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副金边远近两用眼镜镜片后面所透出的专注目光来看,忒俄克里托斯·卢修斯·威斯特伯鲁正一丝不苟地检查着一份校对稿,他的样子就像一对溺爱孩子的父母,在凝视一名新生儿。威斯特伯鲁差不多70岁了,他身材矮小,长着一张三角形的脸。宽大的额头,可往下越来越细,下巴很小。手中的铅笔一刻都不停,他正在校对书稿。用不了多久,《埃拉伽巴路斯:罗马最堕落的皇帝》,就会摆到评论家们的面前,求他们高抬贵手了。
这本书的标题是威斯特伯鲁的出版商选的,而历史学家本人则觉得稍显露骨,不过既然选题是出版社的工作,那他只能毫无保留地信赖他们,无须再发表其它意见。
他又拿起笔标记了另一个错误:那个最堕落的罗马皇帝的名字再一次被拼错了。排版工人似乎很喜欢把他名字里的第二个a,直接改成o。威斯特伯鲁已经改了很多次类似的错误。差不多还有四分之一厚的校对稿没有完成。此外,还有许多要修改的地方,太多太多了。他的引言部分看起来如此晦涩生硬,有必要把每个字都重新推敲一遍。这是多么悲惨的命运啊!他想知道,是不是只有完成全部校对稿的时候,他那咬文嚼字的书匠神经才能稍稍放松一下呢?是不是只有到了那一刻——他所见的耀眼的真理之光,会终结此前所有可笑的迂腐呢?
威斯特伯鲁用小手托起自己的尖下巴,陷入了对安提俄克战役的沉思。现在来看,他在这本书里对皇帝的评价还不够完整。可要做出合理评价的话,就得把和他有关的所有重要事件都罗列出来吧?
旅馆对面店里收音机里传来的嘈杂声,毫无征兆地飘进了威斯特伯鲁的耳朵。他起身去关阳台的玻璃窗,嘴上嘀嘀咕咕地抱怨道,“有时候是无数弦乐器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有时候又是吵吵闹闹的人声……”
不过这些乐器声和人的噪音,对一个正集中全部精力在研究,试图搞明白到底是什么引诱罗马皇帝马克利努斯把他那支胜利之师葬送在沙漠里的学者来说,是相当窘迫的一件事情。甚至关了窗还听得到外面的噪音。就好像嫌外面的人声和收音机还不够吵一样,威斯特伯鲁的电话,此时也开始铃声大作。
小个子的威斯特伯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拿起听筒,“是的,是我。哦,是麦克副探长。我说约翰啊,能再次听到你的声音可真让我高兴。”
可如此热烈的寒暄却收到了粗暴的回应,“听着,威斯特伯鲁。你现在手头上还有什么活吗?”
威斯特伯鲁非常幽怨地瞥了一眼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校对稿,“也没啥特别重要的了…...”
“很好,马上拦一部出租车,给俺到埃伦街的朝圣者大酒店414房间来。”
“埃伦街的朝圣者大酒店?好的,我马上去。请问——”
“是谋杀!”麦克飞快地咕哝了一声。
“谋杀?我的天啊!请问——”
可此时麦克已经不在电话机的另一端,没法回答他的问题了。威斯特伯鲁掏出那个陪伴了他50年的雕刻有狩猎图案的老镀金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时间:早晨八点半似乎不是一个谋杀的好时间,凶案应该早就发生了。埃伦街的朝圣者大酒店?威斯特伯鲁既不知道有这样一家酒店,也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就答应了麦克会马上赶过去。
在他出门之前,又依依不舍地忘了一眼他的校对稿。现在就把它们放在一边,似乎有些可惜。但他觉得,对于安提俄克战役的分析似乎可以再稍微缓一缓——要知道,它已经等待了整整18个世纪。
刚巧有一辆淡黄色的出租车停在他旅馆的门口。威斯特伯鲁告诉司机目的地后,舒舒服服地把身体靠在前排的真皮座椅上。出租车沿着拉什街古老的褐色砂石建筑一路向南行驶——这是这座城市最有情调的一个地方。那些芝加哥的新兴城区,无论经过多少时光,都抵不上那狭窄的拉什街十分之一的风韵。就在威斯特伯鲁这样思索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向西驶上了埃伦街。
这条街道显得又脏又破,甚至比他们之前经过的所有街区还要脏乱差。又往前开了四分之一英里后,司机把车停在了一栋脏兮兮的砖头建筑前面——这栋建筑简直脏得像积了四十多年的灰。狭小的人行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付完车费之后,威斯特伯鲁想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闪进酒店正门。人们纷纷兴奋地大声说着话,一定是这栋肮脏的建筑里面,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一位大块头警官粗暴地对人群下达着命令,“散了散了!”此时,人群才纷纷不情愿地散去。威斯特伯鲁才得以靠近正门。“你也一样,”那位警官说道,“里面没什么可看的,回去吧。”
“可是我想进去。” 威斯特伯鲁抗议道。
“你想进去?这可不行。我的职责就是站在这里,不让任何人进去。”
“天啊,天啊,” 威斯特伯鲁遗憾地说道,“要是麦克副探长看不到我的话,肯定会暴跳如雷的。”
警官的视线往下一扫,看到了一头凌乱白发的矮个老先生,他的脖子很细,戴了一副金边眼镜,额头宽阔,下巴很尖。在警官短短的一瞥中,就记住了这些细节。
“你叫什么名字?”
“准确地说,应该是忒俄克里托斯·卢修斯·威斯特伯鲁。”
警官点了点头,“你进去吧。”
威斯特伯鲁穿过一扇旋转门,当他看到瓷砖地板和大厅里的大理石喷泉时,就能依稀想到朝圣者大酒店刚开业时的盛况。可如今,这座酒店早已大不如前:喷泉水池已经干涩荒废,大理石喷泉里那个肩上捧瓮的青年的鼻子已经有了缺口,似乎他捧的瓮里应该有点水出来洗一下他那肮脏的身体。大厅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的光线也非常暗,对一双已经习惯于七月阳光的眼睛来说,它的亮度让人联想到漆黑的洞穴深处。
前台的位置上也没人。威斯特伯鲁看到第二个穿制服的警官懒洋洋地站在电梯旁,于是向他走过去。
“你想干吗?”那名警官问道。他的语气并不粗鲁,仅仅是简单的问话。威斯特伯鲁对他说明了原因。
“麦克副探长想见我。”
“你的名字是……?”
“威斯特伯鲁。”
“我知道了,”他打开了一扇铸铁制的格子电梯门,“上去吧,我带你去那里。”
酒店里的服务员一个也没有?连电梯乘务员也不在?现在看起来警方已经完全封锁了朝圣者大酒店。威斯特伯鲁意识到,只有这一台电梯可以通往第一案发现场。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了吗?”当电梯摇摇晃晃上升的时候,威斯特伯鲁问道。
“某个客人被杀了。是个小日本!不过也没啥重大的损失。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儿,说不定有天会因此和我们开战。”
“日本,”威斯特伯鲁小声说道,“本身就是个备受争议的民族。你知道麦克副探长为什么想见我吗?”
那位警官停下了电梯,猛地拉开了门。“你最好亲自去问他这个问题。沿着走廊直走左转就是414房间。”
在走廊里,威斯特伯鲁被第三名警官拦了下来——他认出这是一位凶杀科的便衣警察。威斯特伯鲁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我猜你是卡瑞文先生。”
密探也笑了,“被你发现了。你知道约翰·麦克先生在找你吗?”
“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找我。”
“破译文字。”卡瑞文简洁地说道。
“破译文字?”
“我们在一些物品上面发现——”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最好让麦克和你说具体的事情。他觉得你能帮他翻译那东西。”
“麦克副探长简直是太抬举我了。那东西该不会是用日文写的吧。如果那样的话,我怕——”
“麦克不认为那是小日本写的,” 卡瑞文打断了他,“太不可思议了。被杀的家伙儿看起来就像个如假包换的日本佬。”
“我的天啊。” 威斯特伯鲁边喃喃自语边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414房间的门开着,他看到了好几个老熟人。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吉米·塞萨尔,来自鉴定科。那个矮矮胖胖的希尔德雷思医生来自法医办公室。好像只有麦克副探长不在。希尔德雷思医向床下弯下腰,威斯特伯鲁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顺着他往下看。
那个躺在一条褪了色的旧地毯上的,应该是个日本人。那硕大的脑袋、乌黑的头发、歪斜的眼眶、还有那稀疏的几乎不存在的眉毛,都是那个种族的典型特征。可他的脸毫无血色地发黑,棕色的手指绝望而又徒劳地握在一起,带血的舌头从血迹斑斑的嘴巴里伸出来,一双小眼睛张得很大,像被冻住似地看着一个地方。
威斯特伯鲁哆嗦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些原本面无表情的日本人,竟也会露出一副如此可怕、如此不可思议的恐怖表情。
II
麦克副探长就像一个玩偶匣中弹出来的大鼻子杰克一样,从壁橱里一下子闪到大家面前。他对这种唐突的见面方式,感到抱歉似地笑了笑。然后热情地一把握住我们历史学家的手。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俺想让你看看——”他注意到矮矮胖胖的希尔德雷思医生收起了他的仪器箱,从地上站了起来。“医生,检查完了吗?”
“今天就先到这里。死因显而易见。”
“他是被勒死的?”
“当然。你难道没看见他脖子周围一圈圆形的瘀癍吗?那种像结扎一样的伤痕。”
“这该死的瘀癍是怎么一回事?”麦克想知道答案。
“怎么和你说呢,”医生突然厉声说道,“我们称它为‘血液流出血管进入皮肤组织’。这几个字就简单描述这个医学术语。不过它具体的含义还要更广一些。”
“就管它叫斑点得了,”麦克亲切地附和道,“俺只用了两个字。是什么东西勒死了他?”
“除了粗绳和细绳以外的一切东西。勒痕相对较宽,又比较浅。这就表明凶手用了一种比绳子更软、更容易弯曲的东西。”
“会是一条丝质围巾吗?”麦克问道。
“是的,差不多类似的东西。但不一定是围巾。一块大手帕、一条领带、甚至一条窗帘——这些都能压迫气管。”他打开随身的笔记本开始记录,“那个倒霉的日本佬叫什么名字?”
“他在旅馆里登记的名字是杰克·莱弗纳。”
“他叫莱弗纳?”医生写到一半停住了笔,“没日本佬会叫那个名字。”
“确实没有。”麦克附和道。
“他的家庭地址是?”
“芝加哥。”
“只有芝加哥一个地方吗?”
“登记簿上是这么写的。”
医生猛地移开了他记录的铅笔,“你的意思是你还没查过他的身份证?”
“什么身份证?”
“当然是他皮夹子里的那些东西。”
“什么皮夹子?”
“难道他没有吗?”
“没有,”麦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就算他有一个皮夹子的话,也不会有任何个人信息的。他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很好,那就是你的工作了。”
“是的,”麦克哼了一声,“会是顺手牵羊的小偷干的吗?”
“当然,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日本佬走进房间,发现了房间里的贼,然后就被贼勒死了。在我看来,这简直显而易见。”
“是吗?没有人会不反抗就乖乖地让人勒死。打斗的过程中会把房间搞得乱七八糟。不过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想象一下,小偷会完事后重新布置一下现场吗?此外,你觉得这里还有什么东西,可能会被用作凶器呢?”
希尔德雷思医生四下瞟了一下房间的布局——这威斯特伯鲁之前已经观察过了:一个黄铜的床架下面铺了一条褪色的廉价棉花地毯、一把快要散架的摇椅、一把有些年头的直背座椅、一个老式方形设计的大理石洗脸台、一个黄色的栎木书桌、一台破旧的手提箱、天花板的中央悬挂着一盏没有坠饰的吊灯、一扇有裂纹的玻璃窗户以及一条非常脏的窗帘。希尔德雷思医生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那条窗帘上。
“不是的,”麦克否认道,“这些窗帘上满是污垢,肯定很长时间没洗了。但那家伙的脖子却非常干净。”
希尔德雷思医生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观点。“那里面是什么?”他指着手提箱问麦克。
“里面什么也没有。他的衣服要么放在衣柜里,要么挂在衣橱里。”
“他都带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东西。衬衫、内衣、袜子、剃须工具、牙膏、牙刷,还有一件临时穿的外套。”
“他有没有带领带?”
“算上他身上戴的,一共有三条:一条是黑色底纹的红领带、一条是黑色圆点花纹的绿领带、还有一条是格子图案的,但已经很旧了。”
“他或许就是被其中的一条给勒死的。”
“有可能,”麦克有些怀疑地说道,医生检查了一下手提箱的外观。
“你看到这些标签了吗?”
“加尔各答、东京、上海、香港。” 麦克马上报出了这些名字,“没什么有用的消息。他都是停留在离中国很近的地方,中国那边现在正在打仗。”
希尔德雷思医生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芝加哥暗杀集团的首次秘密活动’。约翰,你的记者朋友们可有大新闻写咯!”
“你去和他们说吧,”麦克有些郁闷地说道,“医生,你觉得他是几点遇害的?”
“至少是几小时之前,尸僵相当明显。我猜是昨晚9点到11点的某个时间,这样才合乎情理。”
“俺看也是。”
“你看完之后就把这位东洋朋友送到太平间去吧。老伙计,那我先告辞了。”
“再见!”麦克回答道。他转向那位戴眼镜的塞萨尔——他正在用指纹印显示器往窗户的门槛里喷洒那种被称为‘龙血’的深红色粉末。“两边的门把手也要做。凶手一定得从这扇门进来和出去,对不对?还有电灯开关也要检查一下。今天早上咱们来这里的时候,电灯是暗的。很明显那个倒在地上的朋友没起来关过灯。”
“长官,你是不是在教我该怎么工作?”塞萨尔抱怨道。他边把指纹印显示器对准电灯电线下面的黄铜金属零件边说,“你们能不能出去一下?请别在这里妨碍我和多诺万工作。”
“这是个好主意,”麦克嘟哝了一声,转身对威斯特伯鲁说,“和俺一起到走廊那边的房间里去吧。那个值夜班还在等俺问话呢。要不你也去旁听一下?”
夜间值班员是一位穿着一件破旧羊驼大衣的老大爷,他那张灰色的脸一看就是历经了半个世纪风霜的煎熬。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睛充血,还流着眼泪。“他一定高度近视。”鼻子上架着厚厚镜片的威斯特伯鲁推测道。
“俺又回来了,道森。”麦克边进房间边招呼道,“俺不打算让你等太久。这是威斯特伯鲁先生。和俺一起办过几个案子。现在,咱们从刚才中断的地方重新开始。被害人的名字是杰克·莱弗纳(至少登记薄上是这么写的)。据你所言,他才刚来这里两天?”
“其实一天都不到,”道森纠正道,“他是周日晚上到这里的。”
“昨天晚上你看到他回酒店了吗?”
“是的。”
“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不过我印象是挺早的。”
“挺早是有多早?”
“大概八九点的样子。”
“最迟有没有可能十点钟?”
“也有可能。”
“昨天晚上,有没有人给被害人打过电话?”
“一个没有。”
“有人来拜访过他吗?”
“据我所知没有。在我印象中,他和芝加哥这座城市完全不搭调。”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在他问我有没有他信件的时候,所流露出的寂寞表情。”
“这里有他的信吗?”
“他的信箱空空如也。”
“虽说如此…...”威斯特伯鲁马上插了一句话,“应该至少有一个人知道莱弗纳先生的地址。否则的话,他就不会问有没有人给他写过的信了。”
“这个提议真不赖,”麦克哼了一声,“有没有人给他打过电话?”
“至少我当班的时候没有。”
“你们这边的刘易斯经理,白天的时候会取代你的位置,对吗?”
“是的,我们每12小时换一次班。”
“我已经找他谈过了。昨天晚上,有没有没登记的客人到楼上去?”
“绝对没有。”
“你们这边住了多少客人?”
“现在有25个客房是满的。”
“才25个?一半都不到!这样下去的话生意还怎么做?”
这一瞬间,威斯特伯鲁正好看到了夜间值班员脸上担忧的表情。“我相信,这个问题同样也困扰着刘易斯先生。”
麦克马上岔开了话题,“好吧,这不关俺的事。道森,让俺再瞧瞧你的登记薄。俺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俺的老朋友。”
“你把登记薄放在楼下的桌子上了。”道森提醒他。
“好像是的,”麦克想起来之后拿起了话筒,“是克兰西吗?把住客的登记薄给俺拿上来。就是俺刚才看的那本。”
“你们还在用旧的登记薄啊。”在等登记薄拿上来的时候,麦克和道森搭话道,“你们为什么不与时俱进用用索引卡系统呢?”
“你是指用在这个酒店吗?”夜间值班员耸了耸肩。麦克笑了。
“好吧,俺不打算调查很久以前的记录了。你们这里的客人都住不了很长时间对吧?”
“非常正确。”道森确认道。
克兰西就是刚刚开电梯把威斯特伯鲁带上来的那个警官。他进来的时候,胳膊下面夹着住客登记薄。麦克从他手中接过登记薄,翻开来看。
“俺熟悉的名字一个也没有。昨天登记入住的是谁?这里有一个家伙不是手写,而是用印刷体登记的。没几个客人会这么做。而且他的名字很有趣。叫阿米尔卡·巴卡。来自密苏里州的卡塔戈省。”
“阿米尔卡·巴卡!”威斯特伯鲁脱口而出,“天啊,这太疯狂了!”
“怎么?你认识这个人?”
“阿米尔卡·巴卡是一座隶属于古代迦太基——和密苏里州同名、几千年前就存在的城市里的一位著名将军。他是汉尼拔的父亲。”
“喔?汉尼拔?就是你写的那个带着大象翻阅阿尔卑斯山,把罗马人打入地狱的。密苏里州卡塔戈省的阿米尔卡·巴卡?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唬人的。道森,还记得那是个怎么样的家伙吗?”
“一个留着灰白胡子的老人。他登记的时候正好不是我当班,这是刘易斯和我说的。”
“那你见过他吗?”
“只见过一次。就是昨晚他经过大厅的时候。我从刘易斯的描述中认出了他。”
“那时候他是出去还是进来?”
“他正要出去。”
“那时候几点?”
“大概是午夜之前。”
“是莱弗纳回来之前还是之后的事情?”
“不好意思,这个我记不清了。”
“你确定你只见过他一面?”麦克提示道。“是的,先生。”
“真的只见过一面?” 麦克又问了一遍。
“是的,就是这样。”道森突然提高了声音,“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不过他肯定会回来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麦克嘲弄似地问道。
“凭什么?当然是因为他把行李放在这里,出去的时候啥都没带。他可是提前预付了好几天的房租。”
“房间肯定也是在四楼,”麦克插了一句,“而且现在,俺和你打赌他不在里面。”
他大步走进走廊。威斯特伯鲁和夜间值班员紧随其后,“就是这个房间。”道森指了指一扇客房的门。麦克敲了敲门,但里面无人应答。他抓住圆形门把,用手转了转,门就开了。
房间里确实空无一人。
III
钥匙就插在门的另一侧。“是暗锁!”麦克喊道,他旋即用一种鄙视的眼光打量起它来。“一把万能钥匙能打开这里任何一扇房门。别碰它,那样的话可能会留下指纹的。让咱们看看这里面还有些什么。”
房间里有一个手提箱,和莱弗纳房间里发现的那个一样破旧,但上面没有贴标签,是锁上的。麦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很快就撬开了上面的挂锁。箱子里有一打各种尺寸的衬衫——全部14种尺寸都是清一色的美国牌子,其它什么也没有。
“真见鬼!”麦克喊了一声,“那家伙儿难道是光着身子睡觉的?从来都不换内衣和袜子?”
房间里所有桌子的抽屉都是空的。但警方在人造大理石的洗脸台旁边的一个架子上,发现了一些洗漱用品。其中包括:一把牙刷、毛绒内衬的一个小盒子里有一把吉列剃须刀、一个用了一半的剃须膏壳子、一条没有用过的牙膏、一瓶四分之三满的修面液、一把修面刷、一把黑色的硬橡胶梳子和一罐雪花膏。
“什么都不许碰!”麦克对道森喊道,“会留下指纹的!”他检查了一下这些物品。“找不到这些东西的源头。所有的衬衫都是全美各地都买得到的牌子,其它东西药店里也都买得到。哼!这位叫巴卡的朋友从来没用过牙膏和牙刷,但那把修面刷却是湿的,差不多应该是昨晚才用的。此外剃须膏和修面液都用过了。你看出什么门道来了吗?”
“是的。”威斯特伯鲁表示同意。
“作为一个大胡子,” 麦克沉吟道,“这位叫巴卡的朋友肯定对此特别讲究。”他的目光随即向下看去,“地板上的是什么东西?”他弯下腰去检查最近的一些白色污痕。“大概是什么东西的粉末。”他把鼻子贴近地板闻了闻,“真香!搞得俺满鼻子都是栀子的香味!这是女人扑面粉的味道。”
“一位女士!” 威斯特伯鲁突然开了口,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地板,“我对妇女化妆品这块知之甚少。”
麦克咧嘴一笑,站了起来。“俺也一样。”
“不过我觉得,要是一个白人女性用扑面粉的话,她肯定会首选白色。”
“谁知道女人会在她们脸上涂什么鬼东西,”麦克说道,“她们会往自己的手指甲上涂紫胶——有些人还把它们涂在脚趾甲上。所以的话,为什么她们不能选白色的呢?”他起身走向门口,“俺去问吉米·塞萨尔借把刷子。别在这里走来走去的——你们这样会破坏现场。”
过了不久,他拿了一把上好的骆驼毛刷子和一个信封回来了。他拿出笔在信封上写了这样几行字“莱弗纳案件, B物证:在阿米尔卡·巴卡房间里发现的粉末样品。”
“这是B物证?” 威斯特伯鲁询问道。
“是的,没错。”
“我能问问A物证是什么吗?”
“等俺干完这份工作,自然会告诉你。”只见麦克又一次弯腰趴到地上,熟练地把尽可能多的白粉刷到那个信封里。“这里找不到其它更多线索了,不过这也足够了。俺会把这东西带回总部。运气好的话,实验室的分析会告诉咱们那是什么,然后俺就会有思路的。道森,这地方住了多少女人?”
酒店夜间值班员伸出手指数了数,“不超过10个。”他说。
“很好,”麦克操起房间里的电话,“克兰西,帮俺把电话转到总部。俺要和这个案子的总探长汇报一下工作。”电话那头很快联上了,“俺是麦克。头儿,俺需要支援……您给俺派一个女特工来吧……卡林就挺不错的,是个很聪明的小家伙儿……俺需要她逐一去调查一下居住在朝圣者大酒店的所有女性,收集她们每个人的扑面粉的样本。她可以假装自己是一家化妆品公司的研究人员,说自己想取得每个人的样本,把它们带回实验室分析一下:看看是否每个人用的扑面粉是最适合它们肤色的。就这样和女人们扯扯皮,肯定没人会拒绝的……谢谢,头儿。那可不是俺擅做主张…...那是因为……您别激动,一些都尽在掌握……是的,俺知道报纸上是怎么说您的。需要别人支援?没那回事,最后咱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这个请您放心。”
挂上话筒以后,麦克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满头大汗的脸,“好了,现在没事了。咱们再去废纸篓里翻翻看。”
“那里面有张报纸。” 威斯特伯鲁告诉他,“那下面好像还有一块皱巴巴的毛巾。因为不想破坏现场,我也没看得太仔细。”
“那条毛巾是我们酒店的,”道森说道,“卫生间里似乎少了一条。”
麦克从废纸篓取出报纸,它叠的很整齐,看起来就像刚配送来的一样。但体育版那面叠在了最外面的。麦克又打开了那条毛巾, “毛巾有包过东西,”他说,“他想用毛巾把某些东西藏起来。”
他们一起展开毛巾,发现一些浅灰色的毛发状的东西和一个空了一半的小瓶子。
“假胡子和快干胶!”麦克脱口而出,“这些是从巴卡灰色胡子上掉下来的东西。就是这种颜色,对不对,道森?”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道森承认道。
“他昨晚离开的时候确实带着假胡子,”麦克边沉思边说,“但出门之后,就没什么可以阻止他卸下伪装,这件道具一离开酒店显然就是多余的了。
威斯特伯鲁获得了许可,也展开报纸看了起来。这是一份昨天下午的报纸,可他似乎没找到头版。他又仔细地翻了一遍,确实找不到首页。它已经被撕掉了,而且撕得很整齐,看起来就像就着直尺撕的一样。威斯特伯鲁又环视了一下房间,看看能不能在其它地方找得到,不过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你在找什么?”麦克问他。
“这份报纸的头版。我很好奇为什么有人会把它拿走?”
麦克又急忙拿过报纸翻了翻。“你的意思是说,它被抽走了,对吗?或许那个人要用它把某件东西包起来,然后带出旅馆。”
“我昨晚看到他的时候,他什么也没带。”道森提醒大家。
“好吧,或许第一版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把他吸引住了。威斯特伯鲁,你记得昨天晚报上都写了些啥?”
“很抱歉,我每天读的报纸从来不超过一份,而且通常都是晨报。”
“里面有一大篇文章论述了最高法院的论争,”道森进言道,“那是我唯一记得的一篇新闻。”
“你能不能在旅馆的其它地方帮俺再找一份这种报纸来?”
“可以。”
“给俺带过来。然后和你们的刘老板说一声,俺还要找他谈谈。叫他到俺之前和你谈话的那个房间——哦,俺把那个房号给忘了。”
道森下去执行命令了。麦克把酒店登记薄夹在自己的腋下,和威斯特伯鲁回到了414房间。当他们进门的时候,塞萨尔抬头一脸怨念地看着他们。他正在用一只白垩笔在毯上把一只鞋印框了起来,以供拍照。
“你的伙计们都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给我们提供一个安静的工作环境呢。”
“这个好说,”麦克对他说道,“你和多诺万有新差事啦——现在,你们两个到424房间去,给俺再仔细地检查一遍。”
“那是谁的房间?” 塞萨尔询问道。
“要是俺猜的不错的话,昨晚那家伙是在那里被干掉的,现在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塞萨尔吹起了口哨,“他是否留下了什么证据?”
“一些洗漱用品,它们已经被收起来了。你会在那里找到一些不错的证据。特别是房间的钥匙也好好查查——无论凶手多么小心翼翼,他都不会想到要带着手套去开锁的。”
塞萨尔点了点头,“好的,这点我们会注意的。”
麦克留下那两个人独自工作,自己穿过走廊来到了之前约定好的房间——酒店经理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刘易斯长了一张红色的圆脸,大腹便便。威斯特伯鲁觉察到,他是典型的一副英式老板的派头。他的手上肌肉十分松弛,威斯特伯鲁不痛快地和他握了握手。
刘易斯注意到了麦克胳膊下夹的本子,“这就是你拿走的那本登记簿吗?”
麦克点点头,“俺想让你提供一些之前住在这里的客人的情报。”
“之前住在这里的客人?”
麦克打开登记簿,“就是这个家伙儿,从密苏里州的卡塔戈省来的阿米尔卡·巴卡。”
“哦,是他啊。”
“当他用这个名字登记的时候,难道都没引起你的注意吗?”
“我没太注意。”
“有没有觉得他的名字有些奇怪?”
“是个意大利名字,对不对?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好吧。我在酒店行业干了足够长的时间,马上就能知道哪些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一个人登记的是常见的:诸如史密斯、布朗或者琼斯之类名字的时候,你可就得小心了。”
“你知不知道谁最早叫阿米尔卡·巴卡?”
“我从未听过这个人。”
麦克偷偷向威斯特伯鲁递眼色,“你听说过汉尼拔吗?”他又问刘易斯。
“当然,一座密苏里州的大型城镇。”
麦克再也忍不住了,他笑出声来:“不止这些。你似乎一点儿也不熟悉古代历史。如果你不稍微学一点的话,说不定有人用尤利乌斯·凯撒和马克·安东尼的名字在你这里登记的时候,你还都不知道。昨天这个叫阿米尔卡·巴卡的家伙是什么时候登记入住的?”
“下午的时候,大概三、四点之间。”
“给俺描述一下他的样子。”
“让我想想。他穿了一件亚麻布的白色夏季衬衫,戴了一顶巴拿马草帽。是一个留着一把浅灰色胡子的老头。”
“他留着什么样的胡子?”麦克边问边拿出一本笔记本写着。
“就是一般的胡子。”
“长胡子还是短胡子?”
“络腮胡子。”
“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我看不清楚,他当时戴了一副深绿色的蛤蟆镜。”
“一副很大的蛤蟆镜?”
“是的,那副眼镜几乎把他整张脸都给遮住了。”
“他肤色是深色的还是浅色的?”
“我没注意。”
“他多高?”
“不算太高,但也不矮。”
“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他当时一直带着帽子。”
“你应该能看见他两鬓的发色。”
“噢,对的。和他胡子一样,都是浅灰色的。”
麦克从口袋里翻出了毛发状的那团东西,“像不像这个?”
刘易斯仔细地瞧了瞧,“没错,就是那种颜色。”
“那就错不了了!”麦克叫出了声,“刘易斯,那把大胡子是假的。这就是他戴的假胡子上的一部分。除非俺的眼睛瞎了,巴卡正是咱们要找的人。现在你能提供些什么信息帮咱们抓到他吗?”
刘易斯陷入了沉思,他那双松弛的胖手交叉摆在自己嘴唇前面,眼睛茫然地注视这前方。最后他终于开口了,“我还记得就是,他的声音非常低沉。当时柜台前面的光线不是很好。他事先就付款预定了房间,所以我对他也没太在意。或许弗雷德·克利福德能帮到你。”
“克利福德是谁?”
“我们酒店白天的男侍从。”
“那晚上是谁呢?”
“我们没有雇很多人。最近酒店生意不是很好,而且——”
“是的,俺知道。”麦克没有耐心地打断了他的话,“把克利福德带到这里来。”
“该死的家伙!”刘易斯离开房间之后,麦克爆发了。“他本是这里最有机会看清巴卡真面目的人。可他是怎么告诉咱们的?灰色的胡子!绿色的蛤蟆镜!这些咱们都知道,可后来巴卡就丢下它们,像一只蜕了皮的蛇一样消失了。”
“或许那个男侍从会更有用,” 威斯特伯鲁安慰他道,“年轻人通常都善于观察。”
弗雷德·克利福德昂首阔步地走进房间,好像天生就是那里的主人。他是一个身材消瘦的18岁男孩,留着一头凌乱的亚麻色头发,样子十分傲慢。
“刘易斯和我说,你这家伙儿有话要问我?”
“坐吧。”麦克似乎并不介意年轻人的无礼。
“好吧,我可不是嫌疑犯,明白吗?我昨晚7点的时候就离开这个破地方了。所以我也有不在场证明。我带我女人去中国餐厅吃东西了。我女人可以替我作证——”
“谁他妈说你杀人了?”麦克咆哮道,“你只需要告诉咱们昨天来这里的那个客人,就是住在424号房的那位。”
“424号房?就是那个留着胡子的老傻瓜?”
“对,就是那家伙儿!你对他了解多少?”
“好吧,我搀着他的手,带他乘上电梯来到这个房间,替他打开房门。他给了我50美分——这是我在这个鬼地方拿到过的最多的小费。”
“谁用钥匙开的门?”
“我。我替他开的门。”
“你是不是把钥匙插在了另一侧的锁孔里?”
“当然,我一直是这么做的。”
麦克失望地嚷了起来,“或许咱们还没摸到门道。弗雷德,问完话之后,你和俺一起去414房间,找那里的警察给你做个指纹鉴定。”
“指纹鉴定!?”克利福德脱口而出。
麦克点点头,“你得照俺说的去做。”
“你不能那么做!” 克利福德愤怒地反驳道,“我可不是罪犯。你们没有权利采集我的指纹,再把我弄到嫌疑犯相册里。”
“你不会出现在嫌疑犯相册里的,”麦克边说边表现出一副不寻常的耐心,“房间的钥匙上确实留下了一些指纹,可能是你的,也可能不是。如果是你的话,也没任何问题,但我们需要确认。如果你不肯做指纹鉴定的话,咱们怎么知道哪些是你的指纹呢?”
“那就是你们想获取我指纹的唯一理由吗?” 克利福德问道,他的语气表示出了合作的态度。麦克点了点头。克利福德接着说道,“好吧,我愿意配合你们的工作。需要我现在就去吗?”
“等一会儿。俺还要问你一些问题。和俺说说这个住在424的家伙儿长什么样?”
“一个大胡子老头。我就知道这么多。”
“克利福德,你应该能做得更好一些,你看起来非常聪明。那个老头走的时候是不是自始至终都有胡子?”
“啊哈,他是个大胡子。”
“那他鼻子下面有没有胡须?”
“没。”
“他的胡子是什么颜色的,白色的吗?”
“不,灰色的。”
“你看清楚了吗?”
“那鬼地方光线这么暗,是不可能看得太清楚的。刘易斯一定是拼命地想省电费。”
“那胡子看起来像假的吗?”
“那团海狸胡子?或许吧,我没靠它太近,所以也说不准。”
麦克此时拿出毛发状的那团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吗?”
“啊,他胡子就是这种颜色。你们在哪里找到这玩意儿的?”
麦克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他问道。
“他当时戴了一副夸张的绿色大眼镜,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那他的皮肤呢?是深色还是浅色的?”
“晒得挺黑的。”
“他说了些什么?”
“他的声音非常低沉,也没和我说什么多余的话。”
“他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