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矮一点。”
“他走路的样子呢?”
“走路的样子?有点驼背,和一般的老头差不多。”
“你有没有注意他的手?”
“没。”
“那他的耳朵呢?”
“我的娘啊,耳朵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绝对不是。如果你想要再次认出一个家伙的话,得看他的耳朵。那是他脸上唯一没办法改变的东西。他的鼻子是怎么样的?”
“他娘的,我没注意。”
“你肯定注意到,只是记不起来了。他是不是塌鼻子?”
“不是。”
“鹰钩鼻?”
“不,他鼻子也不尖。”
“那也就是直的了?”
“我觉得差不多。”
“他是个大鼻子?”
“不,中等大小。”
“他的脚是怎么样的?”
“没注意。”
“他穿了什么衣服?”
“白色夏天装、巴拿马草帽、白鞋子。”
“你真以为自己没看到他的脚?”
“他娘的,你说得对。我看到过。”
“他脚的尺寸是大是小?”
“记不得了。我猜差不多也就是中等大小。”
“你看见他头发了吗?”
“没有,他带着帽子。”
“俺指的是他两鬓露出来的头发。”
“我觉得是灰色,当然和他胡子的颜色一样。”麦克的下一个问题让威斯特伯鲁感到很诧异。他看不出麦克是怎么顺藤摸瓜提出这个问题的,“那家伙儿会不会是个中国人?”
“他娘的,不可能!” 克利福德叫了起来。
“会不会是个日本佬?”麦克又加了一句,“他们都长得很像。” 克利福德摇了摇头,“不,他和他们一点都不像。”
“他难道一点也没有中国佬和小日本的特征?比如,高高的颧骨?”
“我没发现。”
“可你刚刚和咱们说,因为光线太暗你没看清楚。”麦克依旧固执己见。
“当时确实很暗,” 克利福德承认道,“他也可能是中国佬,我没太在意。你还想知道什么?”
“没了,你可以走了。不过别忘了到414房间去做指纹鉴定。克利福德,谢谢你的配合。”
“亲爱的约翰,”当他们再一次两人独处的时候,威斯特伯鲁开了腔,“你刚才为什么会问一系列那么奇怪的问题呢?”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麦克随口接了一句,“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是一个变装的中国人的话,确实有点不可思议。”
“为什么呢?你怀疑他是中国人或者日本人的理由是什么呢?他们可都是东方人。”
“蒙古人种的身体特征是非常难以概括的,” 威斯特伯鲁说道,“当然,他们都有着长长的黑发。”
“他带帽子把头发遮了起来,”麦克提醒道,“除了两鬓没人见到过他头发的颜色。而且这很有可能和他的胡子一样是假的。”
“可那眼角吊起的眼睛和极具特征的蒙古皱褶呢?”
“在一副深色的眼镜之下,你什么也看不到。”
“那黄褐色的皮肤呢?”
“克利福德说,他可能被暴晒过。俺曾见过很多在海滩上晒太阳的家伙儿,皮肤和中国人一模一样。”
“可那扁平的不动声色的脸、颧骨还有中间凹下去的鼻子呢?请问他要怎么隐藏这些特征呢?”
麦克摇了摇头,“俺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东方人都有这些特征?”
“也不是啦。中国北方大部分都是高个子长脸的人种。人类学者普遍认为,这种族特征最早来源于北欧。”
“那又能代表什么?”
“说明他们和我们的祖先非常相似。”
“如果是那样的中国佬的话,应该能很顺利地跑掉吧?”
“亲爱的老兄,”威斯特伯鲁叹了口气说道,“这种猜测完全没有事实依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好家伙,”麦克突然嘴里蹦出那么一句话,“俺忘了还没证明给你看呢。俺把你叫到这里来就是特意让你看的。能不能先替俺把门锁上?此刻俺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就在威斯特伯鲁关好门并上锁的时候,麦克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就是A物证,”麦克说道,“你或许会问,为何俺要一直带着它?”
信封里有一团又小又破的三角形白色丝绸。
“这是死者右手紧紧握着的东西,”麦克解释道,“咱们相信这是被害者被勒死的时候,撕下来的布料。看起来像一条白色的丝绸围巾或者一块大的丝绸手帕。照俺来看,莱弗纳拼命地想扯掉勒在他脖子上的东西,可他只拽下了很小的一块,就再也没机会去尝试第二次了。绞杀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杀人手法,几秒钟就能搞定了。”
威斯特伯鲁身体震了一下,“为什么你认为这件事是中国人干的?我觉得这两者没有必然的联系。”
麦克把这块三角形的丝绸放到窗户旁边的一张桌子上。“你过来,就着光再仔细看看。” 威斯特伯照着他的指示,发现上面有一行黑线绣的小字:那是六个极小的文字,而且笔画很复杂,肉眼极难辨识。
“看起来和咱们的书写方式差不多,”麦克说道,“俺记得小日本是竖着写字的,对吗?”
“确实如此,”威斯特伯鲁表示同意,“日本人是从上往下写,然后从右读到左。和我们从左到右的阅读习惯正好相反。”
“那中国人呢?”
“虽说这两个民族使用的都是表意文字——也就是象形文字。但它们的读音却大相径庭。日本人在很多个世纪以前,就从中国学了汉字回去。当然,日文中还有一套简洁的书写系统——称之为‘假名’。一般是在流通的书籍和杂志中使用。我的天啊,这些文字可真小!”
“试试这个。”麦克递上一把袖珍放大镜。
借助放大镜,威斯特伯鲁得以辨识出那六个复杂的文字。它们既不是德文、俄文、希腊文、阿拉伯文和希伯来文,也不是巴比伦的楔形文字或者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它们属于人类所能发明的最完美的文字系统。这套文字系统规定了每一个文字的正确音调,而且还表示唯一的意思。是梵文!威斯特伯鲁边看文字边大声地读了出来。
“唵嘛呢 叭咪 吽。”
“那是什么语言?”麦克问道。
“这上面的题字是梵文——所有现代印度语的祖先。至于文字的内容,要是我没判断错的话,属于西藏的喇嘛教的特定语言。”
“西藏!”麦克脱口而出,“那可是中国的一部分。”
“1912年以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威斯特伯鲁纠正道,“这个国家是由他们的国王兼宗教领袖——达赖喇嘛所直接领导的。”他回忆起四年前刚圆寂的十三世达赖喇嘛。“确切地说是直接控制。不过现在那边政府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不知是地理还是人为的原因,关于那块地方的消息很少会传出去,这让西藏充满了神秘感。”
“你刚刚说的唵嘛呢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所知道的祈祷文。普通的藏人想从佛教中永世轮回的六个阶段中解脱出来。它实际的意思是……”
说到这里,他踌躇了一下,思考怎样才能准确地把它的意思表达出来,“‘莲花中的宝珠’,或许这是我们语言中最近似的意思。嘛呢表示珍宝,叭咪的意思是莲花,唵代表对神的化身表示神秘性的意思,而吽则是无法翻译的语言——这个令人胆寒的音节代表佛教徒祈祷关闭坠落到地狱的很多扇大门。”
“你刚刚说的‘莲花中的宝珠’是什么意思?”麦克困惑地蹙眉问道。
“那是东方的象征。宝珠是佛陀祈福的语言,莲花则象征灵魂的重生。正如我之前所说,这整个短语被认为是一种祈祷。西藏人口中所默念的次数,比虔诚的天主教教徒还多。无论是在家的信徒还是喇嘛,到哪里去都带着转经筒——转经筒里面有用卷纸不知写了多少遍的神秘经文。旋转转经筒的时候,里面的祈祷文也会跟着一起旋转。藏人相信,每旋转一次祈祷文,他们的功德就会被留在天界里。转经和念经的功德效果是一样的。此外还有很多大型的转经筒,许多是靠风力和水力旋转的,此外还有——”
“藏人有丝绸围巾吗?”麦克打断他道。
“当然。他们称之为‘哈达’,是在仪式上使用的。当一个藏人想要祈愿的时候——”
锁上的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谁啊?”麦克不耐烦地问道,“道森。”
“什么事?”
“我找到了昨天下午的报纸。”
“好的,给俺拿进来。”麦克打开了门,从酒店夜间值班员手里接过了报纸。“谢谢你,道森。让咱们瞧瞧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他大声地读着新闻标题,“‘西班牙爆发历史性的空战’好吧,不是这条。‘日军开始进攻 北平郊外发出第一声枪响’那离这里太远了——几乎就和西藏一样远。西藏?等一下!到底是俺疯了还是你拿错报纸了?”
麦克正在读的,是之前被撕掉的那页报纸最下方的,毫不起眼的两行小字。那上面是这样写的:
西藏喇嘛 造访芝加哥
IV
“他住在普雷斯科特酒店,”麦克接着读道,“名字叫宗、潘、本、波。简直好极了!俺要找的就是这个本波!道森,你走之前再帮俺做些事情。先坐下,脑海里再好好想想,巴卡戴着假胡子和深色眼镜的样子,像不像一个中国人?”
“是西藏人,” 威斯特伯鲁马上纠正他,“从人种学的角度来说,藏人和中国人是有区别的。”
“是中国人就够了。”麦克固执己见。
“我——我不知道。” 夜间值班员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这就太不应该了!”麦克厉声说道。道森好像受到了惊吓,一下子栽进椅子里。麦克转向威斯特伯鲁。
“看起来咱们得去拜访一下这位西藏喇嘛了。该死,喇嘛到底是干啥的?”
“是藏传佛教的僧人,比任何人的身份都要高。”
“哦,俺还以为是一只南美跑来的长脖子山羊呢。”
“哦,亲爱的。不是这样的。你或许把他和美洲驼给搞混了。那是一种已经被驯化了的安第斯羊驼。我相信它和骆驼应该是同种同源的。我的约翰,你不会以为宗潘·本波就是那个阿米尔卡·巴卡吧?”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麦克反驳道。
“因为西藏人可能根本就没有阿米尔卡·巴卡和迦太基的概念。”
“可别人和俺说,”麦克缓慢地说道,“在咱们国家接受教育的中国佬和小日本,会和咱们的思维差不多。为什么西藏人会例外呢?”
道森无助地用手支着头,这一幕没有逃过麦克的眼睛。
“好了,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麦克开门见山地问道。
“没什么,我没有离他很近,所以也看得不是很清楚。所以我无法判断他要是不戴胡子或者眼镜的话,会是什么样子的。他也许是个中国人,但也可能是土耳其人、印度人、菲律宾人,或者任何一个普通的美国人。这就是我能提供的全部信息。”
“那好吧,”麦克说道,“谢谢你的合作,今天就到这里。但以后会有一份书面文件需要你确认签字。”
“什么样的文件?”
“衙门的例行公事——就是你和俺说的一切,”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白色三角形丝织品放进信封。“听着,道森。俺可不希望新闻报纸知道咱们在搜捕一个西藏人。要是被他们知道的话,他们会撰写专题报道追踪整个事件,并把它放在头版头条——这会使咱们的工作难度暴涨六倍。俺可不想让事情最后变得无法收场。”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现在,唯一知道西藏事情的三个人,就都在这个房间里了。”
“我明白了,”道森走到门口,停下来说道,“一个夜间值班员最早学会的东西,就是恪守秘密,”他声音中带着一丝痛楚,随即又加了一句,“我在这行已经干了30年了。”
麦克把威斯特伯鲁在楼道里遇到的那个便衣侦探——卡瑞文叫进来问话,“新闻记者是怎么报道这件事的?”
“他们好像一点也不感兴趣,” 卡瑞文回答道,“他们虽然拍了许多照片,但我不认为他们会为此事大做文章。”他咧嘴一笑,“下面的人和我说,这个案子缺乏足够的魅力。因为实在找不出性犯罪方面的蛛丝马迹。”
麦克也笑了,“让他们继续这样想吧。别把发现那块三角形丝绸围巾的事情泄露出去,现在还没到发布消息的时候。”
卡瑞文点了点头,“我不会说的。”
“这是酒店登记簿,”麦克边说边拿出那本本子,“给俺去查一下住在这里的每一位客人。”
“全部都要查?”
“这里只有25个房间是满的。给住在这层的客人多施加点压力。或许他们中有人会听到或看到些什么。”
卡瑞文完全领会长官意思似的点了点头。
“你就留在这里负责吧,”麦克继续说道,“俺还有其它事情要办。你现在需要确认两件事:一是找找看有没有人认识莱弗纳,或者有人知道他昨晚住在424房间的;二是找找那个登记名字是密苏里州卡塔戈省的阿米尔卡·巴卡的家伙,不过这个名字和他人一样,八成是假的。”
“那家伙看起来怎么样?”
“看起来是个老头、中等身材、声音很粗、长鼻子(也可能是中等大小)、穿了一件亚麻色的白衬衫、一双白鞋子、戴了一顶巴拿马帽、和一副深绿色的太阳眼镜、鬓角的头发是灰色的、还留着灰白色的大胡子——不过这胡子和他的名字一样,都是假的。”
“这可难办了!” 卡瑞文笑嘻嘻地盯着他长官看。
“这就是俺从三个家伙那里得到的情报,你可以以此为依据。或许你能拿到更好的证词。也许有人会看到他蹑手蹑脚地在大厅里,等莱弗纳时候的样子。”
“您还有别的指示吗?”
“没了,除非塞萨尔和多诺万发现了新的线索,需要马上采取行动。俺中午的时候会再打电话去确认一下的。在俺有新指示之前,你就在这里原地待命。来吧,威斯特伯鲁。咱们悄悄离开这儿,俺不想让任何新闻记者掌握咱们的动向。”
当麦克打开房门的时候,注意到走廊里空无一人。于是他俩快步走到货梯前,坐电梯下到底楼。然后打开后门,穿进小巷。当他俩穿过两条街区之后,麦克拦下一辆出租车。“到普雷斯科特酒店,给俺开快一点!”
普雷斯科特酒店是芝加哥环行线内六座标志性的酒店之一。临街的酒店入口通向一条一个街区那么长的坡道。这条坡道旁边都是商店,沿着这条坡道穿过商店,就是酒店二楼那宽敞的大堂。威斯特伯鲁对这座酒店非常熟悉。他过世的兄长——詹姆斯,就经常在酒店的某一个餐厅里款待他的朋友。
他们走上那宽阔的石头坡道,发现硕大的正方形大堂显得比以前要拥挤。被称为‘羚羊’的兄弟会的会议正在举行。威斯特伯鲁发现,似乎三分之二的人都属于这个团体。那些站在登记台旁边、椅子里或者沙发上的客人,胸前都别上了白色大圆形的徽章——上面用深红色的文字写着:“我们的名字叫嘎嚓,来自卡拉马祖。”
当威斯特伯鲁刚开始读徽章上文字的时候,麦克的大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只见他悄悄地从酒店大堂里走了出去,来到坡道旁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威斯特伯鲁紧随其后。
“有记者!”麦克简洁地说了一句。他俩站在斜坡上,酒店大堂里的记者们就很难发现。“《喇叭报》的西尔斯和《号角报》的布莱泽。他们两个像老鹰一样紧紧盯着桌子,这两个人都认识俺。如果俺跑到那边去问西藏喇嘛事情的话,会被那帮胖子揪住不放的。”
“那帮胖子?”威斯特伯鲁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还揪住不放?约翰,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开始那么害怕记者,我之前还听你说过,过去的案子里,他们帮了你很多忙。”
“现在的情况可不一样,住在这条街的那个男人拥有一家报社 ——具体是谁俺就不指名道姓了。那家伙儿过去和咱们的头儿结过梁子。要是让外界知道咱们满世界地在找西藏人的话,报社会动用他们的漫画家和讽刺作家极尽所能地嘲笑咱们。到那时候,咱们的头儿就没台阶可下了!俺也完蛋了!你明白了吗?”
“确实如此。嘲讽简直能击穿石头……就像贺拉斯曾睿智地说过,‘有时候嘲讽更容易快刀斩乱麻’。那我们如何才能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去和喇嘛取得联系呢?”
“西尔斯和布莱泽都不认识你。你到登记台那边去问问服务员他住在哪个房间。”
“然后回到这里向你汇报情况?”
“嗯——哦不!当你问喇嘛情况的时候,那两个死胖子的其中一个,会注意并跟踪你的,你得给俺先打房间的暗号,然后俺再上去。”
“打暗号?怎么弄?”
“很简单。你打听到房号之后,就拿出怀表,假装在调时间。当你往电梯那边走,经过这里的时候,把怀表面向外放,这样俺就能看见了。”
“用怀表的指针去表示喇嘛的房号?”
“是的。用时针表示楼层,分针表示房号。”
“所以,打个比方,十点三十五分就表示喇嘛住在1035房间?”
“你的领悟能力可真不赖!”
“真是个绝妙的好主意!但我看还有些小问题。这家酒店一共有25层,而且喇嘛——那些习惯了高海拔的藏人,很可能会住在顶层。”
“如果你在离开登记台的时候摸摸鼻子的话,就代表时针加了10。哦不,那样算起来也才22。如果他住的比那还高的话,你就先弯腰系下鞋带。那样俺就会加20。现在你搞清楚了吗?”
“是的,但我还有另一个问题。喇嘛也可能到时候不在自己的房间。”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麦克边说边沉思道。他目光锐利地注视着酒店大堂,随后满足似地笑着转过脸来,“看到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矮胖子了吗?”
“是那位正在读报的绅士吗?”
“他在装腔作势。”麦克纠正他道,“我和你打赌:这个酒店的大堂里,可没有那家伙儿注意不到的地方。那家伙儿的名字叫埃布·威沙特,是这家酒店的特派侦探,也是俺的老朋友。如果喇嘛不在他自己房间的话,你就穿过大堂坐到埃布旁边。这时候西尔斯和布莱泽很可能会盯着你,你得小心些。告诉埃布俺想见他。他在这家酒店的二楼有间办公室,咱们就在那里碰头。或许埃布也能告诉咱们一些从西藏来的朋友的消息。”
威斯特伯鲁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向登记台。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历史学者来说,内心还如此澎湃就显得有些滑稽了。可这些年来,如此刺激的事情却经常发生在他的身上。有过四次他都被迫进入犯罪现场。
其中包括埃尔莫·斯温克的离奇身亡、发生在阿诺德·班克罗夫特威斯康星州别墅的悲剧、赫齐卡亚·莫尔斯的紫鹦鹉事件、还有最后一项最危险的探险——发生在科罗拉多金矿中心地下1200英尺处的恐怖杀人事件。但过去的这四桩不可思议的案件都不比这次的情况更加复杂——过去的案件都没有让威斯特伯鲁去和非同寻常的西藏高僧打过交道。
面对威斯特伯鲁的询问,前台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我会确认一下他是否在自己房间,”他事务性说道,“请报一下您的名字。”
“威斯特伯鲁。”
“威斯特伯鲁先生,您认识这位喇嘛吗?”
“不,我还没有享受过这份无上的光荣。”
“那您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要见他吗?他本人已经明确地表示,不想见任何记者。”
“我可不是什么记者,”威斯特伯鲁先生微笑着说,“我好歹也是一位学者。不,应该算一名民族学的学生。在有关西藏的庞大的研究课题当中,还有很多未知的东西——像我这样的研究者还没去那个世界的尽头好好调查过。能有一位西藏的绅士到这里来,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占用喇嘛一些宝贵的私人时间的话,我保证我们的对话一定会被严格保密的。”
前台点了点头,“如果喇嘛在的话,我会转告他的。”他拿起电话和电话接线员说,“帮我接2513号房间。”
威斯特伯鲁弯腰去系鞋带。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雕有狩猎图案的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大电子钟,接着把自己怀表的时间调到五点十三分。随后把表面转向麦克所在的方向——他就在二十英尺外的斜坡尽头。麦克的视力很好,他看到了时间,然后对威斯特伯鲁确认性地点了点头。之后威斯特伯鲁就把怀表放回自己的背心口袋里。
前台把听筒放回拨号电话上,温和地说道,“不好意思,对方没有应答。”
“能不能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回——”
“对不起,”前台打断了他的话,把注意力转向了一个吵着要求订一间带浴室的客房的兄弟会成员。威斯特伯鲁于是迈步穿过大堂,那个名叫西尔斯的《喇叭日报》记者,正好奇地打量着他。我们的历史学家感到,现在还不是和埃布·威沙特对话的好时机。
幸好酒店特派侦探旁边的位置还空着。于是,威斯特伯鲁弯腰坐进那柔软的沙发里,徐徐拿出烟斗,准备往里面装烟丝——这可是他最喜欢的烟斗,是很多年前在罗马街边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买的,它的烟斗上还雕刻有一个类似于人类头盖骨的图案。只见威斯特伯鲁每次从烟丝盒中取出一两撮烟丝,装进烟斗里。酒店特派侦探还在继续看报纸。虽说埃布·威沙特的脸还没有从报纸上移开,但威斯特伯鲁明显地感到他的目光早已透过报纸紧紧锁定自己了。约翰·麦克说的不错,普雷斯科特酒店大堂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埃布·威沙特的眼睛。
等把头盖骨图案的烟斗填满后,威斯特伯鲁把烟丝盒放回自己口袋里。他百无聊赖地用食指把那些烟丝在烟斗勺里抹均匀,直到确定西尔斯不再盯着他看以后,便假装翻遍了自己全身的口袋去找一根火柴。最后他开口道:
“对不起,能不能借个火?”他问酒店特派侦探。
威沙特这时终于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他那胖乎乎的脸乍一看就像孩子般天真,可那双小小的灰色眼睛却一点儿也不单纯。它们把威斯特伯鲁的形象牢牢地印在了脑海里。那张天真的脸显示出主人并非坏人,但那双眼睛却见识了太多的犯罪行为。威沙特沉默地把一盒火柴递给我们的历史学家。
威斯特伯鲁点好了烟斗,若有所思地吸了两三口。他注意到西尔斯并没有朝这边看,于是便把火柴还了回去,“威沙特先生,麦克副探长想要见你。”他小声地说道,“他觉得在不引起记者注意的情况下和你说话挺困难的。”
威沙特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变。有那么一瞬间,威斯特伯鲁觉得是不是他没有听见呢。这时,威沙特嘴巴都没动地问道:
“麦克现在在哪儿?”
“他就站在外面斜梯的尽头。那样的话,西尔斯和布莱泽就看不到他了。”
威沙特点头确认的幅度也几乎看不出来。
他依旧不动嘴唇地说道,“你到219号房间去等我。小心些,西尔斯已经盯上你了。”
威沙特把火柴盒放回口袋,又继续读报纸去了。他摆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威斯特伯鲁站了起来,“哎呀呀,”他边走边自责地腹内打稿,“我刚才简直糗大了!还想当然地以为没有再被西尔斯监视了呢。”
威斯特伯鲁往电梯方向刚走了一半,就被西尔斯拦了下来。“你看起来就像一个我在奥什科什认识的朋友,你的名字是斯帕科莫尔吗?”
“不,我不是从奥什科什来的。我来自纽约州的科特兰。这是我第一次来芝加哥。”
“你住在这家酒店吗?”
“是的,我的房间在二楼。现在正要去那里。”
“我听见你要找宗潘·本波师父,你是他朋友吗?”
“不是,我还没和他见过面,”威斯特伯鲁诚实地回答道。他必须迅速地做出判断,得像麦克副探长一样表现得强势一些,否则这个胖子会一直纠缠下去。“我看了昨天下午的报纸,得知本波师父和我下榻在同一家酒店。为何不冒昧地去拜访一下他呢?”
“你找他有什么事呢?”西尔斯问道,到底还有多少他和服务员的对话被偷听到呢?矮个子的威斯特伯鲁微微向前探了一下身子,仿佛要和对方讲什么悄悄话。
“你可别和酒店的服务员说啊。”他恳求对方道。
“说什么?”
“我和他说的要见喇嘛的理由是蒙他的。”
“你不是写书的学者咯?”
“不,当然不是,”现在威斯特伯鲁知道西尔斯偷听到了他们全部的对话。“如果我说了真正的原因,我担心他会不让我见他。”
“那又是什么呢?”
“我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外孙住在科特兰。他才13岁,非常热衷于收集邮票。我想如果问能西藏的喇嘛要一张邮票的话,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西藏那边也有邮票吗?”西尔斯问道。一副记者的事务性的口吻,已经显示他对这次谈话失去了兴趣。
“我也不知道。”威斯特伯鲁第一次和这个记者说了真话。“你知道吗?”
西尔斯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厌恶地走开了。威斯特伯鲁坐电梯来到二楼。麦克和威沙特已经在219房间等他了——这是一间仅能容纳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的小房间。
“俺看到你和西尔斯在聊天,”威斯特伯鲁刚进门,麦克就先开了腔。“你和那个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记者都聊了些啥?”
“我说我想见喇嘛,是为了给我的小孙子要一张西藏邮票。”
麦克一下子笑得合不拢嘴,“埃布,俺来向你介绍一下咱们的忒俄克里托斯·卢修斯·威斯特伯鲁教授。他可是全芝加哥最著名的小个子。”
“你之前已经和我说过了,”威沙特和教授边握手边打着招呼。“约翰尼,你为何会突然对西藏的喇嘛们开始感兴趣?”
“我只对其中的一个感兴趣,”麦克纠正他道,“他是藏族人吗?”
威沙特耸了耸肩,“这我怎么知道?他在酒店登记的名字是宗潘·本波,住在西藏。好像谁都能这么写。”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看起来有点像中国人。好吧,他的口音是我迄今为止听过的英语当中最糟糕的了。人倒是个挺友好的小矮子。昨天他刚到这里的时候,就被那些好事的小报记者穷追不舍——这让他产生了很强烈的抵触情绪。于是他就在前台留言说,他一个新闻记者都不想见。这让我们也很为难。如果酒店的客人要求保护他们隐私的话,我们必须保障他们的利益。但要是和报社记者的关系搞得很僵的话,也不是一个好办法。”
“这就是你要和俺说的?”麦克抱怨道,“埃布,如果你在俺位置上的话,就会明白对那些操蛋的记者赔笑脸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了。喇嘛在这里呆了多久?”
“他是周日下午到这里的。”
“然后有关他的消息就刊登在了周一的《号角报》上。布莱泽可真有两把刷子!”
“是啊,布莱泽这家伙儿可精明呢。他在喇嘛前台登记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然后就跟着他一起去了25楼。我对喇嘛也很有兴趣,于是也跟来了。但他的采访简直是照本宣科。‘喇嘛先生,美国给你的印象如何?你觉得我们美国的女性怎么样呀?’我忘了喇嘛是怎么回答他的了,但布莱泽写在稿子里的回答都是千篇一律,‘美国可真大,简直让头一次来的外国人大吃一惊。我觉得你们美国女人的穿着打扮算世界第一。’这就是布莱泽写的,刊登在那份三流报纸上的特稿。西尔斯要是知道自己被抢先一步的话,肯定会气得直跺脚。他今天早上八点半就坐在酒店大堂,等喇嘛下来。我们提前通知了喇嘛,他八点钟的时候就出去了。西尔斯这个人阅人无数,所以你也别指望他会相信你刚才说的话。他和布莱泽都相信,喇嘛现在还在房间里。”
“他们也有扑空的时候啊,”麦克轻声地笑了,“埃布,喇嘛上哪儿去?”
“他上了一辆出租车。我不方便透露车牌号码。因为当他离开酒店的时候,我们的职责就结束了。”
“他昨天出去过吗?”
威沙特摇了摇头。“要是他出去的话我不可能没看见——我昨天一天都守在大堂里。”
“昨天下午到晚上也没人去房间拜访他?”
“我告诉你一条重要的情报吧:曾有一个男人上去过,他自称是藏族人。”
“他也是一个藏人吗?”麦克大声问道,“他说了些什么?”
“我听见他让酒店的服务员去转告喇嘛,说他也是一个藏族人,可以帮喇嘛去找到他想找的东西。喇嘛一听到他说的话,就马上叫他上去。”
“他看起来想藏族人吗?”
“他看起来和喇嘛长得挺像的,我他妈怎么知道藏族人长啥样?”
“他所说的‘帮喇嘛去找到他想找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威沙特耸了耸肩,“我和你一样,都想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家伙儿和喇嘛在一起呆了多久?”
“大概有三、四个小时。”
“他是几点进入喇嘛房间的?”
“差不多是傍晚,大概四、五点的样子。”
“他进酒店的时候,你看到他了吗?”
威沙特点了点头,“我也看到他出去了。”
“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没有报自己的名字。”
“也就是说你所知道的一切就是:他自称是藏人,另外昨天四点半到八点的时候,他待在喇嘛的房间?”
“确实如此。”
“嗯,这条情报看起来提供的信息并不——”麦克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喇嘛有没有给外面打过电话?”
威沙特操起桌上的电话,“我帮你去查一下。”他简洁地和那头的接线员下达了一个指令,然后就挂了电话。“接线员说他今天早上打过一个电话,”他和他们说道,“是一个布林莫尔的号码,她已经找到了这条记录,正在查到底是打给谁的。”
“干得漂亮!”麦克满意地叫了一声。几分钟后,威沙特桌上的电话响了。
“那边显示的是亚当·梅里韦瑟的宅邸。”威沙特边挂电话边说道,“雪利敦路的地址。”
麦克吹起了口哨,“那个梅里韦瑟就是梅里韦瑟钢铁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板。旗下大概有三、四百万美金的资产。喇嘛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呢?”
“亚当·梅里韦瑟先生,”威斯特伯鲁向在座的另两位解释道,“是以钢铁工作之外的业务而广为人知的。他可是我国知名的西藏艺术品收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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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iogabalus(约203.3.20-222.3.11 ),罗马第23任皇帝。在卡拉卡拉遇刺身亡後,东方军团拥立这位流有塞维鲁王族血统的少年继位。关于他有很多性倒错的轶事:如皇帝到公共浴场去的时候,让那些进女浴池洗澡的女人们都涂上脱毛剂,每天晚上把这些脱了毛的女人们带到床上,反复欣赏她们的痴态;让自己的密探去找大屌男进宫,供其淫乐;皇帝在看戏的时候,突然就脱光衣服,一只手捂着胸,另一只手捂着生殖器,跪在地上,把屁股对着一个大屌男,前后摆动腰部;还有就是在他的神殿里面把切割下来的阴茎当成饲料喂给猛兽。因为其兼顾异性恋和同性恋,所以后世对于他可能属于双性人变种的非议也很多。
</li><li>
the battle of Antioch,原文中指的应该是公元218年在罗马皇帝马克利努斯(the Emperor Macrinus)和他的竞争者埃拉伽巴路斯之间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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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sh Street,芝加哥近北区一条向北行的单行道,芝加哥最古老的街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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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in-the-box,一种儿童玩具。
</li><li>
Insufflator,工作原理是吹药粉于罪犯作案处以显示其潜指纹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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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d-index system,是把制作卡片的厚纸材料切成统一的规格,用来记录和储存少量的离散数据。1760年由卡尔·林尼厄斯(Carl Linnaeus)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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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是:Carthage, Mo。指的是美国境内的地名。但是Carthage还有一个意思是迦太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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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nibal(公元前247—前183),北非古国迦太基名将、军事家、欧洲历史上最伟大的四大军事统帅之一。年少时随父亲进军西班牙,并在父亲面前发下一生的誓言,终身与古罗马为敌,自小接受严格和艰苦的军事锻炼,在军事及外交活动上有卓越表现。现今仍为许多军事学家所研究之重要军事战略家之一。被誉为战略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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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18年,罗马向迦太基宣战,第二次布匿战争正式打响。罗马人本打算兵分两路:一路从西西里进攻迦太基本土;另一路从西班牙登陆,以牵制汉尼拔的军队。可汉尼拔却令人意外地避开了罗马人的主力,冒着极大的危险,率领大军,从小道翻越了人迹罕至的阿尔卑斯山,攻入意大利本土,出其不意地给了罗马军队一个沉重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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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ded lock,指附有突起的钥匙,这么做是为了防备其他钥匙插进去后能够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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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llac,紫胶虫吸取寄主树树液后分泌出的紫色天然树脂。又称虫胶、赤胶、紫草茸等。主要含有紫胶树脂、紫胶蜡和紫胶色素。用作药材和染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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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irit gum,粘贴假发和假胡子时所用的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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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wdered chalk,白垩是一种微细的碳酸钙的沉积物。作为矿物的白垩一般用来制造粉笔等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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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ius Caesar(公元前100– 公元前44.3.15),即恺撒大帝,罗马共和国(今地中海沿岸等地区)末期杰出的军事统帅、政治家,并且以其卓越的才能成为了罗马帝国的奠基者。公元前44年,被布鲁图所领导的元老院成员刺杀身亡,享年5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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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k Anthony(公元前83.1.14- 公元前30.8.1),古罗马政治家和军事家。他是凯撒最重要的军队指挥官和管理人员之一。前33年后三头同盟分裂,前30年马克·安东尼与埃及女王克利奥帕特拉七世一同自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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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gues' gallery,警方为了辨识和确定嫌疑人和罪犯,所收集的他们的照片。可能会被张贴于住宅区和工作场所或者在线的网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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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golian race,人类生物学上所分的一种人种,黄种人一般都是蒙古人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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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golian eye fold,指的是靠鼻梁这一侧的上下眼皮交汇处的皱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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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嘛的英文是‘lama’, 美洲驼的英文是‘llama’,差一个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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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是Chuggers,指慈善募捐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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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lamazoo,美国密歇根州的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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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race(公元前65-公元前8年),古罗马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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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是:Ridicule is often effective in cutting the Gordian kn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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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录于《第五个酒杯》(The Fifth Tumbler, 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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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录于《死亡天使》(The Death Angel, 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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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录于《紫色鹦鹉》(The Purple Parrot, 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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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录于《废巷》(Blind Drifts, 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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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shkosh,美国威斯康星州的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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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rtland,纽约州中部,科特兰县的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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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约翰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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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yn Mawr ,芝加哥当地的一个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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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ridan Road,芝加哥一条南北向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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