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古卓依曾看过某位作家写的一篇自传。他以前患有精神病,被隔离了好几年。
他说疯子以为自己不疯这个说法不确实。他说疯子往往都知道自己在发疯。但是他们一来不能战胜自己的苦恼,二来不想去战胜苦恼。因为,他写道:“在疯狂之中有着欢乐和美丽。”
“欢乐和美丽”这句话撼动了她的心;她不时的记着它。疯狂的欢乐。疯狂的美丽。
在她从事二度冒险之后的那个下午(她将那些事都称之为‘冒险’),彭伊雷走进她的办公室。瘦腿搭在她的桌子上;她闻到了他的威士忌味。
“又是一个,”他压低了声音说。
她望着他,摇头。
“我不懂,彭先生。”
“又一次谋杀。刺杀。这次是在皮耶士大饭店。就像上个月大公园饭店的那件事一样。你看过那篇报导了吧?”
她点头。
“这个差不多完全一样,”他说。“凶手是同一个。”
“真可怕,”她露出厌恶的表情。
“好像又是一个‘山姆之子’。”
她叹口气。“报纸大概有得宣传了。”
“他们目前在努力封锁。这个消息对旅馆业很不好。不过迟早总会掀出来。”
“我也这么想。”
“他们会逮到他的,”他下了桌子。“只是时间问题。你今天觉得如何?”
“好得多,谢谢你。”
“那很好。”
她瞧着他踉跄的出了办公室。
‘他’,彭伊雷方才说的。“他们会逮到‘他’。”大家都以为那是个男人;值得欣慰。不过彭伊雷提到报纸的事——那才叫精采。
她查到了《纽约时报》的电话号码。很容易记的一个号码。下班回家的路上,利用公用电话拨了过去。
她装出低沉的男人口音,对时报的接线生说,希望与报社里的有关人士谈谈皮耶士大饭店的凶案。线路转开了。她耐心的候着。
“社会新闻部,”一个男人的声音。“敝姓贾。”
“我要说的是关于昨晚皮耶士大饭店的谋杀案。”
“是?”
“跟上个月发生在大公园饭店的完全相似。两件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
对方停了一两秒,之后:
“请问您的大名是——”
她挂断,窃笑。
她追忆前一晚,与米尔耐挥手道别后的行动。要确定一切完美无瑕疵。
她再次出门的时候,门房几乎都不看她。哪里会记得她换了丝袜和高跟鞋。出租车司机绝不会记得载过一名女客至七十二街与西中央公园路。就算记得,这与皮耶士大饭店的午夜杀手扯得上什么关系?
“飞摩”的女洗手间里,没有人瞧见她化妆,戴假发。她是由旅社的出口离开的;酒保不可能注意这些事。出租车司机载她到离皮耶士大饭店三条街的街口。没有看她。没有交谈。
“阿卡塔尔”酒廊拥挤不堪,那里有许多女人穿得比她更惹火。塞满人的电梯里,另外有一对也在三十层楼下。但是他们有说有笑的朝反方向走。古卓依以为他们不可能去注意她和福瑞。
到了房间里,她尤其谨慎。他走了以后,(她不用“死”这个字,她要说他走了。)她吃惊的发觉,血沾上了她的手肘。
她对着鲜血看了很久。两只手,两截手臂都滴着鲜明的黏液。她抬起手嗅一下。有股味道。不是她的血,但是有味道。
她进浴室去冲洗,用热水一遍遍的冲洗。擦干了手,任水哗哗的冲去洗面槽里的血污。她回卧室穿衣,根本不朝床上望一眼。
接着再回浴室,关了水龙头。以湿毛巾擦拭开关和门钮。然后,白色的塑料卡片便插入了卡孔。
临走前。她除下假发,卸了妆,用毛巾抹净了脸。假发和毛巾一并装入皮包。再向房间里巡过最后一遍,确定一切部没有问题。
下楼的电梯还是很挤,没有任何人看她:一个苍白着脸,身上穿一件宽大衣,钮扣一路扣到下巴上的女子,当然不会有人看她;她又再是原来的古卓依,一个隐形的女人。
她在第五街叫了辆车子驶到三十八街五号路口。再从转角走回公寓。一个人走在路上她毫不害怕。她的生命即使在此时结束,已经无憾。这就是她的感觉。
锁紧房门,再冲一个澡(这已是同一天的第三次)。把全部的秘密道具放回原来的秘密位置。湿毛巾扔进垃圾箱的塑料袋底,等早上投入焚化炉。
她已有好几个钟头不去注意的抽痛感,现在又开始了。她塞了一枚棉塞进去,再吞一粒米度,两片安那辛,一颗多种维他命B,一颗维他命C,再喝下半小罐草莓优格。
上床之前,干吞了一片镇静剂。
甜睡有如婴儿。
接下来的一个月,何其匆匆。一日接着一日,连星期都像煞缩短了许多。星期一才完,星期五便已赶到。想要记忆中间发生些什么,难。
在这如飞的刻板生活里,逐渐的,那逝去的往日竟活现在眼前。古卓依发觉自己愈发想念起她的婚姻、丈夫、父母,还有她的童年。她花了一整夜回想十三岁那年,来参加她生日宴会的朋友,把他们的姓名一一写下。
那次的生日过得一团糟,一方面因为有几个客人缺席,而且不来电话道歉。另一方面因为她刚巧在那天第一次来经。不停的出血,可怕极了。她看着自己就像一个起了皱的空皮囊。
米尔耐在一周后拨电话到她家里。这倒是出乎意料,她一时间竟有些想不起他。
“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他说。
“哦,没有。”
“好吗,卓依?”
“很好,谢谢,你呢?”
“普普通通,”孩子气的声音。“我在想你明天晚上要是没有什么计划的话,我们一起去吃顿饭、看场电影。”
“哦,对不起,”她接得很快。“我有计划。”
他表示失望,但盼望着下次的机会。两人不自在的谈了一会儿,挂断。她紧盯着这具黑色、死寂了的电话。
“不要太猴急,卓依,”母亲曾斩钉截铁的训诫她。“别教男人一眼看穿你迫不及待。”
她不知道是她毋亲教导有方,抑或自己本来就兴趣缺缺。她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想再见米尔耐的面。如果再见,那也只是为了消遣。
他果然又来了电话,这次,她接受了邀请。星期六的晚上,她以为这是好预兆。纽约的男人在平常日子定的约会都是“垫档”的小角色。星期六晚上,那才是留给心爱的“大牌”。
米尔耐坚持在她公寓楼下大厅见面。直接由那里叫车至东六十街的一家法国餐馆。他已经预先订了座。这家餐厅的生意很好,装潢得很活泼。
古卓依惬意的抽着烟、啜着酒、听着别桌食客的闲话,这一刻,她感到自己是有形的,真实的属于这个世界。
饭后,他们俩漫步到六十街和第三街口。电影院前却排了长龙。他一脸沮丧的看她。
“我不想干等,你呢?”
“不怎么想,”她毫不加考虑的又加了一句:“干脆去我家看电视、纯聊天如何?”
他面上起了变化:很快的一撇。又很快的恢复那副长耳朵狗模样,摇着尾巴,拚命讨好。
“这主意满不错,”他说。“只是家里没什么可喝的。”
“我们顺路带两瓶白酒回去,可好?”
“一瓶足够了。”
前尘往事两人都懒得再谈。现在,话题在有意无意间变得比较体己了些。试探着,开展一种新的关系。两个人都带几分羞、几许涩。
在她屋里,添了冰瑰的白酒已经斟上。他坐在椅子上,两条短腿冲向外头。身上一套厚重的呢西装,一件大花格衬衫,一条线钩的领带。看上去人显得更小更瘪,真教人有“载不动”这许多衣服的喟叹。
她蜷坐在起居室角落的长榻上,脱了鞋,腿勾在灰法兰绒长衫底下。她很轻松。他丝毫不感到恐惧。假使她开口说声,“走,”他绝对连半分钟都不敢留。
“你怎么不结婚?”她以为他应该有兴趣。
“谁会要我?”他腼腆的露出一排小牙齿。“再说,卓依,现在的婚姻没有约束力了。生活方式五花八门。”
“嗯,”她含糊的应着。
“你对于女性运动有兴趣吗?”
“不怎么样。所知不多。”
“我也是,”他说。“不过据我看到的那些报导都很有些道理,很合逻辑。”
“其中有些女人太——太粗俗、肤浅,”她猛的发作。
“对,对,”他急忙附议。“这是真话。”
“她们只是——穷表现,”她继续说。“自许为新女性,我却不认为她们像女人。”
“你讲得真对。”
“我认为,最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女人应该很淑女。对不对?我是说,应该轻言慢语、温柔优雅。我从小就接受这样的调教。外表要力求整洁,待人谦虚大方又富有同情心。”
“我一向尊敬女性。”
“我母亲就是这么说的——如果你表现得像个淑女,男人就会敬重你。”
“你母亲还在吗?”
“在。”
“她真是个很难得的女人。”
“对,”卓依热烈的说。“的确是的。她现在已经六十出头了,可是在她那些桥牌社、园艺社还有画友俱乐部里非常活跃。畅销书本本都看。同时负责教堂的义卖活动。她永远不让自己闲着。
“我是说,她不会只待在家里烧饭洗衣。她有自己的生活面。但是这并不表示她不顾到父亲;她一样照顾。只不过,他绝不是她生活的全部。她是个非常独立的女人。”
“太了不起了,”米尔耐殷勤的说。
“你真该见见她,”卓依继续。“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得多。每个星期做一次头发。穿着得体,她对服装真是有一套。她一切都太完美了。现在虽然胖了些,可还是站得笔直,精神十足。”
“一位真正的淑女。”
“对。一位真正的淑女。”
接着轮到米尔耐夸赞他的母亲,似乎像极了卓依方才描述的模式。片刻过后,古卓依在表面上仍是专心听讲,神思却已荡进了往事。
02
她来纽约将近一年。寂寞得使人萎缩,于是鼓足勇气去了一家广告打得很响亮的酒吧:“专为单身的识途老马而设!”就是第二街上的“相逢市”。
她花了好大心思穿着打扮。要做到既能吸引人,又不落于低俗。
一件黑色高领羊毛衣,中间系一条宽皮带,羊毛长裙合身服贴。裤袜薄而透明,配一双半高跟鞋。为她五呎六的身高添加了一吋。
她嫌脸上的妆太淡,又补了些粉、腮红和唇膏。假睫毛装不好,干脆拿掉,将就把自己那几根疏疏落落的睫毛刷黑。
大出意料的是,“相逢市”又小又挤,客人居然挤在人行道上喝酒,大声调笑,就像在跟门口那架点唱机比赛音量。
她侧身挤进去。更发现来这里的女人,不管单身也好,有伴也好,全比她年轻。大概都是十几二十岁的样子,奇装异服,色彩鲜艳。相形之下,她简直像个老古板。
费了十几分钟才挤近吧台,又费了五分钟才从忙得半死的酒保手里接过一杯啤酒。她被人潮推过来挤过去,就是没人和她说话。
她保持微笑,不东张西望。在她四周,是无数澎拜有力的生命。笑声,喊声,乐声,插科打诨的叫声。
“抱歉,娃娃。”有个男人挤过来接酒时,敲了敲她的肩膀。
她转头看。是个结实的年轻人,很黑,戴一顶挂着一大堆圈圈的头盔。衬衫扣子一直敝到腰部。脖子上绕了三条金链。稀奇古怪的牌子在他厚厚的胸晃荡。
他身上的麝香味重到几乎令她窒息。牙齿凌乱,胡子不刮。腋下湿了一大片。
她陡然间发觉,这个人毫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
她就是羡慕他这份满不在乎。
她继续留在吧台边,喝清淡而无味的啤酒,看着周围陌生的世界。彷佛进入了马戏班。人人都表演,唯独她不是。
她看着那些女人,不单比她年轻,更比她漂亮。圆润、成熟的身材充满了诱惑力。暴露的衣衫,绷紧的牛仔裤,极尽挑逗之能事。
她是在十一点半左右到达“相逢市”。疯狂热闹的巅峰是在接下去的那一个小时。随后,场面逐渐平静下来。拍合的双双对对四散离去。古卓依仍站在台子边,喝她的啤酒,脸上笑得发酸。
“怎嘛,娃娃?”那个黑黑的年轻人开口了。“罚站哪?”
他喷出一串笑声,仰着头,大张着嘴。她看见了他那口烂牙,厚厚的舌苔,一条肉红色的坑道。
他又要了杯酒,一口气干掉了大半。一道啤酒沫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他用手背抹一把。再望一眼冷清的酒吧间。
“机会错过啦,”他说。“老是眼光太高。你懂不懂?挑三挑四,最后挑了个大脚婆。”
他再度爆笑,一般酸臭味直冲着她的脸。他一记拍上她的肩。
“住哪儿,娃娃?”
“曼哈顿。”
“喝,好地方。昨晚上我泡了个妞,真棒,打昆士来的,要我上她那儿。走运——对不对?凭我,要上昆士,门都没有。三十四街之北,九十六街之南:本人的地盘。我就住在卡角上。”
“怎么样?”她明知故问。
“怎么样,走啊,”他说。“要饭的就别挑啦。”
她不想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对她还是他自己。
他住在八十五街的一栋公寓里,只一间房。一进门,他就说,“去撒泡尿,”便冲进了浴室。
他连门都不关。小解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她两手摀着耳朵,奇怪自己为什么不逃。
他出来了,一面解衬衫,一面脱牛仔裤。她没有办法不盯着他那条小得不能再小的比基尼猛瞧。
“我有半截好东西,”他看见她盯着的部位,大笑。“不是这儿。是麻烟。要不要来一口?”
“不,谢谢,”她一本正经的说。“你只管抽。”
他从柜子抽屉里摸出半截烟头,点着,猛吸一口。闭上眼。
“天赐吗哪,”他缓缓说道。“你明白什么叫吗哪,娃娃?”
“一种神食。圣经记载的。”
“对。”他懒洋洋的问:“你会玩吗?”
“我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
“你们这票老女人全会。真要是不会,我教你。来,先把那身制服脱了。”
说那是床,不如说是块板。单薄的床垫七高八低。被单千疮百孔。他不许她关灯。所以她看得到他,看得到自己。她只好闭上眼。但是并没有那么容易。
他满身汗臭,加上那股怪异的麝香味,逼着她。他全身是毛,胸口、肩膀、手臂、背后、腿上。只有臀部特别光滑。
他顽强的冲击力,令她不止一次的喊着,哼着。就像寇马琳当年对她们的调教。
在她在热烈的迎合之下,竟然忆起离了婚的丈夫,老古。当年他曾为她机械性的冷淡反应愤怒抱怨:
“你根本不是个‘活人’!”
最后,这头长毛动物总算平服在她身上,但几乎转眼间便滚离了她的身体。
他再燃起那小截烟蒂。
“精彩吧?”
“是我最最好的一次,”她认真的说。“我要走了。”
“慢着,”他一把推她回去。“还没完。”
他的口气吓住了她。一种蛮横的自信。
老古过去要求过,她拒绝。现在,她竟拒绝不了。他强有力的两手箝紧了她的头,拢向他的身体……
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她才想起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她的,这也是一种安慰。
03
“再加点酒吧?”她在问米尔耐。“你的杯子空了。”
“好啊,”他笑着。“谢谢你。我们干脆把这瓶都喝了吧。我真开心。”
她起身,微微摇晃,不是醉,是回忆使然。她去厨房拿了些冰块。
他们自在的坐着。形象上如此近似。他们可以是一对难兄难妹。
“这比排队看电影好多了,”他说。
“也比参加乱糟糟的宴会好,”她说。“每个人都拼命的灌酒——就像马琳开的那种酒会。”
“你大概常常出去吧?”
“我宁愿静静的待在家里,像现在这样。”
“是是,”他热诚的表示赞同。“应酬最累人了。”
两个人瞪着眼,说瞎话。结果他先认输。
“说实话,”他声音降得好低。“我并不常出去。可以说,很少出去。”
“我老实告诉你,”她不看他。“我也不常出去。大多数时间我都是一个人。”
他抬起头。整个人向前倾。
“所以我喜欢见到你,卓依,”他说。“我能够跟你谈天。我上酒吧或参加宴会,那些人好像只会叫、只会喊。他们不会好好的说话。我指的是说些要紧的话。”
“的确。大家都在嚷。没有人顾到礼貌。也没有人讲究礼貌。”
“是是!”他激动又兴奋。“对极了!就是这个感觉。你如果表现温和有礼,大家都当你是呆子。到处都是你推我挤,横冲直闯。我觉得恶心极了。”
她称许的望着他。
“是的,我有同感。也许是我太古板,不过——”
“不不!”他抢着抗议。
“不过我宁愿一个人坐在家里,看一本好书,观赏一些有意义的电视节目——总比在外面凑热闹的好。”
“说得再对没有了,只是——”
“只是什么?”她问。
“我最近常想——你我都在这座全世界最疯狂的都市里过日子。面对着噪音、脏乱、暴力、忿懑。卓依,一定会产生‘某些’影响的。”
“也许,”她说得很慢。
“我的意思是,”他显得很激动。“有些时候我觉没有能力应付,我成了不受自己左右的那些事物的牺牲品。一切变化得太快,瞬息万变。可是答案是什么?同流合污?或者,孤军奋斗?我不相信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办到。这是——这是群力。”
他深呼吸,饮干了酒。苦笑。
“你一定听烦了,真对不起。”
“没有,米先生。”
“尔耐。”
“没有,尔耐。你说的都很有趣。你真以为我们会受环境的影响?即使明知它有多糟——?”
“是,这是必然的。你有没有修过心理学的课?”
“两年。”
“那你一定知道把老鼠放在充满噪音、挤乱、食物极差的笼子里,牠们就会紧张。对,人的智力绝对高过老鼠。我们有能耐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处在那种紧张的情况当中,我们可以忍受,或者逃避。但是我还是认为,在今天的世界,我们周围是怎样的一个社会,很可能就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受了影响了。”
“肉体上吗?影响了我们的肉体是吗?”
“那是一定的。污染的空气、幅射线等等。可是最糟的还是影响到‘我们’。我们在变,卓依。真的,我们在变。”
“怎么个变法?”
“刚多柔少。眼界窄了。性失去了意义,变成了玩笑。暴力就是生命之道,法律不再尊严,犯罪有理,宗教只不过另一种梦想,这一切的一切。天哪,我简直像在预言末日来临!”
她把话题扯了回来。
“有这种想法,你仍觉得自己会变?”
他伤感的点点头。
“前两天,我对着电视吃晚饭。香肠、豆子、一罐啤酒。新闻里有一段泰国难民营的影片,全是高棉人。
“我边吃边喝边看,看着一群骨瘦如柴的小孩子,肚皮肿胀,苍蝇停在他们的眼睛上。我照吃照喝照看,看着那些人奄奄一息。过了好半晌。才发现自己在哭。”
“我懂,”她深表同情。“的确很惨。”
“不,不是,”他痛苦的嚷。“我哭的不是这个。我哭我居然无动于衷。我看这段影片,知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却无动于衷。我只顾吃着香肠豆子,喝着啤酒,若无其事的看着电视。无动于衷啊,卓依。这就是我说的,这个世界就是以这种方式,逼得我们非变不可。”
突然地,他的眼眶一湿,就哭泣起来。她爱莫能助的看他一会,随着伸出了手臂。
他蹒跚地跌坐到她身畔。她揽着他瘦小的肩,靠近她,一手将他额际的发丝轻轻掠起。
“好了,”她柔声哄着。“好了,尔耐,好了。”
04
古卓依拨电话给《纽约时报》之后的几天,她一直热中的翻看报纸。可是除了一则胡福瑞在皮耶士大饭店彼杀害的小方块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久,连这一小方块都不见了踪影。卓依认定消息确是封锁了。正如彭伊雷说的,这对旅馆业大不利。旅馆要在报纸上打广告。全市的财经靠观光业务做基础。所以,报纸只有噤声。
但是在三月二十四日,时报的〈大都会百态〉上出现了一篇社论。标题是:“两桩凶杀案,追追追”,内容论述卜乔洛与胡福瑞的两起凶案,指出两案的雷同点,并称警方正致力于采证凶手为同一人的立论。谋杀动机不明。
时报社论透露侦查工作由刑事组施马提小队长坐镇指挥。他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几条有力的路线,相信在短期内可以将凶手逮捕归案。”并设有专线电话供社会民众随时提供线索。
时报不提“山姆之子”的谋杀事件,下午的《邮报》和晚间的《每日新闻》就不像时报那么保守。《邮报》的大标题就是:“又一个‘山姆之子’?”而横跨四页的《每日新闻》更妙:“警察口中的‘山姆之女’”。
两份报纸都表示,警方担心卜乔洛与胡福瑞的凶案,很可能只是一连串精神病态、无动机杀戮的开端。两份报纸都引用了施马提小队长的话:“我们已经掌握了几条有力的路线,相信在短期内可以将凶手逮捕归案。”
古卓依的吃惊,一闪就过。她笃定的以为施马提放这种乐观的空气,目的不过是安定纽约市民的心。
比较麻烦的,倒是《每日新闻》所谓“山姆之女”的说法。仔细读过全文,原来警方只是在调查两件案子同是出自一名妓女之手的可能性。城中区的绿灯户都遭到了侦讯。
因此,古卓依认为一切都不足虑,反而使这件事更加刺激。所有的警察忙得团团转。千百万的读者惊慌害怕。她成了不得了的大人物。
她的快活只持续了两天。两天之后,彭伊雷带了一张字条进来,是一张由警方发给曼哈顿城中区各旅馆安全主管的通知。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一张通缉令。要求安全人员协助逮捕杀害卜乔治与胡福瑞的凶手。警方相信杀人犯是在旅馆的酒吧、酒廊或餐厅等处与被害人接触,特别是那里举行大型集会、或商务会议的旅馆。
对于“嫌犯”的描述十分简略。只说男、女都有可能,大约五呎五到五呎七的身高,戴黑色尼龙假发。
“就只这些,”彭伊雷说。“如果把每一个戴黑色尼龙假发的男女统统拘捕,那可真乱了。你知道抓错人的诉讼责任有多重吗?”
“知道。”
“两个案子都发生在半夜,”彭伊雷对着通知研究。“下午赖约瑟五点钟来当班的时候,我要亲自拿给他看。单子就留在我桌上。明天早上我如果碰不到莫巴利,由你负贵交给他行吗?”
“是,组长。”
他走了以后,她僵直的坐着。两只手纠紧的搁在桌上。指节发白。
黑色假发没什么大不了,容易改变。但是他们怎么算得出那么准确的高度?
她一遍再一遍的温习那两次冒险。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痕迹能让警方估出她的身高。她不由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有个绝顶的高手在办事。一个秘密的“明白人”。
她疑心那也许是个灵媒,或是某个具有超感能力的人物在协助警方调查。“我看见一个男的,或是个女的,有着——一头黑发。不对,不是头发——是尼龙的假发。这人中等身材。对。五呎五到五呎七吋左右。……”
古卓依满怀自信的点了点头;没错,绝对就是这样。
星期四的夜晚,她上三十四街的“假发总汇”试戴了一次金黄色的假发,式样和黑色的那顶完全相同。她对着镜子梳弄许久。
“这使您整个改头换面了,小姐,”店员在一旁献殷勤。
“那是一定的。”古卓依买了它。
05
寇马琳来电话,坚持一起午餐。古卓依心中有数:跟马琳一顿中饭起码两个小时。
“你知道的,平常我都在办公桌上吃。”
“算了吧,乖宝,”马琳老大不耐烦。“你总不能钉死在那张鬼办公桌上吧?该出来活动一下啦!”
“到我这里来好不好?”卓依建议。“就在我们餐厅?”
“那能吃些什么烂东西?”
二十分钟后,寇马琳驾到。穿一件黑得透蓝的貂皮太衣,里面裹一身花色斑斓的织锦缎。衣服前面一大块污渍,边缝也迸了开来。她全不在乎。
她一马当先的进了兰吉大饭店的餐厅,脸色发青的经理上前,赐她们一个惨淡的笑容。
“两位?”他阴恻恻的问道。“这边。请。”
由他护航,到紧贴在石柱子后面的一个小桌位。寇马琳敝开大衣,一手柔柔的搭上了他的手臂。
“好人,可不可以为我们找个稍微再好那么一点点的桌子呢?”
他的眼睛滑上了她的大胸脯,精神来了。
“没有问题!”
他立刻引她们到餐厅正中央,一张四人坐的桌位。
“太棒啦,”寇马琳娇呼一声,向领班抛出好大一个媚眼。“你真是个大好人。”
“荣幸!荣幸!”他说得有热诚有活力。“请二位尽兴的享用午餐。”
他帮马琳宽了貂皮大衣,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我可是让他得意了,”马琳说。
“你怎么那么有办法?”卓依摇着头。“我一辈子都没有这个胆。”
“皮厚就行,”马琳的忠告。“只要皮厚。”
她仍是那副德行,头发蓬乱,脸上涂抹得像染缸,暴牙发亮。违里那里闪的全是钻石。她从大得惊人的蛇皮提包里,挖出一包压绉了的细雪茄,递给卓依。
“不,谢了。我抽惯自己的。”
马琳的长烟卷才叼上唇,年轻英俊的侍者立刻凑上了打火机。她捉牢他的手稳住火焰。
“谢谢,漂亮小伙子,”她仰脸一笑。“可以上酒了吧?”
“是是,小姐。您想喝什么?”
“说了你可别吓坏。我要一杯很烈很烈的坦克利马丁尼,外加两颗橄榄。卓依,你呢?”
“一杯白酒。”
侍者领命而去。马琳四顾人满的餐厅。
“这里的菜很不错的,”卓依说。
“这得由我自己来打分数,乘宝。”她仔细端详卓依。“气色不坏嘛。不算大好,不坏啦。怎么样,还好吗?”
“很好。”
“嗯。那天晚上我们那个大杂烩玩得开心吗?”
“哎,是的。本来我在走以前要向你道声谢,可是找不找你和海洛。”
“没碰见我说的那个大伟?”
“没有。”
“运气,”马琳大笑道。“那晚上他后来被吊走了,私藏毒品。白痴!不过你也不是一个人走的。对吧?”
古卓依垂下头。
侍者奉上酒,留下点菜单。
“两位慢慢点,没关系。”
她们等他走远。
“你怎么知道的?”卓依发问。
“我的眼线到处都是。他叫什么名字?”
“米尔耐。他在你先生手下工作。”
寇马琳吸着酒。
“米先生?那个小不点?”
“他不算小。”
“我知道,宝宝。他是看起来矮小。他没有霸王硬上弓吧?”
“噢马琳——,”·她窘得一塌糊涂。“当然没有。他根本不是那种人。”
“可怜的小老鼠。”
“我们点菜吧,马琳?我还得赶去上班。”
卓依点了水果色拉。
马琳点的是生蚝。规定每一颗蚝上都得盛满一匙鱼子酱,再覆少许生姜。
另外她还点了煎牛肉条。配料是不加盐的牛油、马撒拉白葡萄酒、一点柠檬、一点大蒜。她又说花椰菜加了腊肉丁味道更棒。荸荠色拉要浇酸酱和虾荑葱。
光是点这份菜单就耗了一刻钟。还劳驾经理、领班、两名侍者、一名茶房在她背后商讨。其他的吃客都看戏似的望着她们这桌。卓依恨不得钻地洞。
最后总算上菜了。马琳拈起一个生蚝。侍者们屏气凝神的观看。
“棒极了!”她喊着,猛亲自己的手指头。
他们这才松一口气,躬身而退。
“马马虎虎而已,”马琳小声向卓依说。“蚝肉有点粉粉的。不过那几个呆子挺可爱的。……尝一个?”
“不要!谢谢。”
“你还是在那些药丸里头打转?”
“我是在吃维他命,”卓依绷硬的说。“是补药。”
马琳嚼完生蚝,状至过瘾的朝后一靠。
“不坏,真不坏。这顿算我的。你应该点牛排。”
“我们各付各的。”
“少来。我有海洛的业务信用卡。有人问起的话,这是业务交际。”她得意的大笑。
等待生煎牛肉条的时候,她又喝了一杯马丁尼。卓依再要了一份白酒。接着主菜送上。
“漂亮,”马琳望着盘子赞叹。“色香味缺一样都不行。你看这有多么调和。”
“很好看。”
马琳叉起一片,送入嘴。眼睛就闭上。
“唔,美死了。”她一边大嚼,一边对卓依说:“宝宝,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离婚的事吧?”
“没有。”
“要是你不想谈,只消叫我闭上大嘴·可是我实在好奇。你跟那个叫什么来的……”
“古尼兹。”
“随便啦。我一直当你们俩是继希特勒和伊娃布朗之后最伟大的爱情事件。这究竟是怎么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