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街取货(1 / 2)

<h2>1</h2>

一男一女缓慢步行,紧紧相依,路过一个字迹模糊的镂花广告牌,上面写着:惊喜旅馆。男人身穿一套紫色西装,油光发亮的平头上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他走路时悄没声地迈着外八字步伐。

女孩头戴一顶绿色帽子,一身短裙,透明丝袜,足蹬四英寸半的法式细高跟鞋。浑身散发着“午夜水仙”的香水味。

走到街角,男人凑近女孩,在她耳边低语。她一下躲开,咯咯直笑。

“要是你想把我带回家,你得买酒,斯麦勒。”

“下次吧,宝贝。身上碰巧没钱了。”

女孩的声音变得凶巴巴的。“那么走到下个街区我就跟你拜拜了,帅哥。”

“见鬼,宝贝,”男人说。

十字路口的弧光灯投射在他们俩身上。他们穿过宽阔的街道。在大街另一侧,男人一把抓住了女孩的胳膊。她用力挣脱他。

“听着,你个穷鬼!”她尖叫着说。“松开你的爪子!别在我面前装阔。去死吧!”

“你想要多少酒,宝贝?”

“很多很多。”

“我自己欠了一屁股债,哪儿来的钱?”

“你有手有脚,不是吗?”女孩嘲笑道。她不再尖叫了,再次依偎在他身边。“也许你有枪,大哥哥。有枪吗?”

“有的。不过没有子弹。”

“中央大街上的懒鬼并不知道这一点。”

“别这样,”穿紫色西装的男人咆哮道。他打了个响指,挺直了身子。“等等。我有主意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个字迹模糊的镂花广告牌。女孩温柔地脱下一只手套甩过他的下巴。他闻到了手套上的香水味,“午夜水仙”。

男人再次打了个响指,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咧着嘴大笑。“要是那个醉鬼还躲在道克那儿——我就有办法。等着我,嗯?”

“也许在家等你。你快去快回的话。”

“家住哪儿啊,宝贝?”

女孩盯着他。一抹微笑浮现在她饱满的嘴唇上,渐渐在嘴角隐去。一阵微风将一张报纸从沟渠中吹起,刮到了男人的腿上。他狠狠地踢开了报纸。

“东四十八街246号,卡利俄珀公寓4B房间。你多久能到?”

男人向前贴近她,手伸到背后拍拍自己的屁股。他的声音低沉、令人不寒而栗。

“等着我,宝贝。”

她屏住呼吸,点点头。“好吧,帅哥。我等你。”

男人转身走向坑坑洼洼的人行道,穿过十字路口,前往悬挂镂花广告牌的街道。他通过一扇玻璃门来到一个狭窄的大堂,一排棕色的木椅齐刷刷地靠着石灰墙。穿过椅子通向前台的空间仅能容一人通过。一个秃头黑人懒洋洋地靠在前台后,拨弄着领带上一枚硕大的绿色别针。

身穿紫色西装的黑人倚靠在柜台上,飞快勉强地微笑了一下。他非常年轻,下巴又尖又窄,额头狭长而无肉,一双凶恶的双眼目光闪烁。他客气地说:“那个嗓音嘶哑的拳击手还在吗?就是昨晚赌博的那个家伙。”

秃头服务员盯着天花板上成群的苍蝇。“没见他出去,斯麦勒。”

“我没问你这个,道克。”

“没错,他还在这儿。”

“还烂醉如泥呢?”

“应该是。还没出过门。”

“349房间,对吗?”

“你不是去过吗?你想知道什么?”

“他昨晚把我洗劫一空了。我得找他借点钱。”

秃头面露不安的神色。这个叫斯麦勒的男人温柔地注视着他领带夹上的绿色宝石。

“滚远些,斯麦勒。没人敢在这儿撒野。我们可不是中央大道上的那些小旅馆。”

斯麦勒语气非常温和:“他是我朋友,道克。他会借我二十块的。我分你一半。”

他伸出手,摊开手掌。服务员久久地注视着他的手。接着他阴险地点点头,走到磨砂玻璃后面,然后慢慢走出来,目光迎着正对大街的正门。

他的手悬在斯麦勒的手掌上方犹豫了会儿。接到钥匙后,他揣进了那件廉价的紫色西装里。

斯麦勒的脸上闪现出一抹微笑,寒意森森。

“盯着点儿,道克——我上楼的时候。”

服务员说:“上去吧。有些客人回来得早。”他望着墙上绿色的电子钟。此刻是七点十五分。“隔墙很薄,”他又说道。

纤瘦的年轻人又飞快地对他咧嘴一笑,点点头,小心地沿着大堂来到阴暗的楼梯间。惊喜旅馆里没有电梯。

七点零一分,缉毒队卧底警探皮特·安格利奇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翻了个身,瞧了一眼左腕上廉价的手表。他的双眼下黑眼圈很深,下巴上的黑色胡楂浓密厚实。他赤裸的双脚沾着地,穿着廉价的棉睡衣站起身,松了松全身肌肉,伸展四肢,绷直膝盖,弯下身子触碰到脚趾前的地板时,不由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嘟哝。

他穿过房间,来到一个有裂口的衣柜前,拿出一夸脱廉价的黑麦威士忌,龇着牙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塞推进瓶颈,用掌跟狠狠地砸了一下。

“伙计,我宿醉未醒吗,”他嘶哑着嗓子嘟囔道。

他望着衣柜镜子里的自己,盯着满脸的胡楂,还有喉咙上那道接近气管的白色粗疤。他声音沙哑,因为喉咙上挨的那颗子弹影响了声带。这是一种温柔的沙哑声,就像一个蓝调歌手的嗓音。

他脱了睡袍,一丝不挂地站在房间中央,脚趾在地毯边缘的一大块裂缝处摸索。他身板厚实,这使他看上去比实际要矮一些。肩膀削窄,鼻子有点儿厚,颧骨上的皮肤像皮革。一头又短又卷的黑发,眼神坚毅,嘴巴小巧而有型,是个反应敏捷的家伙。

他走进一间昏暗、肮脏的浴室,踏入浴缸,打开淋浴。水温吞吞的,不太热。他站在莲蓬头下,给自己擦肥皂,浑身上下都搓遍了,揉捏一下肌肉,最后冲洗干净。

他从架子上抽过一条脏兮兮的毛巾,将全身擦得发亮。

突然,从未关紧的浴室门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他不由得停下了。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又听见了声音,是木地板发出的嘎吱声,还有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响。皮特·安格利奇走到门边,缓缓地拉开门。

那个身穿紫色西装、头戴巴拿马草帽的黑人正站在衣柜边上,手上拿着皮特·安格利奇的外套。他面前的衣柜上放着两把枪。其中一把是皮特·安格利奇用旧了的柯尔特手枪。房门关着,一把带着标签的钥匙掉在了门口附近的地毯上,仿佛它是从门上掉下来,抑或是从门外被推出来的。

斯麦勒任由手上的外套滑落到地上,左手拿着一只钱包。他右手举着柯尔特手枪,一脸阴笑。

“好吧,白小子。继续擦干自己吧,”他说。

皮特·安格利奇用毛巾裹着自己。他擦干身体,左手拿着湿毛巾,一丝不挂地站在那儿。

斯麦勒掏空钱夹后把它放在衣柜上,左手点着钞票。右手仍然举着枪。

“八十七块。不少钱。其中一部分是在赌桌上从我那儿赢来的,不过我要全拿走,伙计。放轻松。我跟这儿的经理是哥们儿。”

“给我留点儿,斯麦勒,”皮特·安格利奇扯着嗓子说。“这些是我的全部家当。给我留几个子儿,嗯?”他的声音厚重、粗哑,仿佛喝了酒。

斯麦勒露出闪闪发亮的牙齿,摇了摇他那细长的脑袋。“办不到,伙计。我有个约会,需要这笔钱。”

皮特·安格利奇向前迈了一小步,站住身子,局促地笑了笑。他自己的手枪枪口居然对准了他。

斯麦勒侧身来到威士忌酒瓶前,举起酒瓶。

“我也可以拿这个,对吧。我的宝贝嗜酒如命。当然了。在你裤子口袋里的都是你的,伙计。够公平吧?”

皮特·安格利奇突然向边上一跃,大约有四英尺远。斯麦勒的脸扭曲了。枪口猛地调转方向,酒瓶从他的左手脱落,狠狠砸在了他的脚上。他大声尖叫,粗野地乱踢,脚趾被地毯上的裂缝卡住了。

皮特·安格利奇拿起湿毛巾,一把甩向斯麦勒的眼睛。

斯麦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叫嚷。接着皮特·安格利奇用坚实有力的左手捏住斯麦勒那只握枪的手的手腕。他使劲一扭,他的手往下压着斯麦勒的手,盖住枪。手枪枪口转向内侧,碰到了斯麦勒的腰。

一只坚硬的膝盖恶狠狠地顶向了皮特·安格利奇的下腹。他吸了口气,手指紧紧地扣在斯麦勒放在扳机上的手指。

枪声沉闷,被紫色西装盖住了。斯麦勒双眼翻白,窄长的下巴松垮垮地耷拉下来。

皮特·安格利奇任由他躺在地上,气喘吁吁,他弯着腰,脸色发绿。他摸到那瓶掉在地上的酒,拔掉木塞,灌了些火辣辣的烈酒。

他的脸色渐渐恢复。呼吸也平和了。他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水。

他摸了摸斯麦勒的脉搏。斯麦勒已经没有脉搏了。他死了。皮特·安格利奇松开手上的枪,走到门口,向走廊探寻。空无一人。门外的锁上有一把万能钥匙。他拔下钥匙,从里面锁上了门。

他穿上内衣、袜子和鞋,套上那件破旧的蓝色哔叽西装,皱巴巴的衬衫外打了一条黑色领带。他走回尸体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他在一个廉价的纤维手提箱里打包了几件零散衣物和洗漱用品,站在门口。他用铅笔将一张撕下的纸片推入左轮手枪的枪管内,换下使用过的弹匣,将弹壳用脚跟碾碎冲入了马桶中。

他从外面锁上了门,走下楼来到大堂。

那个秃头服务员瞪大眼睛望着他,随后低下了头。他的脸色变得灰白。皮特·安格利奇倚靠在柜台上,摊开手,两把钥匙叮当一声掉在了凹凸不平的木质台面上。服务员盯着两把钥匙,浑身发抖。

皮特·安格利奇的声音缓慢沙哑:“听到些奇怪的响声吗?”

服务员摇摇头,咽了下口水。

“不是黑店吧?”皮特·安格利奇说。

服务员痛苦地扭过头,转了转脖子。在顶灯的照射下,他的秃头微弱地泛着光。

“太糟了,”皮特·安格利奇说。“昨晚我登记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你从没登记过,”服务员怯生生地说。

“也许我根本没来过这儿,”皮特·安格利奇温柔地说。

“以前从没见过你,先生。”

“现在也没见过我。以后也不会见到我——认出我——对吗,道克?”

服务员转了转脖子,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皮特·安格利奇掏出他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三美元纸币冲他晃了晃。

“我这人喜欢这样结账,”他慢悠悠地说。“这是付349房间的房费——付到早上为止,是有些晚。那个你给他万能钥匙的年轻人似乎睡得正香。”他顿了顿,冷酷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服务员的脸,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当然了,除非他的朋友想要把他挪出去。”

服务员的嘴唇上泛起了白沫。他结结巴巴地说:“他该不会——不会——”

“是的,”皮特·安格利奇说。“你指望什么呢?”

他拎着手提箱,穿过大堂走向了临街的正门,走出门外,在镂花广告牌下方站了片刻,望向中央大街那刺眼的白光。

接着他朝相反方向走去。街道上黑漆漆的,异常安静。距离午街还有四个街区。这里一整片都是黑人住宅区。

一路上他只遇见一个行人,一个戴着绿色帽子的棕皮肤女孩,穿着透明丝袜,足蹬四英寸半的高跟鞋,在一棵灰蒙蒙的棕榈树下抽烟,不时向惊喜旅馆回望。

<h2>2</h2>

午餐车是一辆没有轮子的旧餐车,停在街尾一家机械修理店和出租公寓之间的一块空地上。车身两侧刻有褪了色的金字:“贝拉·唐娜”。皮特·安格利奇踏上车尾的两级铁台阶,钻进一股油炸味之中。

身穿白大褂的黑人厨子肥硕的后背对着他。远端的矮柜台处,一个戴着廉价棕色呢帽、身穿一件寒酸的马球外套、竖起衣领的白人女孩正在啜饮咖啡,左手撑着脸颊。车里没有其他人了。

皮特·安格利奇放下手提箱,坐在一张靠门的凳子上,叫道:“嗨,莫普西!”

胖厨子转过一张油光发亮的黑色脸庞,咧嘴一笑。吐出一条肥厚发蓝的舌头,在厨子两片厚嘴唇间上下摆动。

“你好?吃点啥?

“两个煎蛋,嫩一点儿,咖啡、吐司,不要土豆。”

“老爷们儿才吃这么点儿,”莫普西抱怨道。

“我酒醉才醒,”皮特·安格利奇说。

坐在柜台另一头的女孩目光犀利地看了他一眼,又瞧瞧架子上廉价的闹钟,转而又看看自己那只腕表——戴在那只戴手套的手上。她垂下头,再次盯着自己的咖啡杯。

胖厨子在平底锅里敲了两个鸡蛋,加上牛奶,将它们搅匀。“要喝一杯吗,哥们儿?”

皮特·安格利奇摇摇头。

“开车不喝酒,[1]莫普西。”

厨子咯咯一笑。他伸手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酒瓶,在一只玻璃杯中倒了一大杯,放在皮特·安格利奇边上。

皮特·安格利奇突然抓起酒杯,猛地送入口中,灌下了一杯。

“估计我得改天开车了。”他放下空酒杯。

那个女孩站起身,沿着一排凳子走来,在柜台上放下一角钱。胖厨子砰地打开收银机,拿出一个五分硬币找零。皮特·安格利奇随意地打量着女孩。一个其貌不扬、眼神单纯的女孩,棕色的卷发披在肩头,眉毛拔得干干净净,重新画上的眉毛弯曲迷人。

“没迷路吧,女士?”他的声音沙哑而迷人。

女孩摸索着打开皮包,要将五分钱放进去。听到他的话,她猛地退后几步,包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她低头看着,双眼圆睁。

皮特·安格利奇单膝跪地,把东西都归置进包里。一个便宜的粉饼、香烟、一盒印有“主宰者俱乐部”金字的紫色火柴盒。两条花色手帕、一张皱巴巴的纸币,还有一些硬币。

他站起身,手上拿着合上的包,将她递给女孩。

“抱歉,”他温柔地说。“我想我是吓着你了。”

她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呼吸声,从他手中一把夺过包,冲出餐车,消失不见了。

胖厨子的目光追随着她。“那个洋娃娃可不属于这个穷乡僻壤,”他慢慢地说。

他用盘子盛起煎蛋和吐司,用一只厚杯子倒了一杯咖啡,端到皮特·安格利奇面前。

皮特·安格利奇碰了碰食物,心不在焉地说:“独身一人,还有从‘主宰者俱乐部’拿来的火柴。那是特里默·沃尔兹的地盘。当他控制这些像她一样的女孩子时,你知道她们会有什么下场吧。”

厨子舔舔嘴唇,伸手从柜台下拿出威士忌酒瓶。他给自己倒了一点,又往酒瓶里兑了同样多的水,重新放回柜台下。

“我从来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我也不想变成那样,”他慢慢地说。“可我实在看不惯那些白人家伙。有一天他会遭报应的。”

皮特·安格利奇踢了踢他的手提箱。

“不错。替我看着行李,莫普西。”

说完他便出去了。

凉爽的秋夜里,两三辆车疾驰而过,可人行道上空空荡荡、一片黑暗。一个值夜班的黑人沿着街道缓慢移动,正在检查一排肮脏小店的大门。街对面有一些木屋,其中有几家吵吵闹闹的。

皮特·安格利奇穿过十字路口,在距离午餐车三个街区的地方,他再次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紧靠在一堵墙边,一动不动。离她不远处,昏黄的灯光从一栋无电梯公寓的楼道里射出。再远处,一个小停车场的巨型广告牌几乎遮住了它的前方。不知从何处来的微弱光线触到了她的帽子,还有那件衣领竖起、寒酸的马球外套,露出了半张脸。他知道就是这个女孩。

他走进一个门廊下,远远注视着她。她抬起的手臂上折射出明晃晃的白光,是一只腕表。不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缓慢的钟鸣,敲了八下。

灯光从后面的街角笔直地刺入街道。一辆大汽车缓缓驶来,车灯没亮。它沿着街区行驶,车窗玻璃在黑暗中闪光,油漆也闪闪发亮。

皮特·安格利奇在门廊下突然咧了咧嘴。一辆定制的杜森伯格[2]汽车,距离中央大街只有六个街区。当他听见奔跑的脚步——那叮叮当当的高跟鞋传来的一阵刺耳声音,他不由得呆住了。

女孩正沿着人行道向他跑来。那辆车还没到近前,昏暗的灯光不足以照射到她。皮特·安格利奇走出门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进门廊里。一把枪从他的外套里悄悄伸了出来。

女孩在他的身边喘着粗气。

杜森伯格汽车缓慢地经过门廊。没有开枪。身穿制服的司机没有减速。

“我受不了了,我害怕,”女孩在皮特·安格利奇耳边大口喘气道。接着她挣脱了他,沿着人行道朝汽车的反方向越跑越远。

皮特·安格利奇的目光追踪着杜森伯格汽车。此时汽车行驶在挡住了停车场的一排广告牌的对面。车几乎是以爬行的速度行驶。有什么东西从它的左侧车窗里飘了出来,啪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汽车悄无声息地加速,一阵轰鸣地驶入了黑暗之中。在一个街区之外,汽车的车灯再次亮起。

没有动静。被丢出汽车的东西正躺在人行道的内沿上,差不多是在一个广告牌下方。

这时,女孩又折回来了,一步一迟疑,犹豫不决。皮特·安格利奇注视着她返回,没有出来。当她走到与他平行时,他温柔地说:“有麻烦吗?需要人帮忙吗?”

她猛地转过身,发出一声哽咽,好像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她的头在黑暗中向他这边动了动。她眼波流转,闪过一丝光彩。她的下巴上也有一道白光。她的声音低沉、急促、慌张。

“你是餐车里的那个人,我见过你。”

“说吧,怎么回事——取赃款吗?”

她的头在黑暗中又向他上下动了动。

“包裹里是什么?”皮特·安格利奇吼道。“钱吗?”

她的话语很急促:“你替我去拿好吗?哦,求求你了。我感激不尽。我会——”

他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低沉的咆哮。“替你去拿,宝贝?我的生意也需要用钱。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她想挣脱,可他紧抓着她的胳膊不松手。他把枪收好,放进外套,用双手抓住她。她哽咽着低声说:“要是我没拿到,他会杀了我的。”

皮特·安格利奇冷酷严厉地说:“是谁?特里默·沃尔兹吗?”

她吓得剧烈挣扎,几乎挣脱了他的手。事情还不止如此。人行道上响起了脚步声,广告牌前出现了两条黑影。他们没有停下来捡任何东西。脚步声越来越逼近,烟蒂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一个声音轻轻地说:“过来这里,甜心。你想换个男朋友吗,宝贝?”

女孩缩到皮特·安格利奇背后。其中一个黑人低声淫笑着,挥挥红色的烟蒂。

“见鬼,是个白妞,”另一个连忙说。“我们闪吧。”

他们一边走,一边咯咯笑个不停。他们在街角转弯,然后便不见了踪影。

“出来吧,”皮特·安格利奇咆哮道。“待在原地。”他的声音愤怒暴躁。“哦,见鬼,就待在这儿,我去帮你把赃款拿来。”

他留下女孩,悄悄地贴着公寓楼的前脸行走。来到广告牌的边沿,他停下了,视线在黑暗中探寻,终于看到了包裹。它由深色的材料包裹着,尺寸不大,但足以被发现。他弯下腰,看了看广告牌底下。没有任何异样。

他向前走了四步,俯身捡起了包裹——毛毡布外面绑了两根粗皮筋。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仔细倾听。

主街上隐隐传来车水马龙的轰鸣声。街对面的公寓一扇玻璃门后亮着一盏灯。一扇窗开着,外面是无尽的黑夜。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尖叫声。

他一惊,旋即转身,一阵强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光是从对面那扇漆黑的窗户里射出的,白得刺眼,将他的身影牢牢地投射在广告牌上。

他的脸在强光里动了动,眨了眨眼睛。他没有挪动位置。

水泥地上响起了脚步声,广告牌末端有一个小光点照在了他的身体侧面。后面有个语气轻松地说:“别眨眼,伙计。你被捕了。”

身揣左轮手枪的警察们从广告牌两侧向他包围。水泥路远处响起了高跟鞋的鞋跟声。接下来是一片安静。一辆带红色警灯的汽车从街角驶出,冲向这群警察,皮特·安格利奇被围在中间。

那个语气随和的男人说:“我是安格斯警探。如果你不介意,请把包裹给我。如果你能双手并拢一下——”

手铐冷冰冰地拷在了皮特·安格利奇的腕子上。

他仔细倾听逐渐远去的高跟鞋声,渐渐跑远了。但此刻周围有太多的噪声了。

门开了,黑人们从房子里纷纷拥出。

<h2>3</h2>

约翰·维达里身高六英尺二英寸,是好莱坞最玉树临风之人。他皮肤黝黑,气质迷人、浪漫风雅,太阳穴上有一缕奇特的白发。他肩宽臀窄,腰板就像一个英国卫兵一样,挺得笔直。他的晚礼服非常贴身,难免引人嫉妒。

他紧紧地盯着皮特·安格利奇,仿佛马上就要因为没认出他而向他道歉。皮特·安格利奇看着他的手铐,又低头看看厚地毯上自己那双破鞋,而后望向紧靠墙壁的高大报时钟。他的脸色红润,目光炯炯有神。

维达里用平和、清晰却又富于节奏的声音说:“不,我以前从没见过你。”他向皮特·安格利奇微笑。

那个便衣警探安格斯,倚靠在一张精心雕刻的书桌一端,一根手指弹了一下他的帽檐。另外两个警探靠着一堵侧墙站着。第四个警探坐在一张小书桌前,一本速记本放在面前。

安格斯说:“哦,我们还以为你可能认识他呢。我们从他身上套不出什么话。”

维达里抬了抬眉毛,淡淡一笑。“我真的很吃惊。”他绕了一圈收齐玻璃杯,把杯子放在一个托盘里,开始调酒。

“这样的事的确会发生,”安格斯说。

“我以为你有办法,”维达里阴阳怪气地说,往杯子里倒了苏格兰威士忌。

安格斯看着一枚指甲。“当我说他不会向我们透露任何信息,维达里先生,我指的是重要的信息。他说他名叫皮特·安格利奇,过去是个拳击手,不过已经好多年不干这行了。差不多一年前,他做了私家侦探,但现在没有接活。他在一场赌局中赢了些钱,刚才在四处溜达。这就是他为什么碰巧出现在午街。他看见你的车里扔出了一个包裹,他过去捡起来。我们可以以流浪罪逮捕他,但最多就是这样了。”

“事情可能就是这样吧,”维达里温柔地说。他一次拿了两个杯子,分两次递给四个警探,举起自己那杯,微微点头后喝了自己那杯。他喝酒时落落大方,动作异常优雅。“不,我不认识他。”他又说了一遍。“坦白说,他不像是会向我泼硫酸的人。”他一挥手。“所以,我恐怕将他带到这里——”

皮特·安格利奇突然抬起头,瞪着维达里。他冷笑道。

“真是无比荣幸,维达里。他们一般不会动用四个警察来押送犯人,前来拜访某人。”

维达里和蔼可亲地笑笑。“这里是好莱坞,”他笑道。“毕竟,我也有些名气。”

“曾经有些,”皮特·安格利奇说。“你最后一部电影简直是个灾难,你都无颜向女士们吹嘘吧。”

安格斯呆住了。维达里脸色发白。他缓缓放下酒杯,一只手垂在身体一侧。他步履轻盈地踩着地毯,来到皮特·安格利奇面前。

“那是你的看法,”他刻薄地说。“可我警告你——”

皮特·安格利奇一脸怒容。“听着,大人物。你拿出一千块钱,因为某个流氓发誓说要是你不拿出钱就要向你泼硫酸。我捡到了那一千块钱,但你那些诱人、崭新的钞票我一张也没拿。所以你拿回了钱。可你得到了十倍的宣传效果,却没花你一个子儿。我说这真是笔划算的买卖。”

安格斯尖锐地说:“说够了吧,蠢货。”

“嗯?”皮特·安格利奇冷笑道。“我以为你想要我说的。好吧,我的意思是,我恨胆小鬼,明白吗?”

维达里狠狠吸了口气。突然之间,他握紧拳头,向皮特·安格利奇的下巴挥去。皮特·安格利奇的脑袋在他的拳头下扭了一下,眼睛闭紧,然后睁得圆滚滚的。他晃了晃身子,冷酷地说:“肘部抬高、拇指向下,维达里。你要是那样揍人,自己的手就断了。”

维达里退后几步,摇了摇头,看着自己的拇指。他的脸色不再苍白,笑容偷偷回到了脸上。

“很抱歉,”他歉疚地说。“非常抱歉。我不习惯被人羞辱。既然我不认识这个人,也许你们最好把他带走,警探。当然还是得戴着手铐。有点卑鄙,是吗?”

“告诉你的小马驹,”皮特·安格利奇说。“我可没这么容易被打趴下。”

安格斯走到他面前,拍了怕的他肩膀。“走吧,伙计。你不习惯面对好人,对吗?”

“是的,我喜欢流浪汉。”皮特·安格利奇说。

他缓缓地站起来,在地毯上拖着脚步。

靠着墙的两个警探加入到他身边,他们经过一道拱门,穿过巨大的房间。安格斯和其他人紧随其后。他们在一个小门厅里等待电梯到来。

“搞什么鬼?”安格斯厉声说。“去惹他干吗?”

皮特·安格利奇哈哈大笑。“一时冲动,”他说。“只是一时冲动。”

电梯上来了,他们乘电梯下楼,来到巨大安静的切斯特大楼的大堂。两个保安懒洋洋地靠在大理石桌子的一端,两名服务员神情紧张地站在桌子后。

皮特·安格利奇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像拳击手一般致意。“怎么,还没有记者?”他冷笑道。“维达里不会喜欢这么悄无声息地处理这件事。”

“继续吹,聪明人,”一个警探打断他,扭着他的手臂。

他们穿过一条走廊,出了侧门,来到一条狭窄的街道,街道的坡度陡然下降,几乎碰到了树梢。越过树梢,远方的城市灯光仿佛一条巨幅的金色地毯,上面缝着红、绿、蓝、紫色五彩斑斓的线脚。

两辆车的引擎声响起。皮特·安格利奇被推进了第一辆车的后排座位。安格斯和另一个警察分别坐在他的两侧。汽车急速向山下驶去,在山泉路向东转弯,安静地在夜色中穿行,行驶了数英里。山泉路与日落大道交汇处,汽车向市政大厅的白色大楼驶去。在广场上,第一辆车转向洛杉矶大道,接着向南,另一辆车则继续向前。

过了一会儿,皮特·安格利奇嘴角下垂,斜视着安格斯。

“你要带我去哪儿?这不是去总部的路。”

安格斯黝黑、严肃的脸慢慢转向他。过了片刻,这个身材魁梧的警探向后一靠,在夜色中打了个哈欠。他没有回答。

汽车沿着洛杉矶大道行驶至第五大道,圣佩德罗的东面,再向南行驶,经过了多个街区,有些安静,有些喧闹。有些街区,安静的人们坐在摇摇晃晃的前廊上,还有些街区,喧嚣的年轻人,既有黑人,也有白人,在廉价的餐馆、药店和摆满老虎机的酒吧前大声咆哮、相互打趣。

在圣巴巴拉,警车再次向东转去,缓慢地沿着辅道行驶至午街。汽车开过午餐车后的街角停下了。皮特·安格利奇的神情再次紧张起来,但他一声没吭。

“好吧,”安格斯拖长了声音说。“摘下手铐吧。”

坐在皮特·安格利奇另一侧的警探从他的马夹里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手铐,愉快地把它们晃得叮当直响,然后才放回后裤袋里。安格斯推开门,钻出了车。

“出来,”他回头说。

皮特·安格利奇下了车,安格斯走到距离街灯不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召唤他。他的双手在外套下游动,掏出一把枪。他温柔地说:“只能这么玩了。否则我们就得翻遍整个镇子。皮尔逊是唯一认识你的人。还记得吗?”

皮特·安格利奇拿过他的枪,慢慢摇了摇头,背对着停在街边的车,把枪塞进外套。

“我们的监视被发现了,我猜,”他缓缓说。“有一个女孩在附近徘徊,不过也许那也是常有的事儿。”

安格斯默默地看着他,过了片刻,点点头,回到了车里。车门砰地关上了,汽车在街上渐行渐远,疾驰而去。

皮特·安格利奇沿着圣巴巴拉大道来到中央大街的南端。不久,一个闪亮的广告牌映入他的眼帘,几个紫色的大字写着——主宰者俱乐部。他踏上铺着地毯的宽楼梯,向喧嚣的舞池走去。

<h2>4</h2>

女孩必须侧身穿过小舞池周围紧密相邻的桌子。她的臀部碰到了一个男人的肩部后方,他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咧嘴一笑。她机械地微笑着,抽回她的手,继续走。

身着古铜色金属面料的裙子,裸露着两只胳膊,棕色的卷发浅浅地披在脖子后,她看上去很漂亮;比穿戴寒酸的马球外套和廉价的呢帽时漂亮多了,甚至比穿着恨天高、露出大长腿、上身穿得越少越好、一顶乏味的金色大礼帽放荡地别在一只耳朵后面时更漂亮。

她的面容憔悴不堪,一张娇小的脸庞妩媚、浅薄。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乐队演奏出刺耳的音乐声,伴着餐盘的碰撞声、嗡嗡的说话声以及舞池中来往穿梭的脚步声。女孩慢慢地走向皮特·安格利奇的桌子,拉出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她双肘撑在桌布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注视着他。

“你好,”她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皮特·安格利奇将一包香烟推到桌子对面,望着她抽出一支烟弹了弹,夹在双唇间。他划了一根火柴,她从他手上接过火柴点燃了香烟。

“来点喝的?”

“当然。”

他向那个一头小卷毛、长了一对杏仁眼的侍者打了个手势,点了两杯赛德卡鸡尾酒[3]。侍者走开了。皮特·安格利奇向后靠着椅背,低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指尖。

女孩非常温柔地说:“我收到了你的便条,先生。”

“喜欢吗?”他的语气随意得有些僵硬。他没有看着她。

她笑得走了调。“我们得取悦客人。”

皮特·安格利奇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角落里的壳形演奏台。一个男人正站在那儿抽烟,旁边有一个小麦克风。他体形魁梧,对于一个夜总会主持人来说,年纪有点大,一头银发梳得油亮平滑,长了一只大鼻子,拥有一个资深酒鬼特有的厚重肤色。他对所有人、所有一切都在微笑。皮特·安格利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观察他的视线方向。他依然语气随意地说:“但你还是会来这儿的。”

女孩呆住了,然后瘫在椅子里。“你不必羞辱我,先生。”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她,目光空洞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穷困潦倒,一无所有,宝贝。我尝过那种滋味,所以了解这些情况。另外,今晚你可让我陷入了不小的麻烦。我还欠你一两句羞辱。”

卷发侍者回来了,将一个托盘放在桌布上,用一条脏毛巾擦了擦两只玻璃杯的杯底,放在他们面前,再次走开了。

女孩一手握着酒杯,飞快地举起,喝了一大口。她有点颤抖,放下酒杯,脸色发白。

“说点笑话,”她连忙说。“别干坐在那儿。有人在监视我。”

皮特·安格利奇碰了碰他的酒杯,非常刻意地向壳形演奏台的角落笑了笑。

“不错,我能想象。跟我说说在午街取货的事。”

她快速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她锋利的指甲抠进了肉里。“别在这儿说,”她喘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怎么找到我的,我不在乎。你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英雄救美的人。我都吓傻了。但不能在这儿说。我会照你的吩咐做的,随便你去哪儿。只要不是在这儿。”

皮特·安格利奇将手臂从她的手里抽出来,再次向后靠去。他的眼神冰冷,但嘴下还留情。

“我明白了。是特里默要你这么做的。取货的时候他在跟踪你吗?”

她急忙点头。“我走了还不到三个街区,他就追上我了。他觉得我的戏演得不错,但当他看见你在这儿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想了。你放聪明些。”

皮特·安格利奇喝着他的酒。“他朝这儿走来了,”他冷酷地说。

那个一头银发的主持人正穿越酒桌向这边移动,一边弯腰点头一边说话,朝着皮特·安格利奇和女孩的方向挤来。女孩望着皮特·安格利奇头部后方的一面镀了金的巨大镜子。她的表情突然扭曲,神色惊慌,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特里默·沃尔兹信步走到桌子前,一只手撑在桌上。他将自己布满血丝的大鼻子凑到皮特·安格利奇面前。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温和平淡的微笑。

“嗨,皮特。自从他们埋了麦克金利以后就再没见过你。最近怎么样?”

“不好不坏,”皮特·安格利奇声音嘶哑地说。“刚刚大醉了一场。”

特里默·沃尔兹咧嘴笑了笑,转向那个女孩。她飞快地瞅了他一眼,随即移开了目光,转向了桌布。

沃尔兹的声音温柔而多情。“以前就认识这个小姑娘,还是刚刚从那队美女中挑中了她?”

皮特·安格利奇耸耸肩,看上去百无聊赖。“只想找个人陪我喝一杯,特里默。我点了她,可以吗?”

“当然。棒极了。”沃尔兹拿起一只酒杯,闻了闻。他难过地摇了摇头。“但愿我们能上些好酒。五毛钱一份的酒肯定不行。去后面我的密室里尝些正宗的好酒,怎么样?”

“我们俩一起?”皮特·安格利奇温和地问。

“就是你们俩一起。再过五分钟左右。我先去巡视一下。”

他捏了捏女孩的脸颊,潇洒地转身离去,只留下那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背影。

女孩的声音厚重而绝望,她缓缓地说:“那么,你叫皮特。你肯定是想英年早逝吧,皮特。我叫托肯·韦尔。很傻的名字,不是吗?”

“我喜欢这个名字,”皮特·安格利奇温柔地说。

女孩盯着皮特·安格利奇喉咙上那个白色伤疤下的一点看。她的眼中渐渐噙满泪水。

特里默·沃尔兹在桌子间穿梭游走,四处与客人说话。他最终挤到远端的墙边,沿着墙边来到壳形演奏台,扫视现场所有人,最后目光直直地落在了皮特·安格利奇的身上。他抬起头,退到双层幕布之后。

皮特·安格利奇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我们走,”他说。

托肯·韦尔用颤抖的手指把香烟掐灭在玻璃烟灰缸里,喝完杯中的酒,站起身。他们向后穿过桌子,沿着舞池边来到了壳形演奏台的一侧。

幕布后通向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有门。一条简陋的红地毯覆盖着地板。墙皮已经剥落,门也破破烂烂的。

“左边到底那间,”托肯·韦尔嗫喏道。

他们向前走去。皮特·安格利奇敲了敲门。特里默·沃尔兹的声音传来,让他们进来。皮特·安格利奇望着门站了一会儿,转过头用坚毅细小的眼睛望着女孩。他推开门,朝她做了个手势。他们进去了。

房间里不怎么明亮。一盏椭圆形小台灯的光照在了抛光的桌面上,不过简陋的红地毯上黑漆漆的,厚重的红色长窗帘遮住了外墙。空气压抑,带着一种酒精醇厚甜腻的味道。

特里默·沃尔兹坐在桌子后,双手摸着烟灰缸,上面放着一只刻花玻璃酒瓶、几个金色花纹的玻璃杯、一只冰桶和一个装着饮用水的虹吸瓶。

他微微一笑,揉搓着他大鼻子的一侧。

“自己坐,朋友们。六十九块五分之一瓶的威士忌。这是我的进价——批发价。”

皮特·安格利奇关上门,慢慢地环视房间,看到了拖地的窗帘、没有亮着的顶灯。他缓慢轻松地解开了外套顶端的纽扣。

“这儿很热,”他温柔地说。“窗帘后有窗吗?”

女孩坐在一张圆椅上,正对着沃尔兹。他非常温柔地向她微笑。

“好主意,”沃尔兹说。“去打开一扇,好吗?”

皮特·安格利奇经过桌子的一端,向窗帘走去。在经过沃尔兹的时候,他的手在外套下向上探,摸到了手枪的枪托。他轻轻地走向红色窗帘。在墙壁和窗帘之间的阴影里,窗帘下隐约露出了一双黑色方头鞋的鞋尖。

皮特·安格利奇向窗帘探去,伸出左手,猛地拉开。

靠着墙边的那双鞋是空的。沃尔兹在他身后发出干巴巴的笑声。接着,传来一个低沉冷酷的声音:“举起手来,孩子。”

女孩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喊,算不上尖叫。皮特·安格利奇垂下手,慢慢转过身,定睛一瞧。这个黑人身形巨大,仿佛一只黑猩猩,穿着一套松松垮垮的格子西装,这令他看上去更加魁梧。他从壁橱的门里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右手几乎盖住了一整把巨大的黑色手枪。

特里默·沃尔兹也举着一把枪,一把萨维奇手枪。两个人静静地注视着皮特·安格利奇。皮特·安格利奇举起手,眼神空洞,小嘴紧闭。

穿格子西装的黑人踏着悠长、松散的步子向他走来,用枪抵住他的胸口,然后手伸进他的外套里,拿出了皮特·安格利奇的手枪。他把枪扔在他身后的地板上。他随手转过自己的手枪,用枪托砸向皮特·安格利奇的下巴一侧。

皮特·安格利奇蹒跚了几步,一股湿咸的血腥味涌上舌尖。他眨眨眼,压着嗓子说:“我会记住你的,大个子。”

黑人咧嘴一笑。“不会很久的,伙计。不会很久。”

他再次用手枪揍了皮特·安格利奇,突然他把手枪塞进侧袋中,两只大手猛地伸出,紧紧箍住皮特·安格利奇的脖子。

“当它们犟头犟脑时,我就要捏一捏,”他的语气几近温柔。

他的拇指又粗又硬,就像门把手一样牢牢嵌入了皮特·安格利奇脖子上的动脉里。在他面前的这张脸越来越大,一张巨大幽暗的脸孔正中带着张牙舞爪的笑容。它在昏暗的灯光下摇晃,一张虚幻怪诞的脸。

皮特·安格利奇向他的脸挥了一拳,绵软无力的拳头就像一只玩具气球。拳头碰到他的脸上时没有任何感觉。大个子将他的身体扭转过来,用一只膝盖顶住他后背,令他弯腰跪在了地上。

一时间四周悄然无声,除了皮特·安格利奇的脑袋汩汩地冒血。此时,在不远处,他似乎听见一个女孩纤细的尖叫声。更远的地方,传来特里默·沃尔兹的喃喃声:“放松,鲁夫,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