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不想醒了,”她说:“不想再过一天这种空虚、笨蛋的无聊日子。这跟海洛根本不搭嘎。是为我自己。”
“马琳,我……我不懂。”
“什么目的?啊?你说说看,有什么目的?”她逼问卓依。
卓依只有沉默。
“就为了活着。谁稀罕?狗屎。”
“马琳,你不觉得——”
“用不着你来说教,乖宝。你根本不懂。噢,抱歉。”她扣紧了卓依的手。“你也有自己的苦恼,我知道。”
“可是我以为你——”
“游戏人间?”马琳撇撇嘴。“那是年轻的乐趣。等到人老珠黄,就该是收摊的时候了。我是短跑专家,宝宝,可不是长跑健将。”
“你和海洛难道……”
“覆水难收。完了。他今天晚上刚从温柔乡回来,就碰上这出大悲剧。心里有鬼,难免内疚。等明天,就该他怨我打扰了他的睡眠。滚蛋,我不是怪他。完了就是完了。”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她开朗的一笑。“做最坏的打算。活下去。”
在走廊上,卓依闭起眼,倚墙片刻。
如果,如果像马琳这样的女人都赢不了,那是再没有谁能赢了。她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如此。
05
史奥卡医生在她上班的时间来电话。
“只是问候我最关心的病人一声,”他愉快的说。“最近如何,卓依?”
“还不错,医生。”
“喔。药都按时服用?”
“是的。”
“不会很想吃盐?”
“不会。”
“精神呢?常感觉疲倦吗?”
“没有,”她骗得顺溜。“一点都没有。”
“睡觉呢?不吃药行吗?”
“我睡得很好。”
他叹气。“没有受到什么压力吧,卓依?不一定是生理的,呃,可能是情绪或者心理的紧张?”
“没有。”
“手镯随时都戴着吗?那只识别手镯?还有注射包?”
“有。每天都戴。”
他停一刻,再诚恳的说:“好极了!那我就在——应该是——七月一号,星期二,再见你啰?”
“是的,医生。”
“如果有虚弱、呕吐、体重减轻、肚子痛等等的现象,你要来电话,好吗?”
“当然,医生。谢谢你。”
06
她缜密的思量着……
报上说,饭店恶煞衣着诱人。她就摒弃紧身裙、低胸衣。再说,天气委实不适合再穿着厚大衣。她打定主意以淡妆素抹、不戴假发、衣着仆实的真面目出现。
换句话说,她不必再绕道“飞摩”去改头换面。她可以大模大样的直接由公寓出门叫车,随处皆可去。
她不再戴那只写着“有什么不可以”的手镯。她不再予人以性感的假象。她的言行举止、外观仪容将大异于报上描述的饭店恶煞。
要纯真!对!有些男人就是喜欢这个调调。(古尼兹不正是如此吗?)她要尽量表现出合乎她年龄的纯真、不懂世故。
07
来辛顿路东面,四十街上有一家服饰店,专门出售由拉丁美洲进口的女人服饰。厄瓜多尔的女衫、危地马拉的女裙、巴西的比基尼内衣以及——墨西哥的结婚礼服。
结婚礼服是轻盈的乳色绉棉制品,裙长及足踝,领口一圈荷叶边,半长灯笼袖。整件衣服显得宽松飘逸。
“这是最出色的夏季宴会装,”店员说:“舒适凉快——而且与众不同。”
“我买了。”古卓依说。
她热中的翻看商务杂志。十街以西,四十九街上有一家汽车旅馆叫“裁判屋”。六月二十九至七月二日,各大专院校的主计人员将在“裁判屋”开会。
卓依由旅馆简介上查到,裁判屋是小型的饭店,总共一百八十个房间;咖啡店、餐厅和酒吧各一。还有一个露天鸡尾酒廊,酒廊的位置正可眺望六楼屋顶阳台上的一座小游泳池。
“裁判屋”远离曼哈顿中区,远离警察、便衣的监视。因为它小,很可能客满,观光客及参加会议的人必定极为踊跃。古卓依想当然的选中了它。一个能够眺望游泳池的露天酒廊,够罗曼蒂克。
08
经期前的抽痛,开始在六月二十九日,星期六。不同以往的断进方式,而是迅雷般的撞击。她弯腰伛背的坐着,两臂交迭,紧按着腹部。
这种规律性的抽跳,引得她全身颤抖。内脏像是打了结。她想尖叫。
她什么药都吃:安那辛、米度、达痛。她挂电话给米尔耐,延期去琼斯海滩度假。接着跳进放满热水的浴盆。她头晕心跳。一杯白酒不及喝完,便赶快跨出来,对着马桶大吐。
她虚弱得必须扶着门把才能走动。身体似乎无法平衡,容易跌跤。眼前时常出现双重影像。
“我是怎么了?”她大声的喊,口气中忧急比恐慌更甚。
她整天不是躺着,就是泡热水。不能吃,老是想吐。有一次,伸手拿杯水喝,竟握不牢,杯子落地砸得粉碎,她大哭。
吞了两粒安眠药,结果恶梦连床。醒来全身汗湿。冲个澡再睡。
星期一起得很迟。她自觉情况比昨日略好。塞一枚卫生棉塞,经期其实还未开始。撕裂的痛减弱了,身体仍是虚。
她不上磅称,却不能不看见手肘关节、膝盖、和手指中间的变色现象。记起史奥卡医生检查时说的话,她拉扯阴毛;果然落下几根,干而硬。
她拨给彭伊雷告假。他十分明了,并对她说,星期二再请一天也无妨。
她躺在床上,吃惊的看着自己赤裸的身躯。
她始终不大清楚自己消瘦的程度。臀骨突出,胸部凹陷。膝盖只剩皮包骨。趾甲长而弯;像动物的利爪。
肉松软得像布丁,连拳头都握不紧。
一整个下午,不停吞服各种各样的药。吃了一小碗汤,一个火腿三明治,一杯白酒。再入浴,洗头,冲冷水。
她发狂似的忙着,藉此活动赢弱的筋骨,勉强自己行动精确。
晚上的冒险——每一次的冒险——就像是治病的秘方,是幸福的明证。
似梦非梦。该说是一场戏,戏里她是演员,又是观众。她要为这位凶猛、坚毅的女人鼓掌。
墨西哥结婚礼服是穿不得了。又宽又大·挂在身上,就像小女孩穿了妈妈的大礼服。除了头,什么也看不见。
她抛开礼服,简单的套上高领衫,粗棉布外套,低跟便鞋。照照镜子,她瞧见的是一个蜡黄脸,弱不禁风的瘦女人。皮包里却藏着一把亮闪闪、锐利的刀。
09
屋顶的鸡尾酒廊装点着盆栽的长青树。泳池底下的照明灯,耀得整池磷绿的水光。棚架上缀满了黄色的小菊花。
几个夜泳的人在追逐戏水。音响播送着节奏缓慢、撩人心弦的乐曲。生命似乎慢了脚步。
八字脚,睡眼迷离的侍者在桌位间晃动。座上的客人轻声言笑。每一个人都慵懒无比,每一个人都在做梦。
是夜的本身华丽,星光在辉煌的灯火下,黯然失色。风微微。黑暗的世界里,孤寂化作甘苦相伴,沉静也归于祝福。
古卓依坐在黑暗里,自以为隐形。她不看戏水的人,不理会座上的双双对对。她只想快快下楼,进入挤满人的酒吧。
她现在觉得出奇的平静。痛苦全消,忧愁无踪。她的身体在浮荡,荡在暖洋洋的汁液里。
阳台上只有两名单身男子。一个年纪较大,拚命的灌着酒。另一个蓄长发,留几根与年龄不相称的胡子,在喝啤酒。
留胡子的男孩突然起身,椅脚刮着地砖,声音刺耳。在座的人全都抬起了头。他尴尬的站一会,等大家不再注意的时候,才拾起酒瓶酒杯——
朝卓依的桌位笔直的走过来。
“对不起,小姐,”他低声说。“我可不可以请你暍一杯?”
卓依歪着头,打量他。他极高、极瘦。穿一件过大的呢夹克,一双小羊皮靴,一身干净的工作服。
他笑得很开朗。长发和胡子都是金黄色。他看上去一无恶意。
“坐,”她柔声说。“我们各付各的。”
“谢谢你。”他真心的谢她。
他叫蓝契特,缅因州华特威人。现在弗蒙特的贝尔学院,担任院长的助理。
“本来不派我来的,”他开心的笑道。“主计长临时得了流行性感冒。既然已经订了车票和入会券,院长就问我是否愿意代班,我当然愿意。这是我头一次有机会到这个大都市来,太兴奋了。”
“玩得高兴吗?”
“哦,早上刚到,开会就花了大半天。还没时间到处去逛,不过这里真是又大又吵又脏,对不对?”
“确实如此。”
“明天和星期三空挡多了,我有意去观光一番。该看些什么?”
“什么都该看。”
“对,”他猛点头。“什么都该看。我在房间里列了一张游览表,我打算每一处都去转转。”
“你住在这里?”她不经意的问。
“对。五楼。非常好,又大又亮。”
“你几岁?”
“就要满二十五了,”他低下头。“我还没有请问你的大名。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艾琳。”她说。
他热情的谈着,对每一件事都感兴趣。卓依不时被他的形容词逗笑。
她真欣赏他的年轻、活泼、乐观。他还是一张不曾染污的白纸。铺在他前面的,是一个璀璨的世界。
卓依喝了三杯白酒,蓝契特干了两瓶啤酒。她听着、笑着、不停的点着头。然后,骤然发觉戏水的人已不见。座上的双双对对也已走尽;只剩下他们俩。昏昏欲睡的侍者送来了账单。
“契特,我想看看你列的那张游览表。”卓依道。“也许我可以提供一些意见。”
“好啊,”他立刻答应。“这个主意太棒了。我们不必等电梯,下一楼就到。”
她端起酒杯,他提起了酒瓶酒杯。诚如他说的,房间真好,又大又亮。
“两张床!”他神气的叫着,一面在一张床上跳起跳落。“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占两张床!随便睡,轮流睡,都可以。简直大奢侈!好……来看游览表——”
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讨论着行进的路线。他丝毫不碰她,不说一句暖昧的话。他的表现纯粹是天真。
她忽然转过脸来,亲他的面颊。
“我喜欢你,”她说。“你真好。”
他目瞪口呆。紧接着一跃而起。
“是……呃……”他结巴着。“谢谢。也许我太惹你烦了?我是说,一整个晚上尽听我在谈论自已。老天,简直不给你机会开口。我们下楼去喝杯睡前酒。好不好?还是你想走了?没关系……”
她笑着,执着他的手,拉他坐着床上。
“我不想再喝酒。我也不想走。现在还不想。契特,再聊一会吧?”
“呃……好啊。我当然愿意。”
“你结婚了吗,契特?”
“没有。没有。”
“女朋友?”
“有……应该是啦。是我们学院的三年级生。因为教职员约会本校的学生,是触犯校规的,我们都是偷偷的出去玩。上一周开始放假,我们已经计划好暑假怎么见面了。”
“真不错。她好不好?”
“很好。很有意思——我是说跟她在一起,很有意思。爱丽。她的名字就叫爱丽。”
“我喜欢这个名字。她漂亮吗?”
“是的——不是漂亮。我是说,她不艳丽。她戴眼镜,近视很深。可是我觉得她很好看。”
“你爱她吗,契特!”
他考虑很久。
“我不知道,”他坦白的说。“真的不知道。我想过很久,是不是愿意跟她过一辈子。我不知道。不过现在谈这些还嫌太早。我们只认识六七个月。以后是合是散,谁知道?”
她的唇贴着他的耳,悄悄的问……
“发生过关系吗?”
他满脸飞红。“呃,算不上啦。我是说,我们只是……你知道,没有真正那样。我很尊重她。”
“她身材好吗?”
“噢——好极了!她游泳、运动样样行,真不是盖的。偶尔暍点啤酒,身材保持得很棒,和我差不多一样高,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你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做爱?”
“呃……这个……”
“她想要的,对不对,契特?”卓依紧追不舍。顷刻间,她急于知道契特和爱丽之间的关系。
“大概是吧。有时候我们一发难以收拾。不过,我们最后总会说一句:‘冷下来!’接着两个人哈哈一笑,恢复正常。”
“你也想要的,对吗?”
“对。在激动的时候,真想。我会把教条道德抛到九霄云外。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俩不会再说,‘冷下来!’”
“她吃避孕丸吗?”
“没有!我问过她,她说,‘干嘛要吃?’她从不胡来。她是对的。何必吃那些药?”
“那要是哪一天你们两个都无法克制自己呢?万一她怀孕呢?”
“不会不会。我是说我会预作防范。我不是小孩子,艾琳,那些事我都懂。我不会这么对待爱丽。”
她又在耳边细语:
“你为什么不把衣服脱了?我愿意跟你……”
“你在开玩笑!”
“不是。我说真的。你不想吗?你不想要这种经验?”
她说中了。他的确事事都想经验。
“好,”他说。“可是你要告诉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必做,”她说。“只要躺下来,尽情享受。我去浴室。你先上床,我马上就来。”
他的天真令她歉疚。她不明白何苦待他如此。她不想腐化他;终于,她明白了,她是在救他,是在兔除他的被腐化。因为,不管他现在多么无瑕,迟早会变。她预见得到他将来的模样。
岁月和生活上的罪恶将会夺走一切。他也会欺骗、背叛、作假。他同样会成一个说大话,一不负贵的男人。
最坏的是,他绝不会哀悼逝去的纯良,至多一笑带过。他绝不会因为丧失了至真而遗憾。
所以,她回卧室,割开了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