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镇魂歌:不夜城2 驰星周 17085 字 2024-02-18

“秋生也并不信任我吧。尽管如此,你还是喜欢我吗?”

“嗯,我想得到小姐的信任。”

“你真矛盾。”

“那我问个问题,小姐你信任我吗?”

家丽摇头。

“没错,小姐只是想利用这个不值得信任的我,一定是这样吧。”

“要是我背叛了秋生,你会怎么办?”

“杀死小姐,然后回到原来的生活中。”

“你真任性。”

带着怒气的语调,家丽从床上站了起来。

“五点了,该走了。我要去冲个澡,秋生你也准备一下。”

美丽的背影和娇俏的臀线略显僵硬。五点,现在去“魔都”还有点早。

“这种时候要去哪里?”

“我得去见个人。”再次向秋生投去试探的目光,“搞不好还得请你杀了他。”

“OK。”

秋生拔出黑星,将子弹上了膛。

“请随时吩咐,为了小姐,我连天皇老子都敢杀。”

24

厨房传来一声怒吼。空荡荡的店铺,身穿旗袍的女人们正往每张餐桌上摆放调料。

“欢迎光临。”

蓝旗袍女人发现泷泽走了进来。开叉中隐约可见的长腿,深深刺激了他的欲望。

被束缚的女人,眼前的图景很快就变成了宗英。泷泽摇摇头,他累了,眼睛阵阵酸痛。

“周天文在吗?”

泷泽的普通话一说出口,女人就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请稍等。”

女人消失在厨房里面。其他女人——两个穿着红旗袍,一个穿着蓝旗袍——只是朝他这里看了看,然后继续默不作声地干活儿。

“什么事?”

“我想借个单间。”

“不行,有人预约了。”

“周,少给我睁眼说瞎话,我可没那么有耐心。”

“我知道,你是个急躁的胆小鬼。不把女人捆起来,你根本做不了事。”

视野迅速变红,指甲深深陷入手掌中。

“你再说一遍。”

咬牙切齿的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你也真够急躁的。你到我这里来想干什么?你又能干些什么?”

死同性恋那张居高临下的脸。他猛地发现周天文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个男人,他们手中还握着中式大菜刀。

“可恶。”

“在我们店里,比你还没耐心的人多的是,所以你最好注意一下自己说的话。”

——杀了这个狗日的同性恋,他脑中不断回旋着这句话。

“你想借包间?那你知道该怎么说吧。亦或是说,你要把我也捆起来,逼我对你言听计从?”

周天文,手持菜刀的男人们。视野一片通红。泷泽握住了腰间的特殊警棍。一对三,他赢不了。

“不好意思,那我重新说一遍吧。非常抱歉,能请你借我一个包间吗?”

“我很想说不要,但还是借给你吧,不过只限这次。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了。”

“我知道了。六点应该有个女人会来,她叫乐家丽,是上海帮朱宏的女人,到时候麻烦你把她领到包间里去。”

“你呢?”

“我等会儿还会来。”

“我知道了。能让我问个问题吗?你该不会想在我的包间里把那女人脱光了绑起来吧?”

四周响起嘲笑声。他充耳不闻,离开了饭店——双腿还在颤抖。

愤怒的火焰在体内熊熊燃烧。

狗屎同性恋,我要杀了他。他不断在心中重复着诅咒。

周围的行人纷纷皱着眉头从他身边绕开,他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对周天文的诅咒说出声来了。

“可恶。”

阿尔塔后面的游戏中心落入了视野,泷泽冲进了厕所里。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中,塑料袋的触感——冰毒小包。他用刀尖挖了一点结晶,打着火机烘焙。魔法烟雾,他深深吸了一口。

脑中的光芒弥漫开来,力量开始上涌,男根变得坚挺。

狗屎同性恋周天文,他一个人的时候连屁都不如,迟早要干掉他。先纵情凌虐,然后干掉他。

坚挺的男根猛地抽搐一下。

差五分六点,他看到了走在靖国大道上的乐家丽。背后有个如影随形的男人——秋生。一种近似眩晕的感觉袭击了泷泽,依旧勃起的男根发出阵阵灼热的胀痛。

家丽走进公用电话亭,拿起话筒,但并没有投币或刷卡。她只是在假装打电话。秋生锐利的视线正在搜寻什么,任何东西——陷阱,袭击者。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专业的目光。张道明无疑就是秋生杀的,不会有错。换句话说,杨伟民也牵扯到了其中。为什么?他无从回答。

秋生点了点头,家丽从电话亭里走了出来。这回换成秋生走在前面,二人走进了桃源酒家所在的大楼。

秋生的腰间有一块突起,他带着枪。

毫无恐惧,冰毒的药效还未消退。他取出香烟叼在嘴里,慢慢抽了起来。然后,他弹掉短短的烟头,尾随二人而去。

乘坐电梯上到三楼,周天文坐在收银台里。

“包间在四楼。”

“我知道。他们有什么要求吗?”

“要求?”

“乐家丽本应一个人来,但她后面却跟了个男人。他们有没有问你包间里是否有可供隐藏的地方之类的问题?”

“没问什么,我只是上了个茶而已。”

“我不点菜,在我叫你之前,不要派任何人到包间去。”

“知道了。”

他没用电梯,而是走楼梯到了四楼。那里有三个包间的入口,第一扇门前——赫然站着秋生。“你是?”

与柔和的面容毫不相衬的锐利目光。似乎穿破了泷泽的皮肤,直向内里探索着。

“我跟乐小姐约好了。你是谁?”

“乐小姐的保镖。不好意思,能让我搜一下身吗?”

“喂,你开什么玩笑。我说了让乐小姐一个人来,她居然带保镖?还要搜我的身?”

“那是我的工作。”

“关我屁事。滚开,我要跟乐小姐说话。”

“在我点头之前,你是进不去的。”

泷泽一把推开秋生,他的手被挡开了。秋生往旁边动了一下,秋生的手一闪,下一个瞬间,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的泷泽。

“我只是检查一下你有没有携带危险物品。”“被那种东西指着,你说我能相信你吗。”

冰毒药效未退——他一点都不怕。

“你是……”

秋生动了动嘴。泷泽打断了他,朝包间里的乐家丽大吼道。

“乐小姐,你要是不管管你的人,我可就把你的那些小把戏告诉朱宏了。”

“秋生,让他进来。”

一个冷漠而尖锐的女声传来,秋生不情愿地放下了枪。

“我进去了。”

至于秋生说的话,对方毫无反应。泷泽一把推开秋生,右手碰到了他的左肩。隔着衣服感到了对方的肌肉群,他顿时感觉脚下多了一个大洞。

可容六人围坐的圆桌。乐家丽坐在最靠里的椅子上。

“乐小姐,我好像叫你一个人来的吧?”

“没有。你不是只说想跟我说说话吗?”

轻微吊起的眼角,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双唇。身上穿的都是一流的奢侈品牌。这个一流的妓女——乐家丽安然喝了一口茶。

“而且我又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更不可能一个人过来了。”

听到关门声,他回过头去。秋生靠在门上,枪已经收起来了。

“你没必要知道我是谁,那样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你是日本人吧。”居高临下的笑容。“你的话太奇怪了,只要我愿意查查,你的名字很快就会暴露的。”

泷泽在乐家丽对面落座,从壶里倒了茶,喝了一口。他后颈上感到了秋生火辣辣的视线,而视线中充斥的都是杀意。

“你想查就查吧,被知道名字也没什么。不过乐小姐,我来是想听你说话的。”

“说什么话?”

软硬不吃的人。她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我昨天跟踪了一个男人……”

“跟踪谁了?”

“这件事待会儿再说。总之,那个人当时正在监视你的公寓。不过这小伙子那时候也在你公寓周围转来转去。”

他回头看了看,杀手正紧咬下唇,痛恨自己的大意。

“过不了多久,另一个男人出现了。那是洪行,你认识吗?”

“嗯,然后呢,洪行他怎么了?”

“洪行走进了你的公寓,这小伙子也跟了上去。又过了一会儿,连刘健一都来了——”

“够了。洪行的确是到了我房间里。”

“洪行死了。我说得没错吧?”

“是的。”

“谁杀的?你吗?还是这个小伙子?”

“是我。”秋生的声音,“是我杀的。”

“为什么?你是朱宏的女人,为何要杀了他的部下?莫非你被他抓住了把柄?”

家丽的表情动摇了。秋生瞥了她一眼,刹那间沉默的交流。泷泽咬住了下唇。

“没错。不知道为什么,洪行知道了秋生——那是这个人的名字——跟我睡过觉。于是那天晚上,他就跑到我家来对我说,要是不想被朱宏知道,就跟他上床。那些男人从来只会要求这个。”

胡说八道。刑警的直觉告诉他。

“然后呢?”

“然后秋生就出现了,他与洪行发生口角,我试图阻止……”

“也就是说,这小伙子对你是神魂颠倒啦?”

“那种事情不要问我啊。”

“你话里有漏洞——太麻烦了,我能用日语说吗?”

“如果你说得太复杂,我就听不懂了。”

那是口音很重的日语。

“听不懂跟我说,我给你翻译。”

背后传来秋生的声音,他只有很轻微的口音。

“你的日语很好啊。”

“待得久了。”

瞬间便干掉了张道明等人的杀手,他居然以日本为据点展开活动,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如果秋生所言非虚,那日本警察对中国黑帮实在是太无力了。

“尸体埋到哪里去了?”

他问秋生。

“不知道,某个深山里。”

“哪里?”

“不知道,想知道就去问刘健一。”

刘健一,这二人是如何扯到一起去的?肯定不是因为好意,其中必定隐藏着某种企图。

“洪行是上海帮的干部,我不认为那种人会为区区一个女人冒这么大的风险。把真相告诉我,他到底要你干什么了?你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

秋生翻译之后,乐家丽点点头,开口说道。

“我只被他威胁了秋生的事情,哪儿来的其他事?”普通话的回答,“对了,洪行除了索要我的身体,还勒索了金钱。”

“多少?”

“一亿。”

“你根本就是在放狗屁!”

“都是真的。要是被朱宏知道洪行死了,我也就没命了。都这样了,我为什么还要说谎?”

毫无根据的谎言,但他偏偏找不到突破口。

“我再问个问题。我昨天跟踪的那个男人,其实是‘人战’的成员。”

听完秋生的翻译,家丽的表情又动摇了。“人战”——突破口。

“他们有个叫谢圆的男人,几个礼拜前失踪了,‘人战’的人到处在找他,他们就是因此而去监视你的。谢圆到底在哪里?”

“不知道。”

“你认识谢圆吧?”

乐家丽点点头。

“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大哥的朋友。”

“大哥?”

“对。我哥哥去北京上大学,然后就认识了谢圆。他有时还会把谢圆带到上海来。可是后来哥哥被杀了,谢圆则行踪不明。没想到,我们又在新宿见面了。”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谎言。

“仅此而已。因为是久违的故人……我有时会跟他一起吃吃饭,聊聊哥哥的事情。”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眺望远方的双眼。有这么一瞬间,乐家丽卸下了所有防备。

“应该是两周前,我约他到咖啡厅去喝了杯茶。”

“哪里的咖啡厅?”

“小田急百货大楼里面……名字我不记得了。”

这跟浑身是血的坂上所说的一致。

“聊了什么?”

“闲谈而已。经济不好啊,有谁回国了之类的。”

“有没聊到他要去什么地方?”

“没有,他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喂,你这个日本人为什么要找谢圆?”

“讨债。”

“多少?”

“不关你事。”

“我帮他还。”

“你说什么?”

泷泽反问。他看着乐家丽的脸,对方脸上既没有怯懦,也没有焦躁。她只是平淡地看着泷泽。

“我给你封口费,再帮谢圆还你的钱。所以,你把洪行和谢圆都忘了吧。”

“你主动做这种事,让我不得不有所怀疑啊。”

“随便你怎么怀疑,我只是不想再被卷入更麻烦的事情里。你要多少?”

思考。

离开歌舞伎町的钱,寻找新女人的钱,撑到他找到下一个工作的钱。两千万。太贪婪可能会丧命,这是个稳妥的金额。

“两千万吧。”

“就这么点儿?”

“要是我太贪心,就会被那个小伙子一枪打死。不是吗?”

乐家丽笑了。

“不过,我现在能先拿一笔钱吗,现在,马上。”

微笑消失了,乐家丽面无表情地取出钱包。

“现在我只有这么多。”

钞票的厚度——十万到二十万之间。泷泽伸手接过了那沓钱。

“抱歉啊,乐小姐。我近期会与你联络,到时候可能还会有问题要问你哦。在此之前我会想好金钱交付的方法,你只要准备好钞票就行。”

把钱塞进口袋,站起身来。秋生打开包间门,视线相撞,他看到了轻蔑和憎恶。除此之外,他再没有从秋生眼中看到别的东西。

满心哀愁。泷泽狼狈地快步离开了包间。

笼罩在黑暗中的新宿,霓虹灯闪烁着空虚的光芒。

哀愁依旧萦绕在心头。

为什么?只是被瞪了一眼而已,自己为何会如此沮丧?

当他还是个警察的时候,早已习惯了那种目光。光是警察这个身份,就会遭到各种人憎恶。更何况泷泽是个黑警察,没有哪个人会喜欢他。辞掉警察职务之后也一样,黑心是泷泽的本性,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因此,他不管被什么样的目光瞪视,不管被想成何等的恶人,他都从未在意过。

可是,他却因为秋生的目光而感到如此狼狈。

为什么?

不知道。他只觉得脑袋沉重无比。

冰毒——刹那的魔力。药效早已消失殆尽。

25

男人消失后,包间里留下了一股酸甜的香味。冰毒的气味。那个男人很危险。

“要不要杀掉?”

“暂时不行。”

眯缝着眼睛,家丽正在思考。

“得先把那家伙的底细查清楚再说。他一个日本人竟如此清楚我们中国人的事情,背后很可能有靠山。”

“只要问刘健一,马上就知道了。”“不能问他。”急躁的表情。家丽害怕刘健一。“求求你,秋生。不要再找那个男人了。”

“在这里我没有别的熟人了,而且又不能去问老爷……”

“我自己来查。”

“没问题吗?”

“放心吧。”

除此之外,他没能得到任何回答。

“时候到了就跟我说,我一定替你干掉他。”

晚饭时间——家丽说自己没有食欲,所以二人直接去了“魔都”。这个时间还没有醉汉在店里闹腾,女人们看到家丽来得这么早,都吃了一惊,并且慌了手脚。

时间在百无聊赖间缓缓流逝,家丽跟女人们扯着家长里短。秋生依旧坐在吧台一角,看着家丽,想着心事。

那个日本人——虽然不太流利,但他能说普通话。交替着镇静与焦躁的动作,冰毒的气味。他的眼是饿疯的野狗的眼。不会有错,那是他在“加勒比”与之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刘健一肯定知道他是谁。

情报。

那个日本人尾随了开车监视家丽的男人。开车的男人——“人战”的成员,他到底去哪儿了?

推断。

他见到洪行出现,就悄悄离开了。或者,是被那个日本人杀死了。理由——为了得到情报。

情报。

日本人认为家丽被洪行威胁了。

推断。

日本人的想法是正确的。可是,他并没有确切掌握家丽被威胁的具体内容。

日本人在寻找一个叫谢圆的男人。谢圆是“人战”的成员,而家丽和谢圆则是熟人。

推断。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家丽就位于那件事的中心。

情报。

家丽害怕刘健一。

推断。

家丽被刘健一掌握了某些把柄,并因此而被威胁。

结论。

保护家丽,去见刘健一,向他问话。必要时候杀掉刘健一,就算家丽极力反对。

面红耳赤的醉汉们出现了,时针已经走过了九点。原本慵懒的店内气氛,刹那间便换上了伪装的荣华。

朝女人们使眼色的家丽,向客人献媚的家丽,一如往常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工作。

秋生叫来了酒保。

“我出去一趟,你告诉乐小姐,说我会在打烊前回来。”

按下对讲机的呼叫按钮。

“你好,这里是‘加勒比’……啊,我们这不接散客哦。”

对讲机里传来的是陌生的日语。

“刘先生不在吗?”

“哦,你是健一先生的朋友吗。他出门了,要到十一点以后才回来。还是要上来喝点什么等他?”

“不用了,我下次再来。”

在风林会馆里找到了公用电话,拨通脑中牢记的那个号码。

“你好?”

“是我,秋生。”

“怎么了?”

“我有事情想问你。”

他听到窃笑声。

“你怎么不去保护那个女人啊?”

“只要在‘魔都’里面,就没有人敢对小姐意图不轨。”

“真是个尽职的保镖啊。”

“别说那些了,我现在马上想见你。”

“这可伤脑筋了,要是让杨伟民知道你跟我走得这么近,他可是会生气的哦。”

“我不管。这是生意,我给你钱,你给我情报。”

“好吧,我豁出去了。让杨伟民看看我们有多要好吧。”

如同从地狱里传来的笑声。刘健一的恶意通过电话线传达了过来。

秋生穿过职安大道,走进牛肉盖饭店旁边的小巷子,很快便看到了刘健一说的公寓。

他在入口按了门铃,很快便听到了普通话的应答。

“我跟刘健一有约。”

出入口的锁打开了。

这是一所极其普通的中级公寓,他乘坐电梯上到四楼,站在四〇五号房前,还没来得及敲门,就有人给他打开了。香烟的烟雾,麻将的碰撞声,欢声与骂声。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边请。”

开门的男人对他说。男人的视线上下打量着秋生,西服之下是难以掩饰的肌肉,动作间毫无破绽。这男人无疑最适合当赌场的打手。

他跟在男人身后穿过客厅,这所公寓是2LDK的布局,客厅很宽敞,摆着三张麻将桌,以及一张迷你百家乐的牌桌。客人有二十多个,客厅上空交织着嘈杂的普通话。男人和女人,黄色和褐色,流氓、妓女、平民。他们都瞪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麻将牌和扑克的走向。整个房间有如覆盖了一层欲望的黏膜,让人呼吸困难。

他被领到一间约有九平米的大房间里,里面摆着沙发床和整套的待客沙发。刘健一坐在沙发上,与一个小个子中国人聊得正欢。

“你先等我一下。”

刘健一只抛下一句话,就回头与小个子中国人继续聊了起来。

“健一啊,真的只能这样了。”

小个子男人每次说话,都会从嘴里叼着的香烟里吹出几片烟灰。

“别忽悠我了,那种人能干什么?你好好想想,那家伙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要是不想办法渡过这一劫,那就是死路一条。只要再给他施加点压力,那他就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人家哪里顾得上你啊。”

“可是啊……”

“到底有什么问题?你只要做好高利贷的工作就万事大吉了。只要你愿意尽职,我还会另外再给你一笔钱。这么好的事情,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说得倒轻松,那男人可不一般,要是他发起疯来,还指不定能干出什么呢。你看他的女人,看看她那张脸,还不明白吗?她的脸肿得像猪头似的,肯定是被他揍了。”

“你也听到那女人说的了吧。那家伙在抽冰毒,半边身子已经算入土了。杜先生,那家伙绝对动不了你,我保证。”

那个姓杜的男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知道了,健一。我就先按你说的做一段时间,可是一旦有了什么动静,我马上就撤。”

“可以。”

刘健一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姓杜的男人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了秋生脸上。

“这位是?”

那是张毫无破绽的商人的脸。他正在估摸着秋生的底细。

“郭秋生,是杨伟民的熟人。现在被朱宏雇去保护他的女人了。”

“啊,原来就是你啊。我早有耳闻,听说你把老李给揍了一顿。那家伙最近是有些嚣张了,正好你去教训他一顿……喂,他可是杨伟民的熟人,你真没什么想法?”

杜的脸转向刘健一。

“随便说话,不必在意。”

“可是,这话传到杨伟民耳朵里可不太好吧?莫非你跟那老爷子……”

“你没必要想那么多,这是我跟杨伟民的问题。”

冰一样的声音——因为过于冷漠,让听者都感到了不安。杜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不明白你们这些日本人的想法。”

“我是混血,不是日本人。”

“你跟日本人一样整天不知在想什么。”

杜边摇头,边离开了房间。

“他是什么人?”

秋生问。

“高利贷。而且恶毒得很,就算你下了地狱他都能追过去讨债。”

“你跟那恶毒的高利贷有什么好谈的?”

“工作上的事情,跟你没什么关系。先别说那些了,赶紧问吧,你不是来问问题的吗?一个问题五万,嫌贵就滚。”

“我们被人看到了。”

刘健一脸色骤变。

“被谁?”

“不知道。一个日本人,他还以此威胁了小姐。”

“说详细点。”

详细说了。

“我曾经跟那个日本人擦肩而过,就在你店门口。”

“是泷泽啊……”

“泷泽?”

“崔虎的走狗。原来是个警察,现在只是个疯子而已。原来是被泷泽看到了……”

除此之外,刘健一再没说一句话,也没有问问题。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人战”和谢圆的事情。

秋生拔出腰间的黑星,拨开保险栓,把枪口对准刘健一的额头。

“你干什么?”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小姐怕你怕得不行。我知道你一定抓住了小姐的把柄,快说。”

“你要是在这里用那种东西,会给杨伟民惹麻烦哦。”

“不会。杀了你,就一枪,砰。走出客厅,在他们闹起来之前都杀掉。砰砰砰。一分钟都用不了。只要找到那个姓杜的,然后杀了他,就再也没人知道我来过这里,也就不会给老爷添麻烦了。”

“白痴。”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根本不明白这个世界的规矩,亏你还做了这么久的杀手。听好了,你想把杜找出来杀了?已经晚了。等你找到他的时候,杜已经跟几十个人提到我们曾经在赌场见面了,那家伙的嘴巴比苍蝇翅膀翻得还快。听杜说道的人又会跟别人说,你能把歌舞伎町的所有人都干掉吗?”

“快说!”

“没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告诉你。”

“你会死。”

“你不会开枪。因为我死了,就没人告诉你该怎么保护乐家丽了。”

“我一个人也能行。”

“绝对不行。刚才我说过了,你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最后只会被泷泽玩弄于手掌心之中。”

秋生放下枪,刘健一根本不吃枪这一套。下次还是用刀子——无声的威胁,只要手腕一转就能划开肉体。一旦见血,刘健一应该也会开始害怕了。

“把泷泽可能出现的地方告诉我。”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杀了他。”

“你把崔虎的狗宰了,崔虎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语气仿佛在教育头脑蠢笨的孩子。

“那又如何?你之前不是说过。只要我举刀相向,杨伟民根本不堪一击。崔虎也一样,难道不是吗?”

“的确。那你为何不去杀了杨伟民,杀了崔虎和朱宏呢?那你跟那女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来插嘴了。”

再争论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我给钱,你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泷泽?”

刘健一点了根烟,烟雾随着话语一同吐出。

“这是那家伙公寓的地址,他跟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不过他最近好像跟她吵架了,所以不一定会回去。然后就是赌场了,这我可不能告诉你。要是你随随便便跑到那种地方去,我的信用度就会一落千丈。”

“其他呢?”

“只要跟着崔虎,绝对能等到他。”

“你觉得泷泽会把小姐的事情跟崔虎说吗?”

如果他说了,就得把崔虎也杀掉。

“他不是跟乐家丽要钱了吗?那就不会讲。因为那种事情被崔虎知道了,泷泽就只能等死了。”

“知道了。”

秋生站起身来。

“钱呢?一个问题五万,刚才你没听到?”

“你是个浑蛋。”

微笑。秋生转过身去。

“秋生啊,你好像对那女人很着迷啊。另一边已经没事了?”

“另一边?”

“是叫真纪吗?就是你侵犯完又干掉的那个女人。你已经不会想起她了?”

真纪的脸猛地出现在脑海里,他拔出黑星回过头去,难以抑制的冲动让他全身颤抖。

“你知道吗?真纪的尸体,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尸体?你在说什么?”

“总不能让尸体一直烂在那里吧,杨伟民给处理掉了。”

真纪的尸体——表情苦闷,身体爬满蛆虫。

“秋生,她就在那座山里。昨天我们埋洪行的地方,那里也埋着你的初恋真纪和她那个混账老爸。”

无声的嘶吼,无尽的黑暗屏蔽了思考。握紧黑星的右手,向刘健一砸了下去。

掩埋洪行尸体的深山,真纪也被埋在那里——他从未想过。真纪的尸体怎么样了,他从未想过。

真纪的脸重现在脑海里。镌刻了苦闷的脸,她在谴责秋生。

——你,侵犯我,杀了我,逃了。

不。无声的呐喊,却无法传达。

他在那座深山里待了好几个小时呢。他默不作声地铲着脚下的土地,却完全没有察觉。真纪明明就在自己的脚下啊!

踉跄的脚步,每逢肩膀撞到醉汉,都会招来恶狠狠的瞪视。秋生强忍住奔跑的欲望,走在大街上。

家丽在等待,他不能让家丽丧命。他不能让她也被埋在那座山里——这样他就再也找不到她,再也感觉不到她了。就像隔着湿润的土地,他却无法感应到真纪。

“你到哪里去了?”

家丽的声音像在生闷气。他松了一口气,力量重新聚集。“魔都”的光景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尽是些面容猥琐的醉汉和娇声迎客的女人。

“我去见刘健一了。”

“为什么——”

“没事的,小姐,我会保护你。我会把你的敌人都杀了。”

家丽笑了。他没有看错。

街道上满是炫目的灯光。

“今晚我们出去玩玩吧,好吗?”

不行——他又如何说得出口。

家丽和秋生在歌舞伎町徜徉。与“魔都”同属一个系统的色情酒吧、卡拉OK酒吧。家丽在每家店都坐不了三十分钟。她饮酒,嬉戏,唱歌,结账。每换一家店,跟在家丽后面的人就会增多。最后到达的是小间剧场后的“玉兰”。一群上海女人坐在北京料理店里,用上海话交谈。

靠近入口的座位——秋生坐在那里监视外部的情形,耳朵则倾听着女人们的谈话。上海话。他头一次听的时候,还以为那是日语。那是一种与普通话完全不同的语言,尽管如此,他还是多少猜到了女人们的谈话内容。

有人在感叹经济不景气,有人在八卦歌舞伎町的动向,传闻此起彼伏,还混杂着对自己手下妓女们的坏话。以及,男人的话题。女人们交换着好色的目光,家丽骄傲地笑着。

家丽的微笑——真纪几乎从来不笑。为什么家丽的身影会与真纪重叠呢?不知道。湿润的土地之下,只剩下一副白骨的真纪,头盖骨上依旧镌刻着苦闷的表情。

女人们站了起来,家丽结了账。朱宏的女人在女人之中算是头领。在送走所有女人后,家丽和秋生也走出了饭馆。

“你要替我杀谁?”

家丽瘫倒在沙发上说。她目光朦胧——已经喝醉了。

秋生轻手轻脚地替她脱掉衣服。

“今天不行,我喝醉了,不能让秋生尽兴。快告诉我,你要替我杀谁?”

“首先,杀了那个日本人。”

脱掉上衣,赤裸的肩膀不停颤抖,他听到窃笑声。

“然后呢?”

“杀了刘健一。”

窃笑停住了。修身的裤子,脱得有些费劲。

“真的吗?”

“我说杀就肯定会杀。”

“然后呢?”

“杀了朱宏。”

“不行。我跟你说了——”

“我知道,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刘健一——他应该有很多钱,只要在杀了他之前把钱搞到手就好。

“我可不会因为一点小钱就满足哦。”

家丽没穿丝袜。秋生把她抱起,走向卧室——放在了床上。

“今晚不做哦,秋生。”

点头。

“不过你要待在我身边,等我睡着。”

“小姐,我知道你不想做。可是……你能用嘴帮我吗?”

微笑——家丽的手伸向了秋生的双腿之间。

“秋生真可爱。你发现了吧,刚才那些女人都在看你呢。”

裸露的男根,坚挺无比。尖端被柔软濡湿的黏膜包裹住。

粗重的呼吸,淫靡的声音——不到五分钟就射了。家丽的喉咙发出异响,他没再想起真纪的脸。

节奏舒缓的呼吸,家丽睡得正安稳。“晚安,小姐。”

秋生走出房间。去往大久保,去往北新宿,到日本人——泷泽的公寓去。夜幕已经开始退去,醉汉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夜行者带着疲惫的面容,拖着脚步走在街上。

坐落在沉睡街角的古旧公寓。环视四周,面容凶狠的男人们——黑道,他们正在窥视秋生。

泷泽被黑道盯上了。

他边走边想。黑道的武器顶多是手枪而已。决定了。秋生走进了公寓里。

邮箱。泷泽·林——三〇一号室。电梯间又有视线射过来。那是另外一个黑道眯缝的眼睛,左手上还缠着绷带。他动起双腿,外面的黑道也跟了进来。黑道们带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堵住了公寓入口。

“你找泷泽有事?”

缠着绷带的黑道问。

“是,你们呢?”

“我们也找泷泽有事。正好,上去说话吧。”

“我跟你们没有话说。”

“你小子说什么!?”

背后传来骂声。缠着绷带的黑道皱起了眉头。

“别这么说,我们都是极道中人,你懂的吧?最好还是别惹我们生气哦。”

秋生耸耸肩。缠绷带的黑道按下了电梯的上升按键。

三〇一号室——黑道动作粗鲁地推开门,一股气味扑鼻而来。

血腥气。

厨房是一片血海,女人的尸体躺在地上。被血染黑的针织衫,裸露的下半身,黝黑的阴毛上沾染着已经结块的白色液体。

血和尸体以外的事物都从视野中消失,尸体之上飞舞着真纪的亡灵。

“怎么样,这种风景可不是时常能见到的。”

黑道骄傲的声音。他被一把推进了房间。房门关闭的声音,黑道们的嘲笑声,门被锁上了。

“这尸体是……”

“泷泽的女人,是个中国人。要是你不想变成她那样,就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听到没?”

“你们侵犯了她,然后杀了她吗?”

“那又如何?这女人脸长得不行,那里却是极品。泷泽每天晚上能享受这么极品的东西,肯定幸福死了。”

“真的有必要杀掉她吗?”

“因为脸被看到了。不说那个了,你到底是什么人?跟泷泽是怎么认识的?”

“我也看到了。”

“什么?”

“你的脸。”

拔出黑星,打开保险栓,射击。缠绷带的黑道腹部绽裂,他滚到在地板上,转向身后。外面的黑道们一脸惊愕。他再扣动扳机,尖利的枪声——没有悲鸣。他连续射击,四周顿时血肉纷飞。

缠绷带的黑道还活着,他正捂着肚子呻吟。

“你为什么要追杀泷泽?”

“救,救救我……”

一枪打中膝盖,黑道的惨叫——似乎离他很远很远。

“泷泽到底干了什么?”

“他、他抢了我、我们组的冰毒。”

“你们组?”

“新……新诚会……痛死了,浑蛋……”

枪口对准头部,黑道瞪大了眼睛。

“等、等一下。求、求你……”

他看了一眼女人的尸体,真纪的脸又出现了。被浑蛋侵犯,满是空虚的,真纪的脸。

秋生扣下扳机,黑道的脑袋应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