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街取货(2 / 2)

无限的黑暗和滚烫的红色占据了皮特·安格利奇的世界。黑暗在逐渐沉寂。现在一切都静止了,甚至连血液也静止了。

黑人将皮特·安格利奇绵软的身体放到地上,一边揉搓双手一边向后退去。

“是的,我喜欢捏捏它们。”

<h2>5</h2>

穿格子西装的黑人坐在长沙发的一侧,慵懒地弹拨着一把五弦班卓琴。他巨大的脸庞庄重平静,略带一丝悲伤。他用裸露的手指缓缓拨动琴弦,头靠在一侧,嘴角叼着一个压扁的烟蒂。

他的喉咙深处正发出一种嗡嗡声。他在唱歌。

壁炉架上一只廉价电子钟显示十一点三十五分。这是一个小起居室,装满了色彩鲜艳、加有软垫的家具。一个红色的落地灯底座上摆着一堆法国娃娃,一条喜气的地毯上点缀着巨大的菱形图案,两扇带窗帘的窗户中间装了一面镜子。

后面的一扇门半掩着。旁边一扇通向走廊的门紧闭。

皮特·安格利奇平躺在地上,嘴巴张大,双臂张开。他呼吸时发出厚重的呼哧声。眼睛闭着,脸色在台灯偏红的光线下看起来泛红,仿佛发烧一般。

黑人从他的大手上放下班卓琴,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舒展四肢。他穿过房间,看着壁炉架上的日历。

“现在不是八月,”他厌恶地说。

他从日历上撕下一页,揉成一团扔在了皮特·安格利奇的脸上。纸团打中了这个失去知觉的男人的脸颊。他没有反应。黑人把烟蒂吐在手上,托在掌中,用指甲一弹,像纸团一样朝着同样的方向飞去。

他走了几步,俯身查看,手指触摸着皮特·安格利奇太阳穴上的一处伤痕。他用力按了按,温柔地笑了。皮特·安格利奇一动不动。

黑人站直身子,思考再三后,踢向这个昏迷不醒的男人的肋部,一脚又一脚,没有使劲。皮特·安格利奇略微动了动,发出咯咯声响,头扭向一侧。黑人看上去心满意足,丢下他,返回长沙发。他拿起班卓琴向走廊门口走去,身子靠在墙边。一个小桌子上的报纸上放着一把枪。他走进一扇半敞开的内侧门,出来时手里拿着半瓶金酒。他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瓶身,然后将它放在壁炉架上。

“差不多是时候了,伙计。”他若有所思地大声喊道。“你醒来时,也许会觉得难受。也许需要喝一杯……嘿,我的直觉很灵。”

他又伸手去拿酒瓶,跪下一只粗大的膝盖,把金酒倒在皮特·安格利奇的嘴和下巴上,任由酒流到他的衬衫前襟。他将酒瓶立在地板上,重新擦了擦酒瓶,把瓶塞啪地弹到长沙发底下。

“抓紧吧,白人小子,”他温柔地说。“指纹从来不管用。”

他抓过报纸,枪滑落在了地毯上,他用脚踢开枪,踢到皮特·安格利奇手够不着的地方。

他从门口仔细地研究着房间的布局,点点头,拿起班卓琴。他打开门,探出头去,又回头看看。

“再见,伙计,”他温柔地说。“我得闪了。你没什么前途了,不过就算还有也很快会结束的。”

他关上门,沿着走廊来到楼梯下了楼。关闭的门后传来一阵模糊的广播声音。公寓的大堂入口处空空荡荡。穿格子西装的黑人一哧溜钻进了大堂的黑暗角落,往一个付费电话里投入五分硬币,然后拨号。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接警察局。”

黑人的双唇紧紧贴着听筒,声音里透着抱怨。

“是警察局吗?东四十八街246号卡利俄珀公寓4B房间发生了一起枪击案。明白了吗?……好吧,行动吧,警察先生。”

他立即挂断电话,咯咯一笑,跑下公寓楼的前台阶,跳上脏兮兮的小轿车。他发动汽车,向中央大街驶去。一辆闪着红色灯光的巡逻车从中央大街转到东四十八街时,他距离中央大街还有一个街区的距离。

轿车上的黑人咯咯直笑,继续行驶。巡逻车呼啸而过时,他压低嗓门哼着歌。

门锁咔哒一声响的时候,皮特·安格利奇刚刚睁开眼。他慢慢转了转头,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的笑容,持续了很久,但他继续转了转头,直到他能看见房间另一头以及房间中央空无一物。他拼命将头向后仰,看清了房间的其他部分。

他向那把枪翻滚过去,握住枪。这是他自己的枪。他坐起来,机械地弹开弹匣盖。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枪里的一发子弹已经射出了。枪膛散发着火药味。

他站起身,低着头艰难地走向半掩着的内侧门。快到门口时,他仍然弯着腰,慢慢推开门。没有动静。他向一间卧室里望去,里面有两张单人床,上面铺着镶金色图案的玫瑰色缎面床单。

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一动不动。冷峻严肃的微笑再次回到了皮特·安格利奇的脸上。他站直了身子,轻轻地踩着脚跟走到了床边。远处的一扇门开着,通向浴室,不过里面没有声音。皮特·安格利奇低头看着床上的黑人女孩。

他屏住呼吸,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女孩死了。她的眼睛半睁着,毫无生气,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两条腿蜷曲着,一条腿上的透明丝袜往下缩,露出了短裙下光滑的肌肤。一顶绿色的帽子掉在地上。她穿着四英寸半的法式细高跟鞋。房间里飘着“午夜水仙”的香味。他记得她就是惊喜旅馆外的那个女孩。

她死了很久了,左胸下方那个焦黑弹孔周围的血液都凝结了。

皮特·安格利奇回到客厅,抓起酒瓶,一口气不停地喝光了酒。他站了片刻,艰难地呼吸、思索。那把枪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左手上。他紧绷的小嘴几乎消失了。

他的手指在金酒酒瓶上转动,他将空瓶丢在了长沙发上,把手枪塞进腋下的枪套中,走向门口,悄悄地来到走廊上。

走廊狭长昏暗,弥漫着寒意。楼梯顶端一盏孤零零的壁灯洒下若隐若现的黄色灯光。一扇纱门通向大楼前廊的一个阳台。纱门的一角上有一抹灰色的清冷月光。

皮特·安格利奇悄无声息地下了楼来到前厅,伸手握住了玻璃门的把手。

一道红光落到了门的前方,冰冷的红色强光透过了玻璃和挡在前面的肮脏窗帘。

皮特·安格利奇躲在门板下,沿着墙壁来到一侧。他双眼迅速扫视了四周,目光落在了黑漆漆的电话亭上。

“好个圈套,”他低声说道,然后猫着腰钻进了电话亭。他缩成一团,刚刚好关上门。

门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前面吱呀一声打开了。咚咚的脚步声来到了走廊,然后停下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一切正常,嗯?也许是个报假警的。”

另一个声音说:“4B房间。不管怎么样,还是去探探究竟吧。”

脚步声来到了大厅,绕到了后面。他们好像上了楼,上面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皮特·安格利奇推开电话亭的门,溜到了前门,弯下腰眯着眼看那道红光。

停在路沿的巡逻车是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车灯照亮了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他看不见车内的情况。他叹了口气,打开门,疾步走出,但也不算太快,从前廊走下了台阶。

巡逻车上没有人,两侧的车门都敞开着。街对面的暗影小心翼翼地交叠在一起。皮特·安格利奇径直走向巡逻车,钻进了车里。他悄悄地关上车门,发动引擎,挂挡前进。

他开过逐渐聚拢的左邻右舍。在第一个转角处转弯后,他关闭了警灯。接着他提高车速,在街区间蜿蜒穿行,离开了中央大街,不一会儿,他又朝这个方向驶来。

此时周围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他将车停在两边都是灰蒙蒙树木的街道上,离开了巡逻车。

他向中央大街走去。

<h2>6</h2>

特里默·沃尔兹用左手搁好听筒。他的右手中指放在上嘴唇的边缘,把嘴唇推得都变形了,又用手指慢慢揉搓牙齿和牙龈。他那浅薄苍白的双眼望着桌子对面身穿格子西装的大个子黑人。

“很好,”他的声音死气沉沉。“很好。他在警察逮捕他之前逃走了。干得漂亮,鲁夫。”

黑人最终从嘴里取出雪茄蒂,用巨大平坦的拇指和食指捏碎。

“见鬼,他完全失去知觉了,”他咆哮道。“我到中央大街前与警车擦肩而过的。见鬼,他怎么会逃掉。”

“那得由他来说,”沃尔兹冷冰冰地说。他打开桌子最顶层的抽屉,将那把笨重的萨维奇手枪放在他面前。

黑人看着这把萨维奇。他的眼神黯淡无光,就像黑曜石一般。他的嘴唇皱巴巴地紧闭着,互相摩擦。

“那小妞跟我耍花招,”他嘟囔道。“她就欠一颗子弹。好吧。这棒极了。我现在去收拾那个自作聪明的猢狲。”

他刚要起身,沃尔兹伸出两根手指碰了碰枪柄。他摇摇头,黑人又坐下了。沃尔兹开口说。

“他逃跑了,鲁夫。而你叫来警察发现了一具女尸。除非他们抓住他时他身上还带着那把枪——万分之一的概率——否则没法栽到他头上。这样一来,你成了嫌疑人。你住在那儿。”

黑人咧嘴一笑,无精打采地望着那把萨维奇。

他说:“我吓得脚底发冷。可我的脚够大,再冷也不怕。要我出去避避风头,是吗?”

沃尔兹叹了口气。他若有所思地说:“是的,我想你最好离开一段时间。从格兰岱尔走,能赶上去旧金山的晚间火车。”

黑人一脸阴郁。“旧金山不成,老板。我在那儿掐死过一个女人。她扯着嗓子哇哇直叫。旧金山不成,老板。”

“你已经有主意了,鲁夫,”沃尔兹冷静地说。他伸出一个手指搓了搓他那布满血管的鼻子一侧,然后用手掌向后抚顺他银灰的头发。“我从你棕色的大眼睛里看出来了。算了吧。我会罩着你的。把小巷里那辆车开出来。我们去格兰岱尔的路上再想想下一步。”

黑人眨了眨眼,用大手将下巴上的雪茄灰擦掉。

“最好还是将你那把闪闪发亮的大手枪留下,”沃尔兹又说道。“它需要休息。”

鲁夫手伸到身后,慢慢地从裤袋里抽出他的枪。他用一根手指把手枪推过抛光的桌面。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弱慵懒的笑意。

“好的,老板,”他有点迷糊地说。

他穿过房间走到门口,开门出去了。沃尔兹站起身,踱步来到衣橱前,戴上一顶深色呢帽,穿上一件薄大衣,手上戴一副深色手套。他将萨维奇装入自己的左侧袋里,鲁夫的枪放入右侧袋。他出了房间,沿着走廊朝乐队的方向走去。

在走廊尽头,他稍稍分开幕布向外窥视。管弦乐队在演奏一支华尔兹。客人很多,相对于中央大道上的人来说,这里相对安静许多。沃尔兹叹了口气,盯着跳舞的人看了会儿,再次放下幕布。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他的办公室来到尽头的一扇朝着楼梯的门前。楼梯底部的另一扇门通向大楼后方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沃尔兹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靠着墙站着。轰鸣的引擎声离他越来越近,还有推杆发出的轻轻的咔哒声。小巷的一头是堵死的,另一头出去就是大楼的正面。中央大街上的灯光洒在了小巷转角的砖墙上,在那辆等候的汽车后方——一辆在黑暗中都看上去破旧不堪的小汽车。

沃尔兹的右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鲁夫的手枪,隐藏在大衣之下。他悄无声息地走向小轿车,转到右侧车门,打开门正准备上车。

两只巨大的手突然从汽车里伸出,卡住了他的脖子。硬实的双手,力大无穷。沃尔兹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的头向后仰去,几乎一片黑暗中双眼向天空探视。

这时他的右手移动了,好像和他僵直绷紧的身体、饱受痛苦的脖子以及鼓突的双眼毫无关系。它谨慎、小心地向前移动,直到枪口压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然后,它小心翼翼地探索这柔软的东西,不慌不忙,似乎是为了确定到底是什么一样。

特里默·沃尔兹没有看见,他几乎也摸不到。他无法呼吸了。但他的手服从了大脑的指令,仿佛鲁夫那双可怕大手无法控制的一股独立的力量。沃尔兹的手指挤压了扳机。

那双手从他的脖子松开了,垂了下去。他倒退了几步,几乎跌倒在小巷中,肩膀撞到了远端的墙。他缓缓站起身来,往备受折磨的肺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开始瑟瑟发抖。

他几乎没注意到那个巨人的躯体从汽车里跌落,砰地摔倒在自己脚边。尸体躺在他的脚边,绵软无力,身形巨大,但不再具有威胁。不重要了。

沃尔兹把手枪丢在那具四肢摊开的尸体上。他轻轻地揉了会儿喉咙。他深深地、难受地大声喘着气。他的舌头在口中搅动,尝到了血腥味。他双眼疲惫地望着小巷上方那一道靛蓝色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嘶哑地说:“我早就料到了,鲁夫……你瞧,我早就料到。”

他哈哈大笑,全身颤抖,理了理他的大衣衣领,绕过尸体上了车,关闭了引擎。他开始沿着小巷往回走向主宰者俱乐部的后门。

一个男人此时从汽车后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沃尔兹的左手迅速抄向他的大衣口袋中。闪着亮光的金属对准了他。他的手自然垂到了身体一侧。

皮特·安格利奇说,“猜到了那个电话会把你引出来,特里默。也猜到了你会这么做。干得漂亮。”

过了片刻,沃尔兹粗声粗气地说:“他要掐死我。这是自卫。”

“当然。我们两个的脖子都被掐疼了。我的差点掐断了。”

“你想怎么样,皮特?”

“你杀了一个女孩,试图嫁祸给我。”

沃尔兹突然大笑起来,近乎疯狂地大笑。他平静地说:

“我经历的事情多了,就变得心狠手辣了,皮特。你应该了解这一点。最好别插手小托肯·韦尔的事。”

皮特·安格利奇移动了他的手枪,灯光在枪膛上闪闪发亮。他走向沃尔兹,用枪顶住他的腹部。

“鲁夫已经死了,”他温柔地说。“非常简单。那女孩在哪儿?”

“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装傻了,我可不笨。你想敲诈约翰·维达里一笔钱。我先托肯一步取走了钱。我想知道剩下的故事。”

沃尔兹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枪顶着他的腹部。他的手指在手套里扭动。

“好吧,”他沉闷地说。“多少钱能封住你的嘴——而且保证以后也不泄密?”

“两百块。鲁夫掏走了我的钱包。”

“我会有什么好处?”沃尔兹慢悠悠地问。

“屁也没有。那个女孩我也要。”

沃尔兹彬彬有礼地说:“五百。但那个女孩不行。对一个中央大街上的流氓来说,五百块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放聪明些,见好就收吧,其他事都忘掉。”

手枪离开了他的腹部。皮特·安格利奇敏捷地绕着他转悠,拍拍他的口袋,拿走了萨维奇,左手拿着枪打了个手势。

“成交,”他勉强地说。“朋友之间女人又算什么?给我钱。”

“得上楼去我的办公室,”沃尔兹说。

皮特·安格利奇发出短促的笑声。“最好别耍花样,特里默。带路吧。”

他们沿着楼上的走廊往回走。远处的幕布后,乐队正在演奏一支艾灵顿公爵[4]的哀伤乐曲,压抑的铜管乐器独奏出孤独单调的曲子,小提琴在呜咽,还有那葫芦铃轻柔的撞击声。沃尔兹打开办公室的门,开了灯,走到桌子后坐下。他将帽子向后一歪,微笑着用钥匙打开一个抽屉。

皮特·安格利奇注视着他,向后伸手去锁上了门,沿着墙壁走到壁橱处,向内查看。然后,又走到沃尔兹身后挡住窗户的窗帘处。他的手上始终拿着枪。

最后他回到了桌子一头。沃尔兹将一沓零散的纸币推向他。

皮特·安格利奇没有看钞票,俯身撑在桌子一头。

“留着这些钱,把那个女孩给我,特里默。”

沃尔兹摇摇头,仍然面带微笑。

“敲诈维达里的是一千块,特里默——或者至少一千块。午街几乎是你的地盘。你有必要威胁女人去干你那脏活吗?我觉得你是握着那个女孩的什么把柄,所以她对你惟命是从。”

沃尔兹眯起了眼睛,凝视着那沓钞票。

皮特·安格利奇缓缓地说:“一个寒酸、孤独、担惊受怕的孩子。也许住在一间简陋的公寓。没有朋友,否则她不会在你这儿工作。没人会打听她的事,除了我以外。你不会金屋藏娇的,对吗,特里默?”

“拿着你的钱快滚,”沃尔兹冷冷地说。“你知道在这个地方那些低贱的人有什么下场。”

“当然了,他们一般经营夜总会俱乐部,”皮特·安格利奇温文尔雅地说。

他放下枪,伸手去拿钱。他捏紧拳头,随意地向上一翻,胳膊肘跟着往上一抬,拳头一转,精准地落在了沃尔兹的下巴颏上。

沃尔兹仿佛一袋子松松垮垮的破衣服,嘴巴大张,帽子掉在了脑袋后面。皮特·安格利奇注视着他,嘟囔道:“对我有可多好处了。”

房间里非常安静。乐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影影绰绰,仿佛一个调低音量的收音机。皮特·安格利奇走到沃尔兹身后,将手伸进他的大衣,掏了掏他胸前的口袋。他取出一个钱包,抖落里面的钞票、驾照、持枪证以及几张保险卡。

他把东西放回钱包,愁眉苦脸地望着桌子,用拇指指甲搓着下巴。他的面前摆着一本泛着亮光的软皮记事簿。最上面的空白纸张上有书写过的痕迹。他将它拿到一侧对着光,然后拾起一支铅笔,开始在上面轻轻地涂抹。笔记渐渐显露出来。当白纸上覆满了铅笔印时,皮特·安格利奇看到:午街4623号,找雷诺。

他撕下纸,折好塞进了口袋里,拿起手枪,来到门口。他转动钥匙,从外面锁上了门,回到楼梯口,下楼来到了小巷。

那个黑人的尸体还躺在原地,在小轿车和黑漆漆的墙之间。小巷子里空空荡荡的。皮特·安格利奇弯下腰,俯身搜索死者的口袋看,找到了一卷钞票。他划了一根火柴,在昏暗的光线下点了点,从里面拿出八十七块钱,把剩下的钞票放回原处。一张撕下的纸片飘落在了路面上。纸片是从一端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皮特·安格利奇缩在汽车旁边,又划了一根火柴,盯着这半张从记事簿上撕下的纸,从撕开的地方看起:……找雷诺。

他咬牙切齿,任由火柴掉落在地上。“很好,”他温柔地说。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把车驶出了小巷。

<h2>7</h2>

门牌号码在前门的气窗上,在气窗后透出的光线照射下,显得模糊暗淡。那也是房子里唯一能从外面看到的光源。那是一栋木板房,位于街区中被警方监视的地点。正面的窗户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后面传来了喧嚣声、说笑声,还有一个黑人女孩如泣如诉的高亢歌声。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戴着金边夹鼻镜的瘦高个黑人前来开门。他身后还有一扇门,关着。他站在两扇门隔成的黑箱子里。

皮特·安格利奇说:“雷诺吗?”

高个黑人点点头,一言不发。

“我是来找鲁夫留在这儿的那个女孩,白人女孩。”

高个黑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仰头打量着皮特·安格利奇的脸。他开口说话时,嗓音中有种懒洋洋的沙哑,似乎是从其他地方传来的。

“进来,带上门。”

皮特·安格利奇进入屋内,关上了身后的外门。高个黑人打开内门。这扇门又厚又沉。门开启时,里面的喧嚣和灯光便扑面而来。一种紫红色的灯光。他穿过内门,进入了一条走廊。

紫红色的灯光从一个狭长客厅的宽阔拱门上射出。客厅内有厚重的丝绒窗帘、长沙发和扶手椅,角落里有一个玻璃吧台,一个穿白外套的黑人待在吧台后。四对男女在房间里悠闲地喝着酒;男人身材匀称,头发柔顺,女孩光着手臂,穿着透明丝袜,眉毛被拔掉后精心画过。那柔和、紫红的灯光令这一幕虚幻缥缈。

雷诺目光迷离地望着皮特·安格利奇的身后,垂下厚厚的眼睑,疲惫地说:“你说的是哪个?”

拱门后面的黑人安静地盯着他。吧台后的男人弯下腰,将双手放在吧台下。

皮特·安格利奇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里,取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片。

“这个有用吗?”

雷诺接过纸片,看了一眼。他无精打采地从马甲口袋里拿出另一张颜色相同的纸片。他将两张纸拼在一起。他头向后一仰,望着天花板。

“谁派你来的?”

“特里默。”

“我不喜欢这一套,”高个黑人说。“他写下了我的名字。我不喜欢这一套。这可不聪明。而且我猜我得查查你的底细。”

他一转身,踏上一条笔直狭长的楼梯。皮特·安格利奇跟着他。客厅里一个年轻黑人大声地偷笑不止。

雷诺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走下楼梯,穿过拱门。他走到偷笑者的面前。

“这是正经事,”他精疲力竭地说。“没有白人来过,明白吗?”

男孩哈哈大笑说:“好吧,雷诺。”说着举起一只杯壁蒙着雾气的高脚杯。

雷诺再次上了楼梯,一边自言自语。楼上的走廊里有许多关闭的门。烈焰色的壁灯投下了暗淡的粉色灯光。在走廊尽头,雷诺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他站在一边。“把她带走,”他废话不多。“我这里不安置白人。”

皮特·安格利奇从他身边走过,进入了一间卧室。在远处靠近床的角落里,一盏落地灯射出橘色的灯光,床单镶着荷叶边,俗气得很。窗户紧闭着,空气混浊,令人作呕。

托肯·韦尔在床上侧躺着,面向墙壁,默默地抽泣。

皮特·安格利奇走到床边,碰碰她。她身子一闪,往后退缩。她的头猛地转过来,眼睛突出,张大嘴巴似乎要尖叫。

“嗨,还好吗,”他的声音平静、温柔。“我一直在找你。”

女孩回头瞪着他。渐渐地,她脸上的恐惧都烟消云散了。

<h2>8</h2>

《新闻报》的摄影师左手高举着闪光灯泡,弓着身子凑近他的照相机。“现在,笑一笑,维达里先生,”他说。“悲伤的笑容——能让他们喘不过气的笑容。”

维达里在椅子里转过身,摆出一个侧影。他向那个戴红色帽子的女孩微微一笑,然后脸转向照相机继续微笑。

闪光灯一闪,快门咔擦一声被按下了。

“还不赖,维达里先生。还可以更好。”

“我最近压力太大了,”维达里温柔地说。

“当然啦,脸上被泼硫酸可不是闹着玩的,”摄影师说。

戴红帽子的女孩在一旁痴笑,咳嗽了两声,然后拿起缝着红色针脚的长手套捂住嘴。

摄影师打包好他的器材。他上了点年纪,眼神忧郁,穿着光鲜的蓝色哔叽西装。他摇了摇满头灰发的脑袋,正了正帽子。

“是啊,脸上被人泼硫酸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说。“好吧,我希望我们的人早上可以过来见你,维达里先生。”

“很高兴,”维达里疲倦地说。“记得告诉他们在上来之前先在大厅里打个电话给我。出去的时候,别忘了喝一杯。”

“我那不是疯了,”摄影师说。“我不喝酒。”

他将相机包背在肩上,步履沉重地走出房间。一个身穿白色外套的小个子日本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带他出门,然后走开了。

“脸上被人泼硫酸,”戴红帽子的女孩说。“哈,哈,哈!”

“那肯定钻心的疼,要是一个漂亮女孩可能会这么说。我能喝一杯吗?”

“没人拦着你,”维达里吼道。

“没人能拦着我,亲爱的。”

她款款走向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方形的中式托盘,调了一杯烈酒。维达里心不在焉地说:“明天早上事情就该了结了。《公报》、《新闻论坛》、三家通讯社,还有《新闻报》,真不赖。”

“简直完美,”戴红帽子的女孩说。

维达里冲她沉下了脸。“不过没有人被逮捕,”他温柔地说,“除了一个无辜的路人。你不会知道这次敲诈的内幕的,对吗,艾尔玛?”

她的笑容慵懒却冷酷。“我是那种为了区区一千块钱就出卖你的人吗?你白活了四十多岁,约翰尼[5]。我一向是个全垒打高手[6]。”

维达里站起身,穿过房间,来到一个雕花木柜前,用钥匙打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巨大的水晶球。他回到自己的椅子坐下,俯身向前,双手托着水晶球,向里面凝视,神情迷茫。

戴红帽子的女孩透过酒杯的边缘望着他。她眯起双眼,眼神有点木然。

“见鬼!他又要跟亲人通灵了,”她吸了口气说。她啪的一声将酒杯放在托盘上,缓缓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她柔声细语,嘲讽道:“听说过老年痴呆吗,约翰尼?它们通常发生在那种四十多岁特别邪恶的人身上。他们对着花草玩具哼哼哈哈,剪纸人,玩弄水晶球……看在上帝的分上,约翰尼,别这样!你又不是白痴。”

维达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水晶球。他缓慢而深沉地呼吸着。

戴红帽子的女人向他凑得更近了。“我们去兜兜风,约翰尼,”她哄道。“我喜欢夜晚的空气。我们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我不想出去兜风,”维达里含糊地说。“我——我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女孩突然身子一弯,撞了一下他手中的水晶球,球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随即在地毯的绒毛上迟缓地滚动。

维达里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扭曲骇人。

“我想出去兜风,帅哥,”女孩冷冷地说。“一个美好的夜晚,而你有一辆好车。所以我想去兜风。”

维达里盯着她,目露凶光。他缓缓地笑了。凶恶的神色消失了。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摸了摸她的嘴唇。

“我们当然会去兜风,宝贝,”他温柔地说。

他捡起水晶球,将它锁进柜子里,走进一道内侧门。戴红帽子的女孩打开一只包,用唇膏抹了抹嘴唇,抿了抿嘴,对着自己粉饼盒的镜子照了照。她拿起一件镶着红边的哔叽色粗羊毛外套,小心地穿上,将围巾似的领子甩到肩后。

维达里回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外套、戴了顶帽子,外套上披着一条带流苏的围巾。

他们穿过了房间。

“我们从后门溜出去吧,”他在门口说。“以防还有记者在外面转悠。”

“怎么了,约翰尼!”戴红帽子的女孩一脸嘲讽地扬起眉毛。“人们看到我进来,知道我在这儿。当然啦,你不希望他们以为你的女朋友留在这里过夜。”

“见鬼!”维达里粗暴地吼道,用力拉开了门。

电话铃在里间发出了刺耳的声响。维达里又骂了一句,手离开了房门,原地等待,直到身穿白色外套的小个子日本人进去接了电话。

男孩放下了电话,为难地笑了笑,做了个手势。

“您来接吧?我不明白。”

维达里返回房间,拿起听筒。他说,“哪位?我是约翰·维达里。”他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他的手指慢慢地抓紧了电话机。他的整张脸都绷紧了,脸色发白。他缓慢而低沉地说:“请等一下。”

他把话筒搁在一边,双手放在桌上撑着身子。戴红帽子的女孩走到他身后。

“坏消息吗,帅哥?你看上去像一只洗干净的鸡蛋。”

维达里慢慢转过头,瞪着她。“他妈的给我滚出去,”他冷淡地说。

她哈哈大笑,只见他挺直了背,跨出一大步,狠狠地抽了她一个耳光。

“我说了,他妈的给我滚出去,”他以一种极其冷酷的声音重复道。

她止住了笑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摸了摸嘴唇。她睁大了双眼,但并没有显得十分震惊。

“怎么了,约翰尼。你就这样赶我走,”她不可思议地问。“你太可怕了,当然我会走的。”

她飞快地转身,轻轻甩了甩头,穿过房间走到门口,挥挥手走出了门外。

她挥手时维达里没有瞧她。她咔哒一声关上门出去后,维达里拿起了电话,严肃地说:“过来一趟,沃尔兹——尽快!”

他把听筒搁回电话机,原地站着,眼神空洞。接着,他又穿过内侧门,出来的时候已经脱了帽子和外套。他手上拿着一把短小厚重的自动手枪,枪口向下塞进了晚礼服的内侧袋里,再次慢慢地拿起电话,声音冷酷而坚定地说:“如果有一位安格利奇先生来见我,把他带上来。安格利奇。”他把名字拼读了一遍,小心地放下听筒,坐在旁边的一把安乐椅上。

他双臂交叉,静静地等候着。

<h2>9</h2>

穿白外套的日本男孩打开门,点了点头,面带微笑,客气地低声说道:“哦,您请进。请进。”

皮特·安格利奇拍了拍托肯·韦尔的肩头,推着她进了门,来到一个狭长漂亮的房间。在精美家具的映衬下越发显得她衣着寒酸、楚楚可怜。她的眼睛因为哭泣而红肿,嘴唇脏兮兮的。

他们身后的门关上了,小个子日本人悄悄走开了。

他们安静地走在厚实的长条地毯上,一路上经过了安静压抑的落地灯、嵌入墙壁的书架,架子上摆着成排的石膏像、象牙饰物,还有各种瓷器、玉器摆设,一面巨大的镶嵌在蓝色玻璃框里的镜子,由许多精美的亲笔签名照片环绕成一条装饰带,几张矮桌配着躺椅,高桌上摆着鲜花,还看到很多书、椅子和地毯——维达里正坐在远处,手上拿着一只酒杯,冷冷地盯着他们。

他漫不经心地移动了一下手,上下打量着女孩。

“啊,是的,警察逮住的人又来了。当然啦。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吗?我听说他们抓错了人。”

皮特·安格利奇将一把椅子转过来些,让托肯·韦尔坐下。她缓慢而僵硬地坐下来,舔舔嘴唇,用一种近乎迷恋的眼神定定地看着维达里。

维达里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彬彬有礼的厌恶。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皮特·安格利奇坐下来,从口袋里抽出一条口香糖,打开包装,塞进了口中。他看上去疲惫不堪,神情憔悴。脖子和脸一侧还有深色的淤青。他还需要刮刮胡子。

他慢悠悠地说:“这位是韦尔小姐,就是那个本应该去取走你钱的女孩。”

维达里愣住了。一只夹着香烟的手开始不安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他注视着女孩,却一言不发。她似乎在向他微笑,接着脸刷地红了。

皮特·安格利奇说:“我经常在午街那一带出没。我了解那些唯利是图的人,知道哪些人属于那儿,哪些人不属于。今天晚上我在午街的一辆餐车上看见这个小女孩。她看起来很焦虑,一直在看表。而她不属于这一带。她离开时,我在后面跟着她。”

维达里微微点头。一簇烟灰从香烟的末端掉了下来。他心不在焉地低头看了看,再次点点头。

“她去了午街,”皮特·安格利奇说。“对一个白人女孩来说,那可是一条邪恶的街道。我发现她躲在一个门廊下。接着,一辆巨大的杜森伯格汽车在街角转弯,关了车灯,然后你的钱就被抛在人行道上了。她吓坏了。她求我去捡来。我捡到了。”

维达里没有看着女孩,平静地说:“她看起来不像是个骗子。你把她的事告诉过警方吗?我猜没有,否则你也不会来这儿了。”

皮特·安格利奇摇摇头,一边嚼着口香糖说道:“告诉警方?绝不可能。这是给我们的额外奖金。我们想拿回自己应得的那份。”

维达里突然一脸怒气,接着又平静下来。他的手不再敲打椅子扶手了。他的表情冷酷、严肃,面色苍白。他的手伸向晚礼服内侧袋中,默默地掏出一把自动手枪,手举着枪放在膝头。他微笑着向前略微一探身。

“敲诈犯,”他严肃地说,“总是非常有趣。你们的那份是多少——凭什么?”

皮特·安格利奇若有所思地看着手枪。他的下巴轻松地活动着,咀嚼口香糖。他的眼神中毫无惧色。

“安静,”他严肃地说。“安静点。”

维达里突然拿着枪恐吓道:“说,快说。我不喜欢安静。”

皮特·安格利奇点点头说:“泼硫酸的威胁只是一场梦。根本没有人威胁你。敲诈的事情只是个骗局。一场公关秀。就是这样。”他身子向后靠着椅背。

维达里的视线投向皮特·安格利奇的身后,他微微一笑,一脸木然。

特里默·沃尔兹从一扇敞开的边门溜进了房间。他的手上拿着他那把巨大的萨维奇手枪。他悄悄地走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皮特·安格利奇和那个女孩都没看见他。

皮特·安格利奇继续说,“从头到底都是一场骗局。只是一场精心的布局。猜对了吗?我当然猜对了,但是仔细想想,你们刚开始进行得这么顺利——后来又变得这么歹毒,尤其是在我出现后。这个女孩在主宰者俱乐部为特里默·沃尔兹工作。她身无分文,很容易被吓唬。所以沃尔兹派她去干这样违法的勾当。为什么?因为事先安排了她会被逮捕。那一带已经被监控了。如果她供出了沃尔兹,他会一笑置之,指出那个案发现场离他的地盘很近,而且又是那么小一笔钱,他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他会指出,一个愚蠢的女孩去取钱,而他这么个聪明人会掺和这种事吗?当然不会。

“警察会对他半信半疑,你会故意拒绝控告这个女孩。如果她不说出真相,你还是会拒绝控告她,不管怎样,你终究会得到公众关注。你非常需要出名,因为你的名气正日薄西山,你想要出名,你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付给沃尔兹的酬劳——或者你以为事情就是这样。很疯狂吗?对一个好莱坞的卑鄙小人而言为了出名是不是太过了?想知道为什么联邦调查局的人没有插手这个案子?因为那些家伙会不断地刨根问底,直到查出幕后黑手,到时候你就会被控告妨碍司法公正了。这就是原因。当地警方才不在乎呢。他们习惯了电影里的骗局,打个哈欠,翻个身,又继续睡觉了。”

沃尔兹此刻已经走到房间中央了。维达里没有看向他。他看着女孩,向她微微一笑。

“现在,看看我掺和进来后事情变得多么不顺,”皮特·安格利奇说。“我去了主宰者俱乐部,跟这个女孩谈了谈。沃尔兹把我们骗进办公室,一个为他工作的大猩猩差点掐死我。醒来时,我身处一间公寓,那里有一具女尸,她被人枪杀了。而子弹是从我的手枪里射出的。枪就在我旁边的地板上,我身上都是金酒味,这时一辆巡逻车从街角呼啸而来。这位韦尔小姐则被关在午街的一家妓院里。

“怎么会有这些可怕的事?因为沃尔兹已经为你准备了一个绝妙的敲诈计划,他会吸干你的血。只要你还有一个子儿,一半都会属于他。你可能会付钱,洋洋得意,维达里。你会拥有名声,你会得到保护,可你要怎么还这笔账!”

沃尔兹正步步逼近——已经近在咫尺了。维达里突然站起身,用枪指着皮特·安格利奇的胸口。维达里的声音很细弱,像一个老人的声音。他阴沉地说:“抓住他,沃尔兹。我已经被这种事弄得紧张兮兮了。”

皮特·安格利奇都没有转身,表情木然。

沃尔兹把手枪顶住皮特·安格利奇的背。他站在那儿微笑,一边用枪顶着皮特·安格利奇的背,一边望着维达里。

“蠢货,皮特,”他干巴巴地说。“你这一晚已经够闹腾了。你早应该跑得远远的了——但我估计你就是放不下。”

维达里稍稍向一侧移动,叉开双腿,双脚平放在地上。他那英俊的面庞上泛着一种奇怪的青色,眼睛深处闪着病态的光芒。

托肯·韦尔瞪大眼睛盯着沃尔兹,眼神中充满了恐惧,眼睛里只剩下瞳孔周围的眼白。

沃尔兹说:“在这儿我无能为力,维达里。我也不想一个人把他带出去。去拿你的帽子和外套。”

维达里微微点头。他的脑袋几乎没动,眼神依旧充满病态。

“这个女孩怎么办?”他轻声问。

沃尔兹咧嘴一笑,摇摇头,枪狠狠顶住皮特·安格利奇的后背。

维达里又向边上移动了一下,再次叉开腿。笨重的手枪稳稳地拿在他手中,不过却没有瞄准任何目标。

他合上眼睛,短暂地闭了一会儿,随即又睁大了眼睛。他缓慢而谨慎地说:“跟原先计划的一样,只是太不可思议、太不择手段了,以前也经常在好莱坞发生。我只是没料到会造成死伤。我——我只是还不够卑鄙,无法继续干下去了,沃尔兹。不要一错再错了。你最好收好你的枪,离开这儿。”

沃尔兹摇摇头;脸上挤出一个奇特压抑的笑容。他从皮特·安格利奇身后退开,将萨维奇手枪稍微向一边偏了一下。

“牌已经发好,”他冷酷地说。“你只能打了。走吧。”

维达里叹了口气,身体一松。突然之间,他变成了一个孤独、凄凉的人,不再年轻。

“不,”他温柔地说。“我完了。最后一点马马虎虎的名气也没了。毕竟,这是我的戏。虽然不怎么高明,但始终是我的戏。收起枪,沃尔兹,走吧。”

沃尔兹冷若冰霜,面无表情。他的眼神变成了杀手的冷酷眼神。他又移动了一下萨维奇手枪。

“戴上——你的——帽子,维达里,”他明确无误地说。

“抱歉,”维达里说完便开枪了。

与此同时,沃尔兹的枪也开火了,两声枪响重叠。维达里向左侧摇晃了一下,转了半圈,接着再次挺直了身子。

他目光坚定地望着沃尔兹。“新手的好运气,”他说完,默默等待着。

皮特·安格利奇此刻掏出了他的柯尔特手枪,但他已经不需要了。沃尔兹慢慢倒在了他的身边。他的脸颊和布满血管的鼻子一侧压在了地毯的绒毛上。他移动了一下左臂,试图要伸到背后,但咕噜了一声之后,他就不再动弹了。

皮特·安格利奇将萨维奇手枪从沃尔兹摊开的身躯边上踢开。

维达里慢吞吞地问:“他死了吗?”

皮特·安格利奇嘟囔着,并没有回答。他望着女孩。她站起身,背靠着放电话机的桌子,因受惊而用手背捂住了嘴巴。如此自然,以至于看上去有点蠢。

皮特·安格利奇看着维达里。他难过地说:“新手的好运气——是的。要是你没打中他呢?他在虚张声势,让你在这件事里陷得更深,这样你就不会供出他了。事实上,我可是他在一起谋杀案中的不在场证明。”

维达里说:“抱歉……我很抱歉。”他突然坐了下来,头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

“上帝啊,可他真英俊!”托肯·韦尔充满敬意地说。“而且很勇敢。”

维达里将手放在了左肩,拼命压住伤口。血慢慢地从指缝中流了出来。托肯·韦尔发出了压抑的尖叫声。

皮特·安格利奇扫视了一眼房间。穿白外套的小个子日本人溜到了房间尽头,默默地站着,靠着墙身体缩成一团。皮特·安格利奇再次看着维达里。他非常缓慢地,仿佛很不情愿,说:“韦尔小姐在旧金山有亲人。你可以送她回家,给她一点儿礼物。那很自然——也很正当。她背叛了沃尔兹,我才卷入了这件事。我告诉他你很聪明,他过来是为了让你闭嘴。男人之间的事。警察会一笑了之,但他们会戴着手铐笑的。毕竟,他们也出名了。骗局的事就算了。明白吗?”

维达里睁开眼睛,虚弱地说:“你真的——非常大度。我会铭记在心的。”他的头耷拉了下来。

“他晕过去了,”女孩大叫道。

“是的,”皮特·安格利奇说。“给他一个香吻吧,他会突然醒过来的……这样你就会有一生的美好回忆了。”

他嚼着口香糖,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

(宋玲 译)

[1]原文driving the wagon既有“开货车”的意思,“也有戒酒”的意思。

[2]美国豪华汽车品牌,由杜森伯格兄弟于1913年创立。

[3]用约等量的橘味酒、柠檬汁和白兰地调制而成。

[4]艾灵顿公爵(1899—1974),生于美国华盛顿特区,作曲家、钢琴家以及爵士乐队首席领班。公爵是他童年朋友给他起的绰号,他成名后,人们还是这样称呼他。

[5]约翰的昵称。

[6]意思是指能够达到目标,获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