘首席大警察’。好,就是这位首席大警察告诉了我们,行为的准则就叫法律。法律虽然有漏洞,却依然是目前我们可以遵从的最佳准则。它就像文明与沉沦之间的一堵墙,谁要在这堵墙上打洞,就该受罚。”
“那如果纽约有死刑的话,你是希望她进毒气室、坐电椅,或者枪毙啰?”
“对。”
10
七月二十五日,星期五。
她的体毛几乎全部脱落,腋毛和腿毛已明颠的不再生长。她有一种被剥皮的感觉;像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她坐出租车上班,无力挤公共汽车。在办公室里,她怕拿不稳咖啡杯。她随时都在用力,每一次呼吸都是痛苦。
“你带来了吗,卓依?”彭伊雷见面即问。
她不知所以的望着他。“什么?”
“梅司催泪瓦斯。”
她觉得鼠蹊部一阵刺痛;不同于以往的抽痛。她忍住,不动声色。
“我弄丢了。找不到了。”她低声回答。
他相当不解。
“卓依,这种东西——你怎么会弄丢了?”
她不答。
“我该怎么办?刑警来了·一定会追问你。”
“没关系。我就告诉他说,我没有。”
他不是个暴躁的人。他只是站着,前后晃着……
“好吧——”
白天就这般消逝了。她慢慢的走回去,脚步不稳,口干舌燥,周围的世界都在打转。
她转进小餐馆;她实在累得走不动。
“嗨,跟平常一样?”胖女侍过来招呼。
卓依点点头。
“要不要听鲜事?”胖女侍服侍她坐下。“昨晚你刚走,就有个家伙进来,花一块钱买了你喝过的那只茶杯。他说要买回去凑数。”
“我喝过的杯子?”
“神经病吧?而且还不要干净的。直接把脏杯子包了就走——”
“他是不是瘦高,表情冷冷的?”
“才不。高是不错,吨位不小。六十出头。怎么样你认识?”
“不,”卓依淡淡的说。“不认识。”
她脑筋仍很清晰。现在他们终于有了她的指纹。他们可以用这些指纹与裁判屋那只酒杯上的对照。可能已经确定。他们很快便会来抓她、杀她。
她什么都没有吃,就瞒跚着步子回家。腹痛剧烈难以忍受。
她不知是否经期已经开始。她忘记塞卫生棉塞。她不敢回顾,唯恐经血滴落在路面。那个冷面“警察”正好循着这条血路,跟踪而至。
回了家,她锁门、上闩、加链。困乏的望着这间干净整齐的公寓房。
“一个地方什么都能放,什么都放在该放的地方。”这是她母亲最爱说的一句绕口令。
她拖了鞋,挺直的坐在椅子上,望着暮色沉沉的侵入了静寂的室内。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眼前尽是一幅凋零死寂的景色,灰色的烟雾袅绕。电话铃响起,她起身,开灯,拿起话筒。是门房。问说可否让米尔耐上来?
她含笑欢迎他。他说她消瘦得太厉害,他要设法使她长胖。她情深的亲他的脸,为他的关怀感动不已。
他带来了冰好的白酒。她从厨房取了杯子,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碰杯互祝。
“你很不舒服吗,卓依?”他殷切的问。
“有你在,好多了。”
他欢喜的喘着,亲吻她细瘦发颤的手指。
他起劲的诉说,她微笑的听,专注的凝视他的脸……
“你考虑过了吗,卓依?”他轻快的拍一下膝头,问她:“你愿意嫁给我吗?”
“尔耐,你真的……”
他站起来,握着酒杯,兜着圈子。
“当然是真的。卓依,我知道这是一生的大事,我非常慎重的考虑过。我是真心诚意的要跟你共度一辈子。我知道我能献给你的并不多,但是……有爱——你明白吗?而且我一定努力工作,使你幸福。”
“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献给你。什么都没有。”
“别这么说——”他靠着她坐下,摘下眼镜,搂着她瘦削的肩。
“快别这么说,亲爱的。我要的你都有。我要的就是你。没有你,我活着毫无意义。答应我吧,卓依。”
她望着他,透过他清朗的面貌,她又瞧见那一幅凋零、死寂的景色,灰色的烟雾袅绕。
“好,”她轻声应着。“我答应你。”
“噢,卓依!”他拥紧了她,吻她闭紧的眼,她干枯的唇。她温柔地搂着他,感觉着他的暖意和活力。
他挪开身体。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她笑了。“随你说。”
“愈快愈好。卓依,我一直在想,一直在计算,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如果你不同意,你就说,好吗?我是说,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意思,也许你有你的想法,我希望你告诉我。好不好,卓依?”
“当然,尔耐。”
“我只想举行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婚礼,只邀请几个好朋友。你要你的父母来吗?”
“不,不要。”
“我也不要我的家人来参加。最主要是因为他们出不起旅费。你想回明尼苏达举行婚礼吗?”
“不,就在纽约。只请几个朋友。”
“对。我们存的钱,可以去,呃,度蜜月。然后在你这里,或是我那边开个小小的宴会。再不然我们租一间套房或是一家餐馆。你说呢?”
“安静就好,不要花费太大。就在这里吧。”
“好极了,”他笑得开心。“看吧?我们真是不谋而合!噢,卓依,我们一定会好幸福。”
他再拥抱她。然后,她为他们俩再斟酒。
“我们有好多事要做,”他紧张的说。“我们要一样样的列出来,像日程啦,来宾啦,教堂啦,还有——”
“尔耐,”她一手轻轻的捺着他发烫的脸颊。“你真的爱我?”
“当然真的!”他转过脸吻她的掌心。“超过一切。”
“我也爱你。”古卓依说。“你那么好,那么善良,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永远,永远都在一起。”
她将脸贴近。
“亲爱的,还记不记得我们谈过——呃——上床的事?谈性?”
“记得。”
“我们都赞同那必须有爱和温柔。”
“是的。”
“否则就没有价值,像畜生一样。尔耐,你都记得吗?”
“都记得。我就是这种看法。”
“我知道。我也是。呃,如果我们真的相爱,我们也打算结婚,我们可不可以……?”
“噢,卓依,你是说现在?今晚?”
“不行吗?我们不可以吗?这是正当的,对不对?”
“当然是正当的。神圣而美好。因为我们真心相爱,我们一生都要长相厮守。”
“你不会,——反对?”
“怎么会?这是最美好的事。正当的事。”
“哦,对。我感觉得到。你呢?”
他默默的点点头。
“进卧室去吧,”她悄悄的说。“带着酒。你宽了衣服先上床。我到浴室去一会儿,就来。”
“前门锁了吗?”他的声音发哽。
“亲爱的。”她吻他。“亲爱的。”
她拿了皮包进浴室,拴好门,缓缓的解下衣物。她查视自己的身体,才发现月事还没有来。
她坐在马桶盖上,等候了片刻。然后起身,拉开刀锋,握在右手。扯一条毛巾缠着握刀的手臂。她不看镜中的自己。
开了门,向外探一眼。床头柜的台灯已扭亮。米尔耐平躺在床上,两手托着脑后,被单盖至腰上。他的身体雪白、光亮、没有毛。
他掉过头看她。
“亲爱的,”她颤声大笑,“别看我。怪难为情的。”
他笑着,侧过身,不看她。她敏捷的闯过来,剎那间,狠劲十足。她弯下身,毛巾甩开。
“噢,亲爱的。”她喘着气。
刀锋伸入了软软的肉里。他整个人发狂似的往上一弹,她以左手和膝盖用力把他压制下去。刀尖碰着他颈子里某一处,她不管,笔直的让它穿透过去。
刀抽出的同时,血水泉涌。她按着他,等他声息完全静止,她便将他那颗断裂的头颅推向床沿,让血流失在地毯上。
她再掀转他的身,扯开血水浸透的床单,举刀完成她最终的一项仪式。她办不到,她的手抖得落不下来。但是,嘴里仍咕哝着,“好了,好了,好了。”
她进浴室抛开染血的刀子,好奇地查看自己。只有两手、右臂、和左膝沾到血污。她用热水冲,香皂抹。再冲、再抹、再冲。跨出浴盆,不管残留在盆上的淡红血迹。
擦干身体,喷上古龙水和除臭剂。梳整头发。脖子、肩膀、腋下、腿窝等各处都扑了粉。
费了一番工夫,寻出那件买来不曾穿过的墨西哥结婚礼服。套上身的时候,棉质的衣料发出沙沙的轻响。
长至脚踝的礼服挂在身上,像一顶大帐蓬。但是乳白、洁净,就像她小女孩时代穿着的小围兜。亲友们都夸她是“一位真正的小淑女”。
她取出米尔耐的订婚戒指,在指环上缠上一道道的细胶带。
缠着层层胶带的戒指,戴在细手指上不会再松脱。
她走进厨房,打开药柜。将一整罐安眠药和另外只剩几颗的一罐全都拿了出来。再提一瓶伏特加,回卧室,仔细的搁在地上。
她检查过门窗。关了灯。摸索着再转回卧房。
她坐在床沿。喝一口伏特加,吞下四粒安眠药。记起寇马琳在医院的情景,她不要喝得太猛。她除去被单,上床,与米尔耐同卧;穿着礼服,戴着戒指。她把药和酒移上床头柜。再吞四粒,灌一大口酒。
等待着……
她以为死亡会突如其来。没有;它来得很慢。她又吞药,再灌酒。一度还拍了拍米尔耐僵冷的屁股,重复的说着,“好了,好了……”
凋零的景象整夜得见,只是有些朦胧。死寂的大地渐渐消失,只剩下轻烟和淡雾。
很快的,连烟雾都逝去。彷佛之间,她听见自己在喊,却不知喊些什么。她唯一的知觉就是痛苦已经止住。
她为此感恩不已。
11
七月二十六日,星期六。
“十分钟前有消息过来,”布恩翻着记事簿说。
“她还在里面?”伊伐急问。
“是的。昨晚六点四十分到家。以后一直没有出去。”
“有电话吗?”狄雷尼问。
“一个。昨晚九点左右。门房拨的,问说是否准米尔耐上楼去看她。”
“米尔耐?”班丹尼说。“是她的男朋友嘛。”
“他没走,还在上面。”
“也许他也有份,”布洛德猜测。“说不定他根本是一伙的。”
“马上就见分晓。”布恩道。
“怎么进行?”伊伐再问。
“派了两辆警车守住来辛顿和第三街路口,两名监听电话的人员掩护地下室,走廊两端各派一个人把守。”
“如果她不开门呢?”韩德利发问。
“就叫门房用万能钥匙。副局长,你、组长和我,我们三个先进去。何医生、韩先生、班丹尼、詹亚伦和布洛德随后。我们由屋主那儿取得她房间的平面图,安排的那些人手可以防患万一。这些安排还过得去吧?”
大家都望着狄雷尼。
“我看她不会跑,不过屋顶加个人也无妨。”
“好,照办。”布恩看表。“十点上路。”
狄雷尼、何帕克医生、布恩和伊伐都坐在副局长的车上。
“啊,会发生枪战吗?”何医生神情紧张。
“不会。”布恩说。
“我希望安静、迅速的把事情摆平。”伊伐·索森副局长说。
“尽快把人带出来,你们才能大搜特搜。”狄雷尼提出忠告。
“搜索令带了?”伊伐问。
布恩拍拍胸袋。“在这儿。”
伊伐赞美着天气;美丽的早晨,阳光亮丽。他说报上预测会下雨,照目前的情景,似乎是个绝好的七月天。
庇护车按照计划,封锁了路口。两名警察守在公寓外。另外一些开始围设栅栏。
其余的人进入大厅。由警察带头,每个人的手都按在枪套上。门房吓白了脸。布恩出示搜索令。那人一个劲的猛点头。
他们等屋顶、走廊的人手就位之后,便带着门房一起入电梯。
到了她的房门外,布恩挥手其他的人退开。他以指节叩门。
没有反应。
他改用拳敲门,再贴耳上去听。
“没有声音。”他示意门房。“打开来。”
门房抖得插不准匙孔。布恩接过手,开了两道锁。门推开一线,碰着门链。
“车上有老虎钳。”布洛德说。
“等一等。”狄雷尼回头问门房。“这儿是用瓦斯还是电炉?”
“瓦斯。”
狄雷尼凑近,挨着门缝,用力吸。
“没什么。”他说了便让开。
布恩上前发喊:
“我们是警察。有搜索令。快开门。”
没有回应。
“一定在里面。”伊伐·索森副局长大为紧张。
“要不要去拿钳子?”布洛德又问。
布恩朝狄雷尼望。
“踢开它。”
布恩对准房门,一脚端上去。木头迸裂,铁链松散,门应声而开。
大伙冲进去。伊伐、狄雷尼、韩德利、何帕克医生在起居室,四处观看。
“干净整齐,一丝不乱。”组长点着头说。
“小队长!”詹亚伦的吼声来自卧室。“这儿!”
他们立刻聚集在卧室里,围着床。床上的男人,喉咙开裂,旁边一个面色死灰的女人,骨瘦如柴。
“搞屁。”布恩苦涩的吐出一句。
狄雷尼向何医生示意。这位小医生立即上前,两指捺着古卓依颈侧。
“啊,是的。她完全死透了。”
他审慎的看着两只空药罐。伏特加酒瓶就在药罐边上,里面还余下一点酒液。
“镇静剂?”韩德利问何医生。
“啊,应该是的。还有酒。一般来说,这是致命的配方。”
伊伐背着手吸口气。
“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这里由你来收拾,一切照规矩办。”
伊伐与狄雷尼同乘电梯下楼。
“她杀了他,然后自杀?”副局长问。
“好像是。”
“你看是怎么回事?”
“我看不出。”
外面,人行道上,群众逐渐增多。他们排开着人,慢慢走向座车。
“我得召开记者会,”伊伐说,“不过我想先暍一杯。你呢,艾德华?”
“我弃权。”
“我请客啊。”
“谢了,伊伐。”艾德华·狄雷尼淡淡一笑。“改天吧。我现在要回家,蒙妮卡在等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