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闻天王有三只眼睛,那张硕大的嘴巴一直张着。长耳朵上垂下来的黄铜耳环直径约6英寸,脖子上挂了一圈小小的骷髅环。它甚至比六英尺二英寸的沃尔特斯还高一些。多闻天王的身上披着龙刺绣图案的丝绸服饰,它的头大概有一般人的三四倍大,暗暗流露出东洋梦魔般吓人的表情。
除了脸上涂的色彩的光泽不同之外,多闻天王和他其他三个兄弟:广目天王、持国天王和增长天王的容貌几乎完全一样。在他们将要进入的大房间的两扇门两侧的后面,各安放着脸上呈怒相的两尊佛像。
“这就是守护四方的四大天王,” 谢尔顿小姐说明道,“每座喇嘛庙的入口处,都会有四大天王的佛教画像。因为大家相信,他们有吓退佛教徒敌人的强大能量。这里的面具和衣装,就是人们跳着所谓的‘天魔舞’,去扮成四大天王时所使用的。”
沃尔特斯医生充满疑惑地注视着天王佛像,他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除了门口的佛像之外,这件房间本身就值得一看:这是一间位于别墅中心位置,长约70英尺、宽约30英尺的封闭式露台。只有头顶的天窗能采光。此刻阳光正穿透二楼结实的格子状木梁照射下来。房梁被漆成原始的红色、蓝色和黄色,上面悬挂着写有奇妙西藏文字的旗子。可这个房间的构造,与它所展示的艺术品相比,就显得有些普通了。
沃尔特斯医生把目光转向自己所处位置对面的并排佛像。那是12个高度从三到六英尺不等的佛像,它们被安放在一个低矮的、铺着黄色的锦缎、L形的祭台后面。祭台几乎延伸到了这个长方形房间的两条直角边。其中的一些佛像,像沃尔特斯印象中的那样温和地微笑着;另外的一些则是地狱使者的模样:它们都多臂多面、以愤怒的形象露出牙齿,呈现出恐怖的模样。
十二尊佛像前面的祭台上摆着许多很小的装饰品。里面有带脚的托盘和配套的茶杯、用孔雀羽装饰以及丝绸包裹的小茶壶、黄铜碗、刻字的钲鼓、还有一些连沃尔特斯医生也不知道确切的名字——他甚至猜不出它们是派什么用的。
在房间的中央,有三个博物馆里常用的大型玻璃展示柜。最中间的那个里面陈列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乐器——尺寸从最小的海螺壳般大小的玩意儿,一直到最大的20英尺长的巨型黄铜喇叭。沃尔特斯左边的那个展示柜里装的是绿松石耳环、绿松石、珊瑚项链,以及其它各式各样他无法确定的装饰品。右边的那个展示柜里是多闻天王和三兄弟脸上所戴的纸质面具——有兽面、神面和鬼面三种。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在扫视完这一切之后,沃尔特斯不禁叫出了声。与之产生对比的是,虽说他在过去的两周内,每天都会上门给亚当·梅里韦瑟检查身体,但这是他第一次目睹亚当的西藏艺术品收藏室。他又说道,“一定要感谢今早你叔叔去接待的那位贵客。”
她确认性地点了点头。沃尔特斯很喜欢眼前的这位女孩,他迷恋着她身上的一切:喜欢她那双小麦色纤瘦的手——其中的一只,此刻正若无其事地徘徊在她胸前的深沟附近;喜欢她穿亚麻色夏季连衣裙的样子;还喜欢她小耳朵旁垂着的一卷秀发,脖子和喉咙上蜂蜜色的皮肤以及之前和他握手时,她手心里的温度。
在此之前,他才见了她五、六次,一共也说了不超过两句话。可是他觉得,他喜欢她胜过之前认识的所有女生。因为就在今早数分钟以前,当她发现他在等梅里韦瑟先生(他已经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内心正焦躁不安)的时候,就邀请他来参观这间无与伦比的收藏室。
“你在这里所看到的一切,都来自西藏。”她低声说道,(除了知道她叫贾尼丝·谢尔顿,小名是贾尼丝之外,他对她一无所知)“亚当叔叔在印度和中国都配有专门的代理人,而且这间房间里的很多东西,包括艺术品和佛像,都是他弟弟——考古学家杰迪代亚·梅里韦瑟博士运过来的。你有听亚当叔叔提到过他弟弟吗?”
“没有,”沃尔特斯同样小声说道,他俩对面安置的西藏佛像都持续散发着强大的气场。“这间收藏室一定花了很多钱吧?”
“你难道不觉得能拥有这样一间超级棒的收藏室的话,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我想也是,”沃尔特斯医生慎重地挑选接下来的词汇,“如果你有能力付得起的话。”
她又指了指靠北边墙壁放的,上面是深格子状分隔的两个书架。“这些是书橱,里面放的都是珍贵的西藏典籍。你想看看吗?”
“是的,非常荣幸。”沃尔特斯其实对西藏书籍兴趣不大,倒是对与他说话的那位佳人更感兴趣。只见她从书架上取出来一个用丝绸包裹的长方形包裹,“让我来吧。”沃尔特斯上去搭了把手。
“谢谢,这东西很重的,是吧?但我觉得这书橱最上面的玻璃足够厚,不会有问题的。现在让我们打开这个包裹瞧瞧吧。”
当沃尔特斯帮她一起打开丝绸包裹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无意间碰到了一起。那个瞬间,他感觉像被一股不可思议的静电电到了一样。“不好意思!”医生窘迫地回了一句。
她微笑着去打开上面的盖子,“西藏的书本都不是装订好的。与我们的对书的认知不同,他们是把一页页的纸叠在一起。西藏人也有像我们字母表一样的文字——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是从左到右书写的。”
“他们的文字看起来甚至比用拉丁语写成的药学书籍还要复杂。”沃尔特斯审视完这些长长的、连在一起的文字之后,发出了这样一句感慨。
“不管怎么说,西藏人不用像可怜的中国人那样使用几千个不同的汉字。你知道为什么西藏的书籍不能在市面上销售吗?”
“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你想要入手一册的话,就必须得付钱到喇嘛寺的储藏室里把木板给找出来印刷。这就使得书的成本非常高。”
“我看他们用的纸也和我们差不多,”沃尔特斯边看边想发表档次更高的评论,“让我把那个盖子替你盖上吧。”
“谢谢,西藏人在公元七世纪中期就已经掌握造纸的方法了。这整整比西方人发明羊皮纸早了500年。这可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我之前还一直认为纸是我们西方人的发明呢。”他对他说道。“需要我把这本书放回原来的地方吗?”
“那就拜托你了。然后请帮我把上面贴白色标签的书给拿出来,贴标签是为了把它和其它书区别开来。”
“那是本什么书?”
沃尔特斯医生很享受她所发出的肆意而又爽朗的笑声。
“沃尔特斯医生,我也不懂藏文。它们大概是被叫做‘甘珠尔’或者‘丹珠尔’的西藏经典和注释本。常正在为亚当叔叔翻译这本书。这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工作,可是,我并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沃尔特斯问道。
“也没什么。你知道常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藏人吗?”
沃尔特斯医生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西藏是一个禁止任何人出入的国家。谢尔顿像看穿了此刻他的内心活动一样,摇了摇头。
“没有禁止任何人出入这回事。藏人可以去印度、中国或者其它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就在常打算离开这个国家的时候,亚当叔叔的弟弟发现了他。这是梅里韦瑟博士刚结束一次在新疆不走运的考察后,发生的事情。”
“新疆?”
“这是中国人给它起的名字,我们习惯叫它突厥斯坦。沃尔特斯先生,这个话题是不是很无聊?”
“哈里发什么时候觉得听《一千零一夜》无聊过?”他笑了。“不过,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但我不知道能不能答得上来。我不是专门研究藏学的。”
“这是一个私人问题。你刚才说你叔叔——”
“他不是我亲叔叔。”她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沃尔特斯惊讶得叫出声来,“我还以为——”
“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但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我的监护人,此外没有别的关系——哦,你刚才想问我什么来着?”
“你刚才说到翻译这些书籍。你说其中有些东西你不喜欢?”
“是吗?”
“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可不可以不说呢?”
“谢尔顿小姐,要不是梅里韦瑟先生是我患者的话,我才不关心这种事呢。请别以为我是个包打听。”
她那如仙乐般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开来,“你误会了,我没觉得你是包打听。沃尔特斯医生,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请替我保密。虽说我也不知道具体的事情,但是亚当叔叔经常一个人长时间地待在这个房间里——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她继续小声地说道,“虽然我知道的不多,但叔叔让常翻译的东西里面,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是他真正感兴趣的。那部分内容是讲魔法的。”
“啊,魔法!”沃尔特斯医生瞥了一眼放置在祭坛深处的多面佛,重复道,“存在于二十世纪的魔法?”
“二十世纪和其它时代有什么区别呢?原始的宗教不是都相信存在着魔力吗?”
“是吗?”
“实际上严格地来说,佛教并不算原始宗教。可是——”她突然中断了对话,小声地说道,“嘘!有人来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恢复了原来的声调,继续说道,“那个十一之手的佛像叫Chen-re-zi,也就是观音菩萨。它不属于如来,是佛陀之下最大的一位。那个坐在宝座上的佛像是弥勒菩萨——它是仅次于观音的菩萨。弥勒菩萨的右边是——嗨,文!你要是去湖边的话,是不是开错门了?”
那个朝他们走过来的年轻人只穿泳裤和一双绉胶底的拖鞋,可他似乎对自己的这副穿着不以为然。
“贾,我找你找得好苦啊。早上好,沃尔特斯医生。你不介意我把贾尼丝带走吧?我每天工作之前,都要和她一起去游个泳。”
沃尔特斯医生礼貌地回答道,“没关系。”不过他内心可不这么想。他觉得文森特·梅里韦瑟显然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应该有人去教他一些日常的礼节。另外那条泳裤也和他有些不搭。他看起来太瘦了。肋骨突出、胸肌也不发达、手臂又太细。可能是因为运动不足,或者其它原因所造成的——也可能是饮食不当。要是让他来确诊的话,他会向他提供一个更健康的饮食疗法。
“好啦,贾,”年轻人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我给你十分钟去换衣服。”
“我才不换呢。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十点多了?”
“工作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
“可你不能懈怠。文,我求你快去工作吧。”
男青年有些生气地说道,“你要是不想去的话就直说!自己去!”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谢尔顿小姐并不介意这个青年的无理。事实上,她一直怅然若失地望着那个裸露的年轻人离去的背影。
“可怜的文啊!”
沃尔特斯医生觉得文森特·梅里韦瑟并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他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亚当叔叔让他去自己的钢铁公司工作,他恨透了这点。”
“不工作的男人是没有价值的。”医生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他从十六岁起就开始工作了。
“是这样。可文觉得他父亲的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并不公平。从文的角度来看,他也是有道理的:梅里韦瑟钢铁公司的创始人是文的爷爷,他把公司运作得非常好。他去世以后,整个公司也一直有条不紊地运行着。他的孩子们也不需要做什么事情,靠公司的收益就能生活了。而梅里韦瑟博士对赚钱一点也不感兴趣,当他需要一笔探险的启动资金的时候,就把自己在公司内所持有的股票都卖给了他哥哥。虽说亚当叔叔是钢铁公司的董事长,但他对公司经营方面的事情也很少关心。他又凭什么要儿子文的一生都去干这个呢?”
“你是喜欢那个年轻人吧?”沃尔特斯问道。
“当然啦,”她微笑着说道,“今年秋天我们就要结婚啦。”
此时此刻,盖洛德·沃尔特斯觉得有一盆凉水浇到了自己脸上。他定了定神说道,“我并不知道这些事。”
“是吗?这其实也不算什么特别的秘密了。考虑到亚当叔叔的身体,我们打算办一场简单的家庭婚礼。啊,我还没和你介绍完这里的艺术品呢!那我们继续吧。这个柜子里放着护符箱、转经筒、念珠——喇嘛们和罗马天主教徒一样都要带念珠的。你看到那些绿松石耳环了吗?常曾经和我说过,西藏人觉得绿松石比钻石和翡翠都来得珍贵。我也不能说他们不对,因为那确实是一种漂亮而神圣的颜色。他们也喜欢琥珀——当然啦,还有珊瑚。你能从这里的项链中看出他们的这些爱好。祭台上还能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骷髅杯、以及仪式用的垂幕——”
亚当·梅里韦瑟从多闻天王佛像的背后突然出现,中断了他们的会话。这位大名鼎鼎的收藏家身边,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小矮子。沃尔特斯对这个初次见面的访客很感兴趣,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贾尼丝!”梅里韦瑟的声音里透露出沃尔特斯所从未听过的激动之情,“我来向你介绍一下我尊贵的客人!他是西藏寺院里的大方丈!真正的活佛!宗潘·本波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