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1 / 2)

01

古卓依走出美容发廊。发型改了。更短。像一顶头盔,额际颊边贴着一缕缕削薄的发丝。头发亮丽醒目,衬得她愈发黑、硬。理发师保证,这式发型令她年轻了十岁。

她慢步上麦迪逊路,脚仍有些跛,伤口倒愈合得很快。彭伊雷问起过,她只说是扭了足踝,他相信。

经过报摊,见大标题依旧是以阿都勒饭店的谋杀为主。报上说死者有前科,她毫不讶异。一个专栏撰稿称他做“恶棍”。卓依完全同意。

凶案发生两天后,警方证实饭店恶煞是一名女性。传播媒体立即扩大报导,并且访问心理学家、女权运动代表以及犯罪学专家。

至少有三位女性专栏作家和一位电视女记者向“恶煞”恳切呼吁,盼望她私下与她们联络,她们将伸出同情之手,给予了解和实质上的帮忙。有一份晚报更愿提供两万五千元赠与恶煞,只要她肯透露全部的情节。

更妙的是。同一天里,纽约市警局接获四十三名自称饭店恶煞的妇女来投案。经过调查,这些“自首人犯”全系假冒。

卓依曾请教彭伊雷,警方如何确定凶手是女人。他说警方必定握有强有力的证据。譬如说,血迹。血液分析是最厉害的一招。

莫巴利则刻薄的说,死者生前有过性行为也验得出来。

“这才叫做鬼也风流啊。”他说。

古卓依对于警方将箭头指向女性,并不慌张。她知道如今各饭店的酒廊都有便衣人员。她的冒险,可能需要更周全的计划。

由于自己引起的这场骚乱,她感到莫名的兴奋。而独享秘密,更使她产生出前所未有的自尊感。

这些报导、这些访问、这些谈论,再加上这头新的发型,令她愈加骄贵。无视于她微跛的步伐,她昂首挺胸,俨然一市之后。

她停在麦迪逊路的橱窗前。橱窗内摆设着精致可爱的童装,从婴儿到十岁的都有。价格奇贵,设计一流。

她回忆起小时候,也曾穿着这些干净漂亮的衣裳。

“你要做个小淑女,”她母亲说。“不可以弄脏衣服,不可以乱跑,不要毛躁。”

“要做个小淑女,”她母亲说。“淑女应该多听少讲,讲话要慢,口齿要清晰,动作要优雅。”

所以,她不踩泥潭,学习烹饪。每晚按时做功课。学业优等。她父毋的朋友全都夸赞她:

“真是一个标准的小淑女。”……

02

六月十四日,星期六晚上。卓依与米尔耐在格来梅西公园大饭店进餐。他们竟然是餐厅中最年轻的一对。

古卓依惬意的环看四周。处处是衣香鬓影。女的端庄、男的斯文。再看同桌对面的男人,她不禁心满意足。礼不废,仁爱犹在。

米尔耐一身藏青色西装,白衬衫,栗色领带。头发整齐而光亮。面庞干净柔细。

他给卓依的感觉是如此纯真、无邪。就像一支细字笔勾画出来的人物,单纯细致。

饭后,米尔耐执着她的手,轻轻揉弄着她的指头。

“现在你想去哪里,卓依?看电影?上夜总会?或者跳舞?”

她想了一会。“迪斯科。尔耐,我们去迪斯科舞厅好吗?不是去跳。只是喝杯酒,开开眼界。”

“好啊。”他勇敢的答应。

一小时后,他们已坐在东五十八街一家舞厅里。偌大的厅里,居然只有他们一对。灯光兀自闪烁,音乐震天价响。

“你想来开眼界?”米尔耐笑着,大声说。“开不了啦!”

原来是他们来得太早。等到喝完第二杯白酒的时候,舞厅已半满,舞池里都是人,来客却有增无减。

这回,真是开眼界了!那些惊人的服饰!妖异的装扮!就像缤纷的万花筒,撩得人眼发花。无数扭动的身体在闪烁的灯光下凝聚、变幻。乐声、叫声、脚步声,响得人耳鸣心跳!

古卓依与米尔耐,你看我,我看你。现在他们竟是大厅里最老的一对。他们看的似乎不是年轻的一代,而是一个新世界。

“来,我们跳,”米尔耐在她耳畔大喊。“那么多人,谁都不会注意我们。”

一下舞池,两人便陷入疯狂的浪潮里,哪里听得见音乐,哪里顾得到舞步。随时都得紧紧的攀住对方,以免撞散。他们只知道笑,只能够彼此拥紧,保持平衡。

有一刻,他们俩几乎密合的贴靠在一起。卓依感觉着他柔和的体温。她不避开,他反而退后。最后,费了好大力气,才回到座位。

“哇,真是太疯狂了!”他说。“对。再喝一杯酒吧?”

两个人不再跳舞,却也不愿离去。饮着酒,看着这狂热的一群。

卓依看见一个年轻的金发女郎,在舞池中忘我的扭摆着。低胸的上衣,紧窄的牛仔裤……

她开着唇,半闭着眼,喘着气,舞得狂野激情。她的肉体就像在争自由;要奉献,要暴露。

“我也会。”古卓依冲口而出。

“什么?”米尔耐高声问。“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她摇摇头。他们不断的饮酒,不断的感受着热力和兴奋。

午夜一点过后,才带着浓浓的醉意离去。米尔耐掏空口袋,付了酒钱和小费。

两人互搂着腰走在街上。晚风清凉,星光暗淡。

“回家吧。”米尔耐咕哝着。“抱歉,坐出租车的钱都不够了。”

“没关系。”她挽起他。“我有。”

“算借的。”

叫了车,她先扶米尔耐进去,盼咐司机驶回她的家。

他努力提起精神穿过大厅。上了楼,一跨进她的房间,便垮在长沙发上。

“我瘫掉了。”

“别昏倒就好。”她笑道,“我去煮咖啡。”

“真是抱歉。”他大着舌头说。

她从厨房端咖啡出来,见他拱着身子,两手抱头。

“真难过,”他抬起一张白脸望她。“是酒在作祟。”

“还有热,混浊的空气。”她说。“来,喝一杯咖啡,把这吃了……”

他盯着她掌上的一粒药丸。“这是什么?”

“强力阿司匹灵。”她拿的是安眠药。“可以防止宿醉。”

他吞了药,喝了咖啡。她再为他倒第二杯。

“尔耐,都两点多了,你何不干脆睡在这儿?”

“哦,不——”

“我坚持,”她独断的说。“你睡床,我睡沙发。”

两个人因此争持许久。终于,他让步。但必须她睡床,他睡沙发。她同意。

随后,她为他斟了第三杯咖啡,并建议来一小杯白兰地,缓缓胃。他不反对。

两人便各据沙发的一角,静静的啜着白兰地。

“我很想跟你做爱。”他突然迸出一句。

她定定的看着他,面无表情。

“可是我绝不会这么做,”他又接着说。“我是说,我绝不会随便要求你。卓依,你是很美、很动人的女人,但是我们俩如果,呃,随随便便就上床,那,那就与今晚我们见到的那些人一般无二了。”

“全是畜生。”

“对。我不要一份低贱的刺激。我想你也不会要的。”

“的确。亲爱的,的确。”

“如果结了婚,就像立了一种协定。那就等于是一项证言。签了一纸合法的文件,表明做那件事不再是一种低贱的刺激,更有了实质的内容。两个人矢誓相爱到永远。这不就是婚姻的真谛吗?”

“话是不错,”她闷闷的说。“但往往事与愿违。”

她移近他身边,勾住他的颈项,亲他的脸。

“你是个理想家,”她轻轻的说。“好可爱的一个理想家。”

“大概吧。”

“你想不想结婚?”她记起马琳的训示。

“想。我想得很多。这个念头教我害怕。因为这是定终身的大事。而事实上不从人愿的事太多。我觉得生命应该更丰富些。我喜欢自己的工作,但总还不够。总有所欠缺。”

“是空虚。我的生命也是一样。”

“是的是的,”他热切的说。“你了解我。我们两个人都有这种需要。需要我们的生命充实、有意义。”

中央公园那个灿烂的午后又回到了他们俩的心中。

“我需要,”她说,“确实需要。别问我需要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不希望像现在这样活着。我不要。”

他挨近了吻她。两次。温柔的吻。

“我们太相像了。太相像了。我们想法一致,需要一致。”

“我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她重复。

“你知道,”他握住她的手。“你要活得有意义。对吗?”

“我要……,”她支吾着。“亲爱的,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我要的是做一个与现在不同的人。我希望再出生一次,一切从头开始。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样的女人,绝不是现在的自己。这根本就是一个错误,尔耐。我的生命,我的生命整个错了。有些是人为,有些是自作自受。就这样合成了我的生命。待我想办法去了解该与不该的时候,我才惊觉这一切都远不如我——”

她滔滔不绝的说着,说着,他的眼皮逐渐合上,头垂下来。她住了口,微笑着,从他手里取出酒杯。拍拍他的脸,说:

“晚安。”

他含糊的嘟嚷着。

她助他进卧室,扶他坐上床沿。蹲下来为他脱袜。他的脚,小而白。

她替他宽衣解裳,推他平躺在床上。松了他的腰带、裤链。他穿着白色的长内裤和一件老式的汗背心。

他的头一搭上枕,便已睡熟。连她俯身吻他时,都不动一动。

“好好的睡吧,亲爱的。”

她洗净杯碟。吞服各种丸药。照旧吃一粒安眠药。

进浴室,洗这一天里的第三次澡。大腿上的刀伤只剩细细的一条红线。她迅速的抹肥皂,冲洗全身——究竟耍冲洗掉什么呢?

拭干身体,敷粉、洒古龙水。套上睡袍。轻巧的爬上床,唯恐惊动米尔耐。但是他已睡得人事不知。彷佛之间,她看见他唇上挂着一丝微笑。

马琳瞩咐她问米尔耐的话,她全照办了。依旧是让别人来干涉自己的主张。

总是这样——别人踩在她头上,控制她的行为、意愿。她母亲的话就是命令,命令卓依达到她心目中的形象。

她的父亲。

她的丈夫!

在她生命里,人人都想改变她。显然的,米尔耐是例外。他对她满意知足。他会永远如此吗?或是时辰到时,他也会来支配她?

这几乎就是她一再“冒险”的理由。只有在冒险的时候,她听凭自己。是她的意愿。是她唯一听自己说的古卓依时间。

她贴近米尔耐。闻着他无邪可亲的体味。伸出手臂拢着他。就这样睡着了。

03

报纸继续以大篇幅报导饭店恶煞的侦查情况。几乎每天,警方都有新发现,新线索。

古卓依开始将警方设想成一个聪明绝顶的人物。她看得见:高高瘦瘦,刚正不阿。

这个人,这个“警察”,铁面无私,不通人情。由于他精明的推断和联想,势必将卓依逼上一条永劫不复的绝路。他,一如其他的人,在操纵她。她愤怒——愤怒自己唯一的私有时间,也要遭受取缔。

报上说,曼哈顿中区各大饭店都将加派警察及便衣。

报上说,着高跟鞋的饭店恶煞,身高确定是五呎七、八。体态苗条,戴一顶及肩的假发,携一件宽松的大衣。

报上还说,她挂一条金手链,上面铸着几个字:“有什么不可以?”最近的一次做案,穿的是有肩带的墨绿色丝质紧身衫。

这些描述令卓依头皮发麻。她百思不解,警方如何猜得到——尤其是那只金手镯。她不得不怀疑“他”有读心的异秉,或是从做案现场的气息之中,嗅出来的灵感。

是“他”告诉记者,饭店恶煞穿着华丽,装扮入时。虽不是职业妓女,却有意造出一个性感的假象。

是“他”说,前四次做案的凶器都是一把瑞士军刀。若有第五次凶案发生,凶刀将会变更。“他”并轻描淡写的表示,这个女恶煞,多少与曼哈顿各大饭店有关系。

简直不可思议!这个“警察”从哪里得来这许多情报?她头一次怕得发抖。那个干瘪无情的老家伙紧追不舍,非要达到令她就范的目的。

死。

她极度谨慎的思量。她的恐惧,便在想出制服对手的方法时,逐渐消逝。

04

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二的半夜两点十五分,古卓依被一阵电话铃吵醒。

起初,她直觉的以为是米尔耐。她曾多次看他流泪,听他抽泣。然而,这个哽不成声的男人,竟是寇海洛。

她到底弄着楚了他的说话:寇马琳吞服过量的安眠药,企图自杀。她现在桑菲医院——不知卓依是否方便,即刻过去一趟。

她穿衣之前必定先淋浴,为什么,她说不出道理。她给守夜人一元小费,请他代为叫车。不到一小时,她人已在医院。

他在五楼走廊,张开双臂冲到她面前。

“差一点就死了!”他全脸扭曲,颤声叫着。“差一点啊!”

她搀扶他坐在木凳上。安抚劝慰半晌,他才渐渐平静。他偻着背,两手紧压在膝盖上。道出了事情的始末……

他是在凌晨一点三十分左右回家。

“加班的关系,”他咬着牙根说。

然后,不知所以然的,他决定去马琳的卧室看看她。

“我们分房睡,”他解释。“我每次加班……反正,真是运气。或许是天黑。医生说如果我没发觉,她早就咽气了。”

他发现她穿着睡衣倒在地上,吐了一大滩。原先他以为她醉昏过去。可是任他怎么叫,都唤她不醒时,他怕起来。

“我惊呆了,”他说:“我以为她死了。看不出她在呼吸。胸口一动都不动。”

因此他拨九一一,在等救护车的时候,他试图以嘴对嘴的人工呼吸法急救。可是他又怕方法不对。误了大事。

“我只顾对她嘴里吹气。救护人员倒说没有妨碍。是他发现浴室里的空药瓶。强力安眠药。还有一个空的威士忌酒瓶,滚在床底下。医生说,假使她没有呕吐,那早完了。”

到了桑菲医院,看她罩氧气,注射。

“我一再对自己说:‘别这样对我,马琳,’他说:“一再重复。我是不是很自私,很蠢?卓依,你大概知道马琳和我要分手了。也许这是她想令我回心转意的方法。可是我万万没料到,她会这样。我们和和气气,不吵不闹。我真没料到她……”

“也许现在你们现在两真又能重归于好了。”卓依满怀希望的说。

他不答腔。一会儿之后,她留下他,自去探视马琳。

“我是古卓依,”她对一名年轻的医师说:“我是寇太太的好朋友。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她先生。”

他注视她半晌。

“好,”他终于说:“她还不算太糟。明天晚上就可以起床。”

马琳躺在白被单底下,看起来憔悴苍白,两眼紧闭。卓依握起她一只冰凉无力的手,马琳缓缓睁开了眼。

“狗屎,”她声音虚弱。“我什么都做不好,对不对?”

“马琳。”古卓依悲切的唤着。“活着就好。”

“嗬嗬嗬,”马琳别过险。“海洛还在?”

“在外面。要不要见他?”

“干嘛?”

“他好难过。都快崩溃了。”

马琳咧开嘴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以为是因为他,”她是在解答,不是问话。“男性的狂妄自大。我才不在乎。”

“那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