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保罗(1 / 2)

洛斯克的嘴与唇形成一个温柔的笑。其实难以判定那究竟是不是温柔的笑容,但哈利猜不是。

“所以你请埃及的朋友去查一个电话号码。”洛斯克说。哈利捉摸不透他的语气是挖苦还是就事论事。

“在艾托。”哈利的手掌搓着椅子的扶手。他觉得非常不舒服,不是因为他又坐进这间消毒过的访客室里,而是因为任务在身。他已经考虑过所有选择:借贷、向莫勒坦白、卖掉在车库里修过很多次的福特车。但这是唯一实际的机会,唯一合逻辑的办法。疯狂极了。

“那个电话号码不是简单的号码。”哈利说,“能让我们查出寄邮件给我的人。那封邮件证明他知道安娜的死,还知道一些他不可能知道的细节,除非安娜死的时候他在场。”

“你朋友说那个IP的主人要六万埃及镑?那是多少克朗?”

“大概十二万。”

“你认为我应该给你这笔钱?”

“我不这样认为,我只是告诉你现在状况是这样。他们要钱,但我没有。”

洛斯克的一根手指摸过上唇:“哈利,这怎么会变成我的问题?我们有过协议,我遵守了我那部分。”

“我会遵守我那部分,但没有钱可能需要花上更久的时间。”

洛斯克摇摇头,张开双臂,低声说了几句哈利猜是吉卜赛语的话。电话里的奥伊斯坦口气很急,说他们毫无疑问找到了服务器,但他以为会是棚屋里的什么生锈古董机型,发出咻咻声,但勉强还可运作,而那个缠头巾的马商只要三匹骆驼和一包美国烟就能搞定。没想到他进了一间有空调的办公室,书桌后方坐了个身穿西装的年轻埃及男人,从银框眼镜后方望着他,说“不讲价”,必须用无法追查的钞票付款,期限只有三天。

“我猜,你在值勤时从我这种人身上拿到钱,万一事情被人发现会有什么后果,你已经考虑过了?”

“我没值勤。”哈利说。

洛斯克用手掌摸着自己的耳朵:“孙子说,如果你不控制对方,对方就会控制你。你对事情完全没有控制力,这表示你已经出了纰漏。我不喜欢出纰漏的人,所以我有个提议。这样对我们双方都简单:你给我人的名字,我来把事情摆平。”

“不!”哈利一掌重重敲上桌面,“我不想让他被你手下修理。我要他平平安安的。”

“你真让我惊讶。如果我的理解没错,你已经陷进困境了,为什么不把正义交给刀剑,用最不痛苦的方式处理呢?”

“不要仇杀。这是我们的约定。”

洛斯克微笑:“哈利,你有骨气,我喜欢。我尊重约定。但现在你却开始把事情搞砸。我怎能肯定这个人没错?”

“你有机会检查我从农舍拿到的那把钥匙是不是跟安娜的一样。”

“但现在你又来找我帮忙,所以你必须多给我一点东西。”

哈利咽了咽口水:“我找到安娜时,她鞋里有张照片。”

“继续说。”

“我的设想是,她在凶手杀她以前,设法把照片放进鞋子里。那是凶手家人的照片。”

“就这样?”

“对。”

洛斯克摇头,看了看哈利,然后又摇头。

“真不知道这里最笨的是谁。是被朋友蒙蔽的你,还是你那个以为从我这里偷了钱还可以躲起来的朋友,”他大大叹了口气,“抑或肯给钱的我。”

哈利以为会感到高兴或至少觉得欣慰。但他只感到胃里那个结更紧了。“那你要知道什么?”

“只要你朋友和他要去提款的那家埃及银行的名字。”

“一小时内就告诉你。”哈利站了起来。

洛斯克揉着手腕,好像刚刚解下手铐。“希望你不要以为你了解我。”他头也没抬,低声说。

哈利停步:“什么意思?”

“我是吉卜赛人。我的世界可能是截然相反的。你知道吉卜赛的神是什么吗?”

“不知道。”

“魔鬼。很怪吧?你在出卖灵魂的时候,如果知道卖给了谁,总是好的。”

哈尔沃森觉得哈利看起来很累。

“请定义‘很累’。”哈利说着靠进他的办公椅里,“等等,不必了。”

等哈尔沃森问哈利进行得是否顺利,哈利又请他定义“顺利”时,哈尔沃森叹口气,离开办公室去找艾莫碰运气了。

哈利拨了蕾切尔给他的号码,但那个俄国声音又说话了,他猜是在说他打错了电话。于是他打给莫勒,想让他老板知道他并没有打错对象。莫勒听起来不太信。

“我要听好消息,哈利。不要听你怎么消磨时间。”

贝雅特进来说她又看了十次录像带,已经不再怀疑屠夫和丝蒂恩互相认识。“我想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她会死。你可以从她的眼神看出来。同时有反抗和害怕,就像在战争片里会看到反抗者排成一排,等着被枪毙时那样。”

停顿。

“嘿,”她一手在哈利眼前挥着,“你好像很累。”

他打给奥内。“我是哈利。人在知道自己快被枪决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奥内嘿嘿笑着。“他们会变得专心,”他说,“专心看时间。”

“害怕呢?惊慌呢?”

“看情形。你在说哪一种枪决?”

“公开行刑,在银行里。”

“明白。我两分钟后打给你。”

哈利边等边打量着自己的表。花了一百二十秒。

“死亡的过程跟出生的过程类似,都是非常私密的。”奥内说,“处在那种情况的人会下意识想躲起来,并不只是因为他们感到身体上的脆弱。公开行刑时,在别人面前死亡是双重惩罚,因为对受害者的隐私来说,那是最残酷的侵犯方式。一般认为,跟在囚室单独处死相比,公开行刑对民众更有震慑犯罪的效果,而这正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也有些调整做法,如让行刑者戴面具。跟很多人的认知不同的是,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隐藏行刑者的身分——大家都知道那是当地的屠夫或做绞绳的人。面具是基于对受刑者的考虑,好让他不觉得在自己死的时候,身边有个陌生人。”

“嗯。这个银行劫匪也戴了面具。”

“心理学研究中就有一个领域是面具的使用。比方说,现代概念中认为戴面具剥夺了我们的自由,这点完全被推翻了。面具可以某种程度地隐藏人的身份,也就是允许了自由。不然维多利亚时代的面具舞会这么受欢迎是为什么?把面具用在性游戏上也是。不过,银行劫匪戴面具的理由当然就乏味多了。”

“也许吧。”

“也许?”

“我不知道。”哈利叹气。

“你好像……”

“累了。再见。”

哈利在地球上的位置缓缓离开太阳,下午的天色也暗得愈来愈早。阿里杂货店外的柠檬像是黄色的小星星,哈利走上苏菲街,一阵无声的细雨洒了下来。下午的时间都用来安排汇款到艾托了,其实并不复杂:他问了奥伊斯坦的护照号码和他旅馆附近的银行地址,打电话把这些信息告诉狱友报纸《回归魅影》,洛斯克正在替那份报纸写一篇有关孙子的文章。然后就只剩下等待。

哈利来到前门,正准备找钥匙,却听到身后人行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没有转身。

直到他听到一声低吼。

事实上,他并不惊讶。如果你把一个压力锅加热,就知道这种事迟早会发生。

那只狗的脸与夜晚一样黑,跟露出的白牙形成鲜明对比。前门那盏灯发出的昏黄灯光,照着狗嘴一颗大牙上挂着的口水,口水闪着光。

“坐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发自这条安静、狭窄的马路对面,一间车库入口的阴影中。罗威纳犬不甘愿地把那又大又壮的后半身安在潮湿的柏油路上,但那对闪亮的棕色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哈利,那双眼绝不会让人想起“可爱的狗眼”。

棒球帽的阴影落在逐渐走近的男人脸上。

“晚安,哈利。怕狗吗?”

哈利看着面前的血盆大口。一段无关紧要的小事浮现脑海。罗马人曾利用一批罗威纳犬的祖先征服欧洲。“不怕,有什么事?”

“跟你说个建议。一个让你……那句话是怎么说的?”

“随便,亚布。直接把你的建议说出来吧。”

“休战协定。”阿恩·亚布抬了抬棒球帽的帽檐。他想做出那个大男孩般的笑容,却没有之前那么成功,“你少管我的事,我就少管你的事。”

“有意思。亚布,要是我不答应,你准备怎么办?”

亚布朝那只罗威纳犬点点头,狗已经不是坐着的,而是摆出准备扑击的姿势。“我有我的办法,而且我也不是没有靠山。”

“嗯。”哈利拍了拍夹克口袋想找支烟,但狗的吼声变得更凶,他停止动作。“亚布,你看起来很累。这种奔波的日子很熬人吧?”

亚布摇摇头。“奔波的不是我,哈利。是你。”

“哦?在公共场合顶撞警务人员,我会说这是疲劳的征兆。你为什么不想玩下去了?”

“玩?你是这样看的吗?拿人命下棋?”

哈利看到亚布眼中的愤怒,还有一点别的。他咬紧牙齿,太阳穴和前额的青筋浮起。他慌了。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他几乎是压低声音说,不想再摆出笑脸了,“她离开我了,带着孩子走了。因为一场外遇!安娜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靠近哈利站着。“安娜和我是在朋友的画廊里认识的,那时我朋友带我参观,她正好有个展,我买了她的两幅画,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这些画是要放在办公室的,但我从没挂起来过。第二天我去拿画的时候,安娜和我开始聊天,忽然间我就约她去吃午餐,然后是晚餐。两星期后我们一起去柏林度周末。情况一发不可收拾,我深陷其中,甚至没有想脱身的念头。一直到薇格蒂丝发现,威胁要离开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向薇格蒂丝保证这只是一时糊涂,男人到了我这年纪,遇到年轻女人偶尔会有这种愚蠢痴狂的行为。她让我想起过往的美好,年轻、健壮又独立。但你已经不是这样了,尤其是独立。等你有了小孩,就会知道……”

他的声音愈说愈低,呼吸变得粗重,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又继续说:“安娜是个热情的恋人,热情到了偏执的程度。好像她绝对不会放手。我真的得用力脱离她的掌握。我想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弄坏了我的一件夹克。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有一次她把你离开的情形告诉我,她整个人差点崩溃。”

哈利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但我大概是同情她。”亚布继续说,“否则就不会又答应见她了。我十分清楚地说,我跟她之间已经结束了,但她说,她只想把我的几件东西还我。我不知道你会来,把情况搞得一团糟,好像我们……又旧情复燃了似的。”他低下头,“薇格蒂丝不相信我。她说她再也没办法相信我了,不可能有第二次。”

他抬起头,哈利从他眼底看到绝望。“霍勒,你拿走了我仅有的东西。我只剩下他们,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让他们回到我身边。”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