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他直觉地想。但本能告诉他,不能再深究。
“我明白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是谁杀了张先生?”
“不知道。”魏在欣的怒火平息了,“上海那帮人吗……不,不可能。那只能是道明的小弟失心疯了,或是‘药房’的老头有所企图……”
“‘药房’……是指杨伟民吗?”
“除了他还有谁。”
“为什么会扯出杨伟民这个人?”
脑海中翻腾着各种名字和各种脸。在刘健一店门口与他擦肩而过的男人的脸。秋生这个名字。杨伟民带来的人。
魏在欣继续说,蔡子明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蠢货,快翻译。”
他不禁大叫起来。魏在欣立刻警戒起来,起居室里也升起了阵阵杀气。
“魏哥说,从很久以前开始,只要歌舞伎町出现了异状,背后肯定有那个老头在搞鬼。那时候也是这样。因为那个老头和他手下的杂种,老板差点就没命了……”
杂种——刘健一。那时候——两年前。脑细胞发出了高速运转的声音。可是只有空转,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发生什么了?”
警戒的表情和探索的目光。魏在欣又点了一根烟。
“都是过去的事了,跟这次的事情没有关系。”
又是死路。
“张先生好像找了个电脑狂人专门负责伪造储值卡。对此,你是否听说过什么呢?”
“没听说过。”
“那你对谢圆这个男人有印象吗?”
“那是谁?”
“谢谢你。”
警察的直觉。魏在欣身上并非尽是清白之处。不管他是不是下令杀死张的人,至少他贪了不少卖药钱是肯定的。跟陈和陶相比,他的手下多得离谱。要养这么多手下,需要大量金钱。
杨伟民和刘健一。两年前和现在。他不知道其中是否有联系,因为魏在欣完全有可能是为了转移话题才提到那个名字的。可是,他很想知道,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杀了自己女人的刘健一——杀死宗英的自己。冰毒造成的幻觉与现实交错,双腿开始颤抖。
去见远泽之前,得先把蔡子明支开,不能让他看到冰毒。而且要寻找谢圆,蔡子明对他来说也是个碍手碍脚的人物。
“子明,抱歉,你能去找跟魏在欣买药的人打探打探吗?”
“怎么了?”
“魏在欣贪了老板的货。”
“怎么可能?”
怀疑的目光。泷泽冷笑一声。
“他肯定混了不少杂质进去充数。不信你去找那帮瘾君子问问,他们肯定都会嚷嚷最近的货质量太糟。”
“泷泽先生不一起来吗?”
“我还要去见远泽,问问他窃听的情况。你打听到消息之后,马上给我打电话。”
远泽的老窝是上落合的一所破烂出租屋,那里还能隐约听见穆斯林的祈祷声。他打开门,一股酸臭扑鼻而来。垃圾场一般的房间,远泽坐在床上,脚边滚落着CD机。
“屋子太乱,不好意思,能活动的只有这一小块了。”
泷泽在床上盘腿坐下。
“怎么样?”
“我把昨晚的录音听了一遍,几乎全是普通话。我反正是听不懂了,你拿去吧。”
“窃听用的录音机什么的都没问题吧?”
“嗯,我都藏在公寓的配电盘里了。除非有人去搞电力维修,否则不会有人发现。另外,我还叫几个流浪汉时不时去查看一番。”
“流浪汉?”
“你就放心吧,他们只要两三千日元就愿意干任何事情。这年头已经很难找到这么便宜的人手了,而且我还派了次郎去管他们。”
“次郎,是过去四谷警署的那个次郎吗?”
“没错,就是猛犸派出所的大个子次郎。我让他负责安装和回收录音带。”
次郎——一个因为女人问题被迫离职的警察。他捅死了欺骗自己的女人和她的小白脸,为此进了监狱。过去他身材清瘦,现在却健壮得像个职业运动员。此人在西口用纸箱搭了个窝,每到夜晚就兴致勃勃地跑到中央公园去偷窥。
“如果是他,那应该没问题了。把录音带给我。”
“在此之前,泷泽老爷,你有带来的吧?”
远泽笑着暗示道。泷泽掏出冰毒小包,扔了过去。
“质量应该不坏,我这儿还有更多。”
远泽连眼睛都变了颜色。他贪婪地捡拾着散落在床上的小包,就差没留下口水来。远泽还不知道这些都是新诚会的货。
“远泽,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
“是两年前的事情。那年不是发生了中国流氓间的争斗嘛,到底是怎么回事?”
毒瘾患者的眼睛紧紧盯住泷泽。泷泽从夹克口袋里掏出剩余的冰毒,在他面前晃了晃。远泽马上笑得满脸褶子,脱落的门牙,如同长期患病的老人的脸。那就是不久以后的自己。
泷泽眨了眨眼,拂去脑中的想象。
“我也只是听人说的哦。据说啊,事情的开端是吴富春那个蠢货头脑发热,把元成贵重要的左右手给杀了。”
重新翻找记忆。吴富春——曝尸在东京医大墓园的尸体。元成贵——当时上海帮的头子。
“吴富春一开始逃到名古屋去了,后来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在一年后回到了歌舞伎町。于是,元成贵就命令刘健一去把吴富春抓来。”
“你等等,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刘健一的名字?”
“那家伙过去跟吴合伙做过生意,元成贵就是抓住了他这个把柄。刘健一先是把吴富春的女人抓住了,吴富春就是为了那个女人回到歌舞伎町的。当时只要把吴富春引回歌舞伎町就好了,谁知道刘健一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对吴的女人一见钟情了。后来北京的崔虎也掺和进来,想把元成贵和吴富春都干掉。再加上暗地里活动的人,以及杨伟民和刘健一,渐渐就演变成了激烈的枪战。”
“刘健一喜欢上的那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被他亲手干掉了。”
“为什么?”
“在吴富春回到歌舞伎町以前,曾经在名古屋袭击过一个中国流氓,并抢走了他的钱财。为了让名古屋的人平息怒火,必须要有那女人的尸体。”
女人的尸体,被魏在欣沉入了海底。
“那我知道,可为什么刘健一要亲自下手呢?”
“谁知道。要是我能理解那帮人的想法,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辛苦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等一切结束以后,杨伟民就把歌舞伎町掌握在手中了。在那场战争里,获益最多的就是那个老头。”
“是杨伟民在背后操纵刘健一吗?”
“应该不是。他们肯定是尔虞我诈,最后杨伟民获胜了吧。”
大致的状况都清楚了。两年前的争斗,跟这次北京帮的内讧应该没什么关系。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非要执着于此。
杀死自己女人的刘健一——掐住宗英脖子的自己。那些光景渐渐充满整个脑海。喉咙干渴,泷泽摇了摇头。
他把剩下的小包都扔给了远泽,然后接过四盒录音带。
“有关那年的战争,知道现场真实情况的应该只有杨伟民、刘健一,还有崔虎了吧。要是你想知道更多,就找他们其中一个去问吧。”
远泽马上拆开一包冰毒,倒在了钢勺上。并与蒸馏水一起放在火上烘烤,又用注射器注入体内。
在关门之前,他听到了远泽长长的叹息。
录音带的内容绝大部分都是毫无意义的闲聊。
家人打来的电话,好几个不同的女人打来的调情电话,手下们的报告,生意的话题,无聊的电话。
他没时间一点点听完,干脆把那些卡带一股脑儿都塞进了手套箱。卡带下面是冰毒小包,以防万一的准备——泷泽摇摇头,踩下了卡罗拉的油门。
漫无目的地闲逛。
泷泽找到了一个停车场,把卡罗拉停了进去。他一边警惕着新诚会,一边打听着歌舞伎町的传闻。
毫无收获,如同废水一般无用的话语。上海看中了北京的地盘,崔虎根本不拿他们当回事。这样下去可能又要爆发争斗,所以朱宏才会给自己的情妇请了个保镖。
朱宏的情妇——乐家丽。色情酒吧“魔都”的老鸨。她与上海女人有什么关系吗?而且那个叫秋生的保镖,他出现的时机真是太巧了,搞不好杀死张道明的就是那个人。可是,他实在搞不懂为何秋生完成工作后还留在歌舞伎町。
不管怎么说,他很有必要跟乐家丽谈一次。
街上的毒瘾患者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诚会的成员。疲惫,胆怯,烦躁,充满杀气。不小心招惹到他们的平民都会被教训一顿。在远处围观的无名市民,警官来了,人群马上就散了,只剩下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一个不小心被卷入了战场的天真日本人。
他又试着寻找杜——但没有找到。
大久保随处可见沿街问话的刑警,其中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他担心被他们抓住把柄,便快步离去了。
接着又去监视“人战”的事务所。七点过后,事务所熄了灯,林明季出现在外面。跟踪。林明季径直向东中野的出租屋走去。他连谢圆的影子都抓不到。
一切仿若徒劳。自己的人生都仿若徒劳。他从来只会欺负弱小,掠夺小财。
蔡子明没有联系他。毒瘾患者也遍寻不见。他们都害怕撞上新诚会的人,躲在了自己的老窝里。
他打电话给铃木。约好一小时后在宫田的店里见面。
招牌变了。上次来的时候还叫“萨拉”,今晚却成了“麻里子”。估计是随便从什么地方偷来的吧。
泷泽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下走去,内部装修没有任何变化。如雾如霭的灯光,毒品上瘾的吧女,小混混一般的酒保。
“欢迎光临。”
小混混记得泷泽,并向他殷勤地鞠了个躬。看来宫田已经调教过他了——泷泽那家伙以前是警察,现在只是个人渣,但你要冷静,因为他以前的搭档还是个现役警官。
他的好搭档很快就出现了。软塌塌的西服,皱巴巴的脸。他目光所及皆是人类的软弱,鼻子嗅到的全是铜臭味,跟泷泽是不折不扣的同类。他们从结为搭档的第一天起,就是臭味相投的知己。
“有什么消息吗?”
泷泽一边将不够冰的啤酒倒入杯中一边问。
“一头雾水。调查本部那边也在叫着说要把崔虎和朱宏扯出来。你呢?”
“我这边也还没消息。上次说过了,上海那帮人是清白的。一定是北京帮的什么人请杀手干的这件事。”
“动机呢?”
“金钱和权利的纷争,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
“能赚到钱?”
铃木的死鱼眼睛突然发出光来。仿佛在说,让我也捞一笔。
“找到凶手只有两百万,不过是苦力活儿而已。”
“最近手头有点紧,得赚点零花钱。”
“你想敲诈我?”
“白痴,谁会敲诈你这个穷鬼。我想说的是,咱们可以像过去一样,合伙办事。”
“干什么?”
“找到杀死张道明的北京帮成员,从他那里敲诈金钱。然后杀了他,再告诉崔虎。怎么样?”
泷泽假意啜了一口啤酒,趁机思考片刻。这主意不坏。两百万完全有可能变成一千万——只要他们不搞砸。
“再看看吧。不管怎么说,要是找不到真凶,我们就无从下手。”
“干吧。你不也挺需要钱嘛。难道你要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你跟那个中国女人肯定没办法过一辈子的,难道不是吗?”
握着菜刀的宗英的脸,只是回想一下就浑身颤抖。泷泽已经失去了归宿,那张脸上如此述说着。
与宗英在一起的日子——廉价而寒酸的日子。每日贪图爱欲和享受,尽管如此,他也并非失去了全部——野心和虚荣。心中依旧燃烧着小小的火焰。要得到更好的女人,要吃到更好的食物,要住到更好的地方。总之,他想要更好的东西……
“泷泽,你没事吧?”
“嗯。”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的脸色也很糟哦。”
“这是跟女人打架被挠的。”泷泽露出苦笑,“脸色不好是因为睡眠不足。先不说我了,今晚新诚会那帮人好像杀气挺重啊,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有个疯子把伊藤的冰毒给抢走了。不过量也不是很多,但伊藤还是快气炸了。他手下那些小伙子也都杀气腾腾的。”
“知道是谁干的吗?”
“估计不是其他黑帮的成员。应该是中国人或伊朗人……或者是脑子烧坏掉的瘾君子。你知道吗,伊藤有两个手下都被暴揍了一顿。那帮人现在都认为那是中国人干的。”
“新诚会有什么动作?”
“据说井上组长一听说有可能是中国人干的,就成了缩头乌龟。不过二把手尾崎倒是挺冲动的。还叫着说要跟他们开战。”
尾崎,真正掌握着新诚会大权的其实是尾崎。他有胆识,有头脑,而且还很执着。他绝不会原谅任何驳了组织——他面子的人。
泷泽抓起酒杯,手心都是汗。他不应该盯上新诚会的冰毒——这他一开始就知道。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呢,真是疯了。他的头脑已经在一点一点地崩溃,并陷入疯狂。
“我今天见到新诚会的几个年轻人对一个平民拳脚相加。他们应该会被抓住吧?如果能卖他们一个人情,也不算是坏事。”
泷泽把那几个人的名字报了出来,铃木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
出卖两个小混混,完全是无谓的挣扎。尾崎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收手。可是,他还是不能什么都不做。此时,他不禁万分羡慕铃木手上的那个警徽。
“对了,关于刚才那件事情——”
铃木抬起头正要说话,却被泷泽打断了。
“你再让我考虑考虑。他们要死撑,因为这事关乎性命。要是搞砸了,不仅是我们,连你的老婆孩子都会被杀。他们跟我们的世界不同啊。”
“这我还是明白的。我跟你说,泷泽,其实我也打算洗手不干了。”
“你开玩笑的吧。”
“说真的,最近某个县的县警闹出了假出差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件事,我们所里也越来越啰唆了。而且从你辞职那时候开始,他们就开始怀疑我了,你知道我现在压力有多大吗?我打算最后再捞一笔就金盆洗手,回老家去。这种事情我可不随便跟别人说,只有你,我是……”
泷泽缺钱。只要找那个生活捉襟见肘的泷泽,他有可能愿意赌一把。
不顾铃木的假意奉承,泷泽还是说。
“再让我想想。”
他喝完剩下的啤酒,点燃一根香烟。
“这几天我会联系你,你耐心等等吧。”泷泽拍了拍铃木的肩,起身离去了。
铃木的声音在脑中回响。
想赚钱。想开始新的生活。想找新的女人——这都需要钱。
崔虎的脸在脑中一隅摇晃着。毫不留情地杀人,泷泽早已清楚了他们的做法。
从强行切开的腹部中拽出浑身是血的胎儿,那是一年前的事情。当时有一对马来西亚夫妇把北京帮的情报卖给了上海人,男人被一路追到台湾,最后遭到杀害。女人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被泷泽找到了,崔虎当着泷泽的面把她杀死。
嫌恶,胸闷,恐惧,兴奋。那一夜,他不厌其烦地凌虐宗英。
他试着模拟了一番铃木的计划,思忖着内心对中国人的恐惧。
头痛,想要女人,香软的肉体。如果能尽情凌虐那副肉体,他一定能忘掉所有烦恼。如果不能,他就要找个人来揍。
不能去歌舞伎町,新诚会的人还在四处晃荡。
周天文。那个居高临下的浑蛋同性恋。
把他揍一顿,问出两年前的真相——这无疑是个好主意。
泷泽向靖国大道走去。电话响了,是蔡子明打来的。
“泷泽先生。”
“怎么样了?魏在欣那家伙是不是在药里掺水了?”
“我根本找不到瘾君子,烦都烦死了。先不说那个,泷泽先生,你猜我现在跟在谁后面?”“魏在欣吗?”
“不对不对。你可欠了我一个人情哦,泷泽先生。”
“你到底在跟踪谁?!”
“唐平。知道他是谁吗?就是‘人战’的成员。我在大久保偶尔碰到他了,他正在跟同伴们谈上海女人的事情呢。”
心跳加快了。
“你在哪里?”
区区一百万,为一些小钱执迷不悟的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
他很快找到了蔡子明。此时他正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窥视着前方。
“他在哪里?”
“在绕着那座公寓转圈子呢。他到底在干什么呢?”
蔡子明指着一栋白色外墙的公寓,那是附近常见的针对色情业而建的公寓。
“里面住着谁?”
“我怎么知道?”
上海女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泷泽凝神注视着黑暗的彼方。街灯煌煌的道路,公寓旁停放着老旧的轿车。
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男人出现了。那张脸确实是他在东中野见到过的,男人笔直朝车子走去。
“还有一个人。”
是蔡子明的声音,泷泽也发现了。唐平背后有个男人,正迈着肉食动物般静谧的脚步。
心脏绞成一团。那是与他在“加勒比”门口擦肩而过的男人,是朱宏雇的保镖——秋生。
秋生的手上握着匕首。
“你没发现那个人吗?”
泷泽伏在蔡子明耳边说。
“我来的时候这里根本没人。真的。”
他又看了一眼秋生,被他那专业的动作所吸引。他抹去了一切气息,正等待着猎物出现。蔡子明怎么可能发现他,秋生是个真正的专家。
专家——身体麻痹,无法动弹。杀了张道明的肯定是他,刑警的直觉如此诉说着。
上海那帮人请来秋生杀了张道明。
他摇了摇头。这不合逻辑。
“人战”的男人正通过手机与某人通话。秋生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刀光一闪,血肉横飞——泷泽脑中的秋生先动下起来。背后的肌肉顿时紧绷。
停车的声音传来,原来是一辆出租车。男人走下车,往这边走来。
“子明,躲起来。”
他一把按住蔡子明的头,深深隐入了大楼的阴影中。
男人径直路过。
“那家伙不是洪行吗?”
蔡子明用普通话喃喃道,泷泽也猛地想了起来。洪行——上海帮的人。没头脑没胆识,只靠拍上头的马屁活到今天。
洪行走进公寓,秋生也不见了,唐平则坐进了车里。
一个影子跟在了洪行身后。
是秋生。
19
吸满了鲜血的毯子和床单,用来包裹尸体。
家丽抱着双臂站在一旁。香烟的灰落了下来。她毫无生气地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
她拿起厨房的白兰地,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
对讲机的铃声响了,家丽的身体猛地僵硬起来。
“没事,是我的帮手。”
“帮手是谁?”
“刚才我不是打了电话吗。是刘健一。”
“不行。要是被他知道了,我就连骨头都不剩了。”
“小姐,我一个人没办法处理尸体,必须得找一个人来帮忙。”
“那你找别人,反正不能是他。”
从心底发出的恐惧传达过来。她究竟在害怕什么,究竟被什么人威胁。
铃声再次响起。
“我只能找得到他。小姐,你相信我吧。刘健一要是敢威胁小姐,我就杀了他。”
家丽咬紧了嘴唇。
秋生拿起对讲机的听筒。
“你在干什么?”
焦躁的声音传来。
“在处理尸体。”
“快下来,帮我搬箱子。”
“知道了。”
回头,遇上家丽的目光。几欲哭泣的目光,祈求的目光——血液沸腾了。
入口前停着一辆厢型车,驾驶席上正是刘健一。周围没有人,刚才的男人和车子都消失了。
“就是这个。”
刘健一指了指后座上印着洗衣机商品名的箱子,里面还塞满了旧报纸。
秋生抱着纸箱回到房间里,只有包裹在床单中的尸体,家丽却不见了踪影。紧闭的卧室门里传来故意压低的呼吸声。
“小姐——”
“别管那女人了,先把尸体搞走。”
刘健一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秋生服从了。
在纸箱底部铺好报纸,将尸体装了进去。多出的空间都用报纸塞满,最后再缠上好几重胶带。
“暂时先这样吧。”
距离刘健一答应帮忙,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卧室门,压低的气息,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小姐,你不用担心,所有事情都由我来处理。”
笑声。刘健一无奈地摇摇头。
“有什么好笑的?”
“笑你居然能在这样的世道里活到现在。先别废话了,快帮我搬下去,必须赶在天亮前把他处理了。肉麻话以后再说。”
“你知道那尸体是谁吧?”
交错的车头灯光。引擎声——中央机动车道。刘健一百无聊赖地握着方向盘。
“嗯,是叫洪行吧,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你不问我为什么杀了他吗?”
“大脚趾都能想到,干吗要问。”
血液涌上头顶。他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我——”
“不用跟我找借口了。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关键的是该如何处理。我们手上有一具棘手的尸体,现在的任务是把他处理得干干净净,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想。”
“朱宏肯定会闹的吧。”
“你只要打死不承认就行了。而且换做平时,洪行根本不可能靠近那女人的公寓,因为一旦让朱宏知道,他就完蛋了。所以对他们来说,洪行只是消失了。再者,我敢肯定有人很乐意看到他消失,同时没人会因为他的消失而感到愤慨,甚至要复仇。”
“那家伙在威胁小姐,小姐什么都不说,但只要顺着那条线……”
“你果然不适合当杀手,神经实在是太纤细了。如果真有人顺着那条线查到了你头上,到时候只要拍拍屁股跑路就好,没什么好烦恼的。”
“你知道小姐因为什么被威胁了吗?”
“我要是知道,那就不是洪行,而是我去威胁那女人了。据说她手头有不少钱呢。”
胡说八道。但当他报出刘健一的名字时家丽表现出的恐惧——那并非演技。
吸饱了洪行之血的瑞士军刀。只要用这个,就能逼刘健一开口。他在军队已经将拷问的方法牢记于心了。
不适合当杀手——那或许是真的。可是,即使他千百个不愿意,还是熟练掌握了杀人和凌虐的方法。
秋生把手插进口袋里,握住刀柄。
“现在必须优先考虑的,是怎么处理尸体。你不要忘了。”
看穿一切的声音。刘健一笑着握住方向盘。
刘健一下了高速,走进一条林道,然后是被树林覆盖的曲折小路。很快,他们就看到了一块写有“私人土地,禁止入内”的牌子。又开了五分钟,刘健一才把车停下来。
“就在这里埋掉。”
“埋在这里确定没问题?”
“这里是杨伟民的地皮。”刘健一下了车,“过去,杨伟民几乎免费地从一个叫叶晓丹的有钱人手里收买了这块土地。在台湾流氓掌控歌舞伎町的时候,他们经常到这里来埋尸体。”
“你也来埋过?”
刘健一递过一把铲子。他把铲子插在地上,在星月无光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有时候会叫我来帮忙。等会儿我们完全有可能把过去他们埋的死人不小心挖出来呢。”
抄起铲子翻开土壤,抛到一边,如此重复无数次。
他只能听到自己和刘健一的喘息,以及铁铲挖掘土壤的声音。如梦一般的时间。汗水不断滴落。
“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我只想到了你。”
“你不适合当杀手,但技术是一流的,我向你这种人卖几个人情并不是什么坏事。更何况你是杨伟民培养起来的,就更加值钱了。”
“难道不是因为我相当于你的胞弟吗?”
“你喜欢那样想也可以。”
他很希望能这样想,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他只有一种不断被看透的感觉,这让他感到烦躁无比。
夜幕缓缓褪去,他盖上了最后一铲土,并在上面洒上落叶和枯枝。乍一看,根本想象不到那底下竟埋着装了尸体的纸箱。
窗外吹来凉风,吹干了汗水,夺走了体温。
刘健一往录放机里塞了一盒卡带。从未听过的旋律,歌手的歌声却如流水般融入脑中。
“你也听闽南歌手的歌吗?”
“我在学闽南话。”
“为什么?”
“因为我体内流着一半台湾人的血液。难道你不觉得,我应该学学那里的语言吗?”
“会普通话就行了啊。”
“你跟杨伟民说了一样的话。”
车速提升了。
“秋生,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给我仔细讲讲。”
“用闽南话吗?”
“放屁。”
他详细描述了一番,把能记起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那个开车过来监视家丽的男人让我很在意啊,为什么你叫我的时候没把这事说出来?”
“对不起,当时我很混乱。”
咂舌。秋生实在是看不出,他到底是真心还是演戏。
“如果那家伙是北京帮的,那就麻烦了。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我只知道那人昨晚也在监视小姐。”
“他真的在监视家丽吗?会不会是你被监视了?”
“我还听到他用手机跟别人讲小姐的事情。”
提问结束了,刘健一再也没有开口,事情有些奇怪。
秋生看着刘健一,用捕获猎物的眼神——刘健一则紧紧盯着车大灯前方的黑暗。
一切都是胡闹。家丽心怀秘密,而她的秘密却被洪行和开车的男人发现了。
刘健一。他一定知道那个秘密,不会有错。
刘健一。他一定认识开车的男人,不会有错。
闽南话的歌,陌生的旋律。知道的事情和不知道的事情,在脑中翻卷成旋涡。
他杀了真纪,之后又杀了很多人,一切听凭杨伟民的意志执行。
他要回到过去,回到杀死真纪的那一刻。从现在起,他要按照自己的意思杀人。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家丽。
他仔细倾听那陌生的旋律,向全新的世界进发。他觉得没有任何值得恐惧的事物。
20
秋生消失在了公寓里。
“你留在这里。”
泷泽动了起来,他不能让唐平跟“人战”那些人取得联络。公寓里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单看秋生的动作他便能猜测到。这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唐平紧紧握着手机。
“搞什么啊,快接电话呀!”
略显烦躁的普通话,他根本没发现泷泽。泷泽从一个阴影滑向另一个阴影,悄悄拔出了腰间的警棍,一口气拉开车门。
唐平终于发现了,惊得长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叫喊,就被警棍砸中了脖颈。
“快来。”
蔡子明跑了过来,他把唐平推到了副驾驶座上。汗水,飞快的心跳,急促的呼吸,冰冷的手铐。他想起了坂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他用手铐铐住了唐平的手腕和脚踝,几乎被折成两段的唐平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子明,快开车。在周围随便转转,我等会儿用手机联系你。”
洪行和秋生,还有上海女人,其中一人必定会死——恐怕是洪行吧。藏匿尸体需要人手,待会儿肯定有人会来。若想好好监视,必须把唐平的车挪开。
“泷泽先生你呢?”
惶惶不安的表情。连声音都飘忽了。胆小鬼。
他强忍着咂舌的欲望。
“我要继续监视公寓。你冷静点儿,子明。这家伙已经不能动了,而且也没人会把我们的事情告诉老板。”
“你可欠我一个人情了哦,泷泽先生。”
“我知道,快走吧。”
尾灯渐渐消失在夜幕中。公寓——没有任何变化。他从入口向内窥视。正面是升降梯,液晶屏显示电梯厢停在了五楼,他凝神注视着门口的邮箱。
五〇一——佐藤、五〇二——波潟、五〇三——乐。
乐家丽——上海黑帮老大朱宏的情妇。她就是上海女人。
泷泽离开公寓,没入楼房的阴影中。
等了二十分钟。一辆灰色厢型车停在了公寓门前。开门下车的是刘健一。他四下张望一番,然后消失在了入口处——他很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秋生。二人从车里搬出一个纸箱,又走了进去。
他边等边想。
唐平监视的是乐家丽,她知道谢圆在哪儿,或者她掌握了关键的线索。可是,为什么朱宏的女人会跟“人战”有联系呢——不知道。
还有洪行,为什么他要来找家丽?那可是他老板的女人。要是被老板发现他三更半夜来找乐家丽,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而实际上,他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恐怕已经被杀了。为什么?也许——洪行试图揪住家丽的小辫子,向她敲诈身体和金钱。
必须要查出来家丽的小辫子。
这其中很可能有油水。只要成功查出家丽的秘密,他就能把谢圆的一百万和家丽的钱都搞到手。钱和铃木的建议划过脑海。搞崔虎的钱,搞家丽的钱。
毛骨悚然。尽管如此,铜臭还是缭绕在鼻腔里,久久不能散去。
三十分钟后,刘健一和秋生抬着纸箱走了出来。里面装着尸体,不会有错。他们这是要去抛尸了。
两人坐上厢型车,点燃引擎。尾灯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把车开进楼房的建筑工地里,周围空无一人,除了高速行驶的汽车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蔡子明一脚把唐平踹到车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唐平大叫道,他竭尽全力装出强势的样子。可是,他的手脚被手铐铐在一起,只能在地上来回翻滚,使他的叫声沦落成了丧家犬的哀嚎。
“你为什么要监视乐家丽?”
泷泽用普通话问。
“乐家丽?那是谁?”
“乐家丽就是上海女人吧?”
唐平浑身僵硬了。
“你到底是谁?对了,你肯定就是跑到事务所去的那个警察吧?日本警察做这种事真的没问题吗?”
“提问题的是我。”
泷泽连连踹向唐平僵硬的后背和腹部,把他踹得不停翻滚。
“你们这些‘人战’的小清高为什么要监视上海流氓的女人?回答我。”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不,你能听懂。”
泷泽蹲下身来,一把拽住唐平的头发,盯着他的脸。
“我这人没什么耐心,你早说就能早点儿解脱。”
“你认错人了吧。我只是个普通的中国人,从来没干过坏事啊。”
唐平用蹩脚的日语装傻。
泷泽取出警棍,狠狠砸在唐平脸上。脱落的牙齿飞了出去,血液濡湿了唐平的嘴唇。
唐平像蛆虫般扭动着,大声求饶。泷泽并没有体会到凌虐坂上时的兴奋感。尽管如此,股间还是变得又热又硬,头脑深处煌煌燃烧的火焰瞬间窜了老高。他挥动警棍,砸向唐平的手、腹部、双腿。
“泷泽先生,不行啊。再打就死了。”
蔡子明插了一句,马上被吼了回去。
“你给我闪开!”
他站了起来,气喘吁吁,用尽全身力气踹向蜷成一团的唐平背部。
“为什么要监视乐家丽?那女人跟谢圆有关系吗?”
回答他的是含糊不清的普通话。他看向蔡子明。
“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浑蛋。”
视野被染红,太阳穴突突直跳。突如其来的发作让他浑身颤抖起来。
“子明,你有刀吗?”
“啊,我有。”
“给我。”
小巧的折叠匕首。泷泽从面色苍白的蔡子明手上一把夺过。翻开刀刃,看到冷冽的光芒。他把刀刃按在唐平被铐住那只手的小指头上。
“别以为就你们中国人有满清十大酷刑,那种事情我们也能做得出来。”
又是含糊不清的声音,这回他听懂了。
——日本猪。
刀刃陷入了小指根部。惨叫。他压上全部体重,把骨头也切断了。血糊糊的小手指滚落在地上。他拾起来,塞进唐平嘴里。
“要是不想被我切掉全部指头,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唐平吐出了肉块。惨叫混合着言语。蔡子明翻译道。
“他说那女人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
“谢圆的所在地。谢圆是谁啊?”
狡猾的蔡子明。他双眼骨碌碌乱转,就像发现了食物的松鼠。
“为什么?流氓的女人和‘人战’的男人是怎么扯到一起去的?”
他无视蔡子明的问题,继续逼问。近乎疯狂的惨叫声回答了他。染血的匕首,又按在了无名指上,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长串快速的普通话。
“他说那两人是青梅竹马,还说谢圆是被那女人教唆的。泷泽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给我闭嘴。谢圆手上有多少?他为什么消失了?他跟上海流氓有交易吗?”
“不知道,真不知道。你就饶了我吧。啊啊,我的手指……”
“还不够,你还知道更多。快说。”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真的啊。”
唐平看上去不像在撒谎。可是,身体却没有停止动作——他把唐平的无名指也切了下来。又是一阵惨叫。他捂住了唐平的嘴。
“快说,谢圆到底在干什么?他跟那女人一起都干了什么?为什么你们要疯了似的到处找他?”
“我不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嘛,你这日本猪。还我手指来。”
被踹了一脚,侧腹一阵剧痛。泷泽失去平衡,翻倒在地。
“还我手指。”
唐平扑了过来,眼前是一张满是疯狂的扭曲面孔。侧腹又是一阵疼痛。
杀掉——视野被染得通红,脑中响起断弦之声。匕首刺中了唐平的背部。
染血的手,握着匕首。唐平蜷缩成一团,不再动弹。
脑袋阵阵疼痛,喉咙干渴。
他第一次杀人了。但没有任何感觉,只有头痛和干渴。
泷泽摇晃着站起身,拧开工地裸露在外的水龙头仔细冲洗着匕首和双手。溅在衣服上的血并不显眼。
他听到蔡子明的脚步声,回过头去。
“你怎么把他杀了?”
“少啰唆。”
“尸体该怎么处理?”
蔡子明的脸刷白刷白的。
“闭嘴。”
泷泽取出手机,按下了那个隐约留在脑中的号码。
“你好?”
“是宫田先生吗?我是泷泽。”
“哦,是你啊。最近你好像挺关照我那家小店嘛,当然还有铃木老爷。”
“我想找你帮个忙。帮我处理一具尸体。”
沉默。宫田虽是武藤组的二把手,却既没胆识也没头脑。此刻,他正在绞尽脑汁苦思冥想。
“那可不便宜哦,泷泽先生。”
“我知道,今后会加倍奉还的。”
“这人情可不是卖给你的,而是卖给铃木老爷的。”
“铃木跟这事没有关系。”
“那就当我没说过。”
头痛欲裂。
“知道了,我会去跟铃木说。”
“好,你在哪里?”
泷泽报出了工地的地址。
擦掉车上的指纹后,他们逃也似的离开了工地。走了一会儿,两人便打算拦一辆出租车。
“扔在那里真没问题吗?”
蔡子明窥视着他的表情。
“黑帮会来帮我收拾,你就放心吧。那家伙的尸体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头痛依旧持续着。他十分在意蔡子明的视线。就在几分钟前,这小子还因为目睹了那个暴力画面而惊慌失措。现在,他却变成了看着猎物的眼神。
“泷泽先生,‘人战’跟上海那帮人搞在一起了吗?”
“不知道。”
“别这样啊,泷泽先生。那死人不是跟你说了好多事情嘛,情况很可疑啊。”
“别想那些多余的事情,我们只要好好完成老板交待的工作就行。”
他狠狠瞪了回去,蔡子明却不为所动。狡猾的脸。他肯定有所企图。
“今晚的事情跟老板完全没有关系吧。”
“把这些忘掉。我要从谢圆那家伙手上把宗英的钱要回来。”
“不行啊,这里面可有钞票和出人头地的可能。只要干得好,老板肯定会重用我的。”
一笑而过一日他做不到。蔡子明是认真的。
“难道不是吗?朱宏的女人都牵扯进来了,之后指不定能查出什么来呢,所以查一查肯定不会亏的,你说呢?”无聊的问题,他根本不想回答。双腿在颤抖,心跳开始加速。杀人的冲动。胃液突然逆流,他蹲下身,一直吐到胃里再没留下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