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没事。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去他家看看,也许能找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如果找到了,我就从他家打电话给你,好让你派辆车来,按照规矩扣押证物。”
“你什么时候去?”
“干吗?”
又是沉默。
“确保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会在家。”
哈利挂了电话,站着凝视着黄色圆顶般笼罩整个城市的多云的夜空。他听到电话那头的音乐了,不很清楚,但已经够了。是普林斯的《紫雨》。
他在投币孔里丢进一枚硬币,拨打查号台。
“我要查艾夫·古纳隆的电话。”
出租车像一尾静静的黑鱼滑过黑夜,穿过红绿灯、行驶过街灯和指向市中心的路标。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见面。”奥伊斯坦说。透过后视镜,他看着哈利穿上他刚从家里带来的黑色套头衫。
“有没有带铁撬棍?”哈利问。
“在后备厢。要是那家伙在家怎么办?”
“在家的人通常会接电话。”
“但要是你在他家时,他突然回家了呢?”
“那就照我说的做:轻轻按两下喇叭。”
“好啦,好啦,但我又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
“我不是说了,三十岁左右。看到那样的人走进九号,你就按喇叭。”
奥伊斯坦在“禁止停车”的路牌旁停车,地点是一条肮脏且交通拥塞的弯曲道路尽头。附近大众图书馆里那本尘封已久的书《城市元老第四集》,在第二百六十五页中写道,这条路是“极度乏味、毫无景点的路,徒负索尔奥森街之名”。但今晚这条路却非常适合哈利。那些噪音、路过的车辆和黑夜,都会掩饰他和那辆等待的出租车。
哈利把撬棍藏在袖子里,迅速走到马路对面。他欣慰地看到九号门牌外至少有二十个门铃。要是他编的借口唬不了人,这能多给他几次机会。艾夫·古纳隆的名字是右边第二个,他抬头看着大楼的右半边,四楼的窗户没有光亮。哈利按下一楼的门铃,一个满是睡意的女人应答了。
“嘿,我想找艾夫,”哈利说,“可是他们的音乐放得太大声,根本听不见我按铃。你肯帮我开门吗?”
“现在都过午夜了。”
“真对不起。我会叫艾夫把音乐关小声一点的。”
哈利等待着。吱吱声响了。
他一次跨三级台阶,来到四楼站住聆听,但只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这里有两扇门可以选,一扇门上贴了张灰色卡纸,纸上用毡笔写着安德森,另一扇门上则什么都没有。
这是计划里最重要的一步。单一的一道锁或许可以在不惊动整栋楼的情况下打开,但如果艾夫用的是拉斯曼登锁行的多道锁,哈利就有麻烦了。他从上到下打量着那扇门,没有防钻安全孔、没有双锁芯的防盗双圆筒锁,只有旧式的耶鲁圆筒锁。太简单了。
哈利一拉袖子,接住掉下来的撬棍。他迟疑了一会儿,把撬尖插进锁下的门里。简直太容易了。但现在没空多想,也没别的选择。他并没破门而入,只用力把门撬向铰链处,把奥伊斯坦的存款卡插进门闩,让锁舌滑出门框上的锁盒。他用力把门稍微推开一些,一脚伸进下方的门缝。门的铰链咯吱作响,他推了推撬棍,让卡片滑过。他悄声进门,把门在身后关上。整个过程花了八秒钟。
屋里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和隔壁电视里情境喜剧的笑声。哈利一边在漆黑中听着,一边试着平稳地深呼吸。他听到户外的汽车声,感觉到一阵冷风,这说明这间公寓的窗子很旧。但更重要的是,没有人在家的声音。
他找到电灯开关。走廊绝对需要重新装修,客厅也需要重新上漆,厨房早已陈旧不堪了。公寓的内部陈设解释了安全措施为何如此不堪一击,更确切地说,屋内缺乏内部陈设。艾夫·古纳隆家徒四壁,连哈利要请他关小声一点的音响都没有。这里有人居住的唯一证据,就是两把露营椅、一张绿色茶几,到处散落的衣服和一张有被子没被套的床。
哈利戴上奥伊斯坦带给他的洗碗手套,把其中一把椅子搬到走廊。他把椅子放在顶部直达三米高的天花板的壁柜前,清空脑子里先人为主的思绪,一脚小心翼翼地踩上扶手。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哈利往旁边跨了一步,露营椅啪地合起,他应声跌到地板上。
汤姆·沃勒有不好的预感。情况缺少他一贯追求的清晰脉络。由于他的职业生涯和未来展望并没有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是在他的同盟者手里,人为因素向来是他必须考虑的风险。不好的预感来自他不知道能否信任贝雅特·隆恩、卢纳·艾弗森或他最重要的收入来源——那个无赖。
当市议会开始对总警司施加压力,要求在格兰斯莱达街的银行抢劫案发生后,尽快抓到屠夫的消息一传入汤姆耳中,他就叫无赖躲起来。他们约好一个无赖以前就知道的地点。帕塔亚是东半球藏匿最多西方通缉犯之地,只要从曼谷往南开两小时的车就到了。身为白人观光客的无赖可以融进入潮中。无赖称帕塔亚是“亚洲的罪恶之城”,因此汤姆不理解为什么他又忽然在奥斯陆出现,还说自己再也受不了了。
汤姆在乌兰德街的红灯前停车,打开左转指示灯。不好的预感。无赖并未得到他的许可,就干出了最近这桩银行抢劫案,严重破坏了规矩。一定得做点什么阻止这种事才行。
他刚才打电话给无赖,但没人接。有很多种可能,比方说,这可能表示他在特雷芬湖的自家小木屋盘算他们之前讨论过的偷运钞车的细节。但这也可能表示他又故态复发,正坐在角落里打盹,手臂上还挂着一根针管。
汤姆慢慢驶进无赖住处那条漆黑、肮脏的小路。一辆等人的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汤姆抬头看了看公寓的窗。奇怪,灯是亮着的。如果无赖又开始吸毒,那就大事不妙。进公寓应该不难,他家门上只有个烂锁。他看了看表。拜访贝雅特让他精神亢奋,他知道自己现在还睡不着。他得开车多兜一阵子,打几个电话,再看看情况。
汤姆把普林斯的音乐调得更大声,加速开上了伍立弗路。
哈利坐在露营椅中,头埋在手里,屁股疼痛,一丝艾夫·古纳隆是凶手的证据都没找到。他只花十分钟就把公寓里的几样私人物品检查了一遍,那些东西少得让人怀疑他是否住在别的地方。哈利在浴室发现一支牙刷、一管几乎快用光的牙膏,还在肥皂盒里发现一块难以识别的肥皂,外加一条本该是白色的毛巾。就这些了。他洗清罪名的机会仅此而已。
哈利好想笑,想用头去撞墙,想把一瓶威士忌的瓶口敲碎,和着碎玻璃喝下去。因为凶手一定是、一定是古纳隆。从统计学上来讲,在所有让他担上罪名的证据中,有样东西凌驾于其他的事上——他曾被起诉,有过前科。整件案子根本是在嘶吼着古纳隆的名字。他的记录里有缉毒警和枪支,还在锁店工作,可以按自己的需要订购任何一把系统钥匙,比方说,安娜家或哈利家的。
他走到窗边,纳闷自己怎么会一丝不苟地照着一个疯子的剧本兜圈子。但现在没有指示,对白里也没有台词了。月亮从云层缝隙中探出头,形状像颗被咬掉一半的氟锭,就连这都唤不起他的记忆。
他闭上眼。专心思考。他在公寓里看到什么足以让他产生联想的东西?他漏了什么?他在脑中细查整间公寓,一个地方也不放过。
三分钟后,他放弃了。结束了,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检查所有物品,确认都放在他进来时的位置,关掉客厅的灯。他走进厕所,站在马桶前,解开裤子纽扣,等待着。妈的,现在他连这都做不到。然后开始尿了,他疲惫地叹口气,按下把手,水哗地冲下,就在这时他僵住了。他是不是在冲水的哗哗声中听到一声汽车喇叭响?他走进走廊,关上厕所的门想再听清楚些。没错。马路上传来短而坚定的喇叭声。古纳隆回来了!哈利到了门口才想起一件事,而且是现在——来不及的时候才想到。冲水。教父。那把枪。那是我最喜欢的地点。
“靠!”
哈利跑回厕所,抓起水槽上方的旋钮,迅速把钮转松。那生锈的红色螺丝出现了。“快一点。”他低声说。他一面转,心跳愈来愈快,但那讨厌的金属棒咯咯吱吱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取不下来。他听到楼梯口传来的关门声。金属棒松了,他打开水箱盖。里面的水持续上涨,半明半暗当中只有陶瓷互相碰撞的刺耳回响。哈利伸手进去,手指沿着水槽滑溜的内面涂层摸着。怎么搞的?没东西?他把水箱盖翻过来,找到了。用胶带贴在里面。他深深吸了口气。闪亮的胶带下,那把钥匙的每道刻痕、每个凹口、每个凹凸不平的边缘都像是老朋友。钥匙能打开哈利家的大楼门、地下室和家门。一旁的照片也一样熟悉,就是镜子上少了的那一张:妹妹在笑,哈利在装酷,被夏日阳光晒黑的皮肤,幸福的无知。不过,有个塑料袋用三大段黑色电工胶带贴住,袋里装了白粉,这个哈利就不熟了,但他愿意下一小笔注赌这是二乙酰基吗啡,也就是俗称的海洛因。大量海洛因。至少得监禁六年,不得假释。哈利什么都没碰,只把水箱盖放回去,开始把螺丝转紧,同时聆听脚步声。正如贝雅特所说的,要是被人发现他没有搜查令就进来,证据就一文不值了。旋钮放回去后,他冲向门口。别无选择的哈利只好打开门,跨进楼梯平台。拖沓的步伐正在往上走,他轻轻关上门,从栏杆上方张望,看到一团又粗又乱的深色头发。五秒后他就会看到哈利了。哈利只要走三大步上五楼就不会被发现。
看到哈利在面前,那男人突然停步。
“嘿,艾夫。”哈利说着看了看表,“我等你好一阵子了。”
男人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张苍白、有雀斑的脸,周围是及肩的油腻头发,耳旁的头发剪成绿洲乐队主唱利亚姆·加拉格尔的遮耳样式。他没有让哈利联想到杀人不眨眼的凶手,他只是个害怕被修理的年轻小伙子。
“你想干什么?”男人用又大又尖的声音问。
“我要你跟我去警察总署一趟。”
男人情急之下立刻做出反应,他转过身,抓住栏杆,跳到下方的楼梯平台。“嘿!”哈利喊,但那人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他跳过五六级楼梯的重重落脚声在楼梯间回荡。
“古纳隆!”
哈利听到的回答是楼下大门砰地关上的声音。
他伸手进夹克口袋,才发现自己没带烟。现在轮到骑兵出马了。
汤姆把音乐声调小,从口袋里拿出哔哔响的手机,按下绿色按钮,再把手机拿到耳边。他听到另一头传来迅速、紧张的喘气和车流声。
“喂?”那个声音说,“你在吗?”是无赖,他好像吓坏了。
“无赖,有什么事?”
“谢天谢地,你在。大事不妙了。你一定要帮我,快点。”
“我不一定非要帮你不可。到底什么事?”
“他们找到了。有个警察在楼梯上等我回家。”
汤姆停在铃环街的斑马线前。一个老人正踩着怪异的碎步过马路,好像要花上一辈子时间。
“那警察想干吗?”汤姆问。
“你说呢?我猜是来逮捕我的。”
“那你为什么没有被捕?”
“我他妈的逃了啊,马上就开溜了。但他们在追我,已经有三辆警车开过去了。听到没有?他们会逮到我的,除非……”
“别在电话里喊。其他警察在哪儿?”
“我没看到别人。我直接跑掉了。”
“这么容易就让你跑掉?你确定那人是警察吗?”
“对,一定是他,不会错!”
“谁?”
“应该是哈利·霍勒,他最近刚去过店里。”
“你没跟我说。”
“那是锁店,一天到晚都有警察去啊!”
信号灯转绿,汤姆对前面那辆车按了按喇叭:“好,这个待会儿再谈。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电话亭,就在……呃,法庭前面。”他紧张地笑着,“我不喜欢待在这里。”
“你家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没有,所有东西都在小木屋里。”
“那你呢?你身上有没有东西?”
“你明明知道我早就戒了。你到底来不来?妈的,我全身都在抖。”
“无赖,放轻松。”汤姆盘算着需要多少时间:特雷芬湖、警察总署、市中心。“就把这当成抢银行。我到了以后会给你一颗。”
“我说过,我已经戒了。”他迟疑着,“我不知道你还随身携带,王子。”
“那还用说。”
沉默。
“你有哪些?”
“洛喜普诺。我给你的杰里科手枪还带着吗?”
“当然了。”
“好。那你仔细听好:我们在集装箱转运站东边的码头见面。我离你有段距离,所以你必须等上四十分钟。”
“你在说什么呀?你他妈的一定要快来!现在就来!”
汤姆听着喘气声震动着耳膜,没有回答。
“如果被逮到,我会把你也拖下水,你得明白这一点,王子。要是可以脱身,我会按计划行事,但我他妈的可不会继续配合,要是你……”
“无赖,你太慌了,现在不要慌。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已经被抓了,只是在拐我上钩?你了解了吗?你一个人过来,站在路灯下,这样我到的时候才能看清楚。”
无赖哀叫着:“该死!”
“怎么样?”
“好好好,带丸子来。他妈的!”
“四十分钟后在集装箱转运站。路灯下。”
“不要迟到。”
“等等,还有一件事。我会把车停在那条路上再过去一点的地方。我开口的时候,你就把枪举向空中,好让我看清楚。”
“为什么?你怀疑我还是怎样?”
“这么说吧,目前情况不太明确,我不想冒险。照我的话做。”
汤姆按下红色钮,看了看表。把音量控制钮转上一圈。吉他。美丽纯粹的噪音,美丽纯粹的愤怒。
比雅尼·莫勒走进公寓,带着不悦的表情打量着房间。
“舒服的小窝,对吧?”韦伯说。
“听说是个老朋友?”
“艾夫·古纳隆。至少这套公寓是在他名下。这里有一大堆指纹,得查查是不是他的。玻璃。”他指着一个正用一把细刷子刷玻璃的年轻人,“玻璃上的指纹最清楚。”
“既然你在采集指纹,我猜你们也找到其他东西了?”
韦伯指着地毯上的一个塑料袋和其他几样东西。
莫勒蹲下去,手指戳进袋子的裂缝:“嗯,味道像是海洛因。足有半公斤。这又是什么?”
“一张两个小孩的照片,我们还不知道是谁。还有一把特里奥芬钥匙,但显然开不了这间公寓的门。”
“如果是系统钥匙,特里奥芬马上就能查出钥匙的主人是谁。照片里的男孩很眼熟。”
“我也觉得。”
“梭状回。”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隆恩。”莫勒惊讶地说,“抢劫案组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是我接到线报,说这里有海洛因的。还要我打电话叫你们过来。”
“所以你在缉毒这块也有线人喽?”
“银行劫匪、吸毒,都是一家子。”
“线人是谁?”
“不知道。我是在上床睡觉以后,才接到他打来家里的电话。不肯说出姓名,也不说他怎么知道我是警察。但这条线索非常精确详细,我才有所行动,把警方律师叫醒。”
“哦。”莫勒说,“毒品。前科。有价值的证据可能会不见。我猜你立刻就得到了许可。”
“对。”
“我没看到尸体,为什么叫我来?”
“线人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哦,是吗?”
“艾夫·古纳格应该跟安娜·贝斯森有过亲密关系。他是安娜的情人和毒品源,后来安娜在他坐牢时,甩了他跟别人跑了。莫勒队长,你对这点有何看法?”
莫勒看着她。“我很高兴。”他不露声色地说,“比你想象中还要高兴。”
他继续盯着她,最后还是不得不垂下目光。
“韦伯,”他说,“我要你封锁这套公寓,把手下能找到的人都叫来。我们得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