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拉诺夜总会的枪声(1 / 2)

<h2>1</h2>

特德·马尔文喜欢雨;喜欢雨的感觉,雨的声音,雨的气味。他走出自己的凯迪拉克汽车,在卡龙德莱特公寓大楼入口处站了片刻,蓝色山羊皮外套立起的衣领弄得耳朵痒痒的,他双手插在衣兜里,软趴趴的香烟在嘴里咂吧作响。他走进去,穿过理发店、杂货店以及香料店,香料店里摆放着一排排折射出别致光线的瓶瓶罐罐,共同奉献上一曲百老汇音乐剧的华彩终章。

马尔文绕过金色纹路的立柱,踏进铺了垫子的电梯。

“好啊,艾伯特,一场好雨。九楼。”

一脸倦意的瘦小伙有着童颜,身上的衣服为淡蓝和银色,戴了白色手套的手按住正要合上的电梯门,说:“上帝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哪层,马尔文先生?”

他没看指示灯就直接按下九楼,他哗地一下拉上电梯门,冷不防地靠在电梯上,闭目养神。

马尔文停下脚步,炯炯有神的棕色眼睛向他投去犀利的目光。“怎么回事,艾伯特?病了?”

男孩露出苍白的笑容。“我连上两班了。科基病了。他生了疖子。我猜我是没吃饱。”

棕色眼睛的高个男人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掷到男孩鼻子底下。后者瞪出眼珠,直起了身子。

“上帝啊,马尔文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说了,艾伯特。朋友之间谈什么钱?就当替我多吃点。”

他跨出电梯,沿着走廊往前,低声说:“傻瓜……”

奔跑的男人差点把他撞翻在地。那个人冷不防从转角处跑出来,和马尔文擦肩而过,跑向电梯。

“下楼的!”他砰地砸上正在关闭的电梯门。

马尔文看见拉低的帽子下面是张满是雨水的白脸;空洞的黑眼珠离得很近。那种奇怪的直愣愣的眼神,他见过,吸毒的家伙。

电梯如铅块一般迅速下坠。马尔文盯着那地方看了好一会儿,接着继续沿走廊前行,并转了个弯。

914的房门敞开着,女孩的身体一半在门内一半在门外。

她侧躺在地上,身上的铁灰色休闲睡衣闪出微光,一侧脸颊陷进走廊地毯,那头浓密的玉米色金发曾被用心地烫成卷发。头发纹丝不乱。她年纪轻轻,相当漂亮,应该还没死。

马尔文在她身边蹲下,触摸她的脸颊。温热的。他轻轻拨开女孩的头发,露出了伤痕。

“被打伤的。”他咬牙切齿地表示。

他抱起女孩,走过一小段门厅,进入套房的客厅,把她放在天鹅绒的长沙发上,前面摆放着煤气暖炉。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目紧闭,妆容掩盖下可以看见泛青的脸色。他关上大门,环顾套房四周,接着走回门厅,从踢脚板边上捡起一件亮晶晶的东西。一把点二二自动手枪,骨质枪柄、七发子弹。他嗅了嗅手枪,把它揣进兜里,走回女孩身旁。

他从内侧胸袋掏出一个银色的大酒壶,拧开壶盖,手指掰开女孩的嘴巴,抵着她小巧的贝齿灌进一些威士忌。女孩开始作呕,脑袋挣脱出马尔文的手。眼睛睁开了,那是深深的蓝,还带了点紫色。光线射进眼中,似乎一触即碎。

他点燃香烟,站着垂眼看她。她稍稍挪动了一下。过了片刻,低声说:“我喜欢你的威士忌。能再来点吗?”

他从浴室取来玻璃杯,倒入威士忌。女孩慢慢起身,摸了摸脑袋,呻吟起来。接着,她从马尔文手里接过酒杯,手腕老练地一转,酒水下肚。

“我还是喜欢,”她说。“你是谁?”

她的声音有种深沉的柔情。他喜欢这样的声音。他说:“特德·马尔文。住937号房。”

“我——我刚才晕晕乎乎的,我猜。”

“呃。你被人打了,天使。”棕色的眼睛探究地看着她。嘴角浮现出笑容。

她睁圆眼睛。一丝亮光一闪而过,这是出于防卫意识。

他说:“我看见那家伙了。他吸了毒。这是你的枪。”

他从兜里掏出枪,放在手心上。

“我想,我能编个睡前故事。”女孩慢条斯理地说。

“不用说给我听。如果遇到了麻烦,我或许能帮你。看情况吧。”

“看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冷酷、尖锐。

“要看是什么样的讹诈,”他柔声道。他退出弹匣,看了眼子弹。“铜镍合金,嗯?你很懂行嘛,天使。”

“你非要叫我天使吗?”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朝女孩咧嘴一笑,走到窗台的写字台前,把枪搁在桌上。写字台上有一个皮质相框,两张照片并列摆放。他先是随意地一瞥,但目光定住了。照片是在很多年前拍下的,深色皮肤的女人端庄大方,瘦削的金发男人眼神冷漠,僵硬的立领系上了大结领带,外套则是窄翻领。他的目光停在那个男人身上。

女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叫琼·阿德里安。在齐拉诺的店里工作,表演歌舞。”

马尔文仍在看那张照片。“我和本尼·齐拉诺挺熟的,”他心不在焉地说。“这是你父母?”

他转身看向女孩。她缓缓抬头。深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恐惧。

“是的。死了很多年了,”她呆呆地说。“下个问题?”

他快步走回长沙发,站在女孩面前。“好吧,”他轻声说。“我爱管闲事。那又怎样?这个城市是我的。我的父亲曾经管理过整个城市。老马库斯·马尔文,人民之友。这是我的公寓。我在这里有一套房。那个吸毒的流氓在我看来像是个杀手。我难道不该施以援手吗?”

金发女孩慵懒地看向他。“我还是喜欢你的威士忌,”她说。“我能——”

“就着酒壶喝吧,天使。能喝得快点。”他嘟囔道。

她突然站起来,脸色有点发白。“你对我说话的口气,好像我是个骗子,”她不耐烦地表示,“如果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我的男友受到威胁。他是个职业拳击手,有人想让他输掉一场比赛。现在,他们打算通过我来威胁他。你是否满意了一点点?”

马尔文捡起椅子上的帽子,取出嘴里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他静静地点了点头,换了个声音说:“请你原谅。”他朝门口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传来咯咯咯的笑声。女孩在他身后轻声说:“你的脾气好臭。还有,你忘了酒壶。”

他走回去,拿起酒壶。接着,他突然俯下身,抬起女孩的下巴,吻上了她的嘴唇。

“告诉你,天使。我喜欢你。”声音柔情蜜意。

他走回门厅,出了房间。女孩的一根手指抵上嘴唇,慢慢地扫过。脸上露出了羞怯的笑容。

<h2>2</h2>

服务员领班托尼·阿科斯塔皮肤黝黑,苗条得像个姑娘,他有一双纤细的小手,柔软的眼神,刻薄的小嘴。他站在门口说:“第七排是我能搞到的最好位置,马尔文先生。这个迪肯·韦拉还不赖,杜克·塔戈会是下个轻重量级冠军。”

马尔文说:“进来喝一杯,托尼。”他走到窗口,站着看外面的雨。“如果他们买他赢,”他转头加了句。

“好吧——就来一小杯,马尔文先生。”

黑皮肤男孩在谢拉顿式样的仿古写字台上就着托盘认真调酒。他把酒瓶对准光线,仔细测算刻度,又用长勺舀起冰块,酒杯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抿着酒,笑呵呵的,露出洁白的牙齿。

“塔戈是卢森堡人,马尔文先生。速度快、人聪明,两个拳头都厉害,浑身是胆,从来不会后退一步。”

“他要抵挡得住那些人的奉承马屁,”马尔文慢吞吞地说。

“好吧,他们还没喂他狮子肉呢。”托尼说。

雨水打在玻璃上。豆大的雨点砸上去,汇聚成小小的溪流,冲刷过玻璃。

马尔文说:“他是个讨饭的。有特点,有相貌,但还是个讨饭的。”

托尼深深叹了口气。“我也想去看。今晚我不当班。”

马尔文慢慢转身,走到写字台前,给自己倒了杯酒。他脸色发暗,声音疲惫、懒散。

“那就去吧。有什么问题?”

“有让人头疼的事。”

“又没钱了。”马尔文几乎是吼出来的。

黑皮肤男孩透过长睫毛斜眼打量,默不作声。

马尔文攥紧左拳,复又慢慢松开,眼神愠怒。

“那就和特德说,”他叹了口气。“老好人特德。他会给钱的。他心肠软。只要和特德说。好吧,托尼,把钱拿去,给自己买两张票。”

他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纸币。黑皮肤男孩似乎受到了伤害。

“上帝啊,马尔文先生,我不希望让你以为——”

“免谈!朋友之间说什么拳击票?去买两张,带上你的妞。让塔戈见鬼去。”

托尼·阿科斯塔收下钱。他细细端详了一会儿那个年长的男人。接着,十分温柔地说道:“我情愿和你一起去,马尔文先生。塔戈不仅在拳击场上所向披靡,他还把这层楼的一个金发美女弄到了手。914号房的阿德里安小姐。”

马尔文身子一僵。他慢悠悠地放下酒杯,在写字台上转动它。声音略微沙哑。

“他还是个讨饭的,托尼。好了,我晚饭的时候来找你,晚上七点,你的公寓门口。”

“天啊,太好了,马尔文先生。”

托尼·阿科斯塔轻手轻脚地退出房,悄无声音地关上门。

马尔文站在写字台边,指尖叩响台面,双眼看向地板。他就这样站了很长时间。

“特德·马尔文,全美国傻瓜,”他冷酷地放声说道。“这个家伙以帮助为名玩弄花招,为迷途的女孩照亮前程。是啊。”

他喝干酒,看了眼腕表,戴上帽子,穿上蓝色山羊皮雨衣,走出房间。当他经过914号房时,他停下脚步,伸手想要敲门,可没有碰到门就垂下了手臂。

他慢吞吞地走向电梯,下楼找到自己的车。

《论坛报》的办公室位于第四大街和水泉街之间,马尔文在街角停下车,从员工入口进入,乘上摇摇晃晃的电梯,电梯操作员是个老头,嘴里的香烟早就灭了,他一边操作电梯一边阅读杂志,那本卷起来的刊物离他足足有六英寸远。

四楼的双开大门上写有“城市新闻编辑室”的字样。另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桌旁,上面放了一个通话装置。

马尔文拍了拍桌面,说:“告诉亚当斯,特德·马尔文找他。”

老头对着通话装置嘟嘟哝哝了一阵。他取下钥匙,下巴指了指大门。

马尔文穿过门,走过U字形的办公桌,然后是一排小桌子,位子上的打字员正在噼噼啪啪地打字。远处的办公室尽头,一个红发瘦高个无所事事地把两条腿搁在打开的抽屉上,脖子靠着的转椅斜得厉害,嘴里的烟斗直直指向天花板。

当马尔文站到他边上时,他只是垂下眼睛,身体的其余部分没有任何动作,他含着烟斗说:“好啊,泰迪。游手好闲的有钱人过得怎么样?”

马尔文说:“能看下你的文件里面有没有一个叫考特威的家伙?准确来说,州参议员约翰·迈尔森·考特威。”

亚当斯放下腿,坐直了身体,把自己拉回到写字台边上。他取下烟斗,朝废纸篓吐了口唾沫,说道:“那个冷冰冰的老家伙?他什么时候上过新闻?当然有。”他疲倦地站起来,继续说:“跟我走,大叔。”接着,就沿着墙往前走。

他们穿过另一排写字桌,从一个妆容艳俗的胖女孩身边走过,女孩一边打字一边对着打字的内容哈哈大笑。

他俩跨过一扇门,大房间里几乎摆满了六英尺高的文件柜,不经意形成的凹室内放了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

亚当斯在文件柜中寻寻觅觅,打开其中一个,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坐下来看。是什么贪污案?”

马尔文手肘支在桌子上,翻过厚厚一沓剪报。新闻千篇一律,政治题材上不了头条。考特威参议员说了这,说了那,谈到了民众福祉,开了这个会和那个会,去了这地方,又从那地方回来。全都无聊得紧。

他看着剪报上面那个白发的瘦个男人,沉着的脸上面无表情,深藏不露的眼睛里面没有亮光也没有温度。过了一会儿,他说:“有没有我可以拿走的照片?我的意思是实实在在的照片。”

亚当斯唉声叹气,伸了个懒腰,消失在文件柜后面。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张闪着光泽的黑白狭长照片,随手扔在桌上。

“你可以留着它,”他说。“我们有许多。这家伙永世长存啊。需要我给你签个名吗?”

马尔文眯缝起眼睛端详照片,他看了很久。“是他,”他慢慢地说。“考特威结过婚吗?”

“自打我不用尿片开始就没结过,”亚当斯嘟嘟囔囔。“以后大概也不会结。话说,到底有什么秘密?”

马尔文慢慢朝他露出笑容。他掏出酒壶,放在文件夹边上。亚当斯的脸瞬间有了光彩,伸出长臂去拿酒壶。

“那么他从没有过孩子,”马尔文说。

亚当斯瞥了眼酒壶。“嗯——公开的没有,我猜。就我所知,没有。”他喝下一大口酒,擦干嘴巴,又喝起来。

“这么说,”马尔文说,“真的非常有趣。再喝点——忘了你见过我。”

<h2>3</h2>

胖子凑向马尔文的脸。他喘着粗气说:“我坐你旁边,你说比赛结果是事先商定好的?”

“是啊。韦拉赢。”

“打个赌?”

“数数你钱包里的钱。”

“钱包里的五百元正想变多点呢。”

“成交。”马尔文平淡地说。眼睛从没离开过拳击场前排座位上那颗金色的脑袋。镶了白毛皮的白色外套上面是一头如镜面般光滑的鬈发。他看不见脸,但也没必要。

胖子眨巴起眼睛,从背心内侧口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他把钱包放在膝盖边上,数出十张五十元的纸币,将后者卷起来,又把钱包塞回胸口。

“轮到你了,傻子,”他呼吸粗重。“让我们见见你的钞票。”

马尔文收回视线,掏出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手指迅速划过。他抽出五张,交出去。

“小子,这钱是从家里拿的啊,”胖子说。他的脸又凑向马尔文。“我叫斯基茨·奥尼尔。你不会溜掉吧?”

马尔文缓缓露出笑容,把钱塞进胖子手里。“你拿着,斯基茨。我是特德·马尔文。老马库斯·马尔文的儿子。我的子弹可比你跑得快——回头我们算账。”

胖子艰难地吸了一大口气,靠上椅背。托尼·阿科斯塔那双温柔的眼睛死死盯着胖子肉滚滚的手里攥住的钱。他舔过嘴唇,冲着马尔文尴尬一笑。

“哎呦,钱会弄丢的啊,马尔文先生,”他低声说。“除非——除非你知道一些内幕。”

“五百元开个赌局值了,”马尔文反驳道。

铃声响起,第六局开打了。

前五局打得平淡无奇。金发高个男孩杜克·塔戈没有用尽全力。黑皮肤的迪肯·韦拉是个四肢修长、身强体壮的波兰人,一口牙齿都坏掉了,耳朵也因多次被打伤而变形,他有体格,但没技巧,只会生硬地抱住对手,一个用力转身,两人倒在了拳台边上,仍是难分难解。他目前还抵挡得住塔戈的攻击。观众大肆嘲笑起塔戈。

凳子撤出拳台,塔戈拉了拉银黑两色的运动短裤,冲着白外套的女孩拘谨一笑。他长得很英俊,脸上没有任何伤疤。左肩上残留着韦拉的鼻血。

铃声响起,韦拉大步流星走过拳台,闪开塔戈的肩膀,冲着他就是一记左勾拳。塔戈受到的伤不止这下勾拳。他跌靠在弹力绳上,又被弹回来,抱住对手。

马尔文在黑暗中静静地微笑。

裁判轻而易举地分开两人。塔戈老实地停下动作,韦拉却打出一记直拳,只是没中。两人缠斗了一分钟,走廊传来华尔兹的乐曲。接着,韦拉全身扭动挥出一拳。塔戈似乎就在等待这个时机,等着发动攻击。他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笑容。白外套女孩噌地站起来。

韦拉挥过去的一拳堪堪擦过塔戈的下巴,差点就把他打得步履踉跄。塔戈猛地朝着韦拉的眼睛来了一记右直拳,紧接着的左勾拳打碎了韦拉的下巴,跟上的右拳几乎打在同一部位上。

黑皮肤男孩四肢撑地,缓缓倒在拳台上,两手压在身下。当他被判输掉比赛时,全场响起了嘘声。

胖子挪动双脚,哈哈大笑起来。他说:“伙计,觉得怎么样?还觉得是内定的比赛吗?”

“玩脱了,”马尔文波澜不惊地说,就像是警察对着对讲机讲话。

胖子说:“再见啦,伙计。常来玩啊。”他踢了踢马尔文的脚踝,从他身边爬过去。

马尔文一动不动地坐着,双眼茫然地望向看台。拳手以及教练已经走下拳台。白外套的女孩消失在人群中。灯光熄灭,这个类似仓库结构的拳击场看上去既廉价又肮脏。

托尼·阿科斯塔在一旁坐立不安,他看见一个穿条纹外套的男人正从椅子之间捡起纸片。

马尔文突然站起来,说:“我要去和那个讨饭的谈谈,托尼。在外面的车里等我。”

他快步爬上台阶,来到大厅,穿过走廊上还没散去的观众,挤到一扇标有“闲人莫入”的灰门前。他穿过那扇门,走下一段斜坡,另一扇同样标有“闲人莫入”的门出现在面前。一个警卫站在门前,卡其色的衣服已经褪色,衣襟大开,他一手握着啤酒,另一只手则是汉堡。

马尔文的警员证一晃而过,警卫根本没看一眼就让到一边。他轻轻打着饱嗝,马尔文已然穿门而过。狭长过道的两边是标有号码的房门。门后有声音传出。左边第四扇门上用图钉钉住的标牌上写着字迹潦草的“杜克·塔戈”。

马尔文开门进去,目力不及的地方传来哗哗的水声。

空落落的狭窄房间内,身穿白色运动衫的男人坐在桌子一边,上面乱七八糟地堆满衣服。马尔文认出那人是塔戈的助手。

他说:“杜克在哪?”

运动服男人的拇指指向水声传来的地方。接着,一个男人走进房间,步履踉跄地贴向马尔文。高个,拳曲的棕发里面带点灰色。手里拿着一大杯酒。脸上因为烂醉如泥而泛出点点光泽。他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布满血丝。嘴角弯曲,一闪而逝的笑容没有其他深意。他口齿不清地吼道:“混蛋,给我滚。”

马尔文冷静地关上门,靠上去,手伸进敞开的蓝色雨衣,从背心口袋里掏出香烟盒。他根本没打眼看那个鬈发男人。

鬈发男人突然举起空着的右手,从外套下面拔出什么东西。蓝色的钢枪在浅色外套的映衬下发出幽暗的光芒。左手酒杯洒出些液体。

“屁都没有!”他吼道。

马尔文慢吞吞地掏出香烟盒,拿在手里亮了亮相,他打开烟盒,双唇含上一根。蓝色的枪离他很近,不太有利。拿酒杯的左手在微微颤动。

马尔文随意地开口:“是啊。你该去找点麻烦。”

运动服男人离开桌子。他稳稳地站住,双眼不离那支枪。鬈发男人说:“我们喜欢麻烦。迈克,搜他的身。”

运动服男人说:“我不希望变成这样,申韦尔。看在老天的分上,放轻松。你醉得像条晃晃悠悠的摆渡船。”

马尔文说:“搜我身没问题。我没带枪。”

“不用了,”运动服男人说。“这家伙是杜克的保镖。让我来解决。”

鬈发男人说:“当然,我是喝醉了。”他傻笑起来。

“你是杜克的朋友?”运动服男人问。

“我有消息捎给他,”马尔文说。

“关于什么?”

马尔文没吭声。“好吧,”运动服男人说,失落地耸耸肩。

“迈克,你知道什么?”鬈发男人突然大声说道。“我想他——看中了我的工作。该死,就是这样。他看着就像个讨饭的。先生,你准是私家侦探吧?”枪管戳上了马尔文。

“对啊,”马尔文说。“还有,把你的手枪收回去点。”

鬈发男人微微转头,越过肩膀咧嘴笑起来。

“迈克,你知道什么?这人是侦探。他当然想要我的工作。一定是这样的。”

“把枪举高点,你这个蠢货,”运动服男人感到厌烦。

鬈发男人说着又扭过头去,抱怨道:“我是他的保镖,不是吗?”

马尔文拿着烟盒的手随意地把枪打开。鬈发男人猛然回头。马尔文凑近他,冲着他的腹部狠狠一拳,再用前臂挡开手枪。鬈发男人喘不上气来,酒水洒向马尔文的雨衣正面。酒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蓝色的手枪脱离手心,落在角落里。运动服男人走过去拿枪。

水声不知不觉中停住了。金发拳手一边用力擦身一边走出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马尔文说:“我不再需要了。”

他推开鬈发男人,向后退去的时候,右手又朝他的下巴一记狠揍。鬈发男人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撞上墙壁,顺势跌坐在地上。

运动服男人捡起枪,站得笔直打量马尔文。

马尔文掏出手绢,擦去雨衣正面的酒液,塔戈慢慢合上线条优美的嘴巴,开始用毛巾擦拭胸膛。一会儿之后,他说:“你到底是谁?”

马尔文说:“我以前做过私家侦探。名叫马尔文。我觉得你需要帮助。”

塔戈的脸比起离开浴室时涨红了一点。“为什么?”

“我听说有人要你输掉这场比赛,而且我认为你尽力了。可是韦拉太卑鄙。你没忍住。所以说,你惹上麻烦喽。”

塔戈慢条斯理地回答:“人们总爱不负责任地说些类似的话。”

房间里静了片刻。醉汉坐在地上眨巴眼睛,他试图站起来,但还是放弃了。

马尔文冷静地继续说:“本尼·齐拉诺是我的朋友。他是你的后台吧?”

运动服男人发出刺耳的笑声。他拆开枪,卸出子弹,把枪扔在地上。他走向房门,出去之后砰地关上。

塔戈看着关上的门,又回头看看马尔文,语速极慢地问:“你听到什么风声?”

“你的朋友琼·阿德里安和我住在公寓同一层。她今天下午被流氓打伤了。我正好路过,看见流氓逃走,于是把她扶起来。她告诉了我一点事儿。”

塔戈已经穿好内衣裤、袜子和鞋子。他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件黑色缎子衬衫,穿上,说:“她没告诉我。”

“她不想——在比赛前。”

塔戈微微点头。接着说:“如果你认识本尼,那你说的可能是对的。我一直受到威胁。或许是有厚利诱惑,或许是水泉街的瘪三想轻松来点钱。我按照自己的方式打拳。现在,你可以出去了,先生。”

他套上黑色高腰裤,在黑衬衫上打上一根白领带。接着,他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件饰有黑边的白色哔叽外套,穿上。黑白两色的手绢叠成三角形插在口袋里。

马尔文盯着那身打扮,朝门口稍稍挪动几步,他低头看向醉汉。

“好吧,”他说。“我知道你有保镖。我只是正好来了兴致。对不起,请便。”

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沿着斜坡走回大厅,来到街上。他冒雨拐过楼角,踏上铺了沙砾的巨大停车场。

车灯冲他闪了闪,双门轿车在潮湿的沙砾上滑行,在他身边停下。托尼·阿科斯塔坐在驾驶座上。

马尔文坐上副驾驶的位子,说:“托尼,我们去齐拉诺那里喝一杯。”

“上帝,太好了。阿德里安小姐在那里有歌舞表演。你知道的,我和你提过那位金发女郎。”

马尔文说:“是啊。我见过塔戈了。我有点喜欢他——但我不喜欢他的穿着。”

<h2>4</h2>

格斯·奈沙卡尔有两百磅重,穿着时髦,两颊通红,眉毛就像中国花瓶上的纹饰那样精心描画过。宽肩小礼服的翻领上插了一支红色康乃馨,他时不时地嗅一嗅花香,眼睛留意着正在为顾客领座的领班。当马尔文和托尼·阿科斯塔穿过大堂拱门时,他忽地展露出笑容,伸手迎上前去。

“泰迪,怎么样?有好几人?”

马尔文说:“就我们两个。见下阿科斯塔先生。这是格斯·奈沙卡尔,齐拉诺夜总会的大堂经理。”

格斯·奈沙卡尔和托尼握手的时候并没有看他。他说:“我们看看,上次你来光顾的时候——”

“她不在城里,”马尔文说。“我们要坐在舞台附近,但不能太近。我们不跳舞。”

格斯·奈沙卡尔从领班腋下抽出一本菜单,领着他们走下五级深红色的台阶,沿着椭圆形舞池周围的桌子往前走。

两人坐定。马尔文点了黑麦威士忌以及丹佛三明治。奈沙卡尔找侍应生下单,拉出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他掏出铅笔,在火柴盒盖内侧画上几个三角形。

“看了比赛?”他随意问道。

“就是这样?”

格斯·奈沙卡尔笑得宽容。“本尼告诉了杜克。他说你是聪明人,”他突然看了下托尼·阿科斯塔。

“托尼没问题,”马尔文说。

“好吧。帮我们个忙,行不?这事到此为止。本尼喜欢这个男孩。他不会让他受伤的。他会保护他——真正的保护——如果他认为威胁这档子事千真万确,绝不是弹子房的瘪三想出来的玩笑。本尼每次只会支持一个拳手,他是精心挑选过的。”

马尔文点燃香烟,从嘴角呼出烟雾,平静地说:“这不关我的事,但我现在告诉你事情有点古怪。这种事情,我就要管了。”

格斯·奈沙卡尔看了他一分钟,耸肩。他说:“我希望你搞错了。”他迅速起身,沿着桌子走开。他时不时地弯腰致以笑容,和某个顾客聊上两句。

托尼·阿科斯塔温柔的眼睛闪闪发亮。他说:“老天,马尔文先生,你觉得这是流氓干的?”

马尔文点头,一语不发。侍应生摆上饮料和三明治后就走开了。乐队出现在舞池尽头的舞台上,奏响悠长的和弦,衣着光鲜、笑意吟吟的主持人滑上舞台,凑向打开的小型麦克风。

歌舞表演开始了。一排衣着暴露的女孩跑进五光十色的灯下。蜿蜒的队伍时而收紧时而展开,光溜溜的大腿闪闪发光,肚脐眼犹如小小的黑洞出现在柔白色的赤裸躯体上。

冷情的红发女郎在唱一首冷情的歌,那副嗓子似乎可以劈开柴火。重新出现的舞女穿上了黑色紧身衣,还有丝质帽子,跳的还是同样的舞步,只是列队稍有不同。

乐曲柔和下来,一个黄皮肤的高挑苦情歌手垂眼站在琥珀色的灯光下,那象牙质地的音色在吟唱一些非常久远的伤心事。

马尔文啜起饮料,就着昏暗的灯光咬下三明治。托尼·阿科斯塔年轻、严肃的脸庞在他身后模糊不清。

苦情歌手离开舞台,出现短暂空隙,所有灯光突然一齐熄灭,除了乐队谱架上方的灯,还有桌子边弧形通道入口上方暗淡的琥珀色灯光。

尖锐的叫声划破漆黑。有一个白点在屋顶下方明灭不定,落到舞台边的斜坡上。灯光照射下,众人的脸庞成了粉笔白。四处星星点点地亮着香烟的红点。四个高挑的黑人在灯光下移动,肩头抬着白色的木乃伊棺椁。他们按着一定的节奏缓缓走下斜坡。他们戴着埃及人的白色头巾,以及白色皮革的腰带,白色的凉鞋鞋带一直绑至膝盖。四肢黝黑光滑的皮肤宛如月光下的黑色大理石。

他们来到舞池中央,慢慢立起棺椁,直到棺椁的盖子向前落到地上。白布包裹的人形慢慢地、十分缓慢地向前倾倒——宛如最后一片树叶慢悠悠地从枯树上落下。人形颤颤巍巍,伴随着密集的鼓点,砰然落地。

灯光熄灭,点燃。站直的人形不停旋转,一个黑人往不同的方向转动,将白布缠绕在自己身上。白布祛尽,强光之下是一个浑身金光闪闪,四肢雪白光滑的女孩,她的胴体在空气中熠熠生辉,被四个黑人像垒球一样迅速地来回抛接。

接着,音乐转成了华尔兹,女孩翩然起舞,辗转在乌木立柱一般的黑人之间,近在咫尺,却没有一点肌肤之亲。

舞蹈结束。掌声如潮水般袭来。灯光湮灭,大厅重新陷入黑暗,之后所有的灯一齐打开,女孩和四个黑人已然人去台空。

“我敢打赌,”托尼·阿科斯塔吸了口气。“哦,打个赌。那个女孩是阿德里安小姐,对吗?”

马尔文慢吞吞地说:“对啊。还有点小意思。”他又点燃支烟,四处张望。“托尼,还有个身穿黑白两色衣服的人。看样子是杜克本人。”

杜克·塔戈正站在弧形通道的一头起劲地鼓掌。脸上露出恣意的笑容,似乎喝了酒。

一条胳膊越过马尔文的肩头,摆弄起马尔文手肘边的烟灰缸。那人散发出浓重的酒气。马尔文缓缓回头,抬眼看见申韦尔汗津津的脸,就是杜克·塔戈那个醉醺醺的保镖。

“黑人还有白人妞,”申韦尔口齿不清地说。“恶心。下贱。真他妈下贱。”

马尔文悠悠一笑,稍微挪动了下椅子。托尼·阿科斯塔瞪圆了眼睛盯着申韦尔,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是扮成黑人,申韦尔先生。不是真的黑人。我喜欢。”

“谁他妈的管你喜不喜欢?”申韦尔脸上的表情是想知道的。

马尔文含蓄一笑,香烟搁在烟灰缸边沿。他又把椅子拉远了点。

“还以为我想抢了你的工作,申韦尔?”

“是啊。我也欠你一巴掌呢。”他收回烟灰缸边上的手,在桌布上擦干净,握紧拳头。“就现在?”

一个侍应抓住他的胳膊,让他转了个向。

“先生,你找不到自己的桌子了?这边走。”

申韦尔拍拍侍应的肩膀,试图用另一条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好极了,我们一起喝一杯。我不喜欢这些人。”

他们走远了,消失在桌子之间。

马尔文说:“让这地儿见鬼去吧,托尼。”他闷闷不乐地盯着乐台,眼神变得决绝。

金发女孩穿着带白毛领的白外套出现在贝壳型的舞台边上,走到背面,又在不远处现身。她沿着包厢一直走到塔戈站立的地方,钻进两间包厢之间的空隙,消失不见了。

马尔文说:“是啊。让这地儿见鬼去吧。托尼,我们走,”低沉的嗓音透露出怒气。接着又变得紧绷,极其轻柔:“不——再等等。我看见了另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那个人站在如今空空荡荡的舞池远处。他正沿着弧形的边缘穿过桌子。没戴帽子的他看上去略有不同。然而,苍白消沉的脸还是面无表情,双眼离得很近。他还年轻,不会超过三十,但已经有了谢顶的困扰。左臂下略微突起的手枪几乎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从琼·阿德里安的套房里面逃走的就是这个男人。

他来到塔戈已经离开的弧形走道,钻进琼·阿德里安先前进入的两间包厢之间的空隙。

马尔文尖声说:“在这里等我,托尼。”他推开椅子,站起来。

有人在他背后嗖地打来一拳。他一个转身,凑近申韦尔汗涔涔、笑嘻嘻的脸。

“后退,伙计,”鬈发男人大笑着打中了马尔文的下巴。

这是短促的一击,对于一个酒鬼来说还算正中位置。马尔文失去了平衡,步履踉跄。托尼·阿科斯塔像猫一样咆哮着站起来。马尔文还在晃晃悠悠,申韦尔又是一拳。只是这拳太慢,太偏。马尔文躲过攻击,挥拳狠狠击中鬈发男人的鼻子,收回时已是鲜血淋漓,他接着又把这些血悉数奉还在了申韦尔的脸上。

申韦尔摇摆着向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他一手捂住鼻子。

“托尼,看住这个家伙,”马尔文迅速发话。

申韦尔扯下最近的桌布。桌布离开桌面的同时,银器、玻璃杯以及瓷器也哗啦啦掉在地上。男人在咒骂,女人在尖叫。侍应怒气冲冲地跑过来。

马尔文几乎没有听见那两声枪响。

枪声很弱,两声之间离得很近,这是一把小口径的手枪。冲上前的侍应应声倒地,嘴巴周围登时出现一圈深陷的白色凹痕,就像是用鞭子抽出来的一样。

尖鼻的黑肤女人张嘴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枪声响起后,有那么一瞬间,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就好像再也不会有任何声音。接着,马尔文狂奔起来。

他在翘首站立的人群中左冲右突,到达白脸男人走过的弧形通道入口处。包厢由高墙包围,推门却不高。门上露出一个个脑袋,但没有人站在通道上。马尔文踏上铺了地毯的斜坡,远处的包厢大门敞开。

穿着黑裤子的两条腿松松垮垮地倒在地上,透过大门隐约可见。黑鞋的鞋尖指向包厢。

马尔文甩开一条胳膊,冲到事发地。

男人横躺着穿过桌子一头,腹部和一侧脸庞挂在白色桌布上,左手则落在桌子和软垫椅之间。留在桌上的右手虚握住一把点四五的黑色大枪。光秃秃的脑袋在灯光下闪着幽光,手枪在一旁泛出金属油光。

鲜血从胸膛流出,刺目的红色映衬着白桌布,就像慢慢渗入吸墨纸。

杜克·塔戈站在包厢深处。白色哔叽外套的左手支在桌头。琼·阿德里安坐在他边上。塔戈茫然地看向马尔文,就好像从未见过这人。他伸出宽大的右手。

一把小巧的白柄自动手枪出现在掌心。

“我开的枪,”他口齿不清地说。“他朝我们开枪,我回击了。”

琼·阿德里安的双手绞动着手帕一角。她的脸紧绷、冷漠,但并不恐惧。双眼幽深。

“我开的枪,”塔戈说。他把小手枪扔在桌布上,手枪弹了一下,差点撞到死者的脑袋。“我们——我们离开这儿。”

马尔文一手按住横尸的男人脖颈一侧,停留了一两秒之后,收回手。

“他死了,”他说。“小老百姓惹是生非——那就成新闻了。”

琼·阿德里安直愣愣地盯住马尔文。他投去一个微笑,一手抵住塔戈的胸膛,把他往后推。

“坐下,塔戈。你们现在不能走。”

塔戈说:“好吧——可以。我开的枪,明白喽。”

“没问题,”马尔文说。“放轻松。”

此刻,人群乌泱泱地挤在他身后。他抵住人群的压力,笑盈盈地看向女孩惨白的脸色。

<h2>5</h2>

本尼·齐拉诺就像两个叠在一起的鸡蛋,小点的是脑袋,安在身体这个大鸡蛋上。两条小短腿还有套在高档皮鞋里的两只脚塞在漆黑无光的办公桌底下。他用牙齿紧紧叼住手帕的一角,并用左手拉扯,肥短的右手捂住嘴巴,阻隔住空气。说话的声音在手帕下面朦朦胧胧的。

“现在等上一分钟,伙计们。就一分钟。”

办公室一角是一张内嵌式的条纹沙发,杜克·塔戈坐在正中,两个警察各坐一边。塔戈的脸颊上有块淤青,浓密的金发乱糟糟的,黑色缎子衬衫似乎被拉扯得皱巴巴。

其中一个警察,灰发、兔唇。另一个警察黑色眼珠,头发和塔戈一样是金色的。两人看上去都怒气冲冲,金发的更甚。

马尔文跨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懒洋洋地看向坐在旁边皮摇椅里的琼·阿德里安。手帕在两手间绞作一团,她在用手帕擦拭手心。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就好像她压根不记得自己在干吗。樱桃小嘴生气地抿紧。

格斯·奈沙卡尔靠在紧闭的大门上抽烟。

“现在等上一分钟,伙计们。”齐拉诺说。“你们没惹毛他,他也不会回击。他是个好孩子——我见过的最好的。让他喘口气。”

鲜血从塔戈嘴角渗出,沿着细流淌下翘起的下巴,在那里汇合、发光。他面无表情。

马尔文冷冷地说道:“本尼,你允许这些家伙动粗?”

金发警察咆哮起来:“你还拿着私家侦探执照啊,马尔文?”

“没啥用,我这么想。”马尔文说。

“或许我们可以收回你的执照。”金发还在咆哮。

“或许你可以来一段扇子舞,警察。据我所知,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全能型小伙。”

金发警察嚯地起身。年纪稍长的一位说:“让他去。给他一点儿空间。如果他越界了,我们就可以制住他。”

马尔文和格斯·奈沙卡尔相视露齿一笑。齐拉诺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女孩透过睫毛看向马尔文。塔戈张了张嘴,噗地吐出一口血,溅在身前的蓝色地毯上。

有人在推门,奈沙卡尔挪到一边,利落地敞开大门。麦克切斯尼走进来。

刑事警官麦克切斯尼,高个,土黄色头发,四十来岁,灰白眼珠,狭窄的脸庞生性多疑。他关上门,插上钥匙,慢慢踱到塔戈前面。

“死透了,”他说。“一枪在心脏下面,一枪正中心脏。射得漂亮。”

“当你不得不开枪,那你就必须开枪,”塔戈讷讷地说道。

“谁干的?”灰发警察一边询问同伴,一边沿沙发走动。

麦克切斯尼点头。“托奇·普朗特。职业杀手。我这两年从没见过他。右手枪法很准。一个吸毒的小流氓。”

“有本事才能做这种买卖。”灰发警察说。

麦克切斯尼的长脸严肃,但不严厉。“搞到了持枪执照,塔戈?”

塔戈说:“是的。本尼两周前给我弄了一张。我最近受到很多威胁。”

“听着,中尉,”齐拉诺尖声尖气地说,“有些赌徒在恐吓他,要他作弊,明白不?塔戈要先在比赛中占得上风,最后再输掉,这样他们就能大把大把地赢钱了。我告诉塔戈,或许你可以这么干一票。”

“我差点就这么做了,”塔戈闷闷不乐地表示。

“所以他们派了杀手来杀他。”齐拉诺说。

麦克切斯尼说:“我没有否定的意思。塔戈,你是怎么下的手?你的枪在哪里?”

“我屁股后面。”

“拿给我看。”

塔戈把手伸向右侧的屁股袋,迅速掏出手帕,手指似是勾住了枪管。

“口袋里的手帕?”麦克切斯尼问,“包着手枪?”

塔戈发红的大脸阴沉下来。他点头。

麦克切斯尼随意欺身向前,从对方手中抽出手帕。他凑上去,嗅了嗅,把它展开,又嗅了嗅,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脸上没有任何表示。

“塔戈,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来给你带个话,废柴,这就是。’接着,他想开枪,可弹夹有点卡住。我率先拔出了枪。”

麦克切斯尼淡淡一笑,身子向后仰去,重心全压在脚后跟上,晃晃悠悠的。淡淡的笑容消失在修长鼻子的末端。他上下打量起塔戈。

“是啊,”他声音轻柔。“凭着一把点二二,我会说这他妈的真是漂亮的一枪。你这大个子倒是手脚灵活……谁受到威胁?”

“我,”塔戈说。“通过电话。”

“听得出声音?”

“应该是同一个人。我不太肯定。”

麦克切斯尼步伐僵硬地走到办公室另一头,站了会儿,端详起手工涂色的运动图画。他慢慢踱回来,朝大门走去。

“这么个人没多大意思,”他从容表示,“但我们有活要干。你们两个进城做份笔录。我们走。”

他走出房间。两个警察站起来,杜克·塔戈仍在两人中间。灰发男子不耐烦地说:“伙计,表现得友好点。”

塔戈反唇相讥:“那我要去洗把脸。”

他们走了出去。金发警察等着琼·阿德里安走到他前面。他把门带上,冲着马尔文吼道:“至于你们——疯子!”

马尔文轻声说:“我喜欢他们。这是我内心向往,警察。”

格斯·奈沙卡尔哈哈大笑,他关上门,走到办公桌边。

“把我笑的,都快抖成本尼的第三个下巴了,”他说。“我们喝杯白兰地吧。”

他倒了三杯三分满的酒,举起其中一杯走向条纹沙发,他舒展开两条长腿,脑袋后仰,啜饮起白兰地。

马尔文起身,一口闷下杯中物。他掏出香烟,在指尖揉搓,两眼直勾勾地上下打量齐拉诺光洁的白脸。

“今晚的比赛,你卖了多少钱?”他柔声问道,“赌局。”

齐拉诺眨巴起眼睛,肥硕的手拂过嘴唇。“几千。就是每周的常规赛。没人会注意的,不是吗?”

马尔文把烟塞进嘴里,俯身在办公桌上,擦燃火柴。他说:“如果是,那么谋杀在这个城里就会变得太过廉价。”

齐拉诺一声不吭。格斯·奈沙卡尔喝完最后一滴白兰地,小心翼翼地把空酒杯放在沙发边的软木桌上。他默默望向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