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马头星云(2 / 2)

哈利停步。

“世界上最知名的银行劫匪是美国的威利·萨顿。”洛斯克说,“他被逮捕,然后上了法庭,法官问他为什么要抢银行。萨顿的回答是:‘因为那里有钱!’这句话成为美国人历久不衰的一句俚语。我想这是在告诉我们,语言可以多么直接,又简单得多么精彩。对我来说,那只代表一个被捕的笨蛋。优秀的银行劫匪既不出名,也不会说什么名留青史的话,因为他们既不直接也不简单。你要找的就是这种人。”

哈利等待着。

“格瑞特。”洛斯克说。

“格瑞特?”贝雅特瞪着哈利,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格瑞特?”她脖子上的青筋浮起,“格瑞特有不在场证明啊!特隆德·格瑞特是神经脆弱的会计师,不是银行劫匪!特隆德·格瑞特是……是……”

“无辜的,”哈利说,“我知道。”他已经关上了身后的办公室门,身体深深陷进书桌前的椅子里,“但我们说的并不是特隆德·格瑞特。”

贝雅特闭上嘴巴,发出吧嗒一声。

“你有没有听过列夫·格瑞特这个人?”哈利问,“洛斯克说他看了前三十秒就知道了,但他想把片子看完才好确定,因为已经很多年没人见到列夫·格瑞特了。根据洛斯克最后听说的消息,列夫住在国外某个地方。”

“列夫·格瑞特。”贝雅特说,目光飘到了遥远的地方,“他真是个谜。我记得听我爸爸说起过。我看过一些怀疑他涉案的抢劫信息,那时他才十六岁。他是个传奇,因为警察一直抓不到他。后来他完全销声匿迹了,我们甚至连他的指纹都没有。”她看着哈利,“我怎么会这么笨?同样的体型、类似的面貌。特隆德·格瑞特的哥哥,对吧?”

哈利点头。

贝雅特皱起眉:“但那就表示列夫·格瑞特杀了自己的弟妹。”

“但也让几个事实凑拢了,不是吗?”

她缓缓点头:“两人的脸相距二十厘米,他们互相认识。”

“而且如果列夫·格瑞特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

“当然了。”贝雅特说,“她是目击者,可能会出卖他,他不能冒这个险。”

哈利站起来:“我去叫哈尔沃森把咖啡煮浓一点给我们喝。现在我们来看看录像带。”

“我猜,列夫·格瑞特不知道丝蒂恩在那里上班。”哈利说,眼睛盯着屏幕,“有趣的地方是,他大概认出她了,但仍选择用她当人质。他一定知道只要靠得够近,她就能认出他,再说听声音也能听出来。”

贝雅特不解地摇头,凝视着银行大厅的画面,这一刻一切都很静。奥古斯特·舒尔茨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正继续前进。“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是专业劫匪。不能留下任何线索。丝蒂恩从这一刻起就注定要遭殃。”哈利让画面定格,劫匪从门口进来,打量四周。“列夫看到她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被认出,也知道她一定得死。所以干脆拿她当人质。”

“冷血。”

“简直冷到零下四十度。我唯一不太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为了防止被认出而宁可杀人,其实他早就是其他抢劫案的通缉犯了。”

韦伯端着一托盘咖啡进来。

“可是列夫并没因任何抢劫案被通缉。”他说,一路端着托盘直到放在茶几上。这个房间看起来像是有人曾在五十年代布置过一次,之后就一直没变:厚绒布椅子、钢琴和窗台上积了灰尘的植物,都散发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沉寂感。就连墙角那座古董钟的钟摆都无声地摇晃着。壁炉上那幅裱框画上的白发女郎也不出声地笑着。这股沉寂似乎在韦伯八年前丧妻之后就进驻屋内,让他周围的一切都噤了声,连要让钢琴弹出音符都很困难。这套公寓是在德扬区一群老公寓的一楼,但户外的车流声却只是反衬了这份安静。韦伯小心翼翼地坐进一张高背沙发,仿佛那是博物馆的藏品。

“我们从未找到列夫参与任何抢劫案的确凿证据。没有目击者的陈述,没人泄漏过他的信息,没有指纹和其他鉴定线索。报告上只确认了他有嫌疑。”

“嗯。所以,假如丝蒂恩不揭发他,他就是清白的?”

“对。要不要饼干?”

贝雅特摇摇头。

今天韦伯休假,但哈利在电话中坚持他们必须立刻跟他谈。他知道韦伯不太愿意在家里见客,那也没办法。

“我们请鉴定组的值勤人员把可乐瓶上的指纹同列夫之前涉嫌犯下抢劫案时的指纹比对过。”贝雅特说,“但没有结果。”

“我不是说了吗,”韦伯一面说,一面检查咖啡壶的盖子有没有盖好,“犯罪现场从来没有找到列夫的指纹。”

贝雅特翻阅着笔记:“你同不同意洛斯克的话,认为列夫·格瑞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有什么不同意的?”韦伯开始倒咖啡。

“他是抢劫案嫌疑人时,从来没用过暴力,而且她是他弟妹。因为可能会被认出而谋杀,不是很脆弱的杀人动机吗?”

韦伯停止倒咖啡,看着她。他疑惑地瞥了哈利一眼,哈利只耸耸肩。

“不。”他说,又继续倒咖啡。贝雅特脸红了。

“韦伯有传统调查学校的背景。”哈利几乎是用道歉的语气说,“他认为,谋杀本身就已经排除理智的动机,只有程度不同的情绪动机,有时候这种动机是看似合理的。”

“就是这样。”韦伯说着放下咖啡壶。

“我不懂,”哈利说,“列夫为什么要去国外,反正警方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韦伯作势把椅子扶手上的灰尘拍掉:“我不是百分之百肯定。”

“不是百分之百?”

韦伯把那细而脆弱的瓷质咖啡杯把手,穿过他那又大又胖的大拇指和沾满尼古丁的食指。“那时有很多传言,但我们一个也不相信。据说,他不是为了躲避警察。有人听说,上一次抢银行并未照计划进行,列夫是仓皇离开同伙的。”

“什么叫仓皇?”贝雅特问。

“没人知道。有人认为列夫是接应逃亡的司机,在警方抵达时开车走了,把其他人扔在银行里;也有人说那次抢劫很成功,但列夫却把所有钱都带到了国外。”韦伯啜了一口咖啡,谨慎地把杯子放下。“我们在谈的这件案子,有意思的地方可能不是他为什么如此,而是谁要这么做。谁是另外这个人?”

哈利探询地看着韦伯的眼睛:“你是说,是……”

这位经验老到的鉴定专家点点头,贝雅特和哈利互看了一眼。

“妈的!”哈利说。

贝雅特一面注意左边的车辆,一面等右边德扬街上的车流出现空隙。雨水打在车顶上。哈利闭上眼,知道只要足够专心,就能让唰唰而过的车流声变成打上船头的海浪,他则站在微风里,凝望着下方的白色泡沫,牵着他爷爷的手。但他没那个时间。

“所以洛斯克跟列夫有梁子还没了结。”哈利说着睁开眼,“就选了他来当劫匪。片子里的真的是列夫,还是洛斯克只是想报复?抑或洛斯克又在耍我们?”

“不然就是像韦伯讲的,只是谣传。”贝雅特说。右边的车子持续驶过,她的手指不耐烦地在方向盘上打鼓似的敲着。

“你可能是对的。”哈利说,“如果洛斯克想要复仇,不需要警方帮忙。假设这些只是谣传,那如果列夫没涉案,又为什么要选他?”

“一时兴起?”

哈利摇头:“洛斯克是有长远目光的人。他不会毫无理由就说出错误人选。我不确定屠夫是独自作案的。”

“什么意思?”

“也许有别人帮忙谋划。进口枪械的网络、逃亡车、掩护用的公寓,或是偷偷在事后把衣服和武器弄走的清洁工。还有洗钱的人。”

“洛斯克?”

“如果洛斯克想混淆视听,让我们不去找真正有罪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叫我们去找一个没人知道去向、已经死亡下葬,或是换个新身份住到国外的人,一个我们搜查时绝不会把他排除的嫌疑人。他可以让我们费尽力气找人,却避开他的手下。”

“所以你认为他在说谎。”

“每个吉卜赛人都说谎。”

“哦?”

“这话是洛斯克自己说的。”

“那他倒是挺有幽默感的。再说,要是他已经向别人撒过谎了,又为什么不对你撒谎?”

哈利没有回答。

“终于有空隙了。”贝雅特说着轻踩油门。

“等等!”哈利说,“右转,去芬马克街。”

“噢。”她惊慌地说,转上德扬公园前方的一条路。“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去特隆德家里拜访一下。”

网球场的球网被撤掉了,特隆德家没有窗户亮着灯光。

“他不在家。”贝雅特按了两次门铃之后说。

邻居的窗户是开着的。

“特隆德在家。”细细的声音来自一个满脸皱纹的女人,哈利觉得跟上次相比,这张脸的颜色更深了一层,“他只是不开门。你一直按铃不放,他就会出来了。”

贝雅特按住门铃,他们听到震耳的门铃声响彻全屋。邻居的窗户关了起来,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和无神双眼下的一对黑眼袋。特隆德穿着黄色的睡袍,一副睡了一个星期、现在才起床,却还嫌没睡够的模样。他一言不发地举起一只手,招手要他们进来。阳光照在他左手小指的钻戒上,闪了一下。

“列夫很不一样。”特隆德说,“他十五岁时就想杀人。”他对着空中微笑,好像在回想一段甜蜜的记忆。“我们似乎有着截然不同的基因。他没有的,我有,反之亦然。我们在雾村路上的这栋房子里长大,列夫是这一区的传奇人物,但我只是列夫的跟班。我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学校里,列夫下课时间上了学校的屋顶。那是一栋四层楼建筑,没有一个老师敢上去带他下来。我们站在下面欢呼,他伸展双臂挥舞。现在我还能看见他的身影映衬在蓝色的天空下。那时我并不害怕,我没有想到他可能会掉下来。我想大家当时都这么觉得。列夫是唯一一个不向特拉沃路公寓的高斯顿兄弟屈服的小孩,即使他们至少大他两岁,还在少管所待过。列夫十四岁时就把我爸爸的车开到利勒斯特伦,回来时带了一袋从车站杂货店偷来的零食。我爸爸什么都不知道,列夫把甜食给了我。”

特隆德似乎想笑。他们都坐在餐桌旁,特隆德冲了杯巧克力。他站着凝视装可可粉的锡罐好一阵子,才把可可粉倒出来。有人用毛毡笔在锡罐上写了“可可粉”一词,那是工整的女人的笔迹。

“最糟的是,列夫本可以有一番成就。”特隆德说,“他的问题是太容易厌烦。大家都说他是斯凯特运动俱乐部多年来最有天分的球员,但他入选国家队时,他甚至懒得出席。十五岁时,他借了一把吉他,两个月后就在学校里表演自己写的歌。之后有个叫瓦克塔的人问他要不要加入吉洛德镇的乐队,被他拒绝了,因为人家不够好。列夫是有能力做任何事的那种人。只要乖乖做功课、不要老是逃课,他可以轻松完成学业。”特隆德露出扭曲的笑容。“他给我偷来的东西,要我模仿他的笔迹,替他写作文。至少他在语文上的分数是保住了。”特隆德笑了,但马上又恢复严肃表情。“然后他玩腻了吉他,开始跟亚沃住宅区的一帮大男孩混。他似乎从不觉得放弃已经拥有的东西有什么危险,反正转个弯总会有其他更好的、更刺激的东西。”

“这么问一个做弟弟的可能很蠢,不过你觉得你很清楚他的为人吗?”哈利问。

特隆德想了想。“不,这不是蠢问题。是的,我们一起长大,列夫外向、风趣,不管男生女生,所有人都想认识他。但实际上他却是独行侠。他有一次对我说,他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好朋友,只有崇拜者和女朋友。我对列夫有很多地方不清楚,比如在高斯顿兄弟来找碴儿的时候。他们有三个人,年纪都比列夫大,我和另外几个当地男生一看到他们过来就溜了,但列夫站在原地不动。五年来,他们一直痛扁他,后来有一天,年龄最长的那个男生单独过来了,他叫罗杰。我们像往常一样开溜,但我在屋子转角偷看。我看到罗杰躺在地上,列夫在他身上。列夫的膝盖顶住罗杰的手臂,手里拿了根棍子。我走近去看,他们两人只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那时,我看到列夫把那根棍子插进罗杰的眼窝。”

贝雅特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

“列夫非常专注,好像在做一件需要绝对精准和谨慎的事情。他好像想把眼珠子挖出来。罗杰在淌血,血从眼睛流出,滑下耳朵,从耳垂滴到柏油路上。周围静得可以听见鲜血滴在地上的声音。答、答、答。”

“你当时做了什么?”贝雅特问。

“我吐了。我向来不能见到血,我会头晕、想吐。”特隆德摇摇头,“列夫放了罗杰,跟我回家。罗杰的眼睛好了,但高斯顿兄弟再也没到我们的地盘来过。只是,我永远忘不了列夫拿着棍子的情景。只有那种时候,我才会想,这个哥哥有时候可能会成为另一个人,我不认识的人,只在偶然间毫无预期地来拜访。不幸的是,从那次以后,拜访次数愈来愈频繁了。”

“你说他想要杀一个人。”

“某个星期天早上,列夫拿了螺丝刀和铅笔,在铃环街上的一条天桥上骑车。你知道那种天桥吧?有点可怕,因为你要走在金属网格上,还会看到下面七米的柏油路。我刚说过,那天是星期天早上,附近没什么人。他松开其中一个网格的螺丝,留下一边的两颗螺丝,又把铅笔放在网格下的凹处。然后他开始等。先是有个女的走过来,根据他的形容,那女的看起来‘就像刚被人上过’。打扮得很漂亮,头发凌乱,穿了一只坏掉的低跟鞋,一边咒骂,一边一拐一拐地走来。”特隆德低声笑了,“以十五岁的人来讲,列夫真有一套。”他把杯子举到唇边,惊讶地望着厨房的窗外。一辆垃圾车停在旋转干燥机后方的垃圾桶前。“今天是星期一吗?”

“不是。”哈利说。他的那一杯碰都没碰过。“那女的怎么了?”

“金属网格有两排,她选了左边的走。运气不好,列夫说。他说他宁可是那女的也不愿是那个男的。后来那男的来了,他走的是右边。因为凹处放了一支铅笔,所以松掉的那一格比其他网格高了一些,列夫认为那男的看出不对,因为他走得愈近,速度就愈慢。就在他要跨出最后一步的时候,整个人好像凝结在空中了。”

特隆德缓缓摇头,注视着垃圾车在咯吱声中吞掉邻居所有的垃圾。

“他把脚放下时,网格像暗门那样开了,就是用在绞刑台上的那种门。

那男的跌到柏油路上,双腿都断了。如果那不是星期天早晨,他马上会被车子碾过。列夫说这是运气不好。”

“他也对警察这样说吗?”哈利问。

“警察,对了。”特隆德说,凝视着自己的杯子,“两天后警察来了,是我开的门。他们问外面那台脚踏车是不是我们家的,我说是。原来有人看到列夫骑脚踏车离开天桥,还形容出脚踏车和穿红夹克的男孩模样。所以我把列夫穿的那件红色棉夹克拿给他们看。”

“你?”哈利说,“你出卖了亲哥哥?”

特隆德叹气:“我说那是我的脚踏车,也是我的夹克。列夫和我长得很像。”

“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当时才十四岁,还太小,他们不能拿我怎样。列夫就得被关进罗杰·高斯顿也待过的少管所了。”

“你爸爸妈妈怎么说呢?”

“他们能说什么?认识我们的人都知道是列夫干的。他是会偷糖果、扔石头的狂人,我则乖巧善良,会做功课还会带老太太过马路。后来这件事再也没人提过。”

贝雅特清了清喉咙:“你替他承担罪名,是谁的主意?”

“我的。我爱列夫比爱世界上任何东西还多。但案子既然已经落幕,现在我就可以说了。而且,事实上……”特隆德又露出心不在焉的笑,“有时候我真希望敢那么做的是我。”

哈利和贝雅特沉默地摸起各自的杯子。哈利心想不知谁会先开口。如果现在他身边的是爱伦,他们凭直觉就知道了。

“你哥哥……”他们同时开口。特隆德对他们眨了眨眼,哈利朝贝雅特点点头。

“你哥哥现在住哪里?”她问。

“列夫……在哪里?”特隆德困惑地看着他们。

“对,”她说,“我们知道他离开了一阵子。”

特隆德转向哈利。“你并没有说事情跟列夫有关。”是责备的语气。

“我们说过想谈两件事。”哈利说,“现在一件事谈完了,就开始谈第二件。”

特隆德从椅子上起身,抓过杯子,走到洗碗槽,倒掉可可。“可是列夫……毕竟他是我……他到底跟……有什么关系?”

“也许没有关系。”哈利说,“但如果有,他会需要你帮他洗清嫌疑。”

“他根本就不住在国内。”特隆德呻吟着转身面对他们。

贝雅特和哈利互看了一眼。

“那他住哪里?”哈利问。

特隆德迟疑了,但他的回答却慢了十分之一秒才出现:“我不知道。”

哈利看着窗外的黄色垃圾车:“你不太会说谎。”

特隆德只用僵硬的目光盯着他。

“嗯。”哈利说,“或许我们不能期待你帮我们找列夫。但换个角度想,被杀害的是你太太,而我们有目击证人指称你哥哥就是凶手。”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他的视线回到特隆德身上,看到他的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跳了一下。在接下来的沉默中,他们只听到隔壁公寓传来的广播声。

哈利咳了一声:“所以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们什么,我们会非常感激。”

特隆德摇头。

他们坐了一阵,然后哈利起身:“好吧。如果想起什么,你知道该上哪里找我们。”

站在门外台阶上的特隆德,已经没有他们刚到时的那副倦容了。哈利红着眼睛,抬头看着从云朵间探出头来的低垂的太阳。

“我明白这对你并不容易,但也许你该脱下那件红夹克了。”

特隆德没有回答,他们开车离开停车场时,还看到他站在台阶上,把玩着小指上的钻戒;他们也瞥到邻居窗户后方,有张满布皱纹、晒成棕色的脸。

傍晚,云层散去了。从施罗德酒吧准备回家的哈利停在多弗列街街口,抬头上望。星星在没有月亮的夜空闪烁,其中一个闪光是往北飞向加勒穆恩机场的飞机。猎户星座的马头星云。马头星云。猎户星座。是谁告诉他这个的?是安娜吗?他纳闷。

回到公寓,他打开电视看NRK新闻频道,正在播放的是美国消防队员的英雄事迹。他关掉电视。马路上有个男人的声音大喊着女人的名字,听起来就是个醉鬼。哈利翻着口袋,找到那张抄下蕾切尔新电话号码的纸条,同时发现自己还带着那把有“AA”刻字铜牌的钥匙。他把钥匙放进电话桌的抽屉深处,才开始拨号。没人接。电话铃响了,他无法肯定会不会是她,结果却在一片噪声中听到奥伊斯坦的声音。

“妈的,这里的人怎么都乱开车!”

“你不用吼,奥伊斯坦。”

“妈的他们都想让我撞死在马路上!我从夏姆希克搭出租车过来,还想说一路都很顺,穿过沙漠,路上车子不多,马路很直。天哪,我完全错了。告诉你,我现在还活着真是奇迹。又热得半死!你有没有听过这里的蚂蚱叫?还是沙漠的蟋蟀?他们会发出全世界最高的蚂蚱噪音,直接穿透大脑皮层,可怕得很。这里的水实在赞,超赞!清澈见底,带一点绿色,温度跟人体一样,所以你根本没感觉。昨天我从海里出来,都没办法肯定我是不是……”

“奥伊斯坦,别再说什么海水温度了,你查到服务器了吗?”

“一言难尽。”

“什么意思?”

哈利没听到回答。显然他们被电话那头的一阵讨论声给打断了。哈利只听到几个词,如“老板”和“钱”。

“哈利?抱歉,这边的人有点疑神疑鬼的,我也是。真是够热!但我想我找到的服务器没错,他们还是有可能耍我,明天我会去看东西,亲自跟他们的老板见面。只要在键盘上花三分钟,我就能知道那个服务器对不对,剩下的就是钱的问题了。希望了。明天再打给你。你该看看这些贝都因人的刀……”

奥伊斯坦的笑声听起来很空洞。

哈利在关灯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查百科全书。马头星云是团暗星云,了解的人不多,猎户星座也一样,除了那是大家公认最美丽的星座之一。猎户星座的名称源于希腊神话人物:一个巨人和一个优秀的猎人。他被黎明女神诱惑,然后被愤怒的森林之神杀死。哈利入睡时,觉得有人在想他。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觉得思绪飘得好远,只剩破碎的片段、几段半遗忘的画面。仿佛有人在他脑袋里东翻西找,把原本整齐收纳在抽屉和柜子里的东西全都扔到了地上。他一定是做了梦。走廊的电话响了又响,哈利强迫自己下了床。又是奥伊斯坦打来的。他在艾托的办公室里。

“我们有麻烦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