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日耳曼史皮欧尼(1 / 2)

哈利睁开眼,仰头看着微笑女孩的脸,感到大锤重重敲了第一下。

他又闭上眼睛,但那女孩的笑声和自己的头痛都没有消失。

他尝试回忆昨天晚上的情景。

洛斯克、地铁站的厕所、穿着阿玛尼西装的矮胖男子吹口哨、戴着一堆金戒指的手朝自己伸来、黑色的头发和小指上又长又尖的指甲。“嘿,哈利,我是你朋友赛门。”跟破旧的西装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一辆闪亮的全新奔驰车,车上的司机就像赛门的哥哥,有同样愉悦的棕色眼睛,手上同样戴满了金戒指,也同样长满了手毛。

车子前座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腔调里混合着挪威语和瑞典语,外加一种马戏团团员、卖刀的、传教士和舞团歌手的特殊口音。但他们没有真正说什么。“老哥,你好吗?”“天气真够烂的。”“老哥,这套衣服不错哦。要不要跟我换?”开怀的大笑和香烟打火机的闪动。哈利抽烟吗?俄国烟哦。抽一根吧,味道可能有点呛,但“自有它的好味道”。更多笑声。没人提到洛斯克的名字,或他们要去哪里。

原来目的地并不远。

过了蒙克美术馆以后,他们驶离马路,车子颠簸地开过坑坑洼洼的路,驶上荒凉、泥泞的足球场,停在足球场前方的停车场上。停车场的尽头有三辆露营拖车,两辆大而新,第三辆又小又旧,而且没有轮胎,车身架在轻质砖上。

一辆大拖车的门打开,哈利看到一个女人身影,几个小孩从她身后探头出来。哈利数了数,一共五个。

他说他不饿,只坐在角落看他们吃。拖车里有两个女人。年轻的那个端着食物出来,很快就被一扫而空,也没有饭前祈祷。那群小孩看着哈利,一边咯咯笑一边互相推挤。哈利对他们眨眨眼,笑了笑,觉得自己僵硬、麻痹的身躯慢慢有了感觉。这是好事,因为他将近两米的身躯,每一寸都在疼。之后,赛门给了他两条毛毯,在他肩上友好地拍了拍,朝那辆小拖车点了点头。“虽然不是希尔顿饭店,但在这里很安全,老哥。”

哈利体内的每一丝暖意,在进入那有如蛋形冰箱的拖车之后就消失了。他踢掉奥伊斯坦那双比他的脚至少小了两号的鞋,揉着双脚,想办法在短短的床上找地方放下一双长腿。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想脱掉身上湿透的裤子。

“嘻——嘻——嘻。”

哈利又睁开眼。那张棕色的小脸不见了,笑声来自外头,透过开着的门,一束阳光大大咧咧地射入车内,照上他身后的墙和钉在墙上的几张照片。哈利用手肘撑起身子看。其中一张是两个小男孩勾肩搭背地在他现在躺着的这辆拖车前方。两个男孩看起来很满足。不,不只是满足,他们很开心。也许正因为这样,哈利差点认不出年轻的洛斯克。

哈利的双腿跨出床外,决定不理会头痛。为了确保肚子没问题,他多坐了几秒钟。他经历过比昨天更糟、倒霉数倍的事。前一天晚上吃饭时,他差点就要开口问他们有没有更烈的东西可以喝,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在克制了这么久之后,或许他的身体现在可以接纳烈酒了?

这个疑问在他跨出车外时得到了解答。

那群小孩诧异地看着哈利靠着拖杆,对着棕色的草地呕吐。他咳了一声,又呸了几下,用手背擦过嘴角。他转身看到赛门站着,一脸灿烂的笑容,好像倒出胃里的东西是一天开始最自然的事。“吃坏东西了,朋友?”

哈利咽了口口水,点头。

赛门借给哈利皱巴巴的西装、干净的宽领衬衫,还有一副大墨镜。他们爬进奔驰车,开上芬马克街,在卡尔柏纳广场的路口,赛门摇下车窗,对站在杂货店外抽雪茄的一个男子大喊。哈利隐约觉得见过这个人。根据经验判断,他知道这感觉通常代表这人有前科。那人大笑,喊了一句话回来,但哈利没听清。

“是熟人吗?”他问。

“线人。”赛门说。

“线人。”哈利跟着说了一遍,看着一辆警车在十字路口对面等红灯。

赛门转向西,向伍立弗医院开去。

“告诉我,”哈利说,“洛斯克在莫斯科的线人是哪种,竟然能在一座有两千万人口的城市里,一下子就找到人?”哈利打了个响指,“是俄国黑手党吗?”

赛门大笑:“也许。如果你想不出还有谁更会找人。”

“克格勃特工?”

“朋友,要是我没记错,他们已经不存在了。”赛门笑得更大声了。

“密勤局的俄国专家告诉我,前克格勃特工还在暗中操纵。”

赛门耸肩:“朋友,这是帮忙和报答。都是这样的。”

哈利的目光扫视马路。一辆小巴迅速驶过。他请泰丝——叫醒他的那个棕色眼睛女孩,到德扬区替他买一份《每日新闻报》和《世界之路报》,但两份报纸都没有警员遭到通缉的消息。那并不表示他就可以到处露脸,除非他判断得离谱,否则每辆警车里都会有他的照片。

哈利迅速走到门口,把洛斯克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他尽量不在走廊弄出声音。阿斯特丽德·蒙森家门外有份报纸。一进入安娜的公寓,他立刻轻轻关上门,吸了口气。

别去想你要找的东西。

公寓里的空气很闷。他走进最里面的房间。自从他上次来过之后,这里的一切都没动过。灰尘在透窗洒人的阳光里飞舞,阳光照亮了那三幅画。他站着看画。那几个扭曲的头颅有种怪异的熟悉感。他走到画前,指尖摸过突起的油彩。即使画在对他说话,他也不了解它们在说什么。

他走进厨房。

这里有垃圾和油脂变质的气味。他打开窗户,查看厨房水槽里的盘子和餐具。这些东西冲了水,但没洗过。他用叉子戳了戳变硬的食物残块,弄下酱汁里的一小粒红色东西,放进嘴里。日本辣椒。

大平底锅后面有两个大酒杯,一个有细细的红色沉淀物,另一个似乎还没用过。哈利把鼻子凑进杯口,但只闻到杯子的气味。两个酒杯旁还有两个普通的水杯。他找来一条擦碗巾,以便举起杯子对光看而不留下指纹。一个杯子很干净,另一个有黏黏的一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吸吮着手指。糖。有咖啡的味道。可口可乐?哈利闭上眼。酒和可乐?不对。一个人喝水和酒,另一个人喝可乐,而不用酒杯。他拿擦碗巾把酒杯包起来,放进夹克口袋。接着,他一阵冲动,走进浴室,把马桶水槽的盖子转开,摸了摸里面。没有东西。

回到马路上,他看到云层从西边压过来,空气里有一丝寒意。他咬住下唇,下定决心,开始往威博街走去。

哈利立刻认出这家锁店柜台后面的年轻男子。

“早安,我是警察。”哈利说,希望对方不会要求看他的证件,因为证件留在斯勒姆达尔区薇格蒂丝·亚布家的夹克里了。

男孩放下报纸:“我知道。”

一时之间,哈利感到一阵惊慌。

“我记得你来过这里拿钥匙。”男孩开朗地笑了,“我记得每一位顾客。”

哈利清了清喉咙:“呃,我并不是真正的客户。”

“哦?”

“对,那把钥匙不是我的。但我并不是因为……”

“一定是啊。”男孩插嘴,“那是系统钥匙,不是吗?”

哈利点头。他从眼角看到一辆警察巡逻车缓缓驶过。“我就是想问系统钥匙的事。像这种系统钥匙,如特里奥芬钥匙,外人能不能拿到备份?”

“不能。”男孩以科幻漫画杂志读者那种信誓旦旦的语气说,“只有特里奥芬能做出有用的备份钥匙。所以唯一的办法是假造住户委员会的书面授权书。但就算那样也会被查出来,因为你来领钥匙的时候,我们会请你拿出证件,跟该公寓户主的名单比对。”

“可是我就拿到了一把系统钥匙,而且还是别人的。”

男孩皱眉:“不,我记得很清楚,你拿出证件,我还检查了名字。你说你拿的是谁的钥匙?”

哈利从柜台后方玻璃的倒影中,看到刚才那辆警车从相反方向过来。

“算了。要拿到备份钥匙,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没有。配这些钥匙的特里奥芬公司,只接受像我们这种授权经销商下的订单。而且我刚才说过,我们会检查证件,注意共享物业和住户委员会订购的钥匙。这个流程应该是有保障的。”

“听起来的确如此。”哈利不耐烦地揉了揉脸,“我前阵子打过电话来,你们说有个住在索根福里街的女人收到她家的三把钥匙。一把在她家里找到了;第二把她给了一位电工,要对方修理东西;第三把在另一个地方找到了。但现在情况是,我不相信她订了第三把钥匙。能请你帮我查查吗?”

男孩耸肩:“当然可以,但你为什么不自己问她?”

“有人对她头上开了一枪。”

“哎呀!”男孩的眼皮连眨都没眨。

哈利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股轻微的打战,会不会是门口吹来的风?足以让你后颈的汗毛竖起。一阵迟疑的清喉咙声,但他没听到有人进来。他没转身,他想看那人是谁,但所站的角度却看不到。

“警察。”一个洪亮的尖嗓子在他身后说。哈利咽了一大口口水。

“什么事?”男孩说着视线越过哈利肩头。

“他们在外面。”那声音说,“说住十四号的那个老女人被闯空门了,她需要立刻更换新锁,所以警察问我们能不能马上派人过去。”

“嗯,那你跟他们去吧,艾夫。你也看得出来,我正在忙。”

哈利留神听着脚步声愈来愈远。“安娜·贝斯森。”他听到自己低声说,“你能不能查一下,她是不是亲自领取所有钥匙的?”

“不必查,她一定是亲自领的。”

哈利倾身靠向柜台:“但还是请你查一下,好吗?”

男孩用力叹口气,消失在后面的房间,不久拿着一本档案夹回来,翻阅着。“你自己看,”他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哈利认得这些送货单,就跟他之前帮安娜来领钥匙时签收的那几张一样。但这三张都是安娜签的名,他正想问他签的那张在哪里,目光却先看到了日期。

“这上面说,最后一把钥匙是在八月领走的,”他说,“但那是在我过来以前好久的事,而且……”

“怎样?”

哈利凝视着空气。“谢谢你。”他说,“我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了。”

到了外头,风增强了。哈利在瓦尔基力广场找了个电话亭打电话。

“贝雅特?”

两只海鸥迎风朝水手学校塔飞去,在塔上盘旋着。海鸥下方是已变成一片可怕的墨绿色的奥斯陆湾和艾克柏区,长椅上的两个人成了两个小点。

哈利已经说完安娜·贝斯森的事。说他们见面的时间,他对最后那个晚上的记忆,还说到洛斯克。贝雅特也对哈利说完他们成功追查到那台笔记本电脑的事。电脑是三个月前从罗马竞技场电影院旁的专卖店买的,质保书上的名字是安娜·贝斯森。连到电脑的手机则是哈利声称丢了的那台。

“真讨厌海鸥叫。”哈利说。

“你只有这句话可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