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2 / 2)

“如何?医院方面有什么发现?”

“啊,太好了,”这位笑容满面的小医生说道,“他们知道是饭店恶煞的案子,非常合作。”

“验出那两种不知名的物质了吗?”

“啊,是的。在——对,在这儿。ACTH和MSH偏高。”

他抬头注视狄雷尼,快活而谦虚,彷佛在等待着赞许的掌声。

“医生,”狄雷尼极度耐性的说,“这个ACTH和MSH是什么东西?”

“脑下垂体荷尔蒙,”何医生开心的解释。“正常的血液不会出现这么高的指数。MSH是一种色素刺激荷尔蒙,非常非常有趣的一件事。我大胆的假设,这个女人必定有显著的皮肤变色现象。很黑,像受过严重的日晒,也可能是变灰或者看起来不干净的模样。”

“全身?”

“啊不。暴露在外面的皮肤,像颜面、颈部、手等等。也可能出现在手肘和乳头上。常受磨擦或挤压的地方。”

“很有趣。医生,验血是否能验出指纹之类的特征?”

“啊,不行。因为,血液是受我们的食物、饮料、药物等的影响。血的化学成分几乎无时无刻都在改变。不过,一份完整的血型,的确是了解血主生理状况最隹的一条线索。而我们现在就得到了这样一份完整无缺的血型。”

“你方才说那两种——荷尔蒙,在凶手的血液里出现反常的偏高现象?”

“对极了。”

“为什么呢?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病,”医生轻快的说。“我差不多可以断定这个女人一定有病。至少,是某种严重的生理畸形病。狄雷尼组长,这是一种非常怪的血。非常非常怪。”

“你猜可能是什么病?”

“啊,不行。”何医生懊丧的皱起脸。“这个超越了我的经验和训练。而且血液部的专家也不愿乱加猜测,唯恐弄巧成拙。”

“……”狄雷尼摇着转椅,手指纠搭在胃上。“我猜我们就此碰壁了,对不对?一条死胡同。”

何帕克医生惊惶失措。小眼放大,嘴唇噘起,胖手乱挥。

“啊不!不不!我有全纽约最好的三位诊断专家。我要把这份血型带去,请教他们。”

狄雷尼大笑。“你绝不轻言放弃的,对不对?”

何帕克医生突然间眼光亮厉起来。

“对,我绝不轻言放弃。您呢?”

“我绝不。”狄雷尼起立伸出手。

何医生走出书房,经过厨房时,又再向蒙妮卡示范,如何将红萝卜切成漂亮的弧形花片。

06

六月二十五日,城中北区分局的早晨会报中,对于饭店恶煞一案的作业,做了少许人事上的变动。关威生组里,大部份人手派往搜集整理各个了解饭店会议日程的女姓名单。由关威生负责监督。

班丹尼的手下,调去协助詹亚伦追查化学梅司催泪剂,及纽约区内其他各种催泪瓦斯。

班丹尼本人则与一位警方绘图人员合作,依据罗安妮粗浅的描述,勾画出凶手的形貌。

布洛德增加帮手,至各大百货公司及珠宝店,询问金手镯的出处。

人人都认为这番调动。是换汤不换药的做法。只盼望按照那份女姓名单查询时,能够有所斩获。会议决定六月二十九日至七月二日这段期间,每一个警员——包括文职人员——晚上全部当班。曼哈顿中区的刑警和便衣,自晚间八时至午夜二时,满哨。

警备车,以及不加号志的警车巡逻该区的每一条街,有些直接停靠在各个举行大会议的饭店门口。勘察小组随时待命,南区后备岗再次设定。

并出动大量的便衣女警,混入各大饭店酒廊、酒吧。

散会后,狄雷尼与布恩踏入走廊,便瞧见满脸堆笑的何帕克医生。布恩丢给狄雷尼一个难堪的求饶眼色。

“拜托,”他低声恳求。“你来挡,用我的办公室没关系。”说完就走。

狭雷尼与何医生礼貌的客套之后,便进入布恩的办公室,随手关上了门。

两人落了座,狄雷尼单刀直入:

“有好消息?”

“啊,很抱歉,没有。”他果然一脸的歉疚。

狄雷尼不由得相信布恩的看法。也许,这个小医生真是在耍他们,他只想偷个半日闲而已。

“你见了那几位诊断专家?”

“是是,”他拚命点头。“他们是很重要的大人物,特别在百忙中抽空见我。”

“没辙?”

“什么?对不起。”

“他们不知道病名?”

“啊,是的。三位都同意这是很不平常的血液。但是他们嫌证明文件不够:X光、心电图、尿液检验、切片、扫瞄等等。其中两位连猜都不愿猜。第三位倒建议胃酸分泌可能也大有关系。”

“嗯。这也难怪。我们没法给他们充分的数据。好了?到此为止了,是吗?”

“啊不!不不!我还有办法。”

“我想也是。你还有什么高招?”

何帕克医生凑近,神情严肃。

“还有诊疗计算机。匹兹堡大学、史丹福医学院等等都有这种现代化的诊疗计算机。它们记忆各种各类的病因、病历。只要把问题送入,有时候,就能够得到满意的答案。”

狄雷尼陡然坐直。

“天哪,我不知道现在居然有这种计算机。太奇妙了!”

“啊,是的,”他对狄雷尼的反应大表感激。“输入的数据如果不足,当然答案就不肯定。不过它可以列出几种可能性。”

“你预备将这份血型送进去?”

“对极了!性别、身体状况全部都送进去。同时,我预备拍几份长途电报,说明事属紧急,请予优先办理。——还有一个小问题,”何医生竟有些羞涩。“这几份电报费用很高,我希望当做正式公函处理。”

“可以,”狄雷尼一耸肩。“一不做二不休,横竖把这条路走完。如果有什么闲话,你就推说伊伐·索森副局长认可的。我会向他打点。”

“啊,多谢多谢。真是身受您的大恩大德。”

何帕克医生往旧公文包里一阵摸索,取出几张纸。狄雷尼让位,医生准备拨电话。

“何医生,”狄雷尼及时问道,“我好奇的问一下……假使计算机分析不出答案,你再怎么办?”

“啊,”小医生愉快的答道,“再想别的法子。”

狄雷尼瞪眼直视他:

“我绝对相信。”

07

七月一日,星期二,上午十点十四分,九一一接到报案电话,十街以西,四十九街上的裁判屋汽车旅馆发生凶杀案。报案者自称是“裁判屋”安全组组长。

消息传至城中北区分局时,大伙正在楼上开会。布恩立即派班丹尼及詹亚伦前去查明。

其余的人一言不发,静等回音。狄雷尼在墙上的市区位置图,标出“裁判屋”的位置。伊伐·索森副局长近前,轻声问:

“你怎么说,艾德华?”

“不是城中区,不过很近。”

两人回座。会议室一片死寂。

电话铃声一响,全室的人都蹦起来。大家望着布恩稳稳的接起话筒,指节全白。

“我是布恩。”他的声音发沙。

听一会便挂断。回过头——

“走吧。”

大家一窜而起,椅子翻倒。一票人蜂涌而出。脚踏得楼梯震响。

“急得什么嘛?”布洛德怨道。“人早溜了。”

引擎发动,警笛狂鸣。狄雷尼与伊伐副局长同一辆座车。

“她又摆了我们一道。”伊伐发出恨声。狄雷尼讶然失笑。伊伐·索森副局长极少用这种字眼说话。

抵达“裁判屋”时,街上满是警车、搬运车,还有一辆救护车。一大群人在向前推挤,警察奋力挡开,排好围栏。

旅馆已经封锁,非得识别证才能通行。职员、住户及外来访客都在大厅接受调查。一名警察守在电梯门口,按钮,送他们上五楼。

走廊里一推人,都挤在五O八室门前。布恩铁青着脸,站在房门口。

“是她。”他的语气空洞。“手法完全一样。那个笨蛋叫蓝契特,二十四岁,弗蒙特,贝尔来的。是来参加大专院校举办的一项会议。”

“又是会议。”伊伐痛苦的说。“才二十四岁,根本是个孩子!”

“这里有我们安的‘饵’吗?”狄雷尼问。

“没有,”布恩说。“这是小旅馆,附近不是时报广场,没有派人。”

伊伐·索森副局长想开口,到底还是忍住。

夏拉罕走过来。

“全裸的,”他报告说。“人一半在床上,一半在床下。没有挣扎的迹象。与前几次手法相同。从身后欺近。血迹看似死者的。浴室的排水槽清理了,大概不会有什么收获。”

高基洛两指撑着一只酒杯。杯底有半吋琥珀色的酒液。杯外刷着白粉。

“是酒。”高基洛说。“白葡萄。另外还有半瓶啤酒和一只玻璃杯上面的指印都很清楚。依我看,这只酒杯是她暍的。”

“查清楚。”布恩说。

“当然,每一样东西我们都带着去检验。”

“小队长,”詹亚伦由后面出现,“我们运气来了。楼上有个侍者说见过她。”

他们立即随他走向长廊尽头的楼梯间,门上标着好大一个红色标志,写着:“出口”。

“这家伙叫皮东力,”詹亚伦上楼时说。“今天轮他休假。昨天从六点到两点当班。先是在泳池边的露天酒廊招呼客人。午夜之后,泳池酒廊休息,他就下楼到大酒吧帮忙。他记得侍候过姓蓝的和一个女人。他们点的是啤酒和白葡萄。”

皮东力矮胖臃肿,两眼无神。一道黑胡子,将一张阴沉的肿脸分隔两半。

大伙围着他坐好。一个擦着酒杯的酒保,专心的望着他们。另一个拿着长柄滤网,清洁泳池的工人,却毫不在意。

“东力,”詹亚伦说。“请你杷所有的事,再说一遍给大家听,好吗?”

“我六点开始上班——”皮东力开始叙述。

“你说的是昨天?”布恩猛的岔断。

“是。昨天,星期一。六点开始上班,游泳池里只有几个人在玩水,我们都在吧台里忙。喝鸡尾酒的人多。我们只有一名侍者,就是我和一名酒保。下午,我们兼卖三明治,六点以后就没有了。客人都下楼到餐厅吃饭。所以一直到九、十点,这里人都不会太挤。”

“你们什么时候打烊?”布恩二度岔口。

“十二点整。十二点以后谁想继续喝酒,就得下楼到大厅的酒吧。当然,也可以回房去喝。昨晚十点、十一点,差不多这个时间。游泳池里有两三个人,桌子全坐满了。你知道,这地方很小。大部份都是两个人一桌,或者四个人一桌。单独的就只有两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一个男的猛灌波本威士忌,另一个喝瓶装的米勒牌啤酒。那个女客喝白葡萄。灌波本那位看着有五十开外,喝啤酒的慢条斯理。那位女客不急不慢,喝得很悠闲。”

“你们允许单身女客一个人来这里?”

“怎么不许?只要她们规规矩矩,爱喝多少,就喝多少——谁管得着?”

“形容一下那个喝啤酒的家伙吧。”

“他约摸——二十五岁年纪。很高,很瘦。金黄色长头发,长到肩膀,遮着耳朵,有胡子,不过不是嬉皮。很干净,穿着登样。”

“他穿什么你可记得?”

“卡其裤,运动外套。”

大伙不约而同的望向布恩,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冷冷的一点头。

“他脱的正是这些衣服,是他没错。那个女的呢,东力,记得吗?”

“我没仔细看。她就坐那张小桌子。看见没?就在棕榈树旁边的。晚上灯光都在游泳池周围。她坐在暗影里。大概四十岁。”

“高吗?”

“高。差不多五呎六、七。”

“戴帽子?”

“没有。棕黄色的头发,剪得很短。”

“穿着如何?”

“很普通。一点都不耀眼。白色高领衫,斜纹布外套。”

“漂亮吗?”

“不好看啦。平胸,不化妆,一无可看。”

“这两个人怎么凑在一块的?”

“男的站起来,拿着酒瓶、杯子走向女的桌位。我盯着他。因为万一她尖叫非礼的话,我就立刻过去解围。可是没事。两个人,一个说一个笑,不一会儿工夫,他就坐下来。他们继续说笑,那我就不管了。”

“听见他们聊些什么?”

“没有。谁去听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我只管端酒,招呼客人。”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一起走的?”

“对。最后走的就是他们两个,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要打烊了,我不得不过去告诉他们。他们就付了账。”

“谁付的账?”

“各付各的。这样很好,我乐得拿两份小费。”

“你瞧见他们去哪里了?乘电梯?”

“没瞧见。我拿了钱回吧台,再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小费留在桌上。酒瓶、酒杯一起带走的。”

“这事特别吗?”

“才不。这儿的客人全是这样。喝不完,带着回房去。反正女侍会去收杯子,从来不误事。”

“确定是在午夜离开的?”

“对。”

布恩转望狄雷尼。“组长?”

“东力,”狄雷尼问他,“这个女人——你可不可以再多告诉我们一些?”

“哪方面的?”

“譬如说体重——你看她有多重?”

“很瘦啦,至多一百二十磅,可能还不到。”

“声音呢?”

“没什么特别,低低的,很和气。”

“态度?”

“我没注意,很抱歉。”

“那里,你很仔细了。你没有看见她戴了条金手链吧?”

“我不记得她戴了什么金链子。”

“你说她长相普通?”

“对。长脸。”

“要是让你猜她的职业呢?”

“可能秘书之类的。”

“她碰过那个年轻的男孩吗?”

“碰他?”

“碰他的脸,摸他的头发,勾肩搭背?”

“你是说勾引他?没的事,一点都没有。”

“过去可曾看见过这两个人?”

“从来没见过。”

“以前没来过?”

“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他们像早就认识的朋友吗?”

“不像。完全是现成凑合。”

“他们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绝对没有,我可以查账单,他喝了三四瓶啤酒,她也喝了三四杯白葡萄。可是绝对没有醉。”

“也不烦躁?”

“也不,和和气气,很轻松。我告诉他们要打烊了,他们也不恼。”

“你记不记得那个女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我没看见。”

“猜个大概。”

“棕色。”

“他们会不会是旅馆里的住客?”

“谁晓得?每天来来去去的,都是人,也有很多真是过路来喝一杯的。”

“女的擦香水吗?”

“不记得了。”

“你还想得起这个女的一些什么?任何一点,我们方才没问到的?”

“没有。她很平常嘛。”

“嗯——谢谢啦,东力。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

“谢谢你的协助,东力。”布恩接道。“詹亚伦刑警会送你去分局,签个证明。不用担心,我们自会向你的老板解释清楚。”

“我不担心。你认为就是这个女人做了他?”

“也许。”

“她就是饭店恶煞?”

“詹亚伦。”布恩示意,詹亚伦立即带皮东力离去。

“这个证人不错,”狄雷尼说。“看他两眼无神,真是看得清、认得明。布恩,这两天再约他谈谈,说不定他还能想出一些事。”

“你大概在怪我了,艾德华。”伊伐·索森副局长突然说。

“怪你?为什么?”

“真应了你的话——看了报纸之后,她就撇开假发、手镯,穿着平常。”

狄雷尼耸耸肩。“她随便穿什么,一样真是行凶。也许这反而更好;我们现在认清了她的本来面目。布恩,别忘了叫班丹尼带皮东力去见绘图员,或许可以修改原来的素描画像。”

“今天就办,”布恩应道。“还有没有别的,组长?”

“没有——”

“有心事,艾德华?”

08

“这次以前,她始终灵活滑溜,总是挑人多的场所做案,总是把指纹抹得一乾二净。现在,忽然选中了这么个小地方,明显的让男的过来找上她,又留待最后才离开,侍者当然会记得清楚。之后,带酒杯回男的房间,杯上满是她的指纹。笨,笨得离谱!我不懂。这根本不像是她的方式。”

“也许,”伊伐慢慢的说。“也许她希望让人逮到。”

狄雷尼望着他。“你以为吗?很可能。听起来荒诞不经。但是理由可能就是如此简单。也许她累了。”

“累了?”

“疲倦,软弱了。这种紧张的心情你能想象吗?挑选一些陌生人,这些人很可能本身就是虐待狂。她杀了他们,毁了一切的证据。月复一月,永无休止的紧张。”

“你是说她快要崩溃了?”布恩问。

“这不是很合理吗?尤其她看了报纸,知道我们日益逼近,紧张不安已经袭上心头。她不再心思专一,她会忘记、疏忽。的确,她是快要崩溃了。”

“我们还应该做些什么?”伊伐渴切的问。

“完成素描画像,分发各报社及电视台,立刻开始唔谈所有了解会议日程表的女牲,年纪自二十五岁至五十岁。派詹亚伦的人查验售入纽约市的催泪瓦斯剂。”

“好,”布恩立即领命。“全速进行。”

“最好如此,”狄雷尼绷硬的说。“我们又只剩下二十六天的时间了。”

“到时候我不知道是否还在场。”伊伐·索森副局长叹道。

两人同时看定他,他们心中有数,副局长此话不假。

狄雷尼离开汽车旅馆,拨开看热闹的群众。召了出租车,打道回府。

他念着伊伐最后那句话。如果七月底再来一次凶案,伊伐即将丢官摘帽,由新的总指挥来接掌。

这是一个残忍无情的事实。伊伐·索森副局长的前程很可能就此断送。然而,伊伐接下这份重任时,就已经知道其中的风险。狄雷尼可以想象伊伐最气愤不过的,是这名“相貌平平,一无可取”的女人,她的命运竟与他自己的息息相关,牵连在一起。

蒙妮卡在前厅迎他。她捺着他的臂,显然已收听到这则新闻。她睁大的眼里充满着惊惧。

“又一个?”

他点头。

“艾德华,”她几乎在生气,“这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快了。但愿如此。伊伐——”

“艾德华,”她岔断他的话头,“何帕克医生在起居室等你。我说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坚持等着见你。”

“好吧,”狄雷尼叹口气。“我看看他这次又有什么花样。”

他挂好帽子,推开起居室的门。

何帕克医生一跃上前,眼里满是得意的光采。他拚命挥舞着一札黄色的电报纸。

“阿迪生病!”他嚷道。“阿迪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