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1 / 2)

01

古卓依三度冒险归来。心满意足的滑入热气腾腾的浴红,整个人缓和轻松,了无牵挂。

拿起香皂抹身,赫然发现膝盖和足踝周围的浴水晃着淡红的颜色。她直觉的以为经期已经开始。跷起脚来看,足趾间竟有干硬的血块,泡了水正逐渐的化开来。另一只脚也是。

她一动不动的坐着。怪道,脚没有受伤,足踝没有割破。这血是——明白了。是杰利的血。他“走”了以后,她不小心踩进去。这血是他的印记,他满身罪孽的污迹。

她发狂地用刷子刷,毛巾擦。一遍遍的冲洗,确定皮肤上不再残留丁点的血迹,坐上马桶盖,对着足踝、脚、脚趾中间,猛洒古龙水。“该死的血污,滚!”

她拭干身体,扑上粉,咬着牙关塞一个卫生棉进去。咬牙不是为了痛;小小的棉塞如何会痛。只是行为本身令她厌恶:损害了她的尊严。

就她记忆所及,她一直受着血的恫吓。孩提时候,割破手指、刮破膝头,她便会莫名奇妙的以为,自己的身体就是一个破了口的大袋子,一整袋的鲜红黏液正在汩汩的往外冒。

后来,月事就在那个可怕的生日来临。她相信自己即将不久人世。

“胡说,”母亲斥道。“这只表示你已经长大;是个女人了。这个十字架,你是非背不可的。”

“十字架”是耶稣背的。对祂来说,失血是失命。对她,则是失纯失真,是磨难的开始。

痉挛性的抽痛便从那时起,逐年的严重。怪的是,她欢迎这份抽痛。这是赎罪。每个月一次的经血都是赎罪。

她穿上绒睡袍,进厨房服下各种维他命、矿物剂。再吞一粒安眠药上床。一小时过去,她仍旧睁着眼。于是,她又吞了一粒。这一次,她睡着了。

02

寇海洛假东四十八街的“加士罗那”举办公司同仁聚餐酒会。马琳打电话邀卓依。

“海洛每年都办一次。他说这比加薪划算。反正这种聚会离不开吃喝玩乐。所以海洛把时间定在星期五晚上,对大家都方便。米尔耐会来,我想你该愿意来的。”

“谢谢你,马琳。”卓依答应着。

米尔耐一星期来两次电话,周三和周六的晚上九点。两个人谈得很起劲,有时候半个钟头,无所不谈。

虽然谈话内容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在卓依却是意义非凡。这是生命线。表示有个人在关心她。有一次他问:

“‘饭店恶煞’的事是不是很可恶?”

“是的,”她说。“很可恶。”

03

卓依下了班直接赴约。怕到得太早,便步行过去。

谁料她到达的时候,大房间已经挤满了人。大半都挤在两张吧台边上,桌位上也占了些人。角落里乐队起劲的奏着狄斯可,小舞池里却半个人都没有。

马琳和寇海洛在门口迎客。

“天哪,乖宝,”马琳打量着卓依,“你穿得简直像个女舍监。”

“马琳,”她丈夫在一边辩驳。“她穿得很好啊。”

“我来不及回家换了。”卓依含混的说。

“就是这句话,”马琳道。“你就穿这副德行去上班?你非得跟我一道上街,由我来替你改头换面。米先生知道你今晚要来,他焕发得就像棵耶诞树。”她好意的推了推卓依。“去找他吧,宝贝。”

是米尔耐找上了她。他一定早就在等着,手里已经拿好了两杯白酒。

“你好,卓依。”他愉快的笑着。“寇太太说你会来。她说:‘你的爱神要来啦。’”

卓依一笑。“这很像马琳的口气。你最近好不好,尔耐?”

“有点伤风,”他说:“不严重就是了。你想过去打打招呼,还是找个位子坐下来?”

“坐下来吧,”她说:“我不擅长和陌生人打招呼。”

他们在墙边找到一个四人桌位。米尔耐服侍她坐下。他坐在她旁边。“我不要离你太近,怕你传染上感冒。前几天真不舒服。”

“自己要当心。你吃维他命吗?”

“不吃。”

“我帮你开一份药单,你照着去买,要按时服用。”

“好,”他十分开心。“一定。……来,敬我们。”

两人举杯,互祝。

“起先我以为是流行性感冒,所以没敢约你出来。现在好多了。也许下个礼拜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好啊。”

“你愿不愿意上我那儿去吃饭?我虽然算不得好厨师,汉堡、烤马铃薯这类的粗菜总还可以。”

“很好啊,”她点点头。“我带酒来。”

“不不,我请你,由我买酒。”

“那我带小点心。尔耐,不准再说不了。”

“好,”他又现出了孩子气的笑容,“你带小点心。”

她四处看着。“这都是些什么人?”

他便指着那些男男女女,报着姓名。很显然的他爱说话,而且会说话,他有本事把荤笑话说得谐而不谑。有一次他不小心用了个“X”字,立刻煞住,紧张的注视她。

“得罪你了,卓依?”

“没有。”

谈了许多闲话之后,他将座椅拢近一些。

“我告诉你一件事,”他低声说:“不过你要保证绝对不告诉别人。保证?”

她点头。

“看见我们前面,靠吧台尽头的那个高个子?右边?”

她顺着方向望。“戴眼镜?穿灰西装的?”

“就是他。他叫戴文司,寇先生的助理。看见那个跟他在讲话的女人吗?金发、穿蓝毛衣的。”

卓依伸直了脖子望。

“唔,很漂亮,很年轻。”

“不怎么年轻了。她叫韦苏珊。是三楼的一个秘书。业务部的。”

卓依望见戴文司搂着韦苏珊的腰,两个人在大笑。

“他们有一‘手’?”她问米尔耐。

“她有一‘手’,”他露着不怀好意的眼光说,“不过不是跟戴文司。是寇先生。”

她看着他。“你在开玩笑?”

他举手,掌心向前。

“发誓。可是卓依,”他紧张的说:“你绝对要守密。特别是对寇太太。拜托。搞不好会丢饭碗的。”

“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她再回头盯视那位金发女郎。“尔耐,你不会弄错?”

“全公司都知道。他们自己还当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早就传遍了。”

卓依干了酒。米尔耐立刻起身,托着杯子,冲向吧台。

乘他离去的当口,卓依再次凝望吧台边的那个女人。看上去她与戴文司极为热络,一手搭在他臂上,他说,她笑,亲昵的碰着他的脸,就像一对情侣。

卓依看着他们端起饮料,走向一张空的桌子。韦苏珊很矮小,却十分丰满,胸部尤其大。梳一个蓬卷的黑人头。古卓依直觉得她很低贱。

米尔耐捧着两满杯酒过来。

“我还是不能相信。她看起来跟那个男的好亲热。”

“戴文司?他是‘挡箭牌’。他、苏珊、寇先生总是三人行,一起午餐、晚餐或者加班。要是被人撞见,都以为她跟戴文司是一对。一个未嫁,一个离婚未娶。可是公司里大家全知道,她和寇先生才是一对。”

“这实在——实在很龌龊。”

他耸耸肩。

“他看中她什么?”

“韦苏珊吗?她是个很好的女人。愉快和善,随时都乐于助人。”

“显而易见。”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假使你认识她,你也会喜欢她。卓依,你千万不能对寇太太说啊。”

“我绝对不会说。不过,她终究会发现的。”

“很可能。他好像满不在乎。我指的是寇先生。”

“尔耐,男人为什么总要做这种事?”

“这个,我不知道……寇太太大而化之,性子很烈。也许寇先生反而想要个温顺听话的女人。”

“而且她比马琳年轻得多。”

“对。这也是一个原因。”

“不公平。”古卓依说。

“这……”他叹口气,“我想也是。不过事情就是这样。”

“我知道。——所以我离婚了。”

他伸出手,按在她的手上。

“是我不好,卓依。我不该告诉诉你这些。”

“没什么。只怪自己太老式了。我结婚的时候,以为婚姻就是永恒。我从来不曾想过离婚。我真的以为。有大限到来,我们才会分手。我真是个傻瓜。”

“不合还是分手的好。”他说。但是这话并不能安慰她。

“太可怕了,”她继续。“说不出有多丑恶。结婚,两个人睡在一起,一两年后,两个人分开,各走各的,又去和别的人睡在一起。简直就像畜生。”

“不一定全是这样的,卓依,”他望着他们俩交迭的手,轻声说:“不一定全是这样的。”

七点钟开始聚餐:烤鸡、色拉、甜点、酒、咖啡。

寇海洛简短的致词,赢得全体员工热烈的掌声。乐队再奏狄斯可;有几对下场跳起来。一些住在郊区的来宾已经道谢离去。

“有兴趣跳舞吗,卓依?”米尔耐有礼的问她。“我对这种音乐不大在行,不过……”

“不,谢谢,我一点都不会。”她说:“我想早点回去,你不会介意吧?我吃得太饱,只想回去好好休息。”

“我也是。我的感冒好像又重了。家里有药,也许吃了会好过一些。”

“吃一片安那辛或者阿司匹灵,然后睡觉。”她做着忠告。

“好。”

“千万要盖暖和。明天会给我电话吗?”

“当然。”

“我会列好一份维他命丸的服用量表。在电话里告诉你。你定要每天按时吃。”

“一定。绝对一定。”

他们谢过马琳和寇海洛,告辞出来。在楼下取回大衣帽子。米尔耐有意给衣帽间小姐的小费,卓依劝阻说寇先生自会料理这些事。

米尔耐表示身体不太舒服,决定搭出租车回去。顺路送卓依到家门口。她无异议。

车内没有暖气,卓依看见他在抖。她替他围紧了围脖,竖起大衣领。并叮瞩他一回家就喝杯热茶。

他目送她安全进入公寓大门之后,才让车子驶走。她转身挥挥手。一心希望他听话的吃药喝茶睡觉。她牵系继着他。

信箱有三封信:电费、电话费缴款单,另外一个乳白色的方信封,上面一手漂亮的草体字,写着她的姓名住址。发信地址是西雅图。她不认得什么人在西雅图。

进房间,上锁下扣,开亮起居室的灯,挂好衣帽。拉下卧室的百叶窗之前,瞥一眼对街的公寓。彷佛又瞥见那个男人在窥伺她的窗子。

她用力拉下窗帘,扭开床边的台灯。坐在床沿,望着这只特殊的信封。她凑在鼻尖嗅一下,没有香味。抬头简单明了:“古卓依”三个字。不加小姐,或是女士的称谓。

她慢慢的拉开封签。大信封里落出一只小信封。她随着恍然。是喜帖。

柯福特夫妇谨订于五月十日,星期六,上午十一时,为小女珍妮与古尼兹先生举行婚礼。恭请

阖第光临

观礼地点:华盛顿州,洛克维耶,潘却特道,圣安东尼教堂

回函请寄:华盛顿州,洛克维耶,路克斯特园,二O一九O

古卓依看了好几遍。指尖轻划过那一行行突起的字体。她把护卡纸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小到可以一口吞下去。

她只知道古尼兹还住在旧金山。瞻养费的邮政编码是这么写的。然而现在,他要与华盛顿,洛克维耶的柯珍妮结婚了。

她再读一次喜帖。圣安东尼教堂。新娘难道是天主教徒?嫁给一个离过婚的男人?柯珍妮会随他去旧金山,还是定居在洛克维耶?或者西雅图?

这些无聊的问题竟教她心乱了好一会。但很快便转念至他寄喜帖的动机上。他蓄意奚落她。“我已经找到了一个你永远都及不上的女人。我会幸福,永无止境。”

顷刻间她疲惫不堪,身心交疲。她拱坐在床沿,整个人是虚脱掏空的感觉。结婚喜帖由她指尖滑下,落在地板上。

这份沮丧起自米尔耐说出寇海洛与那个秘书之间苟且的事。卓依不明白自己为何伤感。马琳是数嫁,海洛也是再娶。离婚不会是一场浩劫,只不过又一次的失败罢了。

今天这张隆重富丽的请帖无疑在告诉她,这又是一次失败:她的失败。她苦苦搜索这一生中的成就,没有。

有的,只是古尼兹的抱怨。

“我每抽完一支烟,你就要倒一次烟灰缸吗?……”

“卓依,你就只有这一百零一件毛衣吗?快成制服了。你简直是我见过最邋遢的女人!”

……

不停的埋怨,不停的挑剔。她却从来没有半句怨言,从来没有!她大可以冲着他吼:“你非要把臭袜子甩得一地吗?”

“你非要把手搁在每一个女客身上吗?”

……

可是没有。她什么也没说。因为从小的教养告诉她,一个好妻子要能忍,要努力维持一个和乐整洁的家。为他煮饭,听他诉苦,替他生儿育女……

直到那一天,他否定了她的一切,弃她而去。如今他有了新人,即将与柯珍妮成婚。

古卓依明了男女本不相同。她并不恨男人。一点都不。她只是把他们看得太透。她结识的每一个男人都处处表现出自己就是永恒的象征。他们毫不谦虚,自以为是。这种狂妄的自信压迫她,令她窒息。

最糟糕的是,他们那份由内心发作出来的粗率:声音大、笑容爽、态度奔放。即使是心术不正的男人,都承继了这些特征。男性本来就是一个角色,而成功的男性更是最佳的演员。

她从地上拾起喜帖,搁在一边。送不送礼,她还要考虑。送了礼会使古尼兹自觉惭愧?或者更使他深信,她是一个仍旧爱着他的一个肤浅、没脑筋的女人呢?

她慢慢脱下衣物,进浴室,淋完浴。穿上睡袍,换了拖鞋。

时间还很早,才十点。她可以听收音机、看电视、或者看书。

她却什么都不想仿。从皮包里掏出瑞士军刀。这把刀已经热水冲过,干布擦过,上好了油。

她带着刀进厨房。拉开刀刃。电动开罐器上附有磨刀石。她仔细的磨利了刀锋。

为了试刀锋利的程度,她执刀回卧室,又快又狠的,把柯珍妮与古尼兹的结婚喜帖割得稀烂。

04

四月二十六日,星期六,傍晚六点,古卓依提着当天下午便买好了的水果蛋糕,走出公寓。

爽朗的春夜,碧空如洗,和风拂面。前一周的惆怅已随春风一扫而空,激起新生的希望。夕阳残照,竟柔和了都市的楞角。

她搭乘公交车到二十三街下,再步行至米尔耐的寓所。

那是一幢翻造过的家庭式五层楼公寓,房子外观保养不错。小小的前院栽着藤蔓,铁篱漆得很新,信箱盖和门铃盒都擦得雪亮。

米尔耐住的是三之二号。她按了电钮推门进去,登上铺有土色地毯的楼梯。墙上贴着花式繁复的壁纸,处处都很干净。

米尔耐站在房门口,笑脸相迎。他倾身亲了亲她的面颊,引她入室。她第一眼便瞧见一瓶新鲜的剑兰,她想着这花是为她而买。颇为感动。

两个人对望一会,同时爆笑。他们事先讲好不必穿得太正式。古卓依穿的是灰绒裙,褐色高领毛衣,软皮皮鞋。米尔耐穿的是灰绒长裤,褐色高领毛衣,软皮皮鞋。同色同样。

“情人装!”

“男女不分!”

“哪,我们的小点心。”她献上蛋糕。

他一手接过。“卓依,来,坐这儿,这张椅子最舒服。我们来交换,你切蛋糕,我调鸡尾甜酒好吗?”

“太棒了!好多年没喝过,我都忘记怎么调法了。”

“我也是,”他笑道:“我买现成配好的。刚才尝一口,还算不错。”

他在小厨房里忙的时候,卓依点上一支烟,浏览着这间小小的公寓。房间是长方形的,但是很大很宽敝,两扇长窗恰巧面街。

浴室紧靠小厨房。厨房真小,只容下一个小炉灶,一个冰箱,一个水槽和几个小柜子。一张木头餐桌摆在正室。桌上搁着两块塑料餐垫,两套美耐皿的餐盘和不锈钢的刀叉。

两张椅子,一张沙发,一个小桌几。没有吊灯,只有两盏落地台灯,和两个小台灯,一个放在小书桌上。另外有电视、收音机,和一个书架。

墙壁清一色的白。悬着两帧梵谷和荷马的复制品。桌几上有几个相框。沙发和椅子都套着与窗帘相同的印染花布。

古卓依最喜爱的,是这房间的整洁惑。她不认为这一切是米尔耐为了她,才临时“装扮”出来。这些本来就是这样。端正地竖在书架上的书,绷挺的沙发椅套,桌子、台灯上停留的灰尘——样样都中规中矩、一丝不乱。

米尔耐端出鸡尾甜酒,坐在她对面,热切的等她喝第一口。

“唔,不错。尔耐,你吃了维他命没有?”

“吃了吃了。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是真有效,我确实好多了。”

她点头,两人静静的面对面坐着,米尔耐紧张的先开口:

“我没有试过味道。我是说,原来准备烤马铃薯和汉堡。可是临时又决定改做我母亲最拿手,也是我最爱吃的烤肉。我买了一罐酸辣酱,很好吃——我是说,如果不出什么差错的话。我真的没有试过味道——”他努力装笑,“你看,我像神经病,一个人说个没完。我只是希望一切都很好,不要出问题。”

“一定很好,”。她慰他。“我爱吃烤肉。加了洋葱丁吗?”

“有有,还有蒜味面包屑。”

“我母亲也是这个做法。尔耐,要我帮忙吗?”

“噢,不必,你就坐这慢慢喝酒。再半个小时就可以上菜了。还有时间再喝一杯甜酒。”

他重回厨房。卓依持着酒杯,东走西看。看画,看书,看照片。

“都是你的家人吗?”她叫着问。

“什么?”他探出头。“哦,对对。父亲母亲和三个兄弟,两个姊妹,还有他们的小孩子。”

“大家庭。”

“是啊。我父亲两年前去世,母亲还在。我的兄弟姊妹全都结婚了。我现在有五个侄子、三个侄女。厉害吧!”

她晃过去,靠在小厨房的墙边,看他做事。他手脚明快利落,似乎对烹饪颇有两手。她想起古尼兹,他连烧开水都不会。

“再来一杯,”米尔耐又斟上两杯甜酒。“马上就可以上桌了。我冰了一瓶勃艮地葡萄酒。我不喜欢欢喝温温的酒,你呢?”

“冰的好喝。”

“你有没有兄弟姐妹,卓依?”

“没有。就我一个。”

她看着他用油,少许牛乳、盐和胡椒粉拌马铃薯泥。

“你说你不会烹饪,我看你是个非常好的厨师。”

“……马马虎虎。一个人住久了嘛,我不想天天啃热狗三明治,只好学着动手。不过做给自己一个人吃,太没意思。”

“的确。”

的确是一顿可口的晚餐。她一再的恭维,他一再的谦虚。但是她风卷残云的吃法,证实了她所言不假。

“太棒了,尔耐,”她满足的朝后靠。“我真是吃得开心。”

“我也是。咖啡和甜点现在就上?”

“待一会。我撑得就像条猪。我来帮忙收拾吧?”

“不不,不去管它。先休息。”

两人坐在杯盘狼藉的餐桌上,抽着香烟。米尔耐取出一小瓶加州白兰地,抱歉着没有小酒杯,只能就着喝甜酒的大杯。味道一样好。

她说:“大家庭一定很有趣。”

“……”他显得迟疑。“有好有坏。坏的其中之一就是缺少隐私权。我是指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间——连只抽屉都没有。”

“我有自己的卧室,”她说的很慢。

“那是天堂。我和一个哥哥合住一间房到我念大学。大学里又跟三个室友合住到毕业。来纽约之后才获得了独占独享的权利。豪华啊!”

“现在还有这种感觉?”

“差不多。每个人都会有寂寞的时候。记得当年我有那么一大堆兄弟姊妹,有时候还是感到寂寞。我几个兄弟都很壮,只有我最干。他们打篮球踢足球,跟我和不到一块。”

“姊妹呢?我一直希望自己有个妹妹。”

“有有。”他笑了。“美莎,最小的,我们家的老么。我们俩好多地方都相同,时常一起出城,坐在野地里朗读诗文。你知道她想做什么?她想当竖琴师!屈安碧卢没有人会教竖琴,家里又供不起她到外地去学。”

“她就没学成?”

“没有学成。”他再注了些白兰地,“现在已经结婚,住在密耳瓦基。丈夫是搞保险的。她说她很幸福。”

“我们都有梦想,”卓依说:“长大之后才知道不可能实现。”

“你的梦想是什么,卓依?”

“很普通。原来想教几年书。结果结婚成家。可是到后来一事无成。”

“你谈过你的母亲。你父亲是怎样的人?”

“爸爸?他很活跃。拥有一家汽车代理行,一半股份的房地产公司,另外还有许多社团、商务联谊会等等。经常当选这里那里的总经理。我记得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外面开会。他也参加地方上的政治活动。”

“很风头的人物。”

“可以这么说。我难得见到他。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摸不着他的行为。每次看见我,就亲我。满身都是雪茄和威士忌的气味。他很有成就,我们的家很美满,我没得好抱怨的。你父亲呢?”

“很高很瘦,上了年纪以后弯腰驼背。我始终认为他一生劳碌,忙到死。这么一大家子,他不得不起早落晚,倒床就睡。其实我们几个男孩子都有差事——送报之类的。对家里贴补不多。所以他只好拚老命的工作。我从来没听见他抱怨过,真的,一次都没有。”

两人静坐片刻,饮着白兰地。

“卓依,你想你会不会再婚?”

她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不会——就目前来说。”

他凝视她。“伤得你这么重?”

“整个毁了我,”她喊道:“寇马琳有办法丈夫一个一个的换,我不能。也许这就是我的毛病。也许我就是那种笨蛋罗曼蒂克型的人。”

“你不敢再试一次?”

“不敢。如果我试了,再失败,我会自杀。”

“天哪,”他柔声问,“你真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