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马尔文冲两人点了点头,穿过房间,走了出去,并在身后关上门。他穿过走廊,两边的化妆室大门敞开,黑洞洞的。穿过装有帷幕的门洞就到了舞台后侧。
前方,领班站在玻璃门边,看着外面的大雨还有身穿制服的警察背影。马尔文踏进空荡荡的衣帽间,找到自己的帽子和大衣,穿戴整齐后,站定在领班身边。
他说:“我猜,你没有注意到和我同来的小孩去哪儿了?”
领班摇头,伸手开门。
“这里有四百个人——警察到来之前,有三百人急匆匆地走了。对不起。”
马尔文点头,走进雨中。穿制服的人随意地瞥了他一眼。他穿过马路,走到停车地点。车没了。他环顾马路,在雨中站了一会儿,接着朝梅尔罗斯路走去。
不消片刻便看到一辆出租车。
<h2>6</h2>
卡龙德莱特公寓车库的坡道划出一道曲线,没入半明半暗的冷冽空气中。映衬着洗刷过的白墙,这些黑乎乎的汽车看上去不太吉利,狭小办公室内的唯一一盏吊灯散发出无情的光线,照亮死寂的房子。
一个黑人大个子身穿脏兮兮的连体服,揉搓着眼睛走进房间,接着他咧嘴大笑。
“好啊,马尔文先生。你今晚是不得安宁啊。”
马尔文说:“下雨天,我总是有点疯狂。我猜我的破车不在这儿。”
“不在,马尔文先生。我一直在这里擦车,没看见你的。”
马尔文木然表示:“我把它借给了朋友。他可能把车弄坏了……”
他轻轻一弹,半美元的硬币抛入空中。他沿着斜坡来到侧路上,转身朝公寓背面走去,小巷一边是公寓车库的后墙,另一边则矗立着两幢木屋以及一幢四层砖楼。“布莱恩公寓”的字样镌刻在大门上方的乳白色球体上。
马尔文走上三级水泥台阶,试图拉门。门锁上了。他透过玻璃门板观察昏暗、无人的小厅。他掏出两把万能钥匙;第二把打开了一点。他用力拉住门,又试了第一把,恰好能有足够的空当把门闩挑开。
他走进去,看了眼没人的接待台,一块“经理”标牌放在按铃边上。墙上挂着一个长方形木柜,分割成标上号码的小空格。马尔文绕过接待台,从最上层的空格中摸索出一本皮质登记簿。他翻过最后三页,读出上面的人名,锁定稚嫩的笔迹:“托尼·阿科斯塔”,房门号是另一个人写上的。
他放好登记簿,走过自动电梯,爬上四楼。
走廊十分安静。天花板的照明装置洒下微弱的灯光。左手边最后一扇房门泄出一丝光线,照亮了气窗。这是411号的房门。他伸出手准备敲门,但在碰到门之前又缩了回来。
门把手上满是污渍,像是血迹。
马尔文低头一看,门前褪色的地板上面竟有一摊鲜血,已经触到了长条地毯的边缘。
手套中的手顿生冷汗。他脱下手套,稳住手,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僵硬得如同爪子,他慢慢晃动。锐利、紧张的视线扫过双手。
他掏出手帕,包裹住把手,慢慢转动。门没锁。他走了进去。
视线穿过房间,他很轻地叫道:“托尼……哦,托尼。”
接着,他从身后关上门,锁上房门,其间手帕一直在手里。
天花板正中央垂下三根黄铜链条,吊住一个碗形灯具,光线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它照亮了一张定制的床、一些画、浅色家具、暗绿色的地毯、四四方方的桉木写字台。
托尼·阿科斯塔坐在写字台后面。脑袋垂在左手臂上。在他坐着的椅子下方,在椅子腿和他的两条腿之间,有一摊发光的棕色液体。
马尔文步履僵硬地穿过房间,脚踝在迈出第二步时就开始发疼。他走到写字台边,抚上托尼·阿科斯塔的肩膀。
“托尼,”他的声音朦胧、低沉、意味不明。“我的天啊,托尼!”
托尼纹丝不动。马尔文绕到他边上。抵住腹部的毛巾吸饱了鲜血,变得异常刺眼,垂落在紧闭的两腿之间。拳曲的右手倚在桌边,似要借力起身。就在脸下,压着一封笔迹潦草的信。
马尔文慢慢抽出信,举到眼前,似乎这薄薄的纸颇有分量,他读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跟踪他……意大利人聚居区……库特街28号……修车行那儿……开枪打我……认为我得到……他……你的车……”
一条直线画到纸张边缘,最后变成了一个污点。钢笔落在地上。信上面有一个大拇指的血手印。
马尔文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以免破坏指纹,把信收在皮夹里。他托起托尼的脑袋,微微转向自己。脖颈仍然温热;开始渐渐发僵。托尼温柔的黑眼珠死不瞑目,含有猫瞳那静谧的光芒。这是刚刚死去的人看着你的时候会有的类似眼神。
马尔文温柔地把他的脑袋搁在伸出的左臂上。他随意地站着,脑袋歪向一侧,两眼睡意蒙眬。接着,他突然挺直脖子,眼神变冷。
他脱下雨衣以及外套,卷起袖子,在屋角的盥洗盆中弄湿毛巾,走到门边。他擦干净门把手,又弯腰擦拭流到门外地板上的血迹。
他洗干净毛巾,晾起来吹干,又仔细擦手,重新套上外套。他用手帕打开气窗,从外面把门锁上,再从气窗把钥匙扔进去,听得房内发出一声脆响。
他走下楼梯,离开布莱恩公寓。天还在下雨。他走到街角,看向绿树遮阴的街区。他的汽车就在距离十字路口十二码远的地方,停得妥妥当当,车灯都熄灭了,钥匙藏在内燃机的点火装置里。他取出钥匙,用手摸了摸驾驶座。座位湿湿的,黏黏的。马尔文擦干净手,摇上玻璃,锁好车。把车留在了原地。
回卡龙德莱特公寓的路上,他没碰见任何人。斜织的大雨仍倾盆浇在空旷的马路上。
<h2>7</h2>
914的房门下面露出一丝灯光。
马尔文轻轻叩响房门,四下打量走廊,等待的间隙,戴着手套的手指抚过门板。他等了好长时间。一个疲倦的声音从木门后面传来。
“谁啊?”
“特德·马尔文,天使。我必须见你。有要紧的事儿。”
门应声而开。他看见一张疲乏惨白的脸,无光的眼珠成了蓝灰色而非紫罗兰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似乎是把睫毛膏揉进了皮肤。女孩有力的小手攥住门框。
“你啊,”她倦怠地说,“猜到是你。是啊……好吧,我只是想洗个澡。身上有股警察局的味儿。”
“十五分钟?”马尔文随意发问,锐利的视线却停留在她脸上。
她缓缓耸肩,点头同意。房门在他眼鼻子底下砰地关上。他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脱去帽子和外套,倒上一杯威士忌,然后走进浴室,从盥洗盆上方的小龙头里接了杯冰水。
他喝得不快,透过窗户俯瞰黑漆漆的大马路。时不时有辆汽车开过,两道不知来自何处的白光漫无目的地来回扫射。
他喝完酒,脱得一丝不挂,走到花洒下面。接着,他换上干净衣服,往大酒壶里重新灌满酒,放进内侧口袋,从手提箱中取出一把短管手枪,拿在手里端详了一分钟。他把枪放回手提箱,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戴上干燥的帽子,穿上粗花呢外套,走回914号房。
房门可疑地半开着。他轻敲一下,闪进房内,把门关上,走进客厅,看向琼·阿德里安。
她坐在长沙发上,脸色焕然一新,松松垮垮的深紫色睡衣外面套了一件中式外套。一缕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一边太阳穴上。她精致平静的面容如同浮雕的宝石,即使倦容那也是青春少艾的。
马尔文说:“来一杯?”
她的动作不置可否。“行啊。”
他拿出酒杯,把威士忌和冰水掺在一起,走到长沙发边。
“他们还扣着塔戈?”
她的下巴微微前倾,盯住自己的酒杯。
“他逃走了,半路把两个警察撞到墙上。他们喜欢这家伙。”
马尔文说:“关于警察,他还有得学。明天一早,照相机都会为他架设好。我能想到一些漂亮的标题,比如:知名拳手开枪也快。杜克·塔戈把人贩子送入地狱。”
女孩喝着酒。“我累了,”她说。“脚还发痒。我们来谈谈你的要紧事儿吧。”
“当然。”他翻开烟盒,拿起一支举到女孩下巴下。她摸索着接过烟,这当口男人说道:“在你点烟的时候,告诉我你为什么开枪。”
琼·阿德里安的双唇抿住烟,低头凑向火柴,深吸一口,脑袋向后甩去。眼珠的色彩慢慢苏醒,抿紧的唇线划出一个浅笑。她没搭话。
马尔文看了她一分钟,酒杯在两手间交换。接着,他直勾勾地盯着地板,开口道:“枪是你的——下午我在这里捡起过这把枪。塔戈说他是从屁股袋里掏出的枪,那就是全世界最慢的掏枪了。他当然有可能开了两枪,足够杀死一个人,这人竟然来不及从肩套内取出手枪。胡说八道。但是你在包里放了把枪,你知道枪手是谁,你可以搞定。这人是监视塔戈的吧。”
女孩冷淡地说:“我听说你是私家侦探,还是一个政客头目的儿子。城里的人说起你,似乎有点怕你,害怕你认识的人。谁唆使你来跟踪我的?”
马尔文说:“他们不是害怕我,天使。他们只是像这样谈论,来观察你的反应,看看我是否牵涉其中,诸如此类。他们并不知道所有的事。”
“关于整件事,他们知道得已经足够多了。”
马尔文摇头。“警察绝不会相信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消息。精心编织的故事,他们早已司空见惯。我相信麦克切斯尼的智慧已经认定是你开的枪。他此刻已经知道塔戈的手帕是否和枪一起放在口袋里的。”
柔软的手指丢掉吸了一半的香烟。窗帘随风打了个转,吹动了烟灰缸中松软的烟灰。她慢慢开口:“好吧。我开的枪。经过了下午的事,你认为我还会犹豫吗?”
马尔文揉搓起耳垂。“我太过掉以轻心了,”他柔声道。“你不知道我心里装的是什么。有些事发生了,一些肮脏的事。你以为那个枪手是来要塔戈的命?”
“我这么认为——否则的话,我也不会开枪杀人。”
“我认为或许只是恐吓。就像另一桩恐吓。毕竟,夜总会这地方并不适合逃跑。”
她尖声道:“他们不会查这些下三滥的勾当。他本可以全身而退。他当然是要杀人。还有,我当然没有让杜克替我顶罪。他只是从我手中夺下枪,主动开了一枪。这有什么关系?我知道最后一切都会有个了结的。”
她魂不守舍地戳动仍在烟缸里面燃烧的香烟,两眼低垂。过了会儿,她似是喃喃自语:“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一切?”
马尔文的目光扫向一边,头没有动,直到可以看见女孩脸颊和喉咙刚毅的曲线。他的声音闷闷的:“申韦尔牵扯其中。和我一同出现在齐拉诺夜总会的小伙子跟踪申韦尔到他的藏身处。申韦尔开了枪。他死了。他死了,天使——只是个男孩,在这幢公寓上班。托尼,一个公寓领班。警察还不知道这事。”
电梯门的叮当声穿过沉寂的走廊变得滞重。雨中的林荫大道响起凄厉的喇叭声,余音缭绕。女孩突然向前一软,倒向一边,横在马尔文膝头。她的躯体呈侧卧,背部几乎是倚着男人的大腿,眼睑跳动。眼睑上细小的蓝色血管在柔肤下面微微凸起。
他的双臂慢慢地虚抱住她,然后用力将其抬起。他扶起女孩的脸庞凑向自己,在其嘴角印下一个吻。
女孩睁开眼,茫然直视。他又用力亲了她一下,然后让她在沙发上坐直。
他平静地说:“这不简简单单是出戏,对吗?”
她跳起来,转个圈。声音低沉、紧张、愤怒。
“你这人真可怕!就像——魔鬼。你来到这里,告诉我另一个人被杀了——接着你吻了我。这不是真的。”
马尔文回答的声音单调枯燥:“任何一个男的突然爱上了另一个人的女人,他总是有点可怕的。”
“我不是他的女人,”她不耐烦地表示。“我甚至都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你。”
马尔文耸肩。两人充满敌意地对视。女孩咬紧牙齿,用近乎粗暴的语气说:“滚出去!我没法继续和你说话。我受不了你。你能离开吗?”
马尔文说:“为什么不?”他起身,穿过房间,拿上帽子和外套。
女孩发出凄厉的抽泣声,她快步穿过房间,走到窗边,一动不动地以背示人。
马尔文看着她的后背,走到她身旁,目光停留在后颈的秀发上。他说:“你究竟是为什么不让我帮助你?我知道有问题。我不会伤害你的。”
女孩对着身前的窗帘怒吼道:“给我滚!我不需要你的帮助。离开,离得远远的。我不想再看见你——永远。”
马尔文慢悠悠地说:“我认为你需要帮助,无论你喜欢与否。写字台上相框里面的男人——我觉得我认识他。而且,我认为他没有死。”
女孩转身,面如白纸。她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双眼。她的呼吸声变得滞重、刺耳。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她说:“我认栽了。栽了。你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马尔文举起一只手,手指缓缓滑过女孩的脸颊,紧绷的下巴形成的弧线。他的眼睛闪烁着无情的棕色光芒,嘴唇含笑。一个狡猾,可以称为欺诈的笑容。
他说:“我搞错了,天使。我并不认识他。晚安。”
他穿过房间和小小的门廊,打开房门。房门开启之际,女孩攥住窗帘,慢慢用它擦拭脸庞。
马尔文没有关门。他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两名持枪男子。
两人站得离门很近,似乎正准备敲门。其中一人身材粗笨,神情阴郁。还有一个是白化病患者,两眼血红,脑袋狭窄,被雨水弄湿的帽子下面露出雪白的头发。他有一口又细又尖的牙齿,咧嘴一笑就像只老鼠。
马尔文正要关上身后的房门,白化病人说:“别关,乡巴佬。我是说门。我们要进去。”
另一人凑上前来,左手仔仔细细地按了一遍马尔文的身体。他让到一边,说:“没家伙,不过胳膊下面有个酒壶。”
白化病人以枪示意。“退后,乡巴佬。我们也要那个娘们。”
马尔文声音呆板:“兄弟,没必要用枪。我认识你,还有你的老板。如果他想见我,我很高兴和他说说话。”
他转身走回房间,两名持枪男子紧随其后。
琼·阿德里安没有动过。她仍站在窗边,窗帘紧贴脸颊,双目紧闭,她似乎并没有听到门外的动静。
接着,她听见他们走进房间,猛地睁开了双眼。她缓缓转身,越过马尔文直视两名持枪男子。白化病人走到房间中央,一声不吭地环视四周,又进了卧室和浴室。门打开又关上。他走回来,步伐静得像只猫,他敞开外套,把帽子往后推。
“穿上衣服,小姐。我们不得不冒雨外出。行吗?”
女孩看向马尔文,他耸耸肩,微微一笑,摊开双手。
“天使,就这么着,最好听他们的话。”
她的脸上露出淡漠、轻蔑的神情,缓缓开口道:“你——你——”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无意义的咕哝。她身形僵硬地穿过房间,走进卧室。
白化病人把香烟塞进刻薄的嘴唇,爆发出含混的笑声,似乎嘴里满是唾液。
“乡巴佬,她似乎不喜欢你啊。”
马尔文皱起眉头。他缓缓踱到写字台边,臀部靠在桌边,双眼直视地面。
“她以为我出卖了她。”他闷闷说道。
“可能就是这么回事,乡巴佬。”白化病人故意拉长了语调。
马尔文说:“最好看住她。她身上有枪。”
他的双手不经意间探向身后的写字台,轻轻敲击桌面,不动声色地合拢皮质相框,把它塞到吸墨台下面。
<h2>8</h2>
马尔文一手支在轿车后排座位中间的软垫扶手上,撑住下巴,透过有点雾气的车窗玻璃,直勾勾地看着雨水。车前灯映照出浓稠的白雾,雨点砸向车顶的声音如同远处传来的隆隆鼓声。
琼·阿德里安坐在扶手另一边的角落里。她戴了一顶黑色帽子,一缕缕丝般光滑的头发垂落在灰色外套上,比羊羔毛要长得多,但不太卷。她既不看向马尔文,也不和他说话。
白化病人坐在副驾驶座上,开车的是那个粗笨、黝黑的家伙。他们驶过一条条安静的马路,掠过一片朦胧的房屋、树木和街灯灯光。浓雾后面闪烁着霓虹灯招牌。看不见天空。
接着,汽车进入了上坡路,十字路口有一盏弧形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一块路牌,马尔文默默念出“库特街”。
他轻声说:“老兄,这里是意大利人聚居区。大老板没以前有钱了嘛。”
白化病人回头瞟了他一眼,眼里的光一闪而过。“乡巴佬,你知道就行。”
汽车放慢了速度,驶过带格子门廊的大木屋前面,墙面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漆黑的窗户黑洞洞的。马路对面,人行道边的砖楼上挂有一块金属标牌,上面写着:保罗·佩鲁基尼殡仪馆。
汽车来了一个大转弯,驶入铺上砾石的车道。车灯射进开启的车库,滑行到闪闪发亮的大个子殡葬车边。
白化病人不耐烦地吼道:“都给我出来!”
马尔文说:“我看我们的下站旅程也都安排好了。”
“有趣的小伙儿,”白化病人咆哮道,“机灵鬼嘛。”
“呃,我就是嘴不饶人。”马尔文慢条斯理地表示。
黝黑的男人关掉引擎,打开大手电筒,关掉车灯,下了汽车。他把手电筒光射向角落处一段狭窄的木质阶梯。白化病人说:“乡巴佬,往上走。让那女孩走在你前面。我跟在后面,我手里有枪。”
琼·阿德里安走下汽车,从马尔文身边经过,并没有打眼瞧他。她径直走上台阶,三个男人尾随其后。
阶梯尽头出现了一扇门。女孩打开门,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所有人。他们走进那空荡荡的阁楼,四周的结构全都暴露在外,正前方开了一扇四四方方的窗户,但涂成了黑色,关得死死的。灯泡经由一根电线垂挂在餐桌上面,一个大块头端坐在桌边,手肘边的碟子里堆满了烟头,其中两个仍旧在冒烟。
一个瘦削、合不拢嘴的人坐在床边,左手边放了把鲁格枪。地毯破破烂烂的,屋内摆放着几件家具,角落处有扇半开的墙板门,可以看见里面的马桶还有浴缸一角,四个铸铁的脚稳稳地支撑起这款式样老旧、体积庞大的浴缸。
餐桌前的男人身形高大,谈不上英俊。胡萝卜色的头发,眉毛投下浓重的阴影,凌厉的四方脸,坚毅的下巴。厚实的嘴唇粗鲁地叼着香烟。身上的衣服看上去花了他很多钱,他似乎睡过了头。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琼·阿德里安,叼着香烟说道:“姑娘,坐下。好啊,马尔文。莱弗提,把枪给我,小伙子们都给我下去。”
女孩安安静静地穿过阁楼,坐上一把木头椅。床上的男人起身,把鲁格放在餐桌上,大个子的手肘边。三人下了楼梯,任由门开着。
大个子把玩着鲁格,直勾勾地打量马尔文,语带讽刺地说:“我是多尔·科南特。你可能记得我。”
马尔文随意地站在餐桌边,双腿叉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脑袋微微后仰。他半开半闭的眼睛睡意蒙眬,又冷彻心扉。
他说:“记得。我帮我爸处理过你唯一一次惹上的麻烦。”
“小子,那不算麻烦。和上诉法院也没关系。”
“那么这次可能就有关系了,”马尔文随意说道,“绑架在本州可是棘手的案子。”
科南特呵呵一笑,连嘴都没打开。他神色阴晴不定,说道:“我们别胡扯了。我们有买卖要谈,你知道得很清楚,这不是玩笑话。坐下——或者最好眼见为实。就在你身后的浴缸里。对啊,去看一看。接着我们再往下聊。”
马尔文转身推开墙板门,走进去。墙上安了灯泡,旁边有开关。他按下开关,俯身看向浴缸。
有那么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也屏住了。接着,他缓缓吐出口气,左手向后把门推上。他弯腰凑近了查看。
浴缸大得能容下一个人,现在就有一个躺在里面。他穿戴整齐,甚至还戴了顶帽子,尽管帽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他本人戴上去的。他有一头浓密的棕灰色鬈发。脸上有血迹和擦伤,左眼内侧是个血窟窿。
是申韦尔,死了的他显出高大的身形。
马尔文倒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体,又突然俯下,直到能看清浴缸和墙壁之间的空隙,蓝色金属质地的东西在积尘中闪闪发亮。一把蓝色的钢枪。一把看似申韦尔的用枪。
马尔文迅速往回看一眼。没有关紧的门能看到阁楼的一部分,楼梯最上面几级,多尔·科南特安安静静放在地毯上的双脚。他慢慢地把手伸到浴缸后面,捡起手枪。弹夹内还有四发子弹。
马尔文敞开外套,把枪塞进裤腰带后束紧皮带,再次扣好外套。他走出浴室,仔仔细细地关上墙板门。
多尔·科南特隔着餐桌为他指了把椅子:“坐下。”
马尔文瞥了眼琼·阿德里安。她也在探究地打量他,在黑帽的反衬下,那张脸苍白如石头,黝黑的眼珠黯然无光。
他朝女孩做了个手势,淡然一笑。“是申韦尔先生,天使。他发生了意外——死了。”
女孩面无表情地直勾勾盯着他。接着,她剧烈地抖动起来。她又看向他,一言不发。
马尔文坐定在科南特对面的椅子上。
科南特打眼看着,又为白色的碟子添上一个烟蒂,他重新点燃一根烟,把火柴梗扔出餐桌的另一头。
他喷出一口烟,漫不经心地说:“是啊,死了。你杀的。”
马尔文微微摇了摇头,笑道:“不是。”
“伙计,别眨眼。你杀了他。佩鲁基尼这个意大利人住在街对面,他做殡葬生意,这块地也属于他,他现在把房子租给了那个男孩,赚点小钱。凑巧的是,佩鲁基尼也是我的朋友,帮了我很多忙。他把房子租给了申韦尔。他并不了解这人,但申韦尔付钱爽快。今晚他听到了枪声,于是把头探出窗户,看见有人正好坐进车里。他看见了车牌号码。你的车。”
马尔文再次摇头。“科南特,我没杀他。”
“证明给我看……那个意大利人立马跑过来,看见申韦尔躺在楼梯上,死透了。他把申韦尔拉上楼,放进浴缸。我猜是被鲜血淋漓的场面给弄疯了。接着,他搜了男孩的身,找到警察证,私家侦探的证件,他吓死了,打电话找我,当我听到名字时,我来了兴致。”
科南特打住不说了,定定地看着他。马尔文轻声说:“你有没有听说今晚在齐拉诺夜总会发生的枪击案?”
科南特点头。
马尔文继续说:“我在那儿,还有个小孩,他在公寓干活。就在枪击案发生前,这个申韦尔揍了我。小孩尾随申韦尔到了这里,他们互相开了枪。申韦尔喝醉了酒,他还担惊受怕着,我敢打赌肯定是他先开的枪。我都不知道小孩竟然有枪。申韦尔打中了他的腹部。他回到家里,死在了家中。他给我留了一张条。我留着它。”
过了会儿,科南特说:“你杀了申韦尔,或者雇了男孩来干这事。至于原因嘛,他想退出你们的勒索生意。他把你出卖给了考特威。”
马尔文惊呆了。他猛地转头看向琼·阿德里安。女孩身体前倾,正眼瞧她,两颊涨红了,眼中闪过光亮。她轻声柔气地说:“天使——对不起。我误解你了。”
马尔文浅浅一笑,转向科南特,说道:“她还以为我是出卖者。谁是考特威?你的傀儡,那位州参议员?”
科南特的脸色有点变白。他小心翼翼地把香烟搁在碟子里,越过餐桌,冲着马尔文的嘴巴就来了一拳。马尔文连同椅子翻倒在地,脑袋撞上了地板。
琼·阿德里安立马站起来,牙齿咯咯作响。但她没有动弹。
马尔文一个打滚站了起来,并且扶起了椅子。他掏出手帕,按了按嘴巴后再次查看手帕。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白化病人的瘦削脑袋探进了屋里,手枪在更远处严阵以待。
“老板,有需要吗?”
科南特没看他就说道:“出去——关上门——在外面待着!”
门关上了。白化病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马尔文的左手搁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前后晃动。右手仍拿着手帕。他的嘴唇肿了起来,还有了瘀青,双眼瞅向科南特手肘边的鲁格。
科南特拾起香烟,放入嘴中。他说:“你大概以为我想从勒索中获得好处。不是的,老兄。我是要了结这事——所以这事会被了结掉。你要告密。我有三个小伙子待在楼下,他们正想练练手呢。咱们开始聊正经事吧。”
马尔文说:“好啊——可楼下还有你的三个手下。”他把手帕塞进外套内侧,拿出来的时候多了把蓝色的手枪。他说:“拿住鲁格的枪管,从桌上扔过来,扔到我够得到的地方。”
科南特没动。他眯缝起双眼。坚毅的嘴巴啐出香烟。他没碰鲁格。过上片刻后说道:“你来猜猜,你会碰上啥事。”
马尔文轻轻摇头。他说:“或许我并不在意呢。的确会发生些事,但我告诉你,你将一无所知。”
科南特直愣愣地看着他,还是没动。他盯了他好长时间,又端详起那把蓝色的枪。“你从哪里找到的?我的手下没搜你的身?”
马尔文说:“他们搜了。这是申韦尔的枪。你的意大利朋友把枪踢到了浴缸后面。粗心大意啊。”
科南特伸出两根粗大的手指,把鲁格转了个向,推到餐桌另一头。他点点头,呆板地说:“我输了。早该想到这点的。这回轮到我坦白了。”
琼·阿德里安快步穿过房间,站到餐桌的一头。马尔文越过椅子,用左手够到鲁格,滑入外套口袋,手也继续插在袋里。右手仍握着那把蓝色枪,搁在椅背上。
琼·阿德里安说:“这人是谁?”
“多尔·科南特,地头蛇。约翰·迈尔森·考特威参议员是他在州参议院中的傀儡。至于考特威参议员,天使,你书桌相框里的男人就是他。那个你称为父亲的男人,你说他死了。”
女孩平静地表示:“他是我的父亲。我知道他没死。我在问他要钱——十万。申韦尔、塔戈还有我。他没娶我妈,所以我是私生子。但我仍是他的亲骨肉。我有权利,他也没法抵赖。他待我母亲很薄情,连一个子儿也没留给她。他雇私家侦探跟踪了我好多年。申韦尔就是其中一个。我来到这里后结识了塔戈,申韦尔则从照片上认出了我。他记起来了。他跑去旧金山,弄了一份我的出生证明的副本。我保留着。”
她在手提包里摸索了一圈,打开内衬里的拉链小口袋,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她把那张纸扔在餐桌上。
科南特盯着她瞧,一只手摸到那张纸,展开,研究起来。他慢悠悠地开口:“这不能证明什么。”
马尔文的左手离开了口袋,也去够那张纸。科南特把它推给了他。
这是一份经过认证的出生证明副本,原文件标明的年份是1912年。文件上面记录了女婴的出生日期,阿德里安娜·詹妮·迈尔森,父母分别是约翰和安东尼娜·詹妮·迈尔森。马尔文把文件扔回桌上。
他说:“阿德里安娜·詹妮——琼·阿德里安。科南特,这不算线索?”
科南特摇头。“申韦尔害怕了。他把风声露给了考特威。他慌了,所以躲到这里来。我猜这也是他被杀的原因。不可能是塔戈干的,他还在局子里。马尔文,我有可能是误会你了。”
马尔文愣愣地看着他,一声不吭。琼·阿德里安说:“是我的错。我是那个该被骂的人。都搞砸了,我算是明白了。我想见见他,告诉他我很抱歉,他不会再听到任何关于我的消息。我希望他能做出保证,不会伤害杜克·塔戈。可以吗?”
马尔文说:“天使,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有两把枪。但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你为什么不通过司法途径找他?你也在表演歌舞秀。就算他要弄你,公众舆论也会站在你这边。”
女孩咬起嘴唇,低声说:“妈妈始终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甚至连他的姓都不知道。对于她而言,他就是约翰·迈尔森。我也是来了这里之后,碰巧在当地报纸上看见他的照片才知道。他变了,但我认出了他的脸。当然还有他的名字——”
科南特轻蔑地说:“你没公开去找他,因为你知道得很清楚你不是他的孩子。你的母亲希望你是他的骨肉,这样她就可以得到一张饭票啦。考特威表示他能证明,他会这么做的,他要把你打回原形。相信我,小姐,他是那种心狠手辣的家伙,绝对不会让一件二十多年前的丑闻毁了他现在的政治前途。”
大个子用力地吐出烟蒂,继续说:“我花了大把的钞票才把他推上这个位置,我要确保他待在那儿。所以我才出现在这里。小姐,别做梦了。我会施压的。你屁也捞不到,只能不停地说啊说。至于你的双枪朋友——他可能以前不知道,但他现在明白了,他是跳了个火坑。”
科南特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往后一靠,镇定地看向马尔文手中的蓝枪。
马尔文直视大个子的眼睛,非常和气地说:“科南特,今晚出现在齐拉诺夜总会的枪手——是你施压的手段?”
科南特爆发出刺耳的笑声,摇摇头。房门微微开了条缝。马尔文没注意到,他还是盯着科南特。但琼·阿德里安看见了。
她瞪大了双眼,大呼小叫地往后退,引起了马尔文的注意。
白化病人轻手轻脚地穿过房门,举着一把枪。
红眼闪着金光,咧开的大嘴爆发出放肆的笑声。他说:“这门可真是薄啊,老板。我都听见了。好不?……乡巴佬,扔掉枪,否则我把你们两个打得稀巴烂。”
马尔文微微转身,右手一松,蓝色的手枪掉在薄薄的地毯上弹了一下。他耸耸肩,张开双手,他没有看向琼·阿德里安。
白化病人缓缓向前移动,拿枪抵住马尔文的后背。
科南特起身绕过餐桌,从马尔文外套的口袋里搜出鲁格,举起它。他一言不发,连表情都没变过,就抡枪砸上马尔文的下巴。
马尔文双腿一软,摇摇晃晃地侧倒在地上。
琼·阿德里安惊声尖叫着扒拉住科南特。他把她甩到一边,把枪换到左手上,给了女孩一巴掌。
“小姐,给我住嘴。你现在啥乐子都有了。”
白化病人冲着楼梯下方招呼另外两名枪手上楼,接着他又站在那里咯咯笑。
马尔文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过了一会儿,科南特点上一根烟,指关节敲打起出生证明边上的桌面。他粗声粗气地说:“她想见那个老家伙。好吧,她能见到他。我们一起去。有些事会变成丑闻。”他抬眼看向那个粗壮的手下。“你和莱弗提去城里,把塔戈从局子里弄出来,然后尽快把他送到参议员的家。快啊。”
两个手下跑下楼。
科南特低头看着马尔文,轻轻踢向他的肋骨,直到马尔文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h2>9</h2>
汽车停在山顶上,后面是一对高耸的铸铁大门,里面是一幢别墅。别墅有扇门开着,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一个身形高大的身影,那人穿着外套,帽子压得低低的。那人缓步走进雨里,双手仍插在外套口袋内。
雨滴打在他的双脚周围,白化病人靠在铁门栏杆上,上下牙齿叩得咔咔作响。大个子说:“有何贵干?我能看见你。”
“赶紧的,乡巴佬,科南特先生要见你家老板。”
铁门内的人朝着潮湿的夜色啐了一口。“那又怎么样?知道几点了吗?”
科南特突然打开车门,走到铁门边上。雨声阻隔了汽车和门边的交谈。
马尔文缓缓转动脑袋,拍了拍琼·阿德里安的手。她立马推开了男人的手。
他温柔地说:“你这个小傻瓜——哦,你这个小傻瓜!”
马尔文叹气。“天使,这真是欢乐时光啊。欢乐时光。”
门内的人掏出挂在长链条上的钥匙,打开了铁门,一直把铁门开到能用楔子固定住的位置。科南特和白化病人回到车边。
科南特站在雨中,脚后跟踩在踏板上。马尔文从口袋里掏出大酒壶,摸了摸壶身,看看有没有被砸出凹坑,接着拧开壶盖。他把酒壶凑向女孩,说:“喝点酒,壮壮胆。”
她没搭理,也没动作。他自己喝完酒,放好,透过科南特厚实的身板看向湿淋淋的森林,那一连串亮着灯的窗户就像是悬挂在空中。
一辆汽车开上山顶,车前灯破开了潮湿的暗夜,它在马尔文的汽车后面熄了火。科南特走上前,探进脑袋,说了什么。汽车后退,转上车道,车灯的光线洒落在高墙上,消失了一会儿之后重又出现在车道顶部,如同白色的鹅卵石映衬着石头门廊。
科南特钻入私家车,白化病人一个转弯,跟着前一辆车驶上车道。最高处的水泥地停车场四周种植了柏树,一行人下了车。
台阶最上方的大门已然打开,身穿浴袍的男人站在门口。塔戈被两个男人牢牢架在中间,站在台阶的半道上。他没戴帽子也没穿外套。白色西装包裹住的魁梧身躯在两名枪手的对比下有如庞然巨物。
一行人走上台阶,进入屋内,跟随穿浴袍的管家进入一间挂满了某人先祖肖像的大厅,穿过呆板的椭圆形休息室,进入另一个大厅以及带护墙板的书房,书房内投下柔和的光线,还有厚重的窗帘和深色皮沙发。
有个男人站在气派的深色写字台后面,写字台摆在凹室中,周围是一圈书橱。他又高又瘦。那头白发浓密、健康。小小的嘴巴带着一点愤恨,黑色的眼珠深不见底,嵌在那张线条分明的脸上。他稍稍弯下腰,滚了缎边的蓝色灯芯绒浴袍包裹着这具瘦骨嶙峋的躯体。
管家关上门,科南特又打开,下巴朝两个枪手一抬,两人留下塔戈,走出了书房。白化病人踱到塔戈身后,把他推进沙发中。塔戈看上去茫然无措,傻乎乎的,脸上出现了一道污痕,双眼暴露出吸毒后遗症。
女孩快步走到他面前,说:“哦,杜克——你还好吗,杜克?”
塔戈朝她眨巴眨巴眼,半咧开嘴笑起来。“所以你背叛了我,唔?别说了。我好着呢。”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琼·阿德里安离开他,独自坐下来,弓起后背,似乎冷得很。
高个男子冷冷地看过房里的每个人,了无生气地说:“这就是勒索者——有必要半夜三更把他们都带来吗?”
科南特抖下外套,丢在立灯后面的地板上。他重新点了根烟,双腿开立站在房子中央,这是一个强壮、粗犷、自信的大个子。他说:“女孩想见你,和你说声对不起,她不该动歪脑筋。穿奶白色外套的家伙名叫塔戈,是个拳手。他被牵扯进了今晚发生在夜总会的枪击案,他在局子里面还放肆乱来,于是被喂了安眠药,让他太平点。另一个人是特德·马尔文,老马库斯·马尔文的儿子。我还没搞明白他干吗搅和进来。”
马尔文干巴巴地说:“州议员先生,我是私家侦探。我在这里,是为了捍卫我的客户,琼·阿德里安的利益。”他大笑起来。
女孩猛然看向他,接着又把视线转到地板上。
科南特粗声粗气地说:“申韦尔,那家伙你认识的,被人打死了。不是我们下的手。这件事还要调查下去。”
高个男子冷淡地点点头。他坐回到写字台后面,拾起白色羽毛笔,用它来挖耳朵。
“科南特,你觉得该如何处理这件事?”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太高兴。
科南特耸耸肩。“我是个粗坯,但这事还要走法律途径。告诉地方法院检察官,以敲诈勒索的罪名把他们投进牢里。编个故事打发新闻界,让时间冲淡一切。然后,把这几个小崽子赶出本州,警告他们永远别回来——诸如此类。”
考特威议员把羽毛笔挪到另一个耳朵边。“他们隔着老远的距离也可以作弄我。”他冷酷地表示,“我赞成来个你死我活,让他们该在哪儿待着就在哪儿待着。”
“你不能这么做,考特威,这会葬送了你的政治前途。”
“我厌倦了公众生活,科南特。我乐得退休。”高个男子嘴角一弯,浮现出浅笑。
“去你妈的,”科南特怒吼道。他一回头,不耐烦地喊道:“小姐,给我过来。”
琼·阿德里安起身,缓缓穿过房间,站到了写字台前面。
“你生的?”科南特咆哮起来。
考特威盯着女孩的脸看了好长时间,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情绪。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相片。他看看相片,又看看女孩,如此往复,最后冷淡地说:“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出奇的相似。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说,这是同一张脸。”
他把照片搁在写字台上,又不急不徐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自动手枪,放在了照片边上。
科南特端详着手枪,嘴巴扭作一团。他嘟嘟囔囔地说:“议员,没必要这么干。听着,你死我活的想法完全错了。我能从他们嘴里撬到更多细节,我们制得住他们。如果他们还要再玩次花招,那我们也有的是时间弄趴他们。”
马尔文微微一笑,踩过地毯,来到写字台的一头。他说:“我想看看照片。”说着,忽然俯身抽走了照片。
考特威瘦削的手落到手枪上,复又松开。他靠回椅背,只是盯住马尔文的一举一动。
马尔文端详完照片后把它放下,他温柔地对琼·阿德里安说:“回去坐下。”
她转身走回到沙发旁,百无聊赖地陷在里面。
马尔文说:“我喜欢拼个你死我活的主意,州议员。这样简洁明了、直截了当,只是和科南特先生的策略南辕北辙。但没用。”他弹了下照片。“外貌只是相似而已。我认为并不是同一个女孩。耳朵轮廓不一样,而且她的耳朵位置稍低。两眼之间的距离比阿德里安小姐近,下巴线条更长。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所以,你拿到了什么?勒索信。或许吧,不过你不能把这事牵扯到任何人身上,或者你已经这么干了。女孩的名字,纯属巧合。还有什么?”
科南特的脸色冷如磐石,嘴巴抿紧。他的声音有点颤抖:“那她钱包里面的出生证明呢,聪明人?”
马尔文淡淡一笑,指尖摩挲过下巴。“我猜你是从申韦尔那里得到那张纸的?”语气中带着狡黠,“可他死了。”
科南特一脸怒容。他攥紧拳头,冲动得向前迈出一步。“为什么——你这个垃圾——”
琼·阿德里安往前一探,杏眼圆睁,瞪向马尔文。塔戈也盯着他看,嘴角挂着散漫的冷笑,眼神冷酷。考特威目不转睛地看向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坐了下来,轻松自在,似乎事不关己。
科南特忽然大笑起来,把手指拗得咔咔作响。“好啦,吹够了吧。”他轻蔑地冷哼道。
马尔文慢悠悠地说:“我还要告诉你另一个原因,为什么根本没有你死我活一说。齐拉诺夜总会的枪声。塔戈受到威胁要输掉一场无关痛痒的拳赛。那个小流氓去过阿德里安小姐的房间,还把她打晕在了地上。你就不能动用一下你的智慧,把这一切串起来,科南特?我能。”
考特威身子突然前倾,手握住枪柄。漆黑的眼珠在冷若冰霜的脸上犹如两个窟窿。
科南特没动也没张嘴。
马尔文继续说:“塔戈为什么会受到威胁,他没输掉比赛,为什么有个小流氓会尾随他到齐拉诺,而夜总会这个地方并不适合上演杀人戏码?因为在夜总会,他是和女孩在一起,而齐拉诺是塔戈的靠山,假如齐拉诺夜总会发生了任何事,警方就会先入为主地想到胁迫打假赛的故事上去,没有更多的时间思考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胁迫是为了掩盖谋杀。选择塔戈和女孩在一起时开枪,枪手就能杀了女孩,但看上去会让人以为塔戈才是目标。”
“他也想杀了塔戈,当然了,只是首要目标是女孩。因为她是这起敲诈勒索案背后的不安定因素,她死了,一切都没了意义,有了她,就可以进入生父确认诉讼程序,假如其他办法行不通的话。你知道她,也知道塔戈,因为申韦尔临阵退缩了,他抖出了一切。申韦尔认识那个小流氓——小流氓出现在夜总会时,我注意到了他——申韦尔知道我认出了小流氓,因为他听见我对塔戈说起过那人——之后,申韦尔想借着酒劲打我一顿,想要阻止我介入其中。”
马尔文停住不说了,他挠了挠脑袋一侧,慢条斯理,绅士范儿十足。他上下打量着科南特。
科南特说得很慢,尖酸刻薄:“我没玩花招,伙计。信不信随你——我没有。”
马尔文说:“听着。那个小流氓本可以在公寓内杀了女孩。他没有,因为塔戈没在现场,比赛还没打,那个幌子就要浪费了,他去公寓是为了近距离看下女孩,素颜的。女孩受了惊,手里举着把枪。所以他敲昏了女孩,夺路而逃。那次探路只是打个前站。”
科南特又说了一遍:“我没玩花招,伙计。”他从兜里掏出鲁格手枪,放在身侧。
马尔文耸耸肩,转头看向考特威议员。
“当然,是他做的。”他轻声说,“他有动机,但看上去又不像他的手法。他串通了申韦尔——如果出了纰漏,的确出了,申韦尔就开溜,如果警察够聪明,那么老流氓多尔·科南特就要栽进去了。”
考特威微微一笑,声音呆板:“年轻人脑子真好使,不过,很明显——”
塔戈站起来,脸色铁青。嘴唇慢慢翕动:“听上去对我不赖啊。我看我该拧断了你——他妈的脖子,考特威先生。”
白化病人咆哮道:“小流氓,给我坐下。”说着他举起了枪。
塔戈微微侧过身,冲着他的下巴就是一拳,那人被打得人仰马翻,脑袋砸在墙上。手枪也顺势脱离无力的手,滑落到地上。
塔戈一个箭步窜出去。
科南特斜眼看他,并没有动作。塔戈从他身边擦过。科南特纹丝未动。他那张大脸面无表情,眼睛眯缝成一条线,透过厚重的眼皮微微闪着光。
没人敢动,除了塔戈。考特威举起手枪,手指在扳机处泛白,手枪发出了怒吼。
马尔文敏捷地穿过房间,站在琼·阿德里安身前,把她和房内的其他人隔开。
塔戈低头看向双手,脸部扭曲着露出一个傻笑。他坐到地板上,用手捂住胸口。
考特威再次举起手枪,这次科南特有了动作。鲁格开出两枪。考特威的双手涌出了鲜血。手枪掉在书桌后面。他修长的身躯似乎要扑下去捡枪。最终,他弯成了两截,只有肩膀露出书桌桌沿。
科南特说:“站起来,拿上这个,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
书桌后面传来一声巨响。考特威的肩膀也看不见了。
过了会儿,科南特转到书桌后面,俯下身子,又站直了。
“他挨了一枪子,”他镇定地说,“穿过嘴巴。……我弄没了一个和蔼可亲、清白无辜的议员。”
塔戈的双手不再捂住胸口,他侧身跌倒在地板上,直挺挺地躺着。
房门唰地打开。管家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还打着呵欠。他想说些什么,但瞧见了科南特手中的枪,还有瘫在地上的塔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白化病人爬起来,揉揉下巴,咬咬牙齿,晃晃脑袋。他步履蹒跚地靠墙走动,捡起自己的枪。
科南特冲他吼道:“就他妈知道你是这个德性。打电话去。找值夜班的警察马洛伊——快啊!”
马尔文转身,用手挑起琼·阿德里安冰冷的下巴。
“天快亮了,天使。我看雨也停了,”他慢悠悠地说。他摸出酒壶。“喝一口吧——为了塔戈先生。”
女孩摇头,双手掩面。
很久之后响起了警笛声。
<h2>10</h2>
一脸倦意的瘦小伙身穿淡蓝和银色的衣服,那是卡龙德莱特公寓的制服,戴了白色手套的手挡住正要关闭的电梯门,说:“科基的疖子好点了,但他没来上班,马尔文先生。领班托尼今早也没现身。有些人就是娇滴滴。”
马尔文站在琼·阿德里安身边,后者杵在角落里,电梯内只有他们三人。他说:“这是你以为的。”
男孩涨红了脸。马尔文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说:“别介意,小伙子。我整晚都在陪一个生病的朋友。拿着,再买份早餐。”
“天呐,马尔文先生,我可不是这意思——”
电梯门在九楼打开了,他们穿过走廊来到914号门前。马尔文掏出钥匙,打开门,他把钥匙插进内侧,站在门边说:“睡会儿吧,睡到自然醒。把我的酒壶拿去,喝上一口。对你有好处。”
女孩走进屋子,回头说道:“我不需要酒精。进屋待会儿,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关上门,跟随她走进房间。一道日光穿过地毯照到沙发上。他点燃香烟,愣愣地看着光线。
琼·阿德里安坐定,扔掉帽子,把头发弄得乱蓬蓬的。她沉默了片刻,接着开口了,慢条斯理,字斟句酌:“你是个大好人,帮我摆脱了所有的麻烦。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尔文说:“我能想到一堆的理由,但却没法阻止塔戈被杀,这算是我的错。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不是我的过失。我没让他拧断考特威议员的脖子。”
女孩说:“你以为你是硬汉,但你只是大傻帽,撞上了第一个惹上麻烦的流浪儿,你就让自己深陷其中。忘了吧。忘了塔戈,忘了我。我们两个都不值当你花上这些时间。我对你和盘托出,因为只要他们同意,我会立马走人的,我不想再见到你。再见。”
马尔文点头,看着地毯上的日光。女孩继续说:“有点难开口。我说自己是流浪儿,并不是想博取同情。我被带去过很多卧室,我在很多肮脏的更衣室里脱过衣服,我常常吃不上饭,我说了太多的谎。所以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牵连。”
马尔文说:“我喜欢你的坦白。继续。”
她瞥了男人一眼,又看向别处。“我不是女孩詹妮。你猜到了吧。但我认识她。我们搞了一个蹩脚的姐妹组合,那时还流行女子组合表演。艾达和琼·阿德里安。我也用了她的姓。搞砸了,接着我们跑去路边卖艺,还是无人问津。她吞下毒药自杀了。我留下了她的照片,因为我知道她的故事。看着那个瘦长冷酷的家伙,想着他可能对她做过的事,我渐渐对他有了恨意。她是他的孩子啊。我从没想过她不是。我甚至给他写过信,想寻求帮助,只是一点点的帮助,以她的名义。从来没有回音。我恨他,恨得想要做些事,在她服毒自杀之后。后来,我下定决心要搏一下,于是就来到夜总会表演节目。”
她顿住不说了,手指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接着突然分开,就像是要自残。她继续说下去:“我通过齐拉诺结识了塔戈,又通过塔戈结识了申韦尔。申韦尔知道那些照片。他曾经为旧金山的一家侦探事务所工作过,被雇来监视艾达。剩下的事你都知道了。”
马尔文说:“听上去不错。我在想,为什么这事没早点发生。你是想让我以为你不贪钱?”
“不是的。我会拿走他的钱,但这不是我最想要的。我说了我是个流浪儿。”
马尔文淡然一笑,说:“天使,你并不知道什么叫流浪儿。你干了违法的事儿,然后被逮个正着。就是这样,但钱财也不能让你好过。那是脏钱。我知道。”
她抬头看向马尔文,直勾勾地看着他。他碰了碰女孩的侧脸,又瑟缩回来,说:“我知道,因为我的钱也是脏的。我父亲之所以能积累起财富,就是靠着在下水管道工程和路政工程上坑蒙拐骗,靠着特许赌场经营,靠着卖官鬻爵,还有更肮脏的呢,我敢这么说。他无所不用其极,运用政治手腕发家致富。等有了钱后,也没啥事可做了,除了守着这些钱,死后再传给我。金钱不能给我带来快乐。我总是希望钱能让我快乐,从来没发生过。因为我是他的崽子,我有他的血脉,我和他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我比流浪儿更糟,天使。我靠坑蒙拐骗来的钱生活,我甚至不用自己动手窃取。”
他停下不说了,把烟灰弹在地毯上,正了正头上的帽子。
“想想吧,别跑得太远,因为我有的是时间,这对你没任何好处。或许两个人一起远走高飞会来得更有意思。”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低头看那地毯上的阳光,又回头瞥了眼女孩,走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后,女孩站起来,走进卧室,合衣躺在床上,全身放松下来。她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长时间,她露出了微笑。在微笑中,她沉沉睡去。
(黄雅琴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