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的倦怠感日益加重。意志愈来愈钝,行动愈来愈不由自主。睡的时间愈长,清醒的时候愈短。
体重天天在减轻。她索性不再过磅,自认是食欲欠隹的缘故。
月事已经结束,腹痛持续不止。想吐,毫无道理的吐过两次。不明原因的便秘之后,就是腹泻。晕厥的时间增多、增长。
她时常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她审视自己的身体。摸着毛发肌肤,证明自己还活生生的存在着;捏了会痛、抓了会痒,但是里面在烂。她相信,烂得一塌糊涂。她的迷惘远胜过恐惧。
她照常把该做的都做好:断裂的刀扔进了下水道。瓦斯空罐裹在垃圾堆里,弃入两条街以外的废物篓。查看身上、衣服有无血污。她想当然的做着,却不知所以。
她照常洗澡、穿衣、上班。和米尔耐电话聊天。与寇马琳共进午餐。一切都像做梦。
有一次拨电话给顾刑警,他太太来接电话。她自称“艾琳——”呆了一刻,才说,“我是古卓依。”
她有了问题。这个问题缓慢而深入。她听天由命,随它吞噬。要改变已嫌太迟。做一名受害人也是一种安慰。几乎称得上是愉快。生命,随你怎么整吧。
02
五月十日,星期六。她与米尔耐约在五十与五十九街口的中央公园入口处见面。离加美侬饭店只有几条街的距离。两个人交换轻吻,手牵手,进入公圔,走向儿童动物园。风和日丽,春暖如夏。园里的游人如织。
“多美好的一天!”米尔耐唱道。
“真好,”她望着四周说。“好像又有了新生。”
“要不要冰淇淋?热狗?花生?”
“不要,谢谢。”
“气球?”
“好。气球。红的。”
他就去买了一个红色的气球,仔细的把线系在她的皮包上。他们向前行,头顶上多了一个红色的小太阳。宇宙间只有他们俩。
他们看老虎、大象、狒狒、海狮。连笼子里的动物似乎也为这美好的天气欢欣不已。
走累了,捧着啤酒、三明治,寻着一片幽静的草坪,席地而坐。
卓依背靠着梧桐。米尔耐仰面躺着,头枕在她的腿上,闭着眼。她漫不经心的抚摸着他的发丝,周遭一片寂静,彷佛他们是世上唯一的一对。仅有的、最后的一对。
“真希望永远留在这里。”她轻轻呢喃。
他睁开眼。
“不回家,”他柔声的接着说。“不再上班,不再挤车,不再有脏乱,不再有残忍和暴力。永远永远的留在这里。”
“是的,就只有我们俩。”
他坐起来,握住她的手,亲吻着她的指尖。
“那该有多美?卓依,我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为什么不能永远永远?”
“不能。”她说。
“是的,不能。可是这一刻,你是真愉快乐,对吗?”
“噢,比我此生任何一个时间都要快乐。”
他再躺回去。
“你交过很多男朋友吗,卓依?”
“没有,尔耐,”她似乎在梦呓。“没有很多。”
“我母亲管教很严,非常的严。”她在回忆。“男孩子必须上我家去接我,平常日子最迟十一点回家,周末才能到十二点。”
他同情的一叹。
“有一次我跟个男孩出去,很好的一个男孩。他的车子抛锚,我不能及时赶回家。母亲就去报警。你想象得出来吗?真恶劣。”
“这是为你好。”他的口气像母亲。
“对。她就是这么说。是为我好。那以后,我就不大受欢迎了。”
沉默了一会,亲密而满足的沉默。……
“我从不受欢迎,”他的语气介乎抱憾与伤心之间。“我微不足道,什么都不是,甚至没有钱请女孩子看场电影。我没有交过一个真正的女朋友,定情那更别提了。”
这番贴心的表白——对他们俩是如此的新鲜、感动。壳碎了,壳里的新生命怯怯的、渴望的在向外窥测,窥测一个全新而陌生的世界。
“我也没有定过情。”她不愿意终止,她要继续表白。“很难得有男孩子会第二次约我。”
“真是虚度啊,”他叹道。“我们两个。我以为哪个女孩都不会对我感兴趣,我怕开口……”
“我也怕。怕跟男孩子单独在一起,母亲再如法泡制第二次。我受不了。总是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不准让男孩子——……占便宜。”
“这么多年,我们都牺牲了。”
“是的,牺牲掉了。”
沉默再临。清风阵阵。她低头,双手护着他的面颊。眼波在交流。
“可是你结婚了,”他说。
“是的。”
她弯腰,他伸颈。柔软的唇相接、相吻。
“噢——”他吐着气说。
她轻柔的抚摸着他的脸、他的眉、鼻、唇。他闭上眼。她心痛的微笑着。俯下身,再次的吻了他。
她突然一个冷颤。
他张开眼,关心的看着她。
“冷?”
“有一点。尔耐,我们好像可以回去了。”
“好。”他连忙站起来。
他搀她起身,摘去她裙上沾的小树枝,拍去她背上的一小块灰污。
“气球怎么办?”他问。
“放掉它,让它飞。”
“对。”他听话的解开了线头。
他将气球交给她,由她“放生”。红色的小太阳冉冉上升。他们一直望着它,看它渐远渐小,消逝在天边。
两人缓缓地踏上砖道。
“有一件事,我想间你,卓依。”他两眼望地。“‘古’是你的夫姓还是你自己的姓?”
“夫姓。因为所有的证件、驾车执照都登记了,改起来太麻烦。我本姓‘思’。”
“思卓依,”他读一遍。“很好听。卓依这个名字非常特别。”
“我想大概是希腊文。它的本意是‘生命’。我母亲取的。”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艾琳。”
03
五月十三日下午,史奥卡医生拨电话至兰吉大饭店找卓依,问她身体情况。
她回说经期完了后,舒适得多,只是有时觉得四肢无力,呕吐、体重减轻、晕眩加重的事一概不提。
他问她有否按时服用可体松与盐片。她答是,并表示服用这些药物并未引起反胃。
他简略说明验血验尿的结果,显示轻微性的可体松缺乏症。史奥卡医生说不严重,却也不能掉以轻心。他将在六月三日,她的下一次门诊时间仔细再做检查。
同时,他开了一份新的处方给卓依,她直接向他的接待员领取即可。
处方上是两个项目。首先史奥卡医生要卓依随时随地戴一个身分识别手镯。镯面上有她的姓名、史奥卡医生的姓名及电话号码。并且还注明古卓依罹患副肾腺不足的病症,万一有受伤或昏倒现象,需即刻注射可体松流剂。
注射剂装在一个小盒子里,由古卓依随身携带。注射筒已消过毒,随手可用。
史奥卡医生不厌其烦的解说,务必令卓依完全了解。他一再保证手镯与针是防患未然,不一定用得上。
古卓依抄录了制作这两项配备的店名和地址。
第二天,利用午餐休息时间,她去史奥卡医生诊所取了处方,再叫车至那家医疗器材店,购妥了手镯和注射器。回转兰吉大饭店之后,将这两样物事塞入办公桌的底层抽屉,再也不看它第二眼。
五月十六日晚上,古卓依独自一人在家。洗完澡,换了睡袍。蜷在长沙发上,一面奇怪指节上轻微的变色现象,一面看电视播映的“蝴蝶梦”。
将近十点时,电话铃响,门房说寇太太来访。卓依回说请她上来,随后便在门口等候。
马琳从电梯出来,披一件白雨衣。脸上的妆像大花脸。卓依觉得她哭过。
“马琳,怎么……”
“有没有喝的?”马琳不让她说完。“啤酒、威士忌、菓子酒?或者消毒药水、毒药?我都喝。”
卓依拉她进来,锁上门。马琳顺手把雨衣扔在地上。卓依捡起来。马琳抖得点不着烟,干脆扔在地上。卓依捡起来。最后马琳总算点着了,倒在长沙发上,猛吸猛吐。
“我有点伏特加——”
“好。就是伏特加。最大杯的。纯伏特加。”卓依进厨房倒酒。顺便服了两粒镇静剂。
马琳两口就灌了一半的伏特加。卓依关掉电视,坐在椅子上面对她的不速之客。
“马琳,这到底——”
“那个杂种!”马琳叫喊。“猪猡!我早该把他一脚踹死。”
“谁?”卓依一头雾水。“你在说谁?”
“海洛。我那个狗养的丈夫。他骗我。”
“马琳,你确定吗?”卓依替她难过。
“当然确定。是混蛋自己告诉我的。”
她悲愤难当。卓依头一回看见她这种斗败的模样。就像拽了气的皮球,整个被击垮了。她就着烟头续上一支烟。她失神的四顾。
“我第一次来你这儿,”她呆呆的说。“天,你真干净。又整齐又干净。”
马琳喝光了酒,卓依再进厨房,把酒瓶带出来。她看着马琳大杯倒着酒。
“我在乎的倒不是骗,”马琳大声嚷。“你知道我自己也玩这套。我们各玩各的,心照不宣。谁也无所谓,谁也不伤心。”
“那么?”
“他居然要跟那个婊子结婚,”马琳笑得刺耳之极。“他居然要跟我离婚,去娶她。你听过这种事没有,啊?”
卓依默然。
“我见过她,”马琳继续。“那次酒会你也去了。一头褪色的金头发,一对大奶。除了身体,什么都没有的笨货。海洛大概就爱这种货色:一只没脑筋的猪。他居然为了她,非跟我离婚不可。我求他,甚至于我愿意让她登堂入室——你懂吗?可是不行,他要离婚。他耍跟我断得一乾二净。嘿嘿,一乾二净。他妈的他的脖子才该断得一乾二净!”
“马琳,我了解你的心境,可是你过去也离过婚。”
“我知道,宝宝,我知道。所以我才更伤心。我发愁。我到底有什么毛病?为什么总是抓不住丈夫?总是两三年一过,不是我讨厌他,就是他讨厌我,然后上律师那儿分手。狗屎!”
“她比较年轻是吗?”
“年轻个屁,起码三十了。所以,他到底看中她哪一点?我把你的酒喝光了,乖宝。”
“没关系。”
“真对不起,海洛整我,我整你。可是我非要找个女人一吐苦水。我没有知己的女朋友,有的全是吃喝玩乐的家伙。”
“有没有一个你觉……”
“我觉得可以重新再来的人?没有。这是另外一件令我寒心的事。我们都没法逃避的,乖宝,年龄。我们都不再青春年少。你的身材还保持得很好,我给牛排、烈酒整得完全变了型。”
卓依劝她节食,改变一些生活习惯。寇马琳根本不在听。
“我要结婚,”她怔怔的说。“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一定要结婚。否则教我怎么过?我不知道怎样养活自己,像你一天上八小时的班,我根本干不来。由奢入俭,难啊。……我无法忍受。”
卓依又进厨房,取了白酒和一碗冰块。两人对坐饮酒,安静了片刻。马琳踢了鞋子,跷起脚、顺理成章的剥着脚趾上的指甲油。
“我一生都跟男人纠缠不清。真的。我是说我一直都靠着他们。爸爸宠坏了我,长大以后我像车轮转似的,丈夫一个接一个的换。结果呢?父亲死了,四个婚姻破了。我相信搞妇女解放运动的人会说我咎由自取。应该独立。可是天杀的,我喜欢男人,少不了他们。”
“你会找到新伴侣的。”
“是吗?但愿如此。钱倒是不成问题,我会好好挖海洛一笔。可是我就是不能忍受一个人。你能,我不能。”
“有的时候你无从选择。”
“我怕的就是这句话,无从选择。幸好我没有孩子。生命本身已经够乱,哪里再能多这些累赘。卓依,你想要过孩子吗?”
“曾经想过。都过去了。”
“那个该死的海洛害惨了我。他老让我觉得内疚。——两年前,我生日,他送我一辆朋驰,车门上还有我的名字缩写。后来,我把它撞烂了。他就是这样,我要什么就给什么,像我爸爸。天哪,我一定把你烦透了。”
“不,马琳。我真想帮得上忙。”
“你听我诉苦就是帮大忙了。我不知道——”
寇马琳突然就哭了,静静的垂泪。卓依过去傍着她,揽着她的肩,不知如何才好。过了片刻,马琳骂一声。“屁。”擤了鼻子,拎了皮包进浴室。
十分钟之后,头发梳理过,妆也补过。眼睛稍许浮肿,却很清很亮。她朝卓依苦笑一下。
“舒服多了。”她说。
“要不要在这里过夜?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谢谢你的好意。我再喝一杯就走。我还是回家。去他的,了不起又是一次打击,生命本来就是这样——对不对?”
她回了座,往杯子里加冰块和酒,用手指搅着,再吮一吮,抬眼望卓依。
“趁这个伤心时刻,来谈谈你的故事吧。你从来没提过究竟跟那个——叫什么来着?你们俩怎么闹开的?”
“古尼兹。上次我告诉过你。还不是一些无聊的事。”
“别人家的离婚理由总归很无聊。先告诉我,你怎么碰上他的?”
“他在保险公司做事,处理我父亲的一些业务,有一晚爸爸带他回来吃晚饭。他约了我,我们就出去。以后就像情况一样,出双入对,不久他就求我嫁给他。”
“俊吗?”
“还可以。很魁梧。人多的场合他很放得开,很吸引人。结婚六个月之后,他辞了保险公司的职位,到我爸爸的公司,当起合伙人。其实是爸爸年纪大了,需耍一个接棒的人手。”
“原来如此,他求婚的时候知道这点吗?”
“知道,只是当时我不知道。婚后,有一次大吵的时候,他才说出这是他娶我的唯一的理由。”
“好家伙。”
“这……一个英俊的男人对着你,说你漂亮,你会相信的。”
“嗬嗬,我可不会,宝宝。”
“我相信了。我知道自己貌不惊人。我想他是爱我的本色。而我爱他。”
马琳咄咄逼人的盯着她。
“卓依,也许是因为他说爱你,你才爱他——错觉。”
“也许。可能。”
两个人沉静了一会,各自想着生命的无奈,世人戴的面具,一层又一层。
“什么时候开始吵的?”马琳再发问。
“几乎从一开始就吵。我们两个太不相同,彼此没有办法改变,适应。他是那么——那么精力充沛。只要他在,我就觉得房间里客满,他好大,好强。随时都从我背后来捣蛋,拍我,抚摸我,把我刚梳好的头发弄乱。我说了,马琳,全是无聊的小事。”
“不见得。”
“他那种无处不在的感觉,令我窒息。我连他周围的空气都不敢闻,都是古龙水和他散发的体热。而且他很乱,湿毛巾乱扔在浴室里,肮脏的内衣裤、袜子抛在床上,吃饱饭,打两个嗝就走路,留下的残局都由我收拾。不错,我是妻子,应该做这些,可是他老实不客气的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他太自大。我想这就是我最恨他的一点,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态。我像奴隶一样,无权过问他的任何一件事。”
“标准的性格派。他在外面‘花’吗?”
“起初没有。后来我注意一些女人在谈他,从他西装里发现一本花册,我猜他是在胡闹了。我无所谓,只要不来烦我。”
“卓依,真有那么糟吗?”
“我努力过,真的。可是他太强,太壮,太——太粗野。喝醉了也好,满身臭汗也好,他想要就要,我叫他先洗个澡,他反而笑我。
“他还要求一些更恶劣的事,我告诉他如果他想当畜牲,可以找别的女人。我不来这套。”
“这点你做得不够聪明。”
“我根本不去想聪明与否的问题。我只希望再不要与他有任何瓜葛。我指的是,上床。只要他不再提这件事,我可以继续有名无实的婚姻。因为我在乎离婚,那表示一种失败,我母亲会对我失望。可是他头也不回的走了,辞了我父亲那边的差事,离开了那个小镇,律师办妥我们的离婚,从此再没见过他。”
“知道他后来怎么了?”
“是的。他到了西岸。大约一个礼拜前,又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
“他寄喜帖给我。”
马琳重重的吐气。“还来剌一下,不象话。”
“我本来预备送一份礼物,表示我对他毫不在乎,可是,呃,我把帖子撕了,地址没有了。”
“宰了他。送他一瓶氰化剂。男人全都该死。”
“马琳,我……我想有一部份,有一大部份都是我的错,可是我的确努力在做一名好妻子,烧可口的菜,把家里整理得干干净净,人人看了都夸赞。我觉得他处处在故意招惹我,满嘴脏话,不上教堂,要我穿紧身暴露的衣服,要我浓妆染发。我想我根本不是他要的那种女人,这个婚姻从一开始就错了。”
“宝宝,这不是世界末日。你一定会找到新伴侣的。”
“这话是我刚才说的。”卓依微微一笑。
“对。”马琳咧着嘴说。“真可笑,不是吗?两个苦命人牛衣对泣,再互相鼓励。……去他的,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你仍旧和米先生常见面?”
“我很高兴听见你这么称呼他,马琳。他是与众不同的。对,我常和他见面。”
“喜欢他?”
“非常。”
“嗯。也许他比那个叫什么的,更合你的型。”
“古尼兹。”
“管他叫什么。米先生对结婚感兴趣吗?”
“我们没有谈过。”卓依认真的说。
“快谈,快谈,”马琳提忠告。“不必直接,旁敲侧击的问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他喜欢你?”
“他是这么说的。”
“那好,就是个开始。”马琳打个哈欠,喝完了酒,站起来。“我要走了。谢谢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肯陪我,真谢谢你。我们应该经常聚聚。”
“是啊。”
送走马琳,古卓依把房间收拾一番,清洗了酒杯,烟碟,服一颗安眠药,关灯。她从百叶窗缝瞄对街,看不见常时在偷看她的人。她上床,仰面躺下,望着天花板。
她告诉马琳的那些事——全是真的。但是她有非常怪异的感觉,那些事都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不是她。她是在描述一个陌生人的生活,绝不是她的生活。
她侧过身,脚伸入薄毯,握紧的双手夹在大腿中间。
他可能正在跟他的新婚太太干那件脏事。也许是她主动。她喜欢。
好俗,好贱……
04
靠近四十街和麦迪逊路口有一家小饭馆。卓依上下班都会顺路经过。它从清早开店到黄昏便休息,卖的食物大都是三明治、汤、色拉。很平常,很实惠。
五月二十一日傍晚,卓依下班就在这家小馆子便餐。她埋头迅速的吃完酪饼、咖啡、香草冻。匆匆结了账,便快步回家。
瞻养费的支票在信箱里,她取出来塞入皮包。回房锁门、上闩、加链、拉下窗帘。换一身棉织便装,包一块头巾,戴上橡皮手套,开始大扫除。
首先清理浴室,刷洗浴缸、洗脸槽、抽水马桶、磁砖。
这一天并不顺畅,街上,被人潮推来挤去。在办公室,备受冷漠。纽约每一个人都粗卤莽撞,她真怀疑自己是否来错了这个都市。纽约否定了她的人格,对待她好似一件东西,与水泥、钢筋、柏油毫无两样。
她把药柜整个出空,一格格的洗刷干净,物归原位。再擦镜子,换浴帘、脚垫、毛巾。
在都市裹,听别人唱、看别人的感觉,都要代价。热情束诸高阁。
清理了废纸篓,换新塑料袋,通通排水管,喷洒了柠檬芬芳剂。关灯出来,进卧室。
不过,纽约还是有它的好处。除了此地,又有什么地方可以为她提供三番两次的冒险经历?如果这个都市无视于她,自然也就无视于存在它里面的罪恶。
卧室里,她换了干净的床单、枕套,床垫翻了面。掸掉五斗柜、鞋箱、床头柜的灰尘。
她为什么冒险,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她说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她知道所做所为是罪大恶极,但是无从控制。心智也许清明,身体却自行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