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2 / 2)

“这个……”卓依挑起色拉。“反正就是分手了。”

“狗屎,”马琳一口牛肉塞进了嘴。“可以猜上一猜吗?”

“行不行不要猜?”

“不行。我猜准是为了性。对不对?”

“……也许吧,”卓依的声音不能再低。

马琳停了叉,认真的注视着这位与她同桌的女入。

“他是不是要你吃?”

“什么?”

“口交。”马琳显得很不耐烦。

卓依立刻紧张的四下张望,唯恐邻近几桌的客人听见。没有,好像谁都没在听。

“这只是其中之一,”她平静的说。“还有许多别的事。”

马琳又开始吃,神情变得很严肃。她目不斜视的盯着盘子里的牛肉。

“宝宝,你在结婚的时候,还是黄花大闺女?”

“是的。”

“我在学校里是怎么教你的?”马琳气忿的抬起头。“我尽心尽力的教你。笨,真笨。结果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洞房夜,呆子。初夜啊,怎么样?”

“没怎么样。”卓依很冷淡。

“你达成任务没有?”

“他有。我没有。”

马琳若有所思的看她半晌。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什嘛?大声说。我听不见。”

“没有——。”

两人默不作声吃完了午餐。马琳打着饱嗝,推开餐盘,续上方才吸了一半的细雪茄。她瞇细了眼。从袅袅的烟雾中瞧着卓依。

“宝宝,我认识一个最有办法的女人——”

“我没有问题,”古卓依急着捍卫自己。

“当然没有,”马琳和顺的说。“可是你错过了生命中的赏心乐事,就是一大问题。我认识的那个女的在开班。小班制。一班有五六个像你这样的女人。她只作解说。由你自己回家练习。她教出来的成绩相当可观。”

“问题不在我,”古卓依终于爆发。“是男人。”

马琳灭了烟蒂。“我把她的姓名留给你。”

“不要。”

寇马琳耸了耸肩。“那么,我们就来杯咖啡,”她提议。“外加一份又甜又腻的饭后点心吧。”

06

教她惊觉的,不只是时间的脚步;十几二十年前的往事彷佛鲜活在眼前,更厉害的是,在真实境界中,一些细微末节事物的放大。

譬如马琳鼻子上的毛孔、彭伊雷西装上的小结、钞票上的纹路,不只是视觉映象上的放大。所有的感觉,似乎也变得可以触摸,容易接纳起来。她听见了新的声音,嗅着了新的气息,触及了陌生奇妙的结构。

她整个人变得愈发开朗、灵敏。彩色能听,香味能尝。这种新的感受令她喜乐。她看见自己彷佛是一块新生地,而生命正以神奇惊人的方式在抚摸它。

整一个宇宙就在她眼前展现,像一朵盛开的花。一朵只为她盛开的花。她就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人物。

这一切感受都起自她第一次的冒险,一个揉合着恐惧、忿怒、解脱的夜晚。事情结束以后,她飘飘欲仙。回家对着镜子,喜见自己流露出来的形象。

为了自保自卫,她不能,也不该停止。她够理智;对危险一目了然,安排计划冷静而合乎逻辑。但是逻辑本身太狭隘。它不是追求生活的目的。只能说是一种手段,一种达成变相生活的手段而已。

冒险攫取的满足不是性。绝对不是。虽然她喜爱那些男人对她做了付出,她自己却不兴奋不激动。只觉是受伤的慰藉。没有罪恶感。

“这是上帝的旨意,”她母亲最喜欢的一句口头禅。

古卓依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有此同感。这是上帝的旨意,而那些新的感受便是代价。她藉此迈入一个崭新的世界,获得重生。

07

史奥卡医生,一位内科大夫。他的诊所就设在自家楼下,公园路东边三十五街上一幢改造过的高级住宅。一幢相当美观的五层楼建筑。弓形的大窗和大门上的气窗据说全是路易斯铁芬尼的亲手设计。诊所包括候诊室、医师办公室、两间诊察室、医疗室、盥洗室、冷藏室和一间“休息室”。

每一个房间都有高敝的华丽天花板,拼花木条地板。候诊室和医师办公室并设有精致的大理石壁炉。史奥卡医生和他四十三岁的妻子发现所有这些艾德华式的豪华设备:如纯白的珐琅家具、不锈钢的器皿、玻璃橱柜等等,与医生的诊所太不调和。只好将那些笨重的古物、漂亮的油画全部搬上了二楼。

史奥卡医生顾了一位接待员,两名护士。他的候诊室随时客满,看病时间明定为上午九时至下午七时,但是医生或早或晚,星期例假,有时候仍照常为病人服务。

古卓依有一个固定的诊疗日,在每月第一个星期二的下午六点。史奥卡医生一直想劝服她没有必要如此。

“依你的健康情况,我看一年来两次就够了。”

“我情愿一个月一次,”她说。“世事难料。”

他耸耸肩,掸掉白制服翻领上的雪茄烟灰。

“你希望我每个月为你做些什么检查呢?”

“这……一般的。”

“你所谓一般的是指的哪些?”

“量体重、血压。肺功能。验血、验尿。胸腔。抹片。”

“每个月做一次抹片?”他大叫。“卓依,你实在没有这个必要。依你的情况,一年一两次足够,我可以保证。”

“我要做。”她太固执,他只有让步。

史奥卡医生,一个玩具熊型的矮胖子,六十开外。一大丛白发顶在圆脑袋上。脸上是肉,下巴是肉,喉头是肉。整个脸垂挂的都是厚厚的肉坠。一走动,全脸的肉都在晃。

他的手宽阔有力,指节上长满了黑毛。经常穿一双白棉袜,踏一双软拖鞋。雪茄烟一支接一支的抽不完。不止一次,在做直肠检验的时候,护士小姐忙着从他手指间挖出一根还亮着火星的雪茄。

古卓依认为他是个可爱的老人,眼睛带有德来斯登的翠蓝。他一点都不令她感到害怕,没有任何压迫感。她认为随便她对他说什么,他都不会惊讶或者发怒。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二,恰是那个月的第一天,古卓依比约定的时间稍早抵达史奥卡医生的诊所。运气根好,候诊室只两名病人。她挂过号,便取了一册过期的建筑文摘坐下。

六点五十分,葛护士长进候诊室来招呼古卓依。

“可以进去了,”她说。

葛护士长是一位宽肩阔臀、唇上长一道淡淡胡子的壮女人。卓依曾看过她挪动一个大钢柜,轻松得就像那是个纸糊的箱子。史奥卡医生告诉她葛护士长离了婚,有一个十二岁的儿子现在弗吉尼亚一所军校。她独自和四只小猫住在一起。

片刻后,古卓依已坐稳在史奥卡医生的诊疗室里。看他点上一根雪茄,大手一挥,挥开了漫起的烟雾。

他从半截老花镜片上面注视她。

“如何,还好吗?”

“很好。”

“消化正常?”

她点点头。

“吃呢?”

“我吃得很好。”

他垂眼看桌上的病历资料。

“你吃维他命,”他说。“都吃哪些?”

“很多。维他命A、多种维他命B、C、E和一些矿物剂。”

“那些矿物剂?”

“铁、锌、镁。”

“还有呢?还有没有别的药?”

“避孕丸。补血片。蛋黄素。胆汁碱。紫苜蓿。绿藻。”

“还有呢?”

“有时候吃米度、安那辛。痉孪抽痛的时候也吃达痛。睡不着就吃一粒安眠药。”

他盯着她,叹口大气。

“太多了。卓依,听我的话,你只要营养均衡,这些维他命、矿物剂、绿藻片全都不需要。”

“谁爱吃那些营养均衡的东西?”

“你吃胆汁碱做什么?”

“我从书上看到,它可以防止老化。”

他仰身大笑,露出一口大牙。

“像你这么年轻,”他斥道,“担心老化。我,我才应该担这个心。想办法减少,好吗?”

“好。”

“一定?”

她点头。

“很好。”他单击铃。“现在跟葛护士长先过去。我马上来。”

卓依在诊察室里脱去衣服,挂在屏风上面的塑料架上。拉过一条被单披在身上。葛护士长拿了一个夹着检查表的板夹进来。

卓依站上磅秤。

“一百二十三,”葛护士长宣布。“你怎么那么有办法?我单是一条腿就有一百二十三磅。最好穿上鞋,地板很冰。”

她递给卓依一个阔口塑料杯,手指向盥洗室。

“请上。”

卓依进去,却毫无尿意。隔了一会,葛护士长将门隙开一道缝。

“手上腰上浇点温水试试。”

卓依遵照指示,果然奏效。她携了半杯尿液回进诊察室,交给葛护士长,眼光却不自在的望向别处。

医生稍后进入。雪茄小心的衔在一边。卓依坐在一把没有扶手的转椅上。医生坐在她正对面。他的体积整个溢出了那张小转椅。

“好,我们现在开始行动。”

护士递上听诊器。史奥卡医生示意卓依褪下被单。她顺从的将被单褪到腰部。他先用臂暖一下听筒,随后便将它压上了卓依的胸口。

“深呼吸。再来。再来。”

她照做。

“好,很好。”他一把推转她的坐椅,听诊器按向她的肩、背。再用指节敲了几响。“所有的零件都在巅峰状态,”他做报告。

听诊器任它绕在脖子上,他头都不回的向葛护士长伸出手。护士长早已将血压器托在一旁等候。史奥卡医生扎起卓依的胳臂,压气。葛护士长记数。

“高了一点,”医生说。“一点点而已。不必担心。好,现在要抽血了。”

葛护士长递过针筒针头。卓依扭开了头。她感觉史奥卡医生强有力的手指在她手臂上摸索。很快寻着了静脉;针头端端正正的扎了进去。她体内的脏血便随着针尖徐徐汩出。

一会儿之后,医生捺着她的手臂,拔出针头,将满筒的血交给葛护士长。护士长在针孔上覆了一小方药棉。

“现在是很有趣的一部份了。”史奥卡医生轻松的说。

他一转椅,从老花镜片上方,仔细严厉的看着古卓依裸露的乳房。他开始触摸。她垂着头,看见他的毛手指在她的皮肉上移动。像极了一条条蠕动的黑毛虫。

他慎重细密的检查着胸口、腋下、乳头。这时候,古卓依闭紧了眼睛。

“很好,”史奥卡医生开口道。“你可以醒了。卓依,你平常自己检查过胸部吗?”

“……没有。”

“为什么?我教过你。”

“呃,我……我宁愿由医生检查的好。

“好吧。现在该上铁马了。”

葛护士长帮着她上了检查台,调整好垫枕。再将卓依的两脚跟扶正在脚镫上。史奥卡医生两脚滑动,转椅滑到了卓依两条腿中间的位置。护士为他戴上橡皮手套,利落的递给他一柄塑料子宫镜。

“痛的话就告诉我,”医生说。“应该不会。”

他将子宫镜轻缓的伸入。卓依两眼望着天花板,紧咬着下唇。她不觉得痛,只觉得丢脸。

“放松,放松对你有好处。你太紧张了,深呼吸。”

她努力放松。她想着蓝天、原野、平静的海水。作深呼吸。

“压舌器,”医生低声说。

她没有任何感觉,但是知道他在做抹片抽验,压舌器刮着她深部的细胞。属于古卓依的一小部分已从她身上脱离。

史奥卡医生与护士熟练的操作着。片刻以后,压舌器取出,子宫镜合起。她很清楚,那种满胀的感觉逐渐在消退。

史奥卡医生,这个可爱到极点的老玩具熊,现在就站在她两腿中间。

“不要缩紧。”

他把戴着橡皮手套的两根手指缓缓插入她的身体。另一手平按在小腹上,手掌向下压。

“痛不痛?”

“不痛,”她喘气。

“敏感?”

“不会。”

古卓依瞪大了眼望天花板,尽量忍着不哭。不是痛;根本不痛。偶而有一丝刺痛,那只是一种扩张,张向一个异境的感觉,但绝不是痛。为什么想哭?她自己都不知道。

慢慢的,慢慢的,手和手指全都抽走了。史奥卡医生摘下手套,拍了拍她的膝盖。

“漂亮,一点毛病都没有。他说。“穿好衣服到前面来。”

他拿起雪茄,踏着重步走了出去。

葛护士长扶她下来。她两条腿不听使唤的颤抖。壮硕的护士长一直扶着她。

“好些了吗?”

“好了。谢谢你。葛小姐。”

“洗手间有纸。穿好了直接去医生办公室。”

她缓慢的穿上衣物。拢了拢头发。自觉得有一种宣泄的满足感。

史奥卡医生埋在办公桌后,眼镜推在那一丛白发上。他疲倦的搓着额头。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他对卓依说。“三天之后看化验报告。我看不会有什么问题。有的话,我会通知你。没有,就不必了。”

“假使接不到你的电话,我可不可以拨过来?”她急切的问。

“当然可以。”

他灭了雪茄。打个呵欠。两手舒适的搭在他的胖肚子上。和善的看着她。

“经期正常,卓依?”

“是的。差不多总是隔个二十六、七或者最多二十八天的样子。”

“很好。下次是什么时候?”

“四月十号。”她答得很快。

“还是抽痛?”

“是的。”

“什么时候开始?”

“前一两天。”

“很厉害?”

“愈来愈厉害。一直到正式出血才会停止。”

他扮了个脸色,摇一摇头。

“我以前说过,卓依,我查不出你有任何生理上的毛病。我希望你听我的劝,去,呃,找一位精神顾问。”

“每个人都要我去找顾问!”她情急的发作起来。

他锐利的抬起眼。“每个人?”

她不愿对上他的眼光。“一个朋友。”

“你怎么说?”

“不要。”

他叹气。“到底这是你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生命。可是你不必要吃这种苦头。我是指,这种痉挛、抽痛。”

“其实也没有多糟。”

然而,的确是糟。

那晚八点半左右,史奥卡医生揿揿门柱上的电铃。铃声传到楼上厨房,提醒他的妻子再过十几二十分钟,他就要上楼来吃饭了。

他向护士们道过晚安。脱去白制服。洗过手。披上一件手肘都磨得发亮的旧绒夹克。疲累的关了灯,查看药柜;上了锁,门窗一一试过。

再慢吞吞地撑着把手爬上楼梯。又再一次的在心里发誓过两年就退休。卖掉诊所和房子。和贝莎离开纽约。去佛罗里达买一块地。他们的许多朋友都早离开了。孩子们结婚的结婚、走的走。他和贝莎应该歇下来。到有阳光的地方去享几年清福。

他心里明白,想归想,事实不可能。

贝莎煮了他最爱吃的洋菇薏仁汤,还有一锅喷香的红烧肉。他神思恍惚。斟一杯威士忌苏打,点上一支雪茄。

“今天很累?”太太问他。

“跟平常差不多。”

她有心的望着他。

“那个叫古卓依的女人?”

他吓一跳。“你知道她?”

“当然。你告诉过我。”

“噢?”

“两次,”她点着头说。“每个月的头一个星期二。”

“嗬嗬,”他爱怜的注视她。“怪不得今天有洋菇薏仁汤。”

“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二,”贝莎带笑道。“提你的神。奥卡,你说……有些女人喜欢……你说过的。”

“对,”他很严肃。“我是说过。不过她不是。在她来说是痛苦。”

“痛苦?你弄痛了她?”

“没有,贝莎。没有的事。我只是觉得她把这当做一种惩罚。她就是抱着这种看法。”

“惩罚?她做了什么错事?”

“我怎么会知道?”

“来,吃饭吧。”

两人进入餐厅。房间里灯影暗淡。

“我不认为她犯了什么错,”他设法解解。“我的意思是,她并不希望受惩罚。只是她觉得不屑。这种不屑的观念,令她生出了自我犯罪感。”

“我的丈夫居然是个心理学家。”

“我真是这么想,”他固执的重复一次。“每个月她来做一次不必要的检查,其实她恨它,讨厌它。这等于是对她那份不屑感的惩罚。她因此而得到自我的满足。”

“好啦,”他太太说。“把雪茄放下,喝汤。”

08

痉挛厉害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什么药都无效。剧痛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她。像一只大手,在抓她、撕她、扯烂她。她想尖声高叫。

四月九日,星期三,她提前下班。彭伊雷对她深表同情。

“明天休一天假吧。”

“不必,”她说。“明天就会好了。”

她直接赶回家,洗了一个滚烫的热水澡。泡了一个小时,热水不断的往浴缸里加。她细看水里,清澄无杂色;月事还没开始。

穿衣前,她吞服了各种维他命和矿物剂,不管史奥卡医生的告诫;她认定这些药物就是她续命的源泉。再喝了一杯白酒。抽痛已降低成一种若有若无、持续性的跳动。

她实在不情愿上七十二街的“飞摩”化妆打扮。可是她更不愿意冒险叫隔壁邻舍和门房发现了她的改装和假发。

而且,直接由公寓到柯立芝饭店,出租车司机很可能会记得。绕圈子是比较安全。

她选定柯立芝饭店的原因是,商务杂志上报导说,“柯立芝”将在四月九日晚间主办两项商务会议和一项政治性的聚会。它位在第七街与五十街口,拥有八百四十间房。由于贴近时报广场,酒廊、餐厅的生意兴旺。

她穿上绣有许多小甜心的火红内衣,淡红的透明裤袜,高跟拖鞋,一件贴身的墨绿色亮绸衣裳,绿得发黑。很短,靠几根纤细的带子系牢在她光滑的肩头上。

两小时之后,她独自坐在柯立芝饭店,“新奥尔良室”的长椅上。大衣迭放在身边的座位。抽着烟,啜着白酒。头不转,两只眼睛却一刻不停的转动着。

这是一间灯光幽暗的小房间,客人五成左右。一角的伸展台上,三人乐队演奏着散漫的爵士乐。感觉上一切都很安详轻松。古卓依不免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也许该转到“黄金海岸室”去才对。

大多数男人都是三五成群的进来,外套的翻领上都别着一块识别牌,不戴帽,不穿大衣。千篇一律的挤向吧台。小桌位上只坐了两三对客人。

十一点刚过,一名单身男子出现在“新奥尔良室”的门口。他站定一会,四下观望。

“过来啊,”古卓依心里在喊。“到我这里来啊。”

他朝她的方向瞥过来,略一踌躇,随即不经意的走近墙边的这排长椅。

情人啊,她心在想,眼不去看他。

他往她边上的桌位一坐。她顺手将提包和大衣拢近了些。女侍上来,他要了波本威士忌加水。他的声音低沉、有磁性。

他很高,六呎多,驼背,顶上差不多全秃。戴一付无框眼镜。五官很讨人喜,面颊上有几颗麻子。手背全是伤疤。前胸口袋上也挂着块名牌。卓依一眼滑过:“嗨!唤我杰利”。

她再叫一杯白酒,他又要了一份波本。两个人毗连着桌子不理不睬的坐着。

“对不起,小姐!”

她回头冷冷的瞧他。他尴尬得连秃顶都胀红了。

“呃,我,呃,”他几几乎准备放弃。“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问吧,”她一本正经的说。“答不答在我。”

“呃,”他打个嗝,“你身上这件衣服……好美。我想买一件回去送给太太,她穿了一定好看。”他赶忙加一句,“当然不如你好看。你是不是可以……”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她嫣然一笑。

“谢谢——”她凑近看他胸前的名牌,彷佛这是新发现。“谢谢你,杰利。可是抱歉得很,我买衣服的这家店已经倒闭了。”

“喔,真可惜。不过你可以指点我别一家。”

现在两个人已经面对面。他的眼睛不断从上到下的在她身上游移。

他们谈得更来劲。他是阿肯色州小岩市人。是一家连锁性质的、炸鸡排快餐餐馆分区经理。

她摸着他手背上的疤。“怎么弄的?打仗受的伤?”

“不是,”他第一次开怀大笑。“一个炉子起火。总归会好的。”

“我叫艾琳,”她柔柔的说。

他为他们俩再叫了两杯酒。她将提包和大衣挪了位,他已经坐在她身边,同一张桌子。她的大腿挤着他。他马上抽开。接着又靠了回来。

“新奥尔良室”已经客满。吧台上是层层迭迭的人。乐队奏得更响。女侍们忙得昏头转向。古卓依大为庆幸:谁都不会记起她。

“这里太吵了。”杰利烦躁的望着四周。“我们没办法聊天。”

“你住哪儿,杰利?”

“什嘛?太吵了,听不见啊。”她把嘴唇直贴上他的耳朵,重复问一遍。

“喔——就在这家饭店,”他兴奋的抖了一下。“十四楼。”

“你房间里可有好喝的?”

“有大半瓶威士忌,”他直勾勾的盯着她说。“波本。”

她的唇再次贴上了他的耳朵。

“我们去乐一乐不好吗?”

“我,这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他声音发沙。“我发誓,真的从来没有过。”

电梯里另外有一对乘客,到九楼就下了。杰利和“艾琳”直达十四楼。

“发现吗,没有十三楼?”他神经质的说。“十三跳就上十四。他们大概以为没有人愿意订十三楼的房间。我在十四楼,其实就是十三。我才无所谓。”

她轻捺着他的手臂。“你真是可爱。”

“当真?”他乐了。

进了房间,锁上门,他坚持要给她看随身带着的生活照片:他的太太,他的家,他的一头名叫“靴子”的纽芬兰猎狗。卓依看在眼里,不过是一个蠢蠢的金发女郎,一间毫不起眼的房子,和一头称得上漂亮的狗。

“杰利,你真是一个最有福气的男人。”她只捏着相片的边缘。

“谁说不是!”

“孩子呢?”

“没有,”他答得飞快。“现在还没有。”

他瞧上去有三十八、九,或许四十岁。没有孩子。这真是遗憾。不过他太太一定会再嫁。卓依心里认定,连脸上的神情都表露无遗。

他从手提箱里翻出一瓶波本。

“我不能再喝了,”卓依说。“那几杯白酒已经整得我昏沉沉的。你只管喝。”

“真的不喝?”

“真的。”

他自斟了一小杯。他的手在抖;酒瓶颈碰着玻璃杯沿,喀喀作响。

“我再说一次,”他不敢看她。“我的的确确没有干过这种事。我一定要把话说明白;我不知道你是……”

他无可奈何的望着她。她走上前,以两只胳臂环住他,巧笑倩兮。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你在想我是不是要钱,你应该在事前付我呢,还是事后付。对不对?”

他笨笨的点头。

“杰利,”她温柔的说,“我不是专门干这行的。我只是喜欢跟你在一起。假如这个男人觉得很开心,事后耍送我一点点小礼物的话……”

“那当然,当然,艾琳,我懂。”他猛咽口水。

“有没有收音机?”她轻快的问。“开开来。让我们及时行乐吧。”

他扭开床边的收音机。刚巧播送着热门的狄斯可。

“哇,”她敲着手指,“棒。你喜欢跳舞吗?”

他灌一口波本。“我不大行。”

“那我就一个人跳。”

于是她舞着、摆着、扭着。高抬起手臂,手指仍随着节拍相互敲着。高跟鞋勾在厚毛地毯里。一根肩带滑落下来。

他坐在床沿,碰着酒杯,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这些衣服,累赘。”她随着音乐转过来,背过手。“拉开它,”她在下命令。

他顺从的拉开了她背后的衣链。她抖落另外一条肩带,整件衣服就此滑下。她一把扔向椅子。她面向他,站着不动。两个人一瞬不瞬的互相凝视着。乐声已转换成一曲探戈。她的舞姿跟着改变。

“我对天发誓。”他的声音像鸭叫,“这简直他妈的从来没碰过。艾琳,你简直太美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最好相信吧,”她笑得花枝乱颤。“这是真的。”

一曲终了。播音员在报广告。古卓依便脱了高跟拖鞋,退下了裤袜。杰利两眼望地。

“杰利。”他抬起头。

“喜欢吗?”她体态撩人的矗立在他面前。

他点头。一脸的偟恐。她再走近·站在他的腿中间。捧着他的头贴上她软和的肚皮。

“把衣服脱了,”她哑着声音说。“我去上个厕所,马上过来。”

她拎起提包,回头看。他望的不是她。仍旧是地板。

她照过去一样的做着准备工作,一面思量着这个人。他是个难缠的家伙,不着道。毫无自信。

她赤身露体的从浴室出来,右手臂和右手照旧缠着一条毛巾。“我来了!”声调轻快活泼。

他没有摆平在床上。只脱下了外套和背心,松开了领带和领口。依然坐在床沿,拱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不住的把玩着酒杯。杯里斟满了酒,几乎溢出杯沿。

听见她的呼声,他侧过头来瞧。

“老天爷!”胆怯的一声。

她走到床的另一边。跪在他身后,用左手温柔的拉着他靠在她身上。

“杰利,怎么了?”

他呻吟着。“艾琳,这事不好。我不能做,很抱歉,我真的不能。我给你钱。我实在不想这样浪费你的时间。可是一想到我的小女人在家里等我,我就……”

“嘘——。”她左手按在他的眉毛上,扳过他的头仰靠在她胸口。“别去想那些。什么都别想。”

她右手臂上的毛巾散落下来。刀尖由他左耳下凶狠的划到右边,她使足了力。他的身体抽筋似的弹下了床。杯子打翻。酒液四溅。他的四肢还在抽动。

令她吃惊不是这些。是血,涌泉似的血。箭一样喷出。喷上墙壁,再一条条的流注下来。

她呆呆的对着墙上的血水望了一会。然后下床,跨过他,弯下腰。他身体还在抽,眼皮在跳。他衣着整齐,这无关紧要。她不需要看。手起刀落,刀锋透过衣裤,直入他的下体,“好了,好了,好了。”

片刻之后她直起身,木然的望着四周。一切都没有改变。她模糊的听见街上来往的车辆。头顶有飞机掠过。外面走廊有人走过;一个男人在笑。隔壁的抽水马桶正在冲水。

她低头看杰利。他走了,他的生命已经渗进了地毯里面。床边的收音机仍在响,又是狄斯可。她进浴室取了一迭卫生纸出来,关掉了收音机,关掉了音乐。

她非常非常的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