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泷泽坐在大久保公园的长椅上,从这里能看到“人战”事务所的大楼入口。一个小时之内,有四人走进楼里,只有三人走了出来。
第五个人——心跳开始加速。那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国胖子,是他在东中野见到的那个男人。当时他们一女三男在讨论谢圆和上海女人的事情。
胖子走进楼里看不见了。
他以前就很不喜欢监视,因为实在太无聊了,人一无聊就会开始胡思乱想。他烦躁地等待着,三十分钟后,胖子走了出来。
胖子穿过职安大道向大久保走去。在大久保大道左转,走进被牛肉盖饭店和香烟自动贩卖机夹着的小巷子里,忽而又向右折去,进入挤满了小店铺的商店街。泷泽戴上了棒球帽和太阳镜。
五分钟后,他走进了同一条商店街,胖子正和一个中年人交谈。他在二人旁边的桌子边坐下。中年人是个日本人,大概有五十岁出头,穿着夹克,没有系领带,那是昂贵却低调的装扮。泷泽在电视上见过那人的脸,应该是良知派的社会学者,或是记者之类的人物吧。
他点了灌肠和啤酒,竖起耳朵偷听着。二人的对话十分冗长,胖子说的是磕磕巴巴的日语,学者说的是糟糕透顶的普通话。他觉得头痛不已,只能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
话题终于告一段落,学者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纸袋。
“对了,这是这个月的。”
“谢谢你,坂上老师。”
胖子接过纸袋,看了看内容,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有点少,真不好意思。现在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同志是越来越难找了啊。”
“哪里哪里,我们一直都承蒙坂上先生您的照顾。同志们都十分感谢您,真的。”
“那事情刚过去没多久的时候,我们还能召集到许多人。留日华侨、市民运动家、学生、甚至一般市民——他们都努力支援你们这些人,为目标的实现献出了一分薄力,那时的人们是真有热情啊。但现在已经不行了,世界上到处都是压迫和战争,到处都有人忍饥挨饿,但这个国家的人却饱食终日,只知道纸醉金迷。”
“老师,这种情况不仅存在于日本。”
胖子的眼神明显阴沉了许多。但学者——坂上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
“不,这个国家是特别的。因为这里的人心中都深藏着岛国情节,即便是邻国的危机,他们也保持着隔岸观火的态度,丝毫没有察觉火星已经飞到了自己身上。不仅如此,他们还对自己过去的种种行径视若无睹。大陆很快就要称霸世界,我们不应该再唯美国的马首是瞻,是时候与大陆进行合作交流了。我们应该彻底清算过去,共同开创未来才对。而且我们应该彻底推翻欧美主导的世界构造和历史观,建立由亚洲主导的——”白痴献艺。他的话好像还要说很久。泷泽又喝了一口啤酒,捻起一块灌肠。
“坂上先生,真对不起,我还有事情要忙,先告辞了。”
胖子准备站起身来。
“啊,要你陪了这么长时间,真是对不起了,小郑。”
胖子姓郑。他牢牢记了下来。
泷泽先于二人结账,离开了商店街。不一会,郑和坂上也走了出来。郑往歌舞伎町方向折去,坂上则走向了大久保车站。泷泽跟在坂上的后面。
中央线,坂上在中野和国分寺换乘了两次后,在国立下了车,走进一栋崭新的独栋小楼,门口挂着坂上的名牌。斥责人们饱食终日的学者却拥有这么一座完全象征着饱食的房子。泷泽选择了苦笑。
泷泽折返回新宿,给蔡子明打了电话。蔡子明和远泽伪装成电工,分别造访了三人的公寓。他们成功地安装了窃听器。
泷泽与他们约好一小时后在老地方见,然后挂断了电话。
傍晚,泷泽与蔡子明一同走到外面,投身传言的海洋。
张道明、崔虎、魏在欣、陶立中、陈雄、储值卡、电脑高手、杀手。一无所获。
他抛下了新的诱饵。朱宏最近找的保镖——你知道些什么吗?
女人们纷纷说道。
好男人,有过去,冷峻。
不会有错,好像叫秋生。
瞒着蔡子明收集到的传言。
“人战”——没什么特别的。
谢圆——没什么特别的。
郑胖子——全名郑孟达。也查到了跟他一起在东中野出现的另外两个男人的名字。
黑皮肤高个子的是唐平。
白皮肤高个子的是古逸和。
杜启光——他在各处出没,不是在放款,就是在收款。唯独今晚,他没有出现。
“听说你惹杜生气了啊。”
一家小上海菜馆的厨师说。
“那又怎么样?”
“他到处跟人说,要请杀手干掉你。”
到处跟人说——泷泽是变态。厨师的眼神让他十分介怀——不知何时,那眼神就会转为对变态的蔑视。
没来由的怒火,他合上双眼,又睁开。厨师依旧讨好地冲他笑着。
“你最好小心点儿。那家伙为了收款,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而且雇杀手那些话也不能一笑置之哦。福建那一带过来的热血小伙子只要拿到一点小钱就愿意替任何人杀生。”
他打电话给远泽,那头传出了兴奋的声音。他已经彻底沉浸在冰毒的刺激中了。
与窃听器远程连接的录音机,只要那头一有响动,就会开始录音,响动一停止,录音也跟着停止。他请了个流浪汉,因为录音机只能在窃听器附近运作。又花了一笔钱。远泽一直在说,十万根本不够。
泷泽说给他支付冰毒,让远泽平息了怨念。不管怎么说,钱是需要的。而且,冰毒也是需要的。
接着,他拨通了崔虎的电话。要求那头多给点经费——马上被怒吼了一顿。电话挂断了。
除此之外,再无收获——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
他转向家的方向,突然停下了脚步。被怒火扭曲的宗英的脸——那应该是被泷泽揍得扭曲的。他不想回家。
他从停车场把车开了出来,那是一辆二手的卡罗拉。沿着甲州街道开往国立方向,在车站前买了个汉堡包。他时常会开车出去买些毫无特色的晚饭,顺便听听毫无意义的广播节目。
十点半,坂上出现了。一身运动装,脚踏慢跑鞋。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满世界都有忍饥挨饿的人,但在饱食之国大谈正义的人却被高卡路里的食物塞得脑满肠肥,需要为健康而去运动。
他等了足够长的时间,然后发动了车子。坂上正向多摩川跑去。
泷泽掐准了时间,戴上墨镜和棒球帽,抽出警棍放在了腿上。
坂上横穿过甲州街道,在跑向谷保的途中遇到了红灯。周围没有行人,汽车也寥寥无几。
泷泽无声地滑到副驾驶席,打开了车门。坂上毫无察觉。残酷的冲击瞬间袭来,警棍砸到了坂上的脖颈。
呻吟。
他把坂上拽进车里,从手套箱中取出手铐,将他的左手铐在了扶手上。交通灯变绿,泷泽回到驾驶席,踩下油门。
呻吟声,金属碰撞声。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谁?”
泷泽选择无视坂上的提问。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可没有钱。”
他听到了不安的喘息。倒车镜中映出坂上紧张的脸。
他把车开进超市停车场中,熄灭了引擎。坂上的呼吸开始急促。
“你、你想干什么!?”
泷泽走到车外,开始随地小便。他透过窗户看到坂上抽搐的表情。他露出微笑,坐进后座。
血红的双眼,惨白的双唇。
泷泽抄起警棍顶住坂上。
“你、你以为……这种事情——”他打断了坂上颤抖的声音。
“只要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送你回家。”“你的问题?”
“你和‘人战’什么关系?”
“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警棍轻戳喉头。
“你只要回答问题就好。”
咳嗽。眼泪。
“我是——”
警棍又敲了敲锁骨。
“跟‘人战’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只是、我只是个资助人。”
“你跟他们来往多久了?”
“你问这是什么意思?”
警棍,顶住了太阳穴。
“别这样,我说……他们是几年前东渡到日本的,从那时起我就跟他们有来往了。”
“那你肯定认识谢圆吧?”
片刻的沉默。泷泽晃了晃警棍。
“别这样。我认识,谢圆怎么了?”
“他好像失踪了。”
“嗯。”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
警棍,顶在了额头上。
“真不知道。别这样,别打我啊。求求你……”
“那‘人战’那帮人知道谢圆在哪里吗?”
“不知道,真的,他们真不知道。”
“谢圆是个什么人?”
“知识分子。他在大陆好像是学信息工程学的,不过因为性格过于软弱,作为组织的一个成员还不怎么值得信任。”
“然后呢?”
“他之前一直担任组织的会计。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挪用组织的资金了。”
“他为什么要藏起来?因为被同伴发现他挪用资金了吗?”
“不知道。等我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早就消失了。连同组织的全部资金一起,所以‘人战’的人才会拼了命地到处找他。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快放了我。”
“上海女人是谁?”
“你说什么?”
“上海女人。”
迷惑的眼神。泷泽又晃了晃警棍。
“别这样,我真不知道。”
伪知识分子的祈求和眼泪。心中又涌起残酷的冲动。
“上海女人。”
“我不知道,真的,饶了我吧——”
戳了戳肋骨,又敲了敲胫骨。坂上立马蜷缩成一团。
“上海女人。”
“我真不知道。饶了我吧。”
“女人,快想想。跟谢圆有联系的女人。”
“别这样……求求你。”
“快想。”
强硬——软弱。警棍的乱打,微弱的呻吟。沸腾的血液,勃起的男根。
画面交错。被泷泽殴打并求饶的坂上,被捆绑并呻吟的宗英,在鞭笞之下布满红痕的宗英的肌肤,被父亲打断的宗英的鼻子,被涂抹冰毒,如同洪水般濡湿,并渴求泷泽的宗英。
一阵眩晕。
“别这样……”坂上呻吟着,“我想起来了……”
布满鲜血的扭曲面孔。没留下一丝威严和庄重。
“快说。”
“谢、谢圆曾经跟一个女人说过话……”
“什么样的女人?”
“漂、漂亮女人……”
“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偶然见到了他们,根本没听到声音。相信我。”
颤抖的声音,鼻涕混着血液流了下来。
“在哪儿见到的?”
“小田急百货大楼。在三省堂那一层的咖啡厅里……当时我就奇怪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所以就记住了。”
“什么时候?”
“两、两周前。求求你,别再打我了。”
残酷的冲动再次沸腾。
坂上必定会将此事透露给“人战”那帮人——这只是自欺欺人的借口。他只想把面前这个丑陋的生物揍扁而已。仅此而已。
揍死他——残酷的冲动,再也无法抑制。
警棍抽向侧腹,紧接着是下颚。骨头折断的触感。他感到了无上的快感,阳具尖端渗出了体液。
他解开手铐,把坂上扔了下去。颚骨骨折。这下坂上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向“人战”那些人通风报信了。
泷泽走下车,手还在颤抖。
漂亮女人——上海女人。
新宿满大街都是上海女人。
手在颤抖,呼吸浅而急促。泷泽点了根烟,全身的血液几近沸腾,就像吸了冰毒一样。
冰毒——钱。他必须去搞点冰毒,作为报酬交给远泽。
泷泽踩下油门,如同被地狱的黑洞吸引着,向新宿驶去。
凌晨两点,歌舞伎町依旧熙熙攘攘。他戴着墨镜和棒球帽,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有口袋里藏着药的小鬼,有站在黑暗中的伊朗人,有拽着年轻女人的黑人,也有大摇大摆的流氓。
他发现了一个黑帮分子。
伊藤——新诚会的买卖人。他从不找兜里没钱的小鬼做生意,只向做性交易的女人们高价卖出高品质的冰毒。
伊藤经常出没各种大厦,他的访问地点是色情俱乐部,目的是给手头有点小钱的女人们送药。他两手空空,看来身上没带多少。
他肯定把药藏起来了,必须找到藏药的地方,再把它抢过来。
脉搏剧烈跳动。他马上要去抢夺新诚会的药了。伊藤上头是一个叫尾崎的小头目,他在这个到处充斥着中国人的歌舞伎町也敢大摇大摆地走路,是个有胆识的黑道。要是惹到了他头上,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甚至在歌舞伎町就待不下去了。
但他并不在意。崔虎给他二百万,找到谢圆能要回的一百万,再把杜揍一顿,榨走一些钱。有了那些钱,他就能带着宗英离开歌舞伎町了。
札幌、仙台、名古屋、大阪。哪里都好,只要不挥霍,他们至少能过个半年。到时候一定能找到正经的工作。自从他辞去警察的职务后,每天过得跟路边的野狗差不多,野狗只能分到一些果腹的餐食。他对歌舞伎町——对中国人已经厌倦了。
伊藤的步子加快了,回头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这证明他离藏药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伊藤在歌舞伎町四处穿行,泷泽隔着一段距离紧跟其后。他不擅长监视,却很擅长跟踪。
伊藤走了整整三十分钟,最后,他不再向后张望。泷泽笑了。
彻夜营业的超市后门。伊藤停下脚步,打量着四周。他前方不远处是垃圾收集处,那里有两个小混混。接到伊藤的指示,其中一个小混混把手伸进了垃圾袋里。垃圾被分开,从中露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张开,一个东西被取了出来。伊藤伸手接过。
垃圾桶——藏冰毒的地方。聪明的做法。谁也不会想到一袋厨房垃圾里会藏着上好的冰毒。
小混混把垃圾袋放回垃圾桶里。伊藤又留下了一些指示,然后才离去。小混混们又呆站了一会儿。
泷泽等待着。很快,小混混们就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周围所有声音的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小混混们应该就在附近看守着垃圾桶。
——管他的。
他把腰间的警棍移到容易抽出的位置,然后迈开步子,开始计数。
二、三、四——冲刺。一脚踢飞垃圾桶,霎时间垃圾漫天飞舞。散射着着黑光的塑料袋,被他一把抓了下来。
“浑蛋,你干什么!!”
怒吼声。警棍——头也不回地砸了上去。确切的手感,呻吟声。他一脚踹开倒地的小混混。脚尖感到了肋骨的起伏,以及疼痛。小混混额际流下的鲜血——
“浑蛋!”
又一声怒吼,他看到了光。另一个小混混双手握着西瓜刀,面部肌肉立刻失去了力量。
“你笑什么笑!”
他没有笑。他的心脏快要炸开了,气也险些喘不上来。
小混混冲了过来,他一闪而过。警棍砸中了自己手腕。钝痛,麻痹,警棍离手而去。
两手空空的恐惧,脑中的某根弦绷断了。他将小混混一把推到墙角。殴打。小混混的头摇晃着。殴打。嘴唇飞出血液。殴打。手上的疼痛——瞬间就麻痹了。殴打。殴打。殴打。
气喘吁吁,手臂垂了下来。小混混瘫倒在地,脸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地面上掉落着染血的牙齿。右手背——粗糙的伤口已经露出了白骨。
他拾起警棍和塑料袋,离去。
铅块一般沉重的双足。手帕包裹的右手传来断续的疼痛。塑料袋里的东西——三十二袋冰毒,价值七十万日元。
泷泽怀揣着一切,回到了公寓。他并不想回到宗英等待的这个家,但又无处可去。
房间没有亮灯,宗英在角落蜷缩成一团。
“宗英。”
“别过来。”
浮肿的面孔,残留着血迹的唇。凸显着勒痕的脖颈,因憎恶而充血的双眼。
“你再靠过来,我就用这个杀了你。真的,不骗你。”
宗英手握一把钢刀。她是真心的。
“你跟我父亲一样,都是野兽。”
拳头剧痛,胸口也剧痛。怒火,以及悲伤。一阵眩晕。泷泽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房间。
17
彻夜无眠后的早晨,变回常温的乌龙茶和犬类图鉴,它们几乎没起任何作用。昨夜的光景如同回放的电影般在脑中挥之不去。
紧抱家丽的朱宏,上海话的对话,坡道上停驻的汽车——车主在监视朱宏的公寓。
这几天家丽身边并没有出现可疑的身影,除了那通电话。那辆车莫非是在监视朱宏?开车的人莫非是北京帮的成员?又或者,与打给家丽的那通电话有关系?
脑中开始泛起浓雾,他渐渐失去了距离感。
秋生离开房间,走向歌舞伎町。穿过樱花大道,径直向药店走去。杨伟民正好在打烊。
“老爷——”
“秋生啊,你怎么了?”
“我有问题想问您。”
“我们边吃边说吧。”
狭窄的小巷子深处有一对老夫妇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快餐店。两人点了一点小菜和稀饭。老夫妇不断对杨伟民鞠着躬。
“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昨天有人在监视朱宏的公寓。”
“你没抓住他?”
“让他逃了。”
“你居然让目标逃了……真难得啊。”喝粥的声音。杨伟民头也不抬。
“自从我接下这份工作后,乐小姐身边就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我可能因此而放松了警惕。”
“这不成借口啊。”
“老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昨天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骗人。没有老爷不知道的事情。快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借给朱宏?您在做什么打算?”
“是朱宏自己跑来问我有没有能干的保镖,他说自己的女人被奇怪的家伙跟踪了。当时我正好把你叫过来干活儿,而且卖上海帮老大一个人情也不是什么坏事。就这样。”
“老爷——”
“倒是你,为什么要想这么多?那不是比杀人更轻松的工作吗?”
“老爷——”
“至今为止,我哪次亏待过你?没有吧。你对我来说就像亲生儿子一样。放心吧,秋生,你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你只要相信我这个老头子就好了。”
刘健一的言语在脑中复苏。
“那老头的儿子只有周天文一个人。”
“我也并非不明白你的心情,毕竟我突然塞给你一个与此前完全不同的工作嘛。可是啊,秋生,我早就想找个机会让你留在我身边了。”
“那老头的儿子只有周天文一个人。”
杨伟民把碗底的稀饭都划拉到嘴里,随后戴起了眼镜。眼镜深处——是浑浊的双目。秋生死死盯着他,却得不到任何信息。
“那老头的儿子只有周天文一个人。”
要是杀了周天文,杨伟民会是什么反应呢?唐突的疑问,可怕的疑问。他闭上眼睛,将那个想法抛诸脑后。
“你就耐心等着吧,秋生。听说你在那上海女人的店里闹事了——”
身体僵硬了。
“我就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还是要自重。还有,那刘健一就是人类的渣滓,今后你最好还是不要出入那家店了。要是被人知道你在跟那种人来往,连你也会被小看的。”
眼镜深处——眨也不眨一下的双目。言语复苏。
“那老头的儿子只有周天文一个人。”
刘健一的憎恶,杨伟民的憎恶,脑袋传来一阵剧痛。
“我今后会注意。”
究竟谁的憎恶更深,秋生难以判断。
到达下落合的公寓时,家丽正高兴得不得了。原来朱宏要到九州一趟,与那边的蛇头见面,商讨偷渡入境的事情。这几天都不在东京。
房间里依旧站着那两三个中年人和青年手下。
上海话的交谈——并不如昨日那般令他介怀。
离开公寓后,两人去购物、游泳、吃饭、最后进入“魔都”。无聊又幸福的工作时间。没有跟踪者,也再没看到那个开车的男人。
家丽很兴奋,花了很长时间逛商场,也比以前花了更长时间泡在水里,吃饭也没去中国饭馆,而是找了家法式餐厅,她的酒量比以前更好,笑声也比任何时候都响亮,还主动点了好几首歌献唱。
深夜十一点半,酒精的气味和凌乱的步伐——他们如同恋人一般依偎着走向家丽的公寓。家丽的体温,家丽的绵软,家丽的甜香。他努力去忽略,但神经依旧被毫不留情地刺激着。
与杀人时一样的兴奋——他强忍冲动,警惕着四周。没有鬼祟的人影,也没有开车的男人。
“我们好像恋人哦。”
惊人的发言,却并无深意。伴随而来的是一阵窃笑。
公寓入口——开门密码,七八九一——那应该是家丽到日本来的年份倒过来书写吧。那段时间有许多中国人背井离乡来到了这里。
升降梯,走廊。并无异常。他按照平常的步骤回到了那个一如往常的空虚房间。
“你会留下来喝杯茶吧?”
差点就答应了——但他还是忍了下来。他现在根本放不下开车的男人那件事。
“我跟杨老爷有约,对不起了。”
“难得朱宏不在哦。”
家丽向他抛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我不能放老爷的鸽子。”
“难道杨伟民比我还重要吗?”
“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客户。”
“昨天秋生的表情太可怕了,是嫉妒朱宏吧。”
“小姐,今晚就让我先走吧。”
“可以。”
突变的表情,冷漠的声音。看来她以后也不会留自己喝茶了。
“快走吧,找你的恩人去。”
房门被关上,秋生呆立在门外。
他拉开门,向家丽冲去,抱紧了她。亲吻——妄想在脑中爆发。公寓前,一名男子坐进车中。他要除掉那个男人,要斩草除根,保护家丽。这是优先于一切的工作——现实。
没错,保护家丽。不能让她遭受和真纪相同的苦难。
他猛地拉开门,抱住家丽。亲吻,舌头纠缠,唾液交融。他紧紧抱住家丽,似乎要把她整个吞掉。喘息,再也无法停止。
他放开了她的唇。
“很硬哦。”家丽的玉指滑过股间。“今晚就原谅你了。晚安,秋生。”
门关上了。
他没再呆立,而是离开公寓,融入了夜幕。
缓慢的时间,静谧的黑暗,他觉得自己只剩下了眼睛和耳朵。
汽车的引擎声在远处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在靠近。是昨天那个男人。他开始紧张,开始胆怯。
不能用黑星。瑞士军刀,他无声地转出了刀刃。可是,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他必须保护家丽。
男人在公寓周围往返了数次。他转了整整三圈,才平复了紧张的情绪,然后躲到灯柱的影子里,取出手机。
“是我,唐平……嗯,没在公寓周围。他可能是回去了,也可能被女的推倒了……嗯,我知道。必须想办法把那男的引开。”
干活儿的顺序自然在脑中形成,绑走男人,开着男人的车到远处去,拷问,问出监视家丽的原因、同伙人数和名字,再用瑞士军刀解决。
脚步声传来,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有人走了,我先挂了。”
秋生悄无声息地盯着远处的道路。
“那不是洪行吗,为什么他会……”
在男人自言自语前,秋生就发现了。那脚步声的主人是朱宏公寓里那个中年手下。
中年人——洪行走进了公寓入口。
“这下可好玩了。”
男人喃喃着离开了灯柱,顺着来时的路线返回车内。
伴随着关车门的声音,秋生冲了出去。冲向公寓。他瞅准男人的死角全速跑到了入口处。密码——七八九一。电梯停在了五楼,家丽的房间号是五〇三,绝对没错——洪行是去找家丽的。
疑问的旋涡,他抛开一切杂念,顺着紧急通道跑了上去。
他掏出备用钥匙,犹豫了片刻。把耳朵贴在门上,只听到沉闷的声音——上海话,毫无意义的音节罗列。他们在争吵,家丽的声音嘶哑,而洪行则压低了音量。
恫吓。
拒绝。
嘲笑。
愤怒。
肉体相撞的声音——抽泣。声音消失了。
他用钥匙开了门。衣物摩擦的声音,卑劣的笑,濡湿的声音,卧室,门开着。
家丽正在给洪行口交。鲜红的口红和黝黑的肉体,鲜明的对比让他觉得有些目眩。洪行颤抖的臀部让他几欲呕吐。
声音消失了,只听到心跳声。沸腾的血液在流动。一切都消失了,一切又都出现了。
家丽,二人视线相遇。家丽没有在看,她的视线径直穿过了秋生。
真纪的面容再次出现。像个玩偶般被那浑蛋侵犯的真纪。身体颤抖着,胸口生疼。
住手。家丽不是真纪。
瑞士军刀。身体比思考先行一步。他压下脚步声,悄无声息地挺近。
洪行说了句上海话。他很骄傲,家丽则毫无反应。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含着,只有洪行在前后动作。
左手捂住洪行的嘴,刀刃顶住延髓。痉挛,家丽口中注满了精液。洪行不再动弹。
浴室传来漱口的声音。卧室躺着一具尸体。
家丽回来了,面色惨白。左脸轻微红肿。还有漠然的眼神。
“发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开的门?”
问题同时发出,秋生败退了。
“昨天我偷偷拿了备用钥匙。对不起。”
“是趁我打电话的时候吧。”
她看起来不像在生气。家丽只是在确认事实而已。
“告诉我,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人家玩得正开心的时候秋生来了,然后突然把那男的杀了,就这样。”
敷衍的回答。心早已飞到了别处——该如何打破这一状况。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感谢。
“你在说谎。那男人分明在威胁小姐,我在门外都听到了。虽然我听不懂上海话,但还是一下就明白了。”
家丽回过头,扔来剃刀般的视线。
“那就是说,你一直在门外偷听,直到这该死的男人把他那臭烘烘的东西塞到我嘴里来吗!?为什么你没有马上进来救我?你不是我的保镖吗!”
“对不起。可是我当时真的搞不清状况。这家伙是你的同伴,他也可能是找你有事,所以我得先确认一下。”
“你说这是我男人吗?少给我瞎扯淡了。我——”
泪水和尖叫,震颤的身体——家丽现在才表现出了正常的反应。
“小姐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所以我才不明白啊。我知道小姐有烦心事,但如果不弄清楚你在为什么而烦心,就没办法好好保护你。告诉我吧,他用什么威胁你了?还有别人威胁你吗?你被他们抓住了什么把柄?”
秋生等待着。家丽脸上又露出了一如往常的表情。胆怯,踌躇,决断。他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摇晃。
“秋生,你想多了,我可是朱宏的女人。谁敢威胁我,他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这家伙一直都对我心怀不轨,这次趁着朱宏离开东京,就来骚扰我了。仅此而已。”
“这家伙在威胁小姐。我说了,我一直在外面听着呢。”
“你不是听不懂上海话吗?这家伙只是说想干我,我回答说少扯淡了,然后就被他揍了。当时我以为他要杀了我,只能什么都听他的了。”
紧闭的心扉,他找不到打开的办法。尽管如此,他还是要挣扎一番。
“你为什么把他放进房间?根本没那个必要吧。你肯定是被威胁,实在没办法了才放他进来的。是不是?”
微笑,那是蜘蛛对落网的猎物露出的微笑。家丽缓缓开口道。
“门铃一响,我就把门打开了,根本没看是谁在外面。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姐——”
“因为我以为是秋生回来了。”
尸体不能放着不管。必须搬到外面,找个偏远的地方处理掉。
这附近少有人通行,不过外面有那个开车的男人。也不能在公寓里公然拖着一具尸体到处移动。不管怎么说,一个人是没办法解决的。
帮手——杨伟民。根本没用。要是秋生杀了上海帮的人,杨伟民也不会好过。他只会让秋生逃到天涯海角,然后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他不打算逃走,因为他不想离开家丽。
秋生拿起电话,拨通了早已镌刻在脑中的那串号码。等待音。电话接通了,活泼的旋律传了过来。
“你好。”
“我是秋生,有事想找你帮忙。”
“你在哪里?”
刘健一根本不问他干了什么。
18
泷泽刚离开公寓,就钻进了那台破破烂烂的卡罗拉里,然后漫无目的地缓缓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小袋里的冰毒,歌舞伎町这时候应该到处都挤满了杀气腾腾的新诚会成员吧。
离开歌舞伎町,远离新诚会,不要被警官注意到。他满脑子就只有那三句话。
他先后移动到青山、六本木、芝浦,最后停下车准备小睡一会儿。可手上的剧痛使他难以入睡,他又想起了宗英那张丑陋变形的脸。他到便利店里买了创可贴、纱布和消毒水。往伤口喷了点消毒水,贴上创可贴,缠上了纱布。虽然疼痛没有消失,但至少让他安心了不少。
他走进咖啡厅点了一份早间套餐。读了一会儿报纸,又看了一会儿电视上的新闻。新诚会被夺走的冰毒,他扔在停车场的血肉模糊的坂上。既没有上报纸,也没有上电视。
他回到车上,拨通了手机,跟蔡子明约好一小时后见面。要趁着魏在欣和陶立中开始工作前找到他们。
他往新宿开去——早高峰的拥堵。烦躁而疲累,各种幻想轮番上阵。
边哭边求饶的坂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还有宗英那张丑陋变形的脸。宗英手上的钢刀,充满了蔑视和憎恶的宗英的眼。
眩晕。他感觉整台车都在晃动。
塑料袋里装着冰毒,拥堵的车龙缓慢爬行。他从手套箱里取出一把万用刀,在刀刃上撒了一点冰毒晶体。
他用一次性火机打出一朵小小的火焰,烘烤结晶,制造出一股青烟。他将烟雾尽数吸入,幻想霎时消失,烦躁、疲累与疼痛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泷泽先生,昨天你喝多了?”
蔡子明说。
心跳加快。他不能让蔡子明知道自己在吸冰毒。
“不,昨晚我一到家就睡下了。”
“原来是一夜春宵啊,难怪你今天的笑容这么好。”
宗英的脸。他打散了脑中的光景,一把抓住蔡子明的领口。
“下次不准你再提我女人,不然老子杀了你!”
“我、我知道了。”
“别瞎扯淡了,快把那三个人昨天的行动告诉我。”
“陶哥跟前天一样,一直工作到深夜,然后到有女人的店里喝酒,最后就回家睡觉了。问题是陈哥和魏哥。”用普通话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两位大哥的名字后,蔡子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昨天深夜,他们在歌舞伎町的一个酒馆里碰了头。泷泽先生,你怎么想?”
泷泽点起一根烟,回想着昨天他与陈的对话。陈肯定是去给魏通风报信了,说有条狗在到处查你,要小心点儿。不过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魏在欣究竟会采取什么行动。
“你听到他们谈什么了吗?”
“怎么可能,那家店根本不是我们这些小喽啰去得起的。我朋友也只是外面盯梢而已,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这就是小混混的极限,也是仅被崔虎视作一个小混混的泷泽的极限。这份不甘,连冰毒都无法缓和。
新宿中央公园一旁的小楼,“陶贸易公司”就在第五层。一名身着紧身西服的女子领他们到了接待室,蔡子明惶惶不安地扫视着周围。
五分钟后,陶立中出现了。高个子,身材纤瘦,冰冷的视线,意大利西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像个正经公司的CEO,完全看不出半点新宿中国流氓的影子。
“十五分钟。”
陶立中指了指时钟。
“这是老板交代的工作。”
“我也在做老板交代的工作。你要是浪费了我的时间,就等于浪费了老板的钱。日本人,有话快说。”
冰冷的视线,冰冷的语调,他无从反驳。但他并不介意,因为冰毒的药性还未过去。
“是关于张道明先生的事情,你知道他为什么被杀吗?”
“能考虑的只有储值卡那条线了吧。那家伙成功伪造出了自己的储值卡,而且没把做法告诉任何人。且不说我们几个,外面应该有很多人对他又妒又恨。”
流畅而缓和的普通话,泷泽轻松便能听懂。
“都有谁对他又妒又恨呢?”
“上海的人,还有日本黑道。搞不好还有更多。”
“那你觉得是上海帮杀了张先生吗?”
“不。”冰冷的视线。“如果是他们杀了张,必定已经做好一定的准备了。因为这完全有可能演变为一场大战。可是,他们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的模样。”
“那你认为会是谁杀的?”
“调查真凶不是你的工作吗,日本人?”
“你觉得有无可能是内鬼?”
“有那个可能性。”陶立中笑道,“不过,肯定不是我。”
“那魏先生杀死张先生的可能性呢?”
“几乎为零。我们‘四大天王’其实就是一个团队,每个人都分担着团队内不同的职务。要是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加重我们的负担。因为老板这人很严厉啊,那样一来,我们就要比以前多干一倍的活儿了。”
“可是,据说知道那天那个时间张先生会出现在那个地方的,只有老板和‘四大天王’啊。这要是内鬼干的……”
“日本人,你的想法太蠢了。”冰冷的视线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天要下雨,情报要泄露。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泄露过那方面的情报,但完全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说漏嘴。就算是老张,肯定也会把自己的所在地告诉手下吧。就算我们假设情报没有被泄露,但只要耐心地跟踪老张,也能查出那天那个时间老张会出现在那里。”
“现在到处都在传闻,说是魏先生杀了张先生。”
“完全是放屁。”
“魏先生过去好像把刘健一女人的尸体扔到海里去了吧。他为什么会那样做呢?”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肯定是你弄错了。我们北京人怎么会为刘健一那个杂种干活儿呢?”
泷泽啜了一口茶。陶立中的防备丝毫没有瓦解的征兆,必须换成警察的做法——向对方抛出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张先生是被职业杀手干掉的。从手法来看,那人十分优秀,而且房间里散乱着大量储值卡,他却一张都没有捡走。想请职业杀手是要有所准备的,必须先把张先生的行动事先打探清楚。这,你明白吗?”
“就是有人泄露情报嘛,日本人。”
“是谁泄露的?为什么要泄露?”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而说到理由,则有千千万万。”
“我想听听陶先生的想法。”
“日本人,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陶立中站了起来。
“还有五分钟呢。”
“再说也没用了。日本人,你在怀疑我们,你觉得世上哪有被怀疑的人跟怀疑者开怀谈笑的?”
“应该没有。”
“下次你再想找我谈话,就把能证明是我干的证据带过来。到时候你想谈多久我就奉陪多久。”
“我知道了……最后再告诉我一件事情。”
“什么?”
“听说张先生是找了个电脑狂人来伪造储值卡的,你是否听说过那个人呢?”
“日本人,张其实是个小气鬼,我们根本没听他谈过任何商业秘密。”
退场——陶立中自始至终都冰冷无比。
冰毒的药效快过去了,手上的剧痛又再复苏,他重新陷入了头痛与不安的旋涡中。尽管如此,他还是必须四处奔走。
在西新宿结束工作,下一个目标就是百人町的公寓,那是魏在欣的老窝。在3DK的起居室里挤满了他的手下,没有女人的气息。魏在欣一直被认为是充满侠气的大哥。
面露凶相的年轻人带他到了最里面的房间,魏在欣正等着泷泽。秃头,剃刀一样的眼神,被唾液濡湿的厚唇。
“你好像在怀疑我啊。”
魏在欣随手弹了一下烟灰说。陈雄的忠告。换句话说,魏在欣在“四大天王”中十分特殊这个说法完全是扯淡。尽管如此,他还是只能用那个传言来展开进攻。
“怎么会呢,魏先生?我来这里是跟你打听事情的。我知道你不太高兴,但这也是老板的命令啊。”
蔡子明不停向他使眼色,魏在欣的手下们——室内气氛剑拔弩张。
“我是不高兴,但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道明。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魏在欣叼着香烟说话,让泷泽没有听清最后那部分,只得请蔡子明给他翻译。
“不好意思,现在坊间传闻,是魏先生杀了张先生。”
“我为什么要杀道明?”
“那,魏先生是无辜的?”
“当然。”
恫吓般的声音,他的目光却是淡然的。
“传闻还说,魏先生跟其他‘四大天王’的关系不太好。”
“胡说八道。”
“你过去好像替老板处理过一具女人的尸体吧?”
“那又如何?”
“听说那女人是刘健一的情妇,为什么老板要帮那个小小的二道贩子呢?”
“那跟杀死道明的家伙有什么关系吗?”
死路。他又抛出另外一条传闻。
“还有人说,魏先生在搞老板的钱哦。”
魏在欣脸色骤变,本来就小的眼睛眯得更细了。泷泽被他盯得几乎无法呼吸。
“听谁说的?”
“传闻而已,老板自己也说那种传闻完全是瞎扯淡。”
“日本鬼子,你少给我嚣张。”
魏在欣手中的香烟被捏断了,他握紧的拳头上浮现出条条青筋。
什么东西碰到了泷泽的肩膀——原来是蔡子明的手,蔡子明不断朝房间入口张望。年轻的手下们都恶狠狠地盯着泷泽,只要魏在欣一句话,他们随时都会扑过来。值得赞叹的兄弟情义。这里所有人都疯了。
“可是,魏先生,流言七分假,却也有三分真啊。”
呼吸变得急促,蔡子明的恐惧明显传染了他。
“你什么意思?说什么呢你?”
“魏先生,你最近跟老板有没有过争执呢?搞不好一点小小的口角,就会被添油加醋,传得越来越离谱啊。”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没反抗过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