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时候,对。”
贝雅特从长椅上站起来:“我不该来的,哈利。你不应该打电话给我。”
“可是你来了。”哈利放弃在风中点烟,“这表示你相信我。对不对?”
贝雅特的反应是生气地甩开手臂。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哈利说,“我甚至不敢说我没开枪打安娜。”
海鸥振翅飞起,在一阵强风中表演着优雅的回旋。
“再把你知道的事情跟我说一遍。”贝雅特说。
“我知道这人不知怎么拿到安娜家的钥匙,然后在谋杀案发生当晚开门进去。他离开时,拿走了安娜的笔记本电脑和我的手机。”
“你的手机为什么会在安娜家?”
“一定是那天晚上从我夹克口袋里掉出来的。我说过,那时我醉醺醺的。”
“后来呢?”
“他原来的计划很简单:杀人以后,开车到拉科伦,把刚才用过的那把钥匙放在阿恩·亚布的农舍,加上有AA缩写的钥匙圈,免得有人起疑。但是他后来发现了我的手机,就突然想到可以把计划稍微改变一下,让事情看起来像是我先杀了安娜,再嫁祸给亚布。然后他用我的手机连上埃及的服务器,开始用让人追查不出发件人的方式,寄邮件给我。”
“那要是追查得到,结果就会是……”
“我。不过,我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等收到挪威电信的账单之后才会发现不对劲。搞不好就算到那时我也不会察觉,因为我不会仔细看账单。”
“手机丢了以后也不会去停机。”
“嗯。”哈利从长椅上跳起来,开始前后踱步,“更难理解的是,他怎么进入我家地下室的储藏间的。你们没找到破门而入的迹象,我家那栋楼的人都不会让陌生人进来。换句话说,他一定有一把钥匙。事实上,他需要的只是一把钥匙,因为我们用一把系统钥匙就能开大门、阁楼、地下室和公寓,可是要拿到钥匙并不简单。安娜家的那把钥匙也是系统钥匙……”
哈利停步,看着南方。一艘载有两架大起重机的绿色货船正驶进峡湾。
“你在想什么?”贝雅特问。
“我在想要不要请你替我查几个名字。”
“最好不要,哈利。我刚才说了,我根本不该过来。”
“我也在想你的瘀青是怎么来的。”
她立刻把手放在脖子上:“健身。柔道。除此之外你以为还能有什么事?”
“对了,我在想你能不能把这个拿给韦伯。”哈利从夹克口袋取出用布裹住的酒杯。“请他检查上面的指纹,跟我的指纹比对。”
“他有你的指纹吗?”
“鉴定组有每一位去过犯罪现场的警员的指纹。你请他分析一下杯子里的东西。”
“哈利……”她用警告的语气开口。
“拜托了。”
贝雅特叹口气,接下那包东西。
“拉斯曼登锁行。”哈利说。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改变心意,想查名字了,可以去查拉斯曼登的员工名单。这是一家小锁店。”
她做出放弃争辩的表情。
哈利耸肩:“你如果能把酒杯给韦伯,我就很高兴了。”
“等韦伯有了结果,我要怎么跟你联络?”
“你真的想知道?”哈利微笑。
“我想知道得愈少愈好。你跟我联络好了。”
哈利拉紧身上的夹克。“走了?”
贝雅特点头,但没动。哈利扬起眉。
“他所写的,”她说,“有关‘只有复仇心最强者才得以存活’那段。哈利,你觉得是真的吗?”
哈利在拖车的短床上伸展双腿。芬马克街上的汽车声让他想起在奥普索的童年,他都躺在床上听汽车声。从前暑假时,他们在爷爷家,翁达斯涅镇上一片寂静,当时他唯一渴望的就是回到有汽车声的地方,那种规律、催眠的嗡嗡声,只会被摩托车、嘈杂的排气声和遥远的警笛声打断。
有人敲门。是赛门。“泰丝明天也想请你讲睡前故事给她听。”他说着走了进来。哈利已经对她讲过袋鼠学跳的经过,还得到每个小孩的晚安拥抱作为感谢。
两个人静静地抽烟。哈利指着墙上的照片。“那是洛斯克和他哥哥,对吧?叫斯特凡,安娜的父亲?”
赛门点头。
“斯特凡现在在哪里?”
赛门耸肩,对这话题不是很感兴趣。哈利知道这是禁忌。
“他们在照片上看起来像是好朋友。”哈利说。
“他们就像连体双胞胎,是好伙伴。洛斯克还替斯特凡坐过两次牢。”赛门笑了,“朋友,你好像吓到了。这是传统,你懂吗?能替兄弟和父亲受惩罚是一种荣誉。”
“警察可不会这样想。”
“他们分不清洛斯克和斯特凡。吉卜赛兄弟,要挪威警察分辨并不容易。”他冷笑一声,递给哈利一根烟,“尤其他们当时还戴了面罩。”
哈利长长吸了口烟,朝黑暗喷出。“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
“你说呢?”赛门睁开眼,做出夸张的手势,“当然是女人。”
“安娜?”
赛门没有回答,但哈利知道答案已经不远了。“斯特凡跟安娜断绝关系,是因为安娜遇上外地人吗?”
赛门捻熄了烟,站起身。“不是安娜,但安娜有个母亲。晚安了,史皮欧尼。”
“嗯,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赛门停步。
“史皮欧尼是什么意思?”
赛门呵呵笑了,“是日耳曼史皮欧尼的简称,意思就是德国间谍。但朋友你放心,这个词没有冒犯的意思。有些地方还拿来当男孩的名字。”
然后他关上门,走了。
风势减弱了,现在只剩下芬马克街上的车流声。但哈利还是睡不着。
贝雅特躺在床上,听着户外的汽车声。小时候,她经常听他讲话听到睡着。他讲的故事不在书本里,都是他临时编的。那些故事从来不重复,尽管有些有类似的开场,或有同样的人物:两个坏小偷,一个聪明的父亲和他勇敢的女儿。故事也总是以小偷被关进牢里作结。
贝雅特怎样也想不起看过她父亲读书。长大之后她才发觉,父亲得了一种叫阅读障碍的病。要不是这样,他早就当律师了,母亲当时这么说。
“我们也希望你当律师。”
但那些故事讲的并不是律师。当贝雅特告诉母亲,自己被警察学校录取的时候,母亲哭了。
贝雅特惊醒。有人按了门铃。她咕哝一声,双腿跨下了床。
“是我。”对讲机里的声音说。
“我说过不想再见你。”贝雅特说,穿着薄睡衣的她打着战,“走开。”
“我道完歉就走。是我失心疯了,我平常不会那样的。我……失控了。拜托,贝雅特,只要五分钟。”
她迟疑了。脖子还有僵硬感,还被哈利注意到瘀青了。
“我带了礼物来。”那个声音说。
她叹气。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迟早会跟他见面,在这里把话说清楚总比上班时要好。她按下钮,拉紧身上的睡衣,站在门口一边等,一边听着他上楼的脚步声。
“嘿!”看到她时,他微笑着说。一个灿烂、露齿的大卫·哈塞尔霍夫式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