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2)

镇魂歌:不夜城2 驰星周 17276 字 2024-02-18

11

深夜十一点半,家丽从店里出来。她穿着大红旗袍,像只蝴蝶一样飘忽地穿过歌舞伎町,向职安大道走去。家丽抬起手,叫停了一辆出租车。

秋生在家丽身后如影随形,他边走边警惕着四周。醉汉、小孩、窃贼、牛郎、人妖、小混混、黑道、流氓、巡警——依旧是往常的光景。他并未发现尾随家丽的可疑人物。

沿着明治大道转入新目白大道,出租车流中多数是空车,没有尾随他们的车辆。

“你是故意去揍那个酒保的吧?”家丽说,“你是不是想,只要故意制造麻烦,我就会把你给炒了?”

“小姐,你想多了。杨伟民待我如亲生儿子,只要是他的命令,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就算他命令你保护我这种讨厌的女人?”

挑衅的声音,秋生闭上了双眼。

“小姐很漂亮,我并不觉得你讨厌。”

“秋生……”

手被握住了。秋生睁开眼睛——面前赫然出现家丽的脸。她那双真挚的眼中,看不到半点算计和轻蔑。

“我为了生存,做了不少坏事。卖过身,也骗过人。我就是个讨厌的女人。我不在乎你是怎么看我的,可是,秋生,请你一定要保护我。最近的歌舞伎町实在是太奇怪、太可怕了,我真的很害怕。”

近乎疯狂的恳求——让秋生感觉她在演戏,也感觉她是真心的。秋生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

“放心吧,小姐。我干活儿是不会有差池的。但我有个条件,请你不要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

“我知道了。”

家丽放开秋生的手,又若无其事地看向了窗外。从她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

出租车驶入了下落合的巷子里,家丽让司机把车停在了一栋光看上去就十分豪华的公寓门前。

“我在这里下车,你辛苦了。”

家丽伸过来的手上握着一万日元的钞票。秋生推开她的手,走下了出租车。

“秋生,不用了,你直接坐车回去吧。”

“我送你回家,这是我的工作。”

“没事的。这里是朱宏的公寓,他可能还没回来,但他的手下一定在。”

“我送你上去。刚才不是说好了,不准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吗?”

公寓门前一片漆黑,与歌舞伎町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他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

“OK,那我们走吧。”

他拉着家丽的手跑进公寓大门,坐上了大门敞开的升降梯。

“几楼?”

“七楼。”

秋生按下了八楼的按键。

“我不是说七楼嘛,你没听到吗?”

“我知道。但这就是我的做法,你能听我的话,然后照做吗?”

家丽皱起了眉头,但也没说什么。

电梯门关闭,内部成了一个密闭空间。家丽的香水,家丽的气味,让他觉得鼻子瘙痒不已。

他逃到真纪的房间里——没有做任何事情,甚至连灯都没开,只是把耳朵紧紧捂住,等待所有事情结束。不一会儿,母亲的惨叫和骂声渐渐变成了啜泣,他才总算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闻到了屋里的香气。鼻腔里充满了真纪的味道。

后来,真纪的房间被锁上了。那个浑蛋殴打并侵犯母亲的时候,秋生就只能躲在厕所里捂住耳朵。黎明——真纪回来了。秋生对真纪发出抗议,问她为什么要把房间上锁。真纪闻言,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因为那是我的房间啊。

偶尔表露的温柔和堪称残酷的冷漠。秋生被她的冷漠深深吸引了。真纪对他越是冷漠,他就越发地执着于她。

——八楼,安静的过道,他拉着家丽的手走进了紧急通道。

“喂,我们真的有必要这样吗?”

“如果你觉得没有必要,那就把我辞退吧。”

他把家丽留在楼梯转角处,一个人下去打开了紧急出入口。七楼的光景与八楼无异,既没有尾随之人,也没有可疑人员。于是,秋生推着满脸怒容的家丽走了出去。

家丽的任性——与真纪的冷漠竟有些许相似。

朱宏家在七〇八室,他把家丽护在身后,敲了敲房门,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前来应门的是两个男人——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年轻小伙子。他们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秋生。

“小姐,你回来啦,累了吧。”

中年男子对家丽郑重地行了个礼。然后,又向秋生抛去了凌厉的目光。

“这是我的新保镖,你们不用紧张。”

家丽把包交给年轻人,如此说道。尽管如此,两个男人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秋生,辛苦了。你明天早上十一点来接我吧。”

房门关闭,秋生被留在了寂静的黑暗中。

工作结束了,他却无处可去。于是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向歌舞伎町驶去。

路上十分拥堵,都是开往歌舞伎町的空车。车龙发出红色的光,在黑暗中缓缓前行。

他一点一点接近歌舞伎町,如同被吸引着,像被磁铁吸引的铁砂。

他在职安大道下了车。交通岗亭前站着两名巡警,正聊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察觉眼前这个男人是职业杀手。

他找到了公共电话,拨通昨天记下的那个号码。

“你好。”

“我是郭秋生。”

“怎么了?”

“我现在能去你那儿吗?”

沉默。从听筒里穿出拉丁音乐的旋律。秋生等待着。

“你知道怎么做吧?”

他并没有等太久。

“知道。”

他挂断了电话。

把脸对准监控摄像头,按下门铃。很快,门就被打开了。

昏暗的灯光,潮湿的气味——一切都与昨夜相同。唯一不同的,是这里还没有客人。

“怎么这么快?”

刘健一在吧台里看着他,他的双眼如同扫描仪一般扫遍秋生的身体,双手依旧藏在吧台下面。

“音乐不同了。”

秋生在刘健一面前的吧凳上坐下,室内流淌着怀旧的旋律。

“是崔健的曲子,你听过吗?”

“没听过,我对音乐不太感兴趣。”

“他是大陆的摇滚歌手。”

“刚才外面有几个年轻的台湾小伙子,他们也会听这种音乐吗?”

“你被他们看见没?”

“怎么可能,我一直等到他们走开才来的。”

“那是杨伟民的小喽啰,他们经常会过来偷看。”

刘健一点燃一根香烟,像是要平息烦躁的心情。

“你是怎么跟老爷闹翻的?”

微笑,怜悯般的视线看向秋生。

“你这么想知道吗?”

秋生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我这么跟你说吧。人在江湖,想得到情报,都是要有所付出的。”

“我有钱。”

他上衣内袋里装着杨伟民给的钱。

“我想要的不是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用情报来跟我换情报。”

刘健一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似乎在说——不愿意就滚蛋。

刘健一抛下了诱饵,他打算从秋生过去的经历中寻找某些线索。至于健一和杨伟民的过去,他可能不会说真话。

现在就起身,赶紧回去。脑中有个声音叫嚷着。可是,他的双腿却一动不动。

“我说,所以你快告诉我。”

等他发现刘健一在说谎,再离开也不迟。

“那个老不死的,要我去杀人。”

“我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了。”

“我干掉的是我女人。”

微笑消失了,刘健一的双眼开始模糊,泛出了泪光。秋生根本不觉得他在说谎。

嘴动了起来——他无法阻止。

“我第一个杀的是我继父,第二个是我义姊。我继父是个无可救药的废物,我一直都想杀了他。你不过是杀了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纠结的。”

心中的大洞里流出封印的记忆。

十五岁那年秋天,母亲死了。李美娜,享年三十七岁,死于子宫癌。瘦骨如柴的身体,刻满了皱纹的脸。她到日本前的美貌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站在医院太平间,在母亲遗体的面前发誓,一定要杀了那个浑蛋。

没过多久,他就履行了誓言——在李美娜的葬礼结束几天后,真纪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准备离家出走。浑蛋阻止了她的行动,接下来就是对骂和暴力。秋生从背后抱住了浑蛋的腰部。夸张的扭打和真纪的尖叫。待他回过神来,浑蛋手里已经多了一个煎锅,下一个瞬间,他的头部就受到了重击。

他听到呻吟声,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又有别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他睁开眼睛,看到浑蛋正在侵犯真纪。

“我受够了,你一天到晚只知道跑到外面去吃别人的那话儿。开什么玩笑,你是我女儿,是我的东西。”

浑蛋疯了一般吼叫着,冲撞着。

真纪,死人一般的表情。她半边脸上满是鲜血。

“真纪,你跟秋生也搞过吧?你倒是说话啊,爸爸的东西插在里面舒服吗?”

他强忍疼痛,捂着伤口站起来。浑蛋浑然不觉,依旧摇摆着身体。真纪睁开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杀掉他。真纪说。

他拿起掉落在地上那还沾染着血迹的煎锅,猛砸下去。浑蛋发出一声呻吟,停止了动作。煎锅砸到了他头上。

秋生不停地重复那个动作,直到筋疲力竭。浑蛋的脑袋已经被砸成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秋生颓然坐倒,看向真纪。赤裸的下半身,从里面流出了白浊的液体——真纪瞪大眼睛,一动不动。

长期压抑的欲望开始抬头,股间变得坚硬而灼热。他盯着真纪的性器,无法移开视线。

“你也跟他一样。”

真纪的声音。

“你也想跟我做吧。你们这些男人,都是一个死样。”

真纪的声音。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办法移开视线。被浑蛋侵犯的真纪,从真纪私处流出了浑蛋的精液。视线开始扭曲,身体颤抖。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他只想把下身的坚硬狠狠插进真纪被浑蛋玷污的地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真纪满是鲜血的脸,摆动着身体。

“你也跟他一样。”

真纪重复着那句话,如同诅咒。

“秋生,求求你,我的头很痛,快帮帮我。”

真纪不断哀求。

秋生把手伸向了真纪,用尽全力勒紧。真纪的阴道开始痉挛,秋生泄在了真纪体内——

“我杀死的可是我女人。”

刘健一的声音,不断重复的诅咒。秋生猛地回到了现实。

“是杨伟民命令我杀的,是他设计让我杀死她的。”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忘了。”

刘健一背过身去,似乎突然对秋生失去了兴趣。他走出吧台,换了一张CD。华语音乐的旋律变成了拉丁乐旋律。

“你说了,我也说。不是已经约好了吗?”

“你会严格遵守与他人的约定吗?”

他只能以沉默回应。刘健一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所以他不会再开口了。

刘健一在秋生旁边坐下。

“你说你对音乐不感兴趣,那对什么感兴趣呢?”

“狗。”

刘健一眼中闪过一道疑惑的光。

“是真狗。”秋生不由自主地辩解道,“我一直都想养条狗。”

“喝点什么?”

“乌龙茶。”

“你想养什么狗?”

杯中渐渐倒满乌龙茶,冰块发出碰撞声。“还没决定,但我比较喜欢大型犬。”

“我也养狗,有好几条。”杯子被推到了秋生面前。不过他们都是些总也吃不饱的流浪狗。”

刘健一眼中并无戏谑。

“有什么种类?”

“北京、上海、福建、台湾,什么犬种都有。香港、马来西亚,连日本狗都有。”

“你说的是吃钱的狗。”

“养狗的方法是杨伟民教的。不过那老头也不是专门手把手教我的,只是我在旁边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秋生点点头。

“我还学了别的东西。不过对我这种人来说,养狗的方法是最有价值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情报至上。”

“我是个二道贩子,而且还是单打独斗。这就意味着,我只能做马上就能出手的生意。外面有一帮子人等着坑我,警察那边也不好对付。所以,只要养上几条狗,就能知道什么地方的什么人想坑我一笔,也能很快知道什么人想要什么东西。我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只在必要的时候进特定的货。”

“就是尽量降低风险吧,跟我的工作一样。”

刘健一笑了笑。

“嗯,算是吧。”他微笑着说,“总之,我就是养了好几条狗。”

“但我想养的是真狗。”

“你听我说下去。今天晚上,有条狗要来跟我领狗粮。他用来交换的情报是,上海老板给自己的女人请了个保镖。”

“那就是我。”

“杨伟民一直都把你藏得严严实实的,就连我,也是过了好久才知道杨伟民亲手培养了一个职业杀手。可是,他现在怎么又把你借给朱宏了?杨伟民究竟在想什么?他有什么企图?”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爷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根本想都没想过。”

心跳开始紊乱,身体开始颤抖。他强忍着不安,静静地看着刘健一的脸。

“杨伟民有企图,这是绝对没错的。而就在此时,你出现了。你觉得我该作何想法?杨伟民的行动一定与你有所关联。”

“不对。我到这里来只是想见见你,仅此而已。”

“见我和周天文吗?”

秋生点点头。

“因为你和我们境遇相同?”刘健一脸上很快充满了笑意,“见面之后,你觉得如何?”

“不知道,我……”

“听说你把‘魔都’的酒保给揍了一顿啊。你不是专家吗,怎么当时却失态了?”

话头一转,这是刘健一的一贯作风。他总是先用意味深长的问题引开对象的注意力,再猛地直取要害。

他觉得头痛不已。刘健一已经知道了他打酒保那件事——那杨伟民肯定也收到消息了。

“只要有出格的举动,老爷就会把我叫回去。”

“原来如此。”

刘健一把上身探入吧台,取出酒杯和瓶子——酒瓶标签上写着Absolute[1]的字样。他往酒杯里倒了一些,一口气喝下。

“太会吹牛了。”

“吹牛?”

“我那条狗跟我说,你差点没把那酒保给打死。你真是疯了。”

他找不到任何借口反驳。酒保那些下流的低语,突如其来的怒火,秋生确实被气疯了。

“我向来的风格,就是杀人,然后消失。可是,这回老爷却让我留在新宿。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回答。”

“然后呢?”

“我很不安,于是想起了很多事情。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这家店门前了。我很想见见你[1]绝对伏特加,产自瑞典的世界十大名酒之一。或周天文,我觉得你们可能会知道,老爷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和周天文都一样,谁也没搞懂过杨伟民脑子里的想法。你就是个傻蛋。就算你身手很好,也只是被杨伟民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小屁孩。”

“我是职业杀手,从未搞砸过任何工作。”

“那又怎么样。你就是个爱撒娇的小屁孩啊,秋生。要是没有杨伟民替你铺路,你根本什么事都做不成。连杀人也一样。”

胸口一阵剧痛,脑中卷起了漆黑的旋涡。真纪那张模糊的脸——与家丽的笑容重合在一起,渐渐化开。

“你根本不适合当杀手,只是被杨伟民利用了。”

“那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好!?”

他大叫起来。刘健一那双似乎看透了一切的眼睛,跟杨伟民的眼睛一模一样。他根本无法反抗。

“快说,你昨天为什么会不安?今天又为什么而不安?”

“今天没有——”

“那不可能。你之所以会到这里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来见我就是为了平息心中的不安。快说。”

他咽了一口唾沫。说出来,就会让刘健一抓住自己的小辫子。可是,同时也能让自己松一口气。

“我昨天突然想起了那个浑蛋继父和义姊的事情。我一直封印着那些记忆,根本不想回忆起来。可是,老爷给我打了个电话,要我在东京待一段时间。于是,我就全都想起来了。”

“他们二人都是你杀死的。”

意在确认的提问。秋生点点头,用模糊的,泛着泪光的眼看着刘健一。

“你姐姐叫什么?”

“真纪。”

“你很喜欢她吗?”

他说不出话来,只得盯着刘健一。

“然后呢,今天又发生什么事了?”

“老爷命令我给上海老板的情妇当保镖。”

“我知道。你把在‘魔都’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就是你揍酒保的事。”

“他侮辱了家丽——小姐。”

“那个酒保吗?”

点头。刘健一摇摇头。

“乐家丽就是个婊子,这种事整条街的人都知道。难道你真以为那女人是天使吗?”

“小姐她……跟真纪很像。”

直到说出口来,他才发现那竟是真的。真纪与家丽——她们的确很相像。不,应该说他希望她们相像。

“原来如此。”

拉丁旋律里混入了一些机械的金属音。那是吧台后面那根柱子上的呼叫器发出来的。刘健一拿起话筒,背后的屏幕上出现了一男一女。

“抱歉,今天我们已经打烊了。”

毫不客气的声音。屏幕上男人的脸色明显阴沉下来。可是,刘健一却不理不睬。

“你觉得家丽长得很像被你亲手杀死的姐姐,就把侮辱她的酒保给揍了。”放下话筒后,刘健一马上继续刚才的话题,“好的,我已经明白了。然后呢,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如果那件事让老爷知道了,我可能会被召回……不,我一开始惹事的初衷,就是为了推掉那个活儿。可是……”

“可是你突然发现,自己被家丽吸引了。这样一来,揍酒保一事就成了你的一大心病,因为杨伟民很可能会为了那件事把你给叫回去。我说得对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你只会正确地完成杨伟民的命令,因此能够轻易揍倒或杀死任何人。可是,这次的事情却是你一时失控造成的,所以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我说你不应该当杀手啊,根本不适合。”“可我再没有别的本事了。”

“那就是杨伟民的做法。他从来只会选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屁孩,将其培养成自己想要的工具。”

刘健一脸上露出了笑容。如同做了个美梦。

身体开始颤抖。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想。”

“你害怕杨伟民,害怕杨伟民就对了。不过,过于害怕却是错的。听好了,杨伟民的势力范围仅限于歌舞伎町。如果杨伟民不让你干这个活儿了,你就干脆把家丽抢走,逃到别的地方去。就这么简单,你说是不是?”

“小姐心里根本没有我。而且,我也不能背叛老爷。他对我有恩。”

刘健一以嘲笑回应了他的话。

“杨伟民只把你当成了方便的工具,就像以前的我一样。你根本没必要对他感恩。”

“可是……”

“听好了,只有这一点,你一定要记在心里。如果你把事情办砸了,杨伟民绝对会毫不留情地除掉你。那老头就是这种人。想对老头子感恩,那是你的自由。只是,一旦到了那种时候,你一定要记起我今天说的话。杨伟民是个一条腿入土的老头子,只要你举刀相向,他根本不堪一击。”

“你想让我亲手杀死老爷吗?你就这么痛恨他?”

“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跟我想法一致了。我敢保证。”

梦幻般的笑容一直都没有从他脸上消失。秋生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气氛,匆匆离开了那个地方。

12

“加勒比”。

色彩夸张的招牌在昏暗的巷子里兀自放着不合时宜的光,厚重的铁门挡住了入口。在按下门铃前,他感觉里面有人要出来了。

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从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男子,吸引了泷泽的目光。

他个子中等,身材纤瘦,走起路来给人一种猫科肉食动物的感觉,富有光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了额头,大大的眼睛无神地注视着什么东西——那恐怕只是空虚吧。

脊背窜过一阵电流,他握紧拳头,压抑着身体的颤抖。

男人看都不看泷泽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刘健一坐在吧台外侧,小口啜着饮料。

“刚才下楼的那人是谁?”

“跟你没关系。”

他回想起背部那股电流。那种感觉十分强烈,他见过无数的罪犯,但从未有过那样的震颤。

“告诉我嘛。”

“你来问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无言以对。在泷泽还是警察的时候,刘健一只能陪着笑来接待他。

“就把名字告诉我。”

“别急啊,泷泽先生。只要你继续在歌舞伎町转悠,总有一天会再见到他的。”

泷泽只得放弃,找了张吧凳坐下。刘健一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那他就真的别想问出什么来了。

“我想问你两个问题。一是北京的张道明,二是‘人战’的谢圆。”

“老张不是你在查吗,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健一,你觉得你是在对谁说话。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是在替崔虎办事。”

“那又怎么样?我是个买卖人,你要是想买东西,我可以考虑卖给你。”

“我没钱。”

“那你请回吧。”

“那我可要行使强硬手段啦。”

“你试试看?”

刘健一看都不看泷泽一眼。

头脑眩晕,拳头紧握。

冷静。我已经不是警察了,冷静。

“那事后付款行吗,这事办成了,崔虎就会给我一笔钱。”

“没办法。”刘健一微笑着转过脸来说,“那你要先付了我的情报费,再去找杜还钱哦。”

“张道明好像找了个电脑高手,要他解析柏青哥储值卡的磁芯信息。你知道那个电脑高手是谁吗?”

“我也想知道是谁啊,那可是能赚大钱的生意。”

“健一……”

“泷泽先生啊,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干掉了老张。你也知道,我是在北京帮和上海帮之间斡旋的生意人,那么对我来说,现在的歌舞伎町待起来是最舒服的。因为崔虎和朱宏彼此牵制着对方,根本没空找我们这些人的麻烦。一旦这个平衡被破坏,那么胜利的一方就会吞掉整个歌舞伎町的地盘,甚至对我这种小小的二道贩子也会狮子大开口,那我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为了避免那样的情况,我也希望崔虎能雄起啊。如果‘四大天王’里真有人背叛了崔虎,我也恨不得亲自出马把那人抓出来。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那你更应该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啊。”

“所以跟你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嘛。你怎么不问些我知道的事情。”

骗人。刘健一肯定知道些什么。

“坊间传闻,是魏在欣搞的鬼。”

“传闻终究只是传闻。”

“据说那家伙两年前曾经替崔虎做了一件特别的工作,所以崔虎对他格外重视,甚至引来了其他三人的嫉妒。因为‘四大天王’中,只有他是最得宠的。你知道那个特殊的工作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也是头一次听说什么特殊的工作。”

他觉得刘健一好像避开了自己的视线。店内环绕的拉丁旋律实在太嘈杂,让他无法听清刘健一的语调。

“我还听说两年前那场闹剧都是你弄出来的,这你知道吗?”

“泷泽先生,我劝你还是面对现实吧。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二道贩子,根本不是什么流氓。你觉得像我这种小人物能掀起什么风浪来?”泷泽闭上双眼,闻到了霉菌的气味。他睁开眼,刘健一依旧站在面前。

三寸不烂之舌,那就是刘健一的武器。从这家伙口中说出来的,有九成都是胡扯。可是得到的情报越少,就越难找到突破口。

“算了,那事我自己去查就好。现在先来讨论怎么找出北京帮的叛徒吧。你觉得怎么办好?”

“我也很关心这件事情,可是没收到任何风声。换句话说,那个叛徒隐藏得太好了。这样一来,就只能跟在他们后面寸步不离了。魏在欣、陶立中、陈雄,这三个人必须派人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他们去了哪里,跟谁说了话,还有必要窃听他们的电话。只要跟紧了,他们迟早会露出破绽的。”

“我没那么多钱,也没那么多人手。”“你记得远泽这个人吗?”

泷泽点点头。远泽贤治。这人原来是个顶着记者虚名的过街老鼠,赌博狂人。现在已经沦落成了一个瘾君子。

“那家伙最擅长跟踪,对窃听也挺在行。他还能找来很多人手。”

“我跟你说了,没钱。”

“远泽那家伙不收钱。”

“只收药吗……我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现在满大街都是那玩意儿,只要随便吓唬吓唬那帮小屁孩,就能要多少有多少。”

口渴了。他一把抢过刘健一面前的杯子,将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兑水的伏特加,他感到胸口如同火烧。

自诩为音乐家的小屁孩,他们浑然不知到底是谁控制着歌舞伎町,个个如同跳梁小丑般流窜。钱包里塞着避孕套和冰毒、大麻。只要把他们揍趴下,就能搞到药。

揍小屁孩。光是这么一想,他的饥渴就瞬间缓解了。

“还有一件事。‘人战’有个叫谢圆的不见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是听说他不见了,不过你为什么要打听他的事情?”

“他带着我女人的钱跑了。”

“多少?”

“一百万。”

“屁大点钱。”

“对我来说可是巨款。”

“好好的警察不当了,跑来为这些小钱折腾。泷泽先生,宗英真是这么好的女人吗?”

呼吸停滞了,霉菌的气味也消失无踪。

泷泽几乎要把刘健一的脸盯出一个大洞来。刘健一也回盯着他。像是在挑衅,又像是面无表情。

被绑缚的女人,双眼血红的泷泽。以及在一旁偷窥的刘健一。

扭曲的光景出现在脑海中。被绑缚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刚才在酒吧门口见到的那名男子。心跳瞬间紊乱。

“轮不到你来管。还有,上海女人到底是谁?”

话题转换,他努力挥去了脑中的图景。

“上海女人?”

“‘人战’那帮人提到的,说上海女人知道谢园在哪儿。”

“但这一带的上海女人多得像蚂蚁一样啊。”

“所以我才不知道是谁,正烦着呢。”

“我帮你留意一下吧。”

“‘人战’那帮人最近手头好像挺宽裕啊。你知道他们哪儿来的钱吗?”

“毒品、卖春、杀人——能换钱的活儿多得很,他们靠什么来钱都不奇怪啊。”

他一定有破绽,但泷泽依旧连条线头都看不出来。在他还是警察的时候,随便吓唬一下就能逼对方说出许多事情来。但现在,他口袋里只有一本伪造的警察证。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泷泽站了起来。一直被人抓着小辫子,他根本无法施展。看来只能静静等候对方露出马脚,再予以痛击。

“没能给你像样的情报,钱就不收你的了,泷泽先生。”

“钱还是要给的。刚才那客人究竟是谁?”

“你真够烦人的啊。”

“快说。”

“你很快就知道了,真的。不过要是让别人知道是我透露了那家伙的名字,那我可就惨了。”

“你是说,有人会生气吗?”

“杨伟民呗,还能有谁。”

“真是这么好的女人吗?”

刘健一知道,他知道泷泽是个变态。刘健一什么都知道。

泷泽以前曾无数次想抓住他,但刘健一每次都能巧妙地脱身。刘健一有着灵敏的耳朵,锐利的双眼和狗一样的鼻子。跟杨伟民一样。这两个人极其相像,尽管相互仇视,却以同样的技能以求生存。

“真是这么好的女人吗?”

刘健一的声音在脑中回响。

“虐待女人真这么开心吗?”

连无声的声音也出现在脑海里。

泷泽逃也似的钻入歌舞伎町的人群里,绕着驹剧场走了一圈。碰到三张熟识的脸,他选择了其中一人。

迈克。他搂着一个满头卷毛,露着肚脐的女人。这个日本人与黑人的混血儿在一个叫“NOCRY”的雷鬼俱乐部当DJ。左手冰毒——他们管那叫光速——右手女人。

泷泽跟在两人身后。迈克向职安大道走去。尖利的声音,夸张的动作。他已经把冰毒吸上了,正急着前往酒店而去,好把药物刺激起来的那话儿插进女人下面。

泷泽在二人穿过职安大道,走进昏暗的旅馆街之后,从后面发起了突袭。

他一脚踹到女人腰上,把迈克也扯得一个趔趄。他抓住女人的头发,将其甩到一边。讨厌的声音,讨厌的触感,手中残留着一束卷毛。

女人捂着腰呻吟,周围无所事事的小混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泷泽一把拽起迈克,痛打他的肚子。趁他痛得弯腰,又一膝盖顶上去。寥寥几个动作,已经让他气喘吁吁。

牛仔裤口袋里有钱包,背后有个双肩包。泷泽夺过双肩包跑了出去。

“浑蛋大叔,你干什么啊!”

女人的怒骂,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向她的脸,脚尖传来先柔软继而坚硬的触感。女人吐出被踢断的牙齿,仰天倒了下去。

“虐待女人真这么开心吗?”

刘健一的声音又在脑中响了起来。现在他觉得那声音就像真的一样。

眼前摆着冰毒的小包。他看过了无数冰毒中毒患者的末路。尽管如此——他却是个不会喝酒的人,又因为杜的压力而不能赌博,导致压力一直积累。

床上躺着被五花大绑的宗英。今晚他还额外添加了眼罩和口缚。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到SM俱乐部招妓的事情——那次他专门到横浜出差了一趟。那个丰满的女人充满耐心地教会了他捆绑和凌虐的方法。一边教,一边让自己的下体越来越湿润。两小时五万,这价格真不能算贵。因此,他每次拿到奖金,都会跑到横浜去。渐渐地,他开始觉得跟职业妓女玩得不够过瘾了。

“虐待女人真这么开心吗?”

开心,也并非如此。将女人五花大绑,肆意凌虐,让最后一点理性蒸发在空气中——只有在那一刻,他大脑最深处那股熊熊燃烧的黑暗之火才能稍微平息一些。

他把细小的结晶撒在折叠好的铝箔上,用小火烘焙,吸入了气化的烟雾。

光线开始乱窜,刘健一的声音消失了。

他把细小的结晶塞进宗英濡湿的下体中。含糊不清的呻吟,宗英的身体开始痉挛。溢出的爱液沾湿了床单。

插入坚硬而灼热的男根,泷泽发出了野兽般的声音。

他忘我地凌虐宗英,直到东方泛白。

刘健一的声音消失了,宗英的脸却与别人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低垂的目光,在“加勒比”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的脸。

13

犬类图鉴,他花了很长时间,慢慢地翻着书页。看完最后一页,又回到第一页继续翻看,丝毫不感到厌倦。

他在台北养过狗,一条又小又脏的杂种狗。秋生懂事之后,身边就一直有小狗相伴。他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只因它存在,他便接纳。

他对真纪说起过那条狗,真纪说很羡慕他。她说她想养条大狗,但秋生那时候还住在一个老旧的公寓里,想养狗简直比登天还难。真纪很快就忘了这件事,秋生却从未忘怀,他无法忘记。第二天,他就在书店买了犬类图鉴。

纽芬兰犬。漆黑的大狗,擅长游泳,常被用作搜救犬——电话响了。

“秋生?是我。”原来是家丽。“你三点能来接我吗?就是昨天的公寓。”

“我知道了。”

冲了个淋浴,吃了点东西。从衣橱中(杨伟民替他准备了各色衣物)找出一套方便活动的深蓝色棉布裤子,白色T恤,深蓝色上衣。他在上衣口袋里藏了一把瑞士军刀。摸了摸刀柄,耳边回响起刘健一的话。

“只要你举刀相向,杨伟民根本不堪一击。”

他盯着瑞士军刀发出的金属光芒,将刘健一的话置之脑后。

最后——他把黑星插在腰间,走了出去。

池袋某酒店里的运动会所。家丽用漂亮的自由泳姿划着水。她戴着朴素的泳帽和泳镜,穿着一件简单的竞技泳衣。尽管如此,家丽还是家丽。泳装紧紧包裹着她完美的身体。

她在泳池里往返了十次。五百米。游够长度后,家丽就从泳池里出来了。

“你很厉害。”他递过毛巾,每天都游吗?”

“怎么会。不过我尽量一周游三次。女人到了我这个年龄,要是不努力,很快就会变成老太婆了。”

“完全看不出来,你还漂亮得很呢。”

“是吗,谢谢你。不过你看。”家丽的手从侧腹一路滑到下腹。“这一带已经开始长肉了。”那是自傲的声音,那是知道自己的肉体会对男人产生何种影响的女人的声音。

真纪是否也曾用那样的声音说过话呢。

“秋生,你看泳池那头的大妈们。看到没?”

秋生顺着家丽所指的方向看去。那边聚集着几个穿着泳装,身材臃肿的女人。“她们一直在谈论秋生哦。”

“是吗?”

“只要你过去打声招呼,那些女人马上就会在酒店订房间哦。”

“我没兴趣。”

“真浪费。其实比起当保镖,你还是更适合去当男娼。”

还淌着水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秋生感到背后开始流汗。

“要跟那种大妈开房,那需要很专业的自制力。我肯定是不行的。”

“秋生不也是专业人士吗?”

“不是那个专业。”

“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秋生看着家丽。

“为什么你觉得我杀过人?”

“因为你有血腥味儿。”家丽意味深长地笑了,“快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

家丽杀过人——秋生猛地醒悟道。

“没什么感觉。”

真纪死去的脸在脑中复苏。那一瞬间感到的恐惧,那一瞬间感到的绝望,那一瞬间感到的愧疚。他杀死那个浑蛋时根本没有那些感情。仿佛那一刻,所有感情都弃他而去了。

“我肚子饿了,先吃个饭再到店里去吧。这酒店里有家很好吃的餐厅哦。”

秋生接过毛巾,像个管家一样跟在家丽后面。他的视线不断移动,周围并没有可疑人员的身影。

“对了,如果不是那些大妈,而是我在酒店开了房间。秋生,你会来吗?”

他双腿开始颤抖。家丽戏谑地笑看秋生。

“秋生真是太可爱了。”

家丽说完,又若无其事地走了起来。

在酒店吃过饭,二人便往“魔都”而去。酒水与卡拉OK,欲望的细语,女人们的娇声,吧台里的酒保——已经与昨日不同——用充满恐惧的目光偷看秋生的脸。

秋生依旧坐在吧台一角,啜饮着乌龙茶,看着家丽,打发着时间。

十点半,店门敞开,朱宏和三名手下走了进来。女人们赶紧把客人打发走,纷纷围到朱宏身边。

朱宏等人在店中央的卡座里坐定,家丽很快就走了出来,在朱宏右手边坐下。从她的裙摆开叉中露出的白嫩大腿。朱宏的手搂住了家丽的腰。

胸口一阵钝痛。他喝了一口乌龙茶,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夹克衫口袋里的瑞士军刀和腰间的黑星——试图用这种动作来缓解胸口的疼痛。

“郭先生,老板请你也过去坐坐。”

他点点头,隔着衣袋的布料按了按瑞士军刀。

“你总算来了,喝一杯吧?”

他赤红的脸上散发出了酒精和汗水的味道,家丽看都不看秋生一眼。

“我工作时不喝酒。”

“哦,是嘛。那你想喝点什么?”

“喝茶吧。”

紧贴一名手下而坐的女人朝酒保招了招手。

“怎么样,家丽是不是很任性,很难伺候?”

“没有,怎么会。”

秋生在朱宏左手边坐了下来。

“真不愧是老杨推荐的专业人士,连牢骚都没有。你们几个也要学学啊。”

手下们发出了谄媚的笑声。

“真是的,照你这么说,我不就是个不懂事的笨女人啦。”

家丽抚摸着朱宏的大腿,脸上露出媚笑。

“我说的都是实话嘛。”

“老板,太太其实还是很懂事的。”其中一名手下奉承道。太太——听到这个称谓,朱宏显然十分受用。

无聊的对话,无意义的笑声,秋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怎么样啊,郭先生。不如你给这几个小子讲讲什么叫专业精神吧。”

“其实也没什么……就像喝茶一样干活儿罢了。”

“关键就在那里啊。那叫啥来着,平常心?听到没,这就是专业人士跟你们这些小混混的区别。别以为总是眼睛一瞪袖子一撸就完事了。”

“不过,秋生有时也会气昏了头,是不是?”

家丽。平时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一旦坐在朱宏身边,却像变了个人。

“过去的确是这样。”

“郭先生,你第一次杀人是在什么时候?”

离朱宏最远的男子开口问道。他的年龄看起来最小,脸上还带着蔑视秋生的表情。

“十五岁的时候。”

“我是十三岁。那年我把总在我家附近作威作福的小混混一刀捅死了,当时我可是冷静得不得了。”

“你叫什么?”

“我吗?我叫江军。”

“江军,你以后最好还是不要说这种一下就会被拆穿的大话。我头一次杀人的时候,吓得差点没尿出来。我当时没头没脑地朝那人冲过去,直到那人已经死挺了,我还在疯了似的揍他。”

他本不打算说出来。于是,他又把手伸向了茶杯。

“你也是吧?”

“郭先生,你是想说我是个骗子吗?”

江军的小眼睛里射出凶恶的光。

“江军,冷静点。郭先生没打算羞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