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沃勒把礼物递过去,极为小心地避免碰到她,因为她的肢体语言仍像只受惊的羚羊,散发出猎食者闻得出的恐惧气味。他绕过她走进客厅,自行在沙发上坐下。她跟了过来,却仍站着。他看了看四周,发觉自己每隔一阵子就会到年轻女人的公寓,而这些公寓里的陈设几乎都差不多。有个人风格却毫无创意,温馨却乏味。
“你不打开吗?”他问。
她照做了。“一张CD。”她困惑地说。
“不是普通的CD。”他说,“是《紫雨》。放出来听听,你就会明白了。”
他打量着她,看她打开一台多功能收录机,这东西对像她这样的人来说,就是所谓的音响。这位隆恩小姐的容貌称不上漂亮,人却挺可爱的。她的身材没什么看头,曲线不够玲珑有致,却纤瘦结实。她喜欢他对她所做的事,展现出热烈积极的态度——至少在他头几次轻柔以对的时候。是的,事实上,他们这样不止一次了,说起来挺惊讶的,因为她根本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然后有天晚上,他给了她全套。而她也跟他遇过的多数女人一样,跟他的频率不大相同。这只让整件事更有吸引力,但通常也代表这是他最后一次见这些女人。他并不觉得怎样。贝雅特应该高兴,因为情况可能会更糟。几个晚上之前,她忽然毫无来由地说起第一次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在基努拉卡区。”她当时说,“那时是傍晚,你坐在一辆红色的车子里。马路上都是人,你的车窗摇了下来。那是去年冬天。”
他大吃一惊。他唯一想得起来的傍晚,就是去年冬天在基努拉卡区,把爱伦·盖登送往阴间的那个星期六。
“我记得人的面孔。”看到他的反应,她露出胜利的笑容。“梭状回。就是人脑中识别面孔的部分。我的梭状回不正常。我应该去庆典上表演。”
“原来如此。”他说,“你还记得什么?”
“你在跟一个人讲话。”
他当时用手肘撑起身子,靠向她,拇指抚摸着她的喉咙,感觉着她脉搏的跳动,快得像只惊慌的小野兔。或者他感觉到的其实是自己的脉搏?
“我猜你也能记得另外那人的脸了?”他当时问,脑中飞快地转过各种念头。还有别人知道她今晚在这里吗?她是否遵照他的要求,没让他们俩的关系曝光?他的洗碗槽下面有没有大垃圾袋?
她带着困惑的笑容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如果你看到照片,会记得另外那个人的长相吗?”
她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他,谨慎地亲吻他。
“说呀。”他一面说,一面把另一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来。
“嗯,不记得。他当时背对着我。”
“但你记得那人身上穿的衣服。我是说,如果有人要你指认他呢?”
她摇摇头:“梭状回只记得人脸。我头脑的其他部分都正常。”
“可是你记得我开的车子的颜色?”
她大笑,身子朝他贴紧:“那一定代表我喜欢看到的东西,不是吗?”
他悄悄把手从她颈边移开。
又过了两个晚上,他就让她享受全套了。她并不喜欢被迫看到、听到或感受到的一切。
扩音器里传来《当鸽子啼哭》的开场歌词。
她调低音量。
“你想做什么?”她问着坐到扶手椅上。
“我说过了,来道歉的。”
“现在你已经道过歉了。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吧?”她作势打了个哈欠,“汤姆,我正准备上床。”
他感觉怒气在上升。不是会扭曲、遮挡视线的红雾,而是带来清晰与精力的白亮之光。“好,我们来谈正事吧。哈利·霍勒在哪里?”
贝雅特大笑。普林斯唱出假音的尖叫声。
汤姆闭上眼,感到怒气像冰河渐融成水般在血管里奔流,让自己愈来愈强壮。“哈利失踪的那天晚上给你打过电话。他也转寄邮件给你。你是他的联络人,也是目前他唯一信任的人。他在哪里?”
“汤姆,我很累了。”她站起身,“如果你还有更多我回答不出的问题,我建议我们明天再处理。”
汤姆没动。“我今天跟波特森监狱的警卫谈过了,挺有意思。哈利昨天晚上在那里,趁我们和半数便衣刑警到处在找他的时候,明目张胆地现身。你知道哈利跟洛斯克结盟吗?”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但贝雅特,我建议你坐下来,听我说个哈利和他朋友的小故事,你就会改变心意了。”
“汤姆,我的回答是不。出去!”
“就算你父亲在故事里也不?”
他看出她嘴角抽了一下,知道自己说到了重点。
“我的几个情报来源是……该怎么说呢,是普通警察接触不到的,也就是说,我知道你父亲在瑞恩区被射杀时的情景,也知道是谁开的枪。”
她目瞪口呆。
汤姆大笑。“你没想到会听到这些,对吧?”
“你说谎。”
“击中你父亲的是一把乌兹枪,他胸口中了六颗子弹。根据报告,他孤身一人,没带武器就走进银行谈判,这表示他没有谈判筹码,因此他只希望这么做不让劫匪紧张、激动。他大错特错,完全不明事理,尤其是你父亲这样的传奇人物。事实上,他还有个同事。这位前途看好的年轻警官很有抱负,是明日之星,但他以前从未经历真实的银行抢劫,更没见过真正会开枪的银行劫匪。
“他热切地想追随这位资深警官,那天下班后,他原本要载你父亲回家。
因此你父亲是搭车抵达瑞恩区的,但报告上却没提那辆车并不是他的。因为你接到消息时,他的车还在家里的车库,同你和妈妈在一起。对不对?”
他看出她脖子上的血管充血,变得愈来愈粗,颜色也愈来愈深。
“去你的,汤姆。”
“快过来听爸爸的小故事。”他拍了拍身边的软垫,“因为我要用很轻很柔的声音说,也诚心诚意地认为,你应该听这个故事。”
她迟疑地跨出一步,但不再往前。
“好。”汤姆说,“在这一天——贝雅特,那是几月的事?”
“六月。”她轻声说。
“六月,对。他们通过无线电听到消息,银行就在附近,于是那位年轻警官和资深警监开车过去,带武器占住了外面的位置。他们按规矩等待支援,或等劫匪走出银行,没想过要进入银行。直到其中一个劫匪出现在门口,枪口对准一位女员工。他叫着你父亲的名字,因为看到他们在外面,认出了隆恩警监。他喊着说不会伤害那个女人,但他需要有个人质。如果隆恩来代替,他们也可以接受。但他必须先放下枪,单独走进银行,一人换一人。你父亲怎么办呢?他想着。他必须想得很快。那女人受到相当大的惊吓,人会因为惊吓过度而死。他想起他的妻子,也就是你的母亲。六月,星期五,马上就要周末了。还有太阳……贝雅特,当天有阳光吧?”
她点头。
“他想着银行里会有多热。那种压迫和惊慌。然后他下了决心。他决定怎么样呢?贝雅特,他的决定是什么?”
“他进去了。”这句低语充满了感情。
“他进去了。”汤姆放低声音,“隆恩警监走了进去,年轻警员在外面等,等待支援,等那女人出来,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或告诉他这只是做梦或演习,他可以回家去,因为今天是星期五,又出了太阳。可是他却听到……”汤姆用舌头抵着上颚,做出嗒嗒嗒的枪声。“你父亲倒向前门,把门撞开,他半个身子在内、半个身子在外地躺倒,胸口中了六枪。”
贝雅特瘫进了椅子里。
“那位年轻警员看到警监躺在那里,知道这不是演习,也不是梦境。对方真的有自动武器,也真的会冷血地对警察开枪。他过去和此后都没有这么害怕过。他读过这种事,他的心理学成绩很好,但脑中似乎有什么碎裂了。他被惊慌淹没,而这还是他考试时作答得极为流畅的东西。他上了车,开走了。他一直开,一直开,直到开回家,他的新婚妻子见到他很生气,因为他错过了晚餐时间。他像个学生站着接受斥责,还答应以后不会再迟到,他们开始吃饭。饭后,他们一起看电视。记者说有位警察在银行抢劫案中被枪杀,你父亲死了。”
贝雅特把脸埋进手里。往事全都回来了,那一整天的情景。她好奇、惊讶地看着毫无意义的蓝天,看着蓝天里的那颗圆圆的太阳。她当时也以为只是做梦。
“劫匪是谁?谁知道你父亲的名字、知道整个银行的状况、知道站在外面的两名警察中,隆恩警监才是会带来威胁的那个?谁那么冷血、那么工于心计,知道能让你父亲处于两难的困境,还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好对他开枪,把那个受惊的年轻警员玩弄于股掌之间?贝雅特,那人是谁?”
泪水从她指缝间流下。“洛斯……”她吸着鼻子。
“我没听到,贝雅特。”
“洛斯克。”
“洛斯克,没错。只有他。他的同伙气死了。他们是劫匪,不是杀手,那人说。他笨得威胁说要去自首,指认洛斯克。幸好,他在洛斯克逮到他以前,离开了挪威。”
贝雅特还在啜泣。汤姆等待着。
“你知道这件事里最好笑的是哪一点吗?你竟然让自己被父亲的谋杀案拖下水。跟你父亲一模一样。”
贝雅特抬起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汤姆耸肩:“你要洛斯克指认凶手。他要追一个会在谋杀审判中威胁指认他的人。所以他怎么做呢?他当然会说是那个人。”
“列夫·格瑞特?”她擦干眼泪。
“有何不可?这样你才能帮他找到人。我看到报告,你们发现格瑞特上吊,说他是自杀的。我可不这么确定。要是有人在你们之前找到他,我也不会奇怪。”
贝雅特清了清喉咙:“你忘了几个细节。第一,我们找到一份遗书。列夫写过的东西不多,但我请他弟弟把列夫以前的学校作文本从雾村路上的阁楼里找了出来。我拿去给克里波刑事调查部的笔迹专家金·休伊看过,确认那是列夫的笔迹。第二,洛斯克已经在坐牢了,还是自己去自首的。这点跟意图谋害他人以避免受罚并不符合。”
汤姆摇摇头。“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但跟你父亲一样,欠缺对心理学的了解。你不明白犯罪心理。洛斯克并没有在监狱里,那只是他在波特森的暂时根据地,一个谋杀罪名就会推翻这一切。在那之前,他等于受到你和他朋友哈利·霍勒的保护。”
他倾身向前,一只手放在她手臂上。“如果这个事实让你痛苦,我很抱歉。但贝雅特,现在你知道了。你父亲并没有失败,而哈利却跟害死他的人合作。现在你怎么说?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找哈利?”
贝雅特揉了揉眼睛,挤出最后一滴泪水。然后她又睁开眼。汤姆取出手帕,她接了过去。
“汤姆,”她说,“我必须跟你解释一下。”
“不需要。”汤姆揉着她的手,“我明白。你觉得像是出卖了朋友。想想如果是你父亲会怎么做吧。这就叫敬业,不是吗?”
贝雅特打量着他。然后她缓缓点头,吸了口气。这时电话铃响了。
“你不接吗?”铃响了三声后,汤姆说。
“是我妈妈,”贝雅特说,“我三十秒后会回她电话。”
“三十秒?”
“我要用这三十秒告诉你,就算我知道哈利的下落,也绝对不会告诉你。”她把手帕还给他,“请你用这三十秒穿上鞋子出去。”
汤姆感觉到怒火像热锅炉蹿上颈背。他特地享受了一阵这种感觉,然后扯过她手臂,把她拉到自己身下。她倒抽一口气,抗拒着,但他知道,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勃起,而且她很快就会张开那紧咬着的唇。
铃响六声过后,哈利挂了电话,离开电话亭,好让后面排队的女孩进去。他转身背对着科博街和大风,点燃香烟,朝停车场和那几辆拖车喷出一口烟。说来好笑,他所在的位置,距离鉴定中心、警察总署和另一个方向的拖车都只要十几步就能到,而他却穿着吉卜赛人的西装,还遭到通缉。这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哈利的牙齿咯咯打战。一辆警车迅速驶过车流汹涌但没有行人的大街,他半转过身。他这几天都没睡,没办法眼看着时间滴答溜走,自己却无所事事。他用鞋跟踩扁烟头,正准备离开,却发现电话亭又没人了。他看了看表。快午夜了,她不在家真奇怪。或许她睡着了,所以来不及接到电话?他又拨了她的号码。她立刻接起电话:“我是贝雅特。”
“我是哈利。我吵醒你了吗?”
“我……对。”
“抱歉。要不要我明天再打?”
“不用,现在可以说话。”
“你一个人吗?”
沉默。“为什么这么问?”
“你听起来好……算了,不说这个。你有什么发现?”
他听到她大口吸气,好像想缓过来。
“韦伯查了酒杯上的指纹,大多数都是你的。杯中残余物的分析几天后就会出来。”
“太好了。”
“至于你储藏室的那台笔记本电脑,我们发现里面有个特殊程序在运行,能让人设定寄发邮件的日期、时间。最后一次更改邮件的日期,是安娜·贝斯森死亡那天。”
哈利已经感觉不到刺骨的寒风了。
“所以你收到的那些信,都是早就写好、等着按照预定时间寄出的。”
贝雅特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你的巴基斯坦邻居很久以前就看到你储藏室里的笔记本电脑。”
“你是说,电脑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自动运行?”
“只要连上电源,电脑和手机就可以自行运行。”
“妈的!”哈利一掌拍上前额,“但那就表示,排下寄件日期的人,预料到之后会发生的一切。这他妈的整件事都是木偶戏,我们是木偶。”
“看来如此。哈利?”
“我在,只是想消化一下。嗯,还是先忘掉好了,一下子要吸收这么多太难了。我给你的那家公司的名字呢?”
“公司,对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去查?”
“没什么,是你刚才说你查到那些事,我才想问的。”
“我什么都没说。”
“没错,但你的语气好像信心满满的样子。”
“是吗?”
“你查到一些端倪了,对不对?”
“我查到一些端倪。”
“快说啊!”
“我打给那家锁店的会计师,请对方把锁店员工的身份证号码给我。总共是四名全职和两名兼职员工。我把号码输入罪犯和社会安全数据库。其中五人的记录都是清白的,但另一个……”
“怎样?”
“我得拉动滚动条才看得完。多数是毒品前科,曾经因为兜售海洛因和吗啡遭到起诉,但只认了持有少量大麻的罪名。还因为闯空门和两起重大抢劫案坐过牢。”
“使用过暴力?”
“他在一起抢劫案中持有枪械。他并没有开枪,但枪里装了子弹。”
“太好了!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你真是天使。他叫什么名字?”
“艾夫·古纳隆。三十岁,单身。索尔奥森街九号,似乎是一个人住。”
“再说一遍姓名和地址。”
贝雅特重复了一次。
“嗯。有这种前科,古纳隆还能在锁店找到工作,真了不起。”
“资料上的店主姓名是比尔格·古纳隆。”
“哦,知道。你那边真的没事吗?”
沉默。
“贝雅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