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泷泽来往于歌舞伎町和大久保的酒馆和赌场,听着人们用普通话、蹩脚日语,有时甚至是英语对话,沐浴在阿谀献媚的笑脸、骂声和冰冷的视线中。谁都不知道真相,只有传言四处纷飞。
崔虎的肃清行动开始了。上海帮向北京帮发动了攻击。不管是谁干掉了张道明,斗争已经开始了。就像两年前一样。活生生的人被杀死,金钱也停止了流动。歌舞伎町的中国人们既胆怯,又兴奋不已。
他决定暂缓与“四大天王”的会面。因为他们三人已经知道泷泽在查叛徒了。这一点都不好玩儿,他们一定是这样想的吧。如果不事先整理好手上的线索,很容易会惹麻烦。而他现在掌握的——只有柏青哥的伪造储值卡一条线索而已。
结束对传言的打探,泷泽向百人町走去。在随处可见的公寓一隅,宽敞的起居室里摆着三张桌子,其中两张坐满了人。荷官、看金库的、保镖、赌客。洗牌的声音,出牌的声音,无休止的闲聊和十张一束的钞票交织在赌场上空。
里面那张桌子旁坐着他要找的男人,正在翻牌。他那张胖脸上出现了狗一样的表情。那人叫苏信辉,是个华侨二代,他的父亲在大久保经营着柏青哥和不动产中介的生意。
荷官罗义顺走了过来:“泷泽先生,你这样是不行的。杜先生亲自交代过,不能让你来玩儿。”
这个前京剧演员像同性恋一般扭着腰,尖声说着蹩脚的日语。每次看到罗,泷泽都要拼命压抑心中的冲动。一股狂躁的冲动——他想在那纤细的手腕上扣上手铐,尽情地凌辱他。浑身是血的罗。沾满了血污,苦苦向自己求饶的同性恋。
泷泽摇摇头。崔虎交代的事情必须集中精力才能完成,现在没时间想那些事情,应该尽可能地获取更多的情报。
“我今天不是来打牌的。”
“如果你不来赌钱,那是来干什么的?”苏信辉抬起头,用一口标准的日语问。
“我找你有事。”
“我?我可没钱借给你。”
“不是钱的事情。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四年前,歌舞伎町的小混混们四处寻找苏信辉。他是华侨的富二代,同时又很爱玩儿女人。当时苏信辉用父亲的钱买了衣服、车和公寓去向一个黑道的女人献殷勤,这件事被那黑道知道了,逼着苏信辉说,要么留下一根手指头,要么留下大笔金钱。
当时泷泽和铃木正好在暗中调查那个黑社会,因为其涉嫌贩毒和组织卖淫。泷泽要那黑道交钱保身,但被拒绝了。就在那时,泷泽得知了苏信辉的事情。
泷泽找到苏信辉,跟他说,我们帮你除掉那个黑道。苏信辉当时根本没发现他背后的真实目的。因为他怕得要死,比起黑道的报复,他更害怕父亲发现自己的行为。
报酬是五百万,三百万归泷泽,剩下的都给了铃木。二人以强硬的调查手段将黑道收监,那人手下的小混混们自然也一哄而散,苏信辉又得以在歌舞伎町拈花惹草了。
“那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吧。你现在还提它做什么?”
“只过了四年而已。而且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我就想打听些事情。”
“什么事情?”
“张道明和储值卡。”
苏信辉和罗义顺一下都僵住了。在场懂日语的只有这两个人,其他男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泷泽。
“我老爸做的都是本分生意,跟流氓整的那些储值卡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至少能听到些传闻吧。”
苏信辉一边叹气,一边把手伸出来。他把摸到的九万扔出去——对家高兴地推倒了手牌。钞票在桌面上交错。中国人打麻将都是一局清算,不需要筹码。
“你到底想打听什么?”苏信辉不耐烦地站起身来,周围马上发出抱怨声。
“储值卡在北京帮和上海帮之间是怎么流通的?”
“到这边来说吧。”
苏信辉走向里屋,那是用作休息室的房间。此时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罗义顺插了进来。
“这样不好吧,麻将腿跑了,我就做不成生意了。”
罗的举动险些让泷泽冲动发作——他只得点起一根烟,强装镇定。
“是崔虎命令我做这件事的,你有什么话就找北京那帮人说。”
泷泽往罗脸上喷了一口烟。
“伪造储值卡的其实是日本黑帮,这你是知道的吧?”
泷泽点点头。他们最擅长用金钱、女人,甚至毒品来拉拢那些不谙世事的计算机疯子。
“北京帮和上海帮只管买进那些储值卡,以面值一成左右的价钱。然后,他们就在华侨经营的柏青哥店里使用那些卡。当然,那些店家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因为不管是真卡还是假卡,店里的生意都不会受到影响。北京的张道明、上海的贾林是负责买入伪造卡的人。而且他们用来换钱的店铺应该有很多是重叠的,想必当中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吧。与其针锋相对,不如一起发财。”
泷泽想起了贾林的脸,那是个长着龅牙的上海人,整日挥金如土,到处玩弄日本女人。
“不过,最近突然流出了奇怪的传言,说北京那帮人开始自己做储值卡了……”
“那东西有这么好弄吗?”
泷泽这才插嘴道:“只要有个计算机高手,就能轻易解析储值卡的内容,接下来只要搞到伪造储值卡的机器就可以了。只要给足够的金钱和时间,一般的计算机高手都能做得来。”
“然后呢?”
“上海帮听到那个传闻,自然也蠢蠢欲动了。因为如果自己能搞定,他们就不用给别的黑帮支付大笔金钱了。所以,他们开始拼了命地寻找那个替北京帮解析了储值卡磁芯信息的人。”
他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莫非那个计算机高手是留学生?杀死张道明的上海帮已经找到这个人了?他想起了与铃木的对话。老手的活儿,漂亮的手段。单靠拷问应该问不出什么的。
情报还是不够。泷泽小声咂了咂舌。
“张道明控制了那个计算机高手吗?”
“不知道。不过按照常理,不是张道明就是崔虎。”
“你有没听说上海那帮人杀了张道明,找到了那个计算机高手?”
“这事才发生多久啊,就算那是真的,传言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流出来嘛。”
泷泽撇下苏信辉,一个人走进洗手间。他并没有走向小便池,而是取出了手机。崔虎很快就接了电话。
“我是泷泽。老板,你知道张道明是怎么伪造储值卡的吗?”
“他好像说有个很会玩电脑的人什么的。”
电脑——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不过很快就想通了,那应该就是计算机的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那天老张管我要钱,我就给他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赚了大钱。他好像说过不用给日本黑帮付钱了吧。老张赚的钱越多,我收的也越多,只要他乖乖交钱,我也就没必要打听那么多。”
“那你听他说过那人在哪儿吗?”“很会玩电脑的人吗?不知道。他跟这件事有关系?”
“请你问问张道明的手下,把那人的藏身之处打听出来。”
“你三十分钟后再打过来。”
泷泽再次来到街道上,不分对象地问了一通。
你认识懂电脑的人吗?
一无所获。流氓和小混混都是与电脑无缘的人。而现在这个时间,跟电脑有点关系的平民们都还在睡觉。夜空漆黑,街道却亮如白昼。到处散发着异味,躁动不已。
街道上流传的只有传闻。谁消失了,谁来了,谁赚大钱了,有谁亏本了,谁跟谁混到一起了,分开了,谁被杀了,谁杀人了。
他慢慢走着,静静听着。
张道明。那是个容易让女人一见钟情的男人。事实上,一直有女人前赴后继地接近张道明。只可惜,她们都被张道明无视了,这是传闻。张道明喜欢金钱胜于女人,这也是传闻。尽管如此——女人这条线看起来可以去除了。
很快就到了约定的时间,泷泽正好走在职安大道上。周围弥漫着辣酱的香味,写着汉字和韩文的霓虹灯照亮了沥青地面。他靠在电线杆上,取出手机。崔虎很快就接听了。
“没有人知道。老张都是一个人在管那些事情。只知道那家伙不是道上的,姓名、地址都不清楚。”
泷泽叹了口气。
“这几天张的周围有什么变化吗?”“叫你来之前,我也调查过一阵子。什么变化都没有。不仅是张,魏、陶、陈都跟平常一样。”
“我知道了。现在只清楚一点,即上海那帮人正千方百计想掳走那个电脑高手。不过这也只是我打听到的传闻,我会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
“快点儿。”
只有张一个人知道其所在的电脑高手消失了。要是让上海那帮人找到了他,张一定会慌了手脚——但他并没有表现出类似的征兆。只是,张被杀了。被上海帮请来的杀手杀了。这是为什么?或者说,请杀手的有可能不是上海帮。若是如此,他就要花上更多时间来查了。
“快点儿。”崔虎的声音在耳边重响。
只能启用蔡子明了。虽然看上去不太顶用,但总比没有要好。
凌晨四点,他累坏了。宗英在客厅看电视。他把白天剩下的稀饭一股脑儿灌入腹中,用烧酒润了润喉。吃饱了,就开始打瞌睡。
“睡觉前先听我说说话。”
宗英说。
“什么?”
“你知道人民战线吧?”
她的话出乎泷泽的意料。泷泽一边点头,一边看着宗英。
因为某些缘故,一些中国学生和社会人士东渡日本,他们成立的机构就叫做人民战线。事务所恰好在歌舞伎町。而“人战”背后的靠山,则是协会——歌舞伎町华人商店协会。
“他们最近好像也摊上大事了。”那年的过往消失在了记忆深处。因为某项政策,彼岸的表象发生了剧变。美日都开始向那个巨大的市场频频示好。人民战线——“人战”的运动也就渐渐疲软下去。随着日本友人赞助的日渐减少,他们面临的头等大事是填饱肚子,因此早已无力顾及那些运动了。
“他们那儿有个叫谢圆的,最近突然失踪了。你能帮忙找找吗?”
“那是谁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小黑点,小黑点渐渐变大。
“是‘人战’的人,大概一周前就失踪了。大家都很担心他。”
想起来了,是那个传言。有人失踪了——他记得其中也有“人战”成员的名字。
“应该是跑去跟女人厮混了吧。”
“谢圆不是那种人。”
“管他是什么人,我现在接崔虎的活儿已经忙不过来了。哪儿来的时间去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平民。”
“求求你。”宗英恳求道。
脑中的黑点越发变大,太阳穴的青筋开始抽搐。
“你给我老实点,我现在已经累得不得了了。明天一早还要到处去查事情。还不是为了赚钱。”
“我从没这样求过你,是不是?”
宗英并不死心。泷泽伸手拿出香烟,又把杯中剩余的烧酒一饮而尽。宗英开始替他倒酒,看来他一时半会儿是别想上床睡觉了。
“那个谢圆是你什么人?”
“英雄。”泷泽目不转睛地看着宗英。
“‘人战’里的人都是英雄,他们在那个地方奋起抗争。不仅如此,他们至今还在为签证过期和偷渡来的人们四处奔走,歌舞伎町的中国人都把他们当成英雄。所以,不管是北京的老板还是上海的老板,都会时不时地资助‘人战’。”
她所言非虚。只是,那些所谓的资助全是表面功夫。他们那些举动无非是为了取悦那些所谓勇士的大靠山,博得他一些好感罢了。崔虎和上海的朱宏根本不会真心实意地支持“人战”的斗士。
“‘人战’里的人都急死了。因为谢圆是负责会计工作的,他一失踪,‘人战’的金钱周转就会一团糟……”
“那他肯定是卷了组织的钱落跑了吧。你够了,宗英。我是日本人,‘人战’那帮人再怎么样都不关我事。”
开始打哈欠了,眼泪模糊了视野。他把手伸向酒杯,却被另一只手拍开了。
“你干什么!”
“你认真听我说啊!我一直都那么听你的话,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毫无怨言。所以你偶尔也听我一句,好吗?”
脑中的黑点越长越大,视野一角已经被染得通红。这是发作的前兆。泷泽的手动了。打在肉上的钝响,仰面朝天的宗英。
他听到宗英的抽泣,从前的光景突然在脑中闪现。
他从前有个外号叫黄瓜的同学,每次见到黄瓜,他都烦躁不已。因此每每对其拳脚相加后,再抢走他身上的所有零花钱。泷泽君,你就饶了我吧——黄瓜哭着恳求道。像宗英那样。
泷泽一口气喝完了整杯烧酒,又点燃了香烟。他凝视着盘旋上升的烟雾。发作渐渐平缓,脑中挥之不去的场景也渐渐消散。
宗英趴在床上痛哭。在力量上,她无论如何都敌不过泷泽。宗英深谙这一点,因此只得一边啜泣,一边向他投去憎恨的目光。
“要我做事,谁来给钱啊?”
啜泣停止了。
“钱。你难道想让我白干吗?”
“我给你。”
“开什么玩笑,你的钱本来就是我的钱。如果你想让我帮忙找到那个叫谢圆的,先给我找个金主来。”
“我到哪儿去找那种有钱人。歌舞伎町里的有钱人都是黑道上的,这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然我怎么会来求你呢。大家都说你一定能找到他的,因为你以前是个警察。”
视野上依旧笼罩着一层血色。脑中的点——现在已经胀大如球,还在蠢蠢欲动。他已经无法靠烟酒来压抑这种钝痛了。
“宗英……”泷泽温柔地说:“把衣服脱了。”
“你愿意帮我找他吗?”
“我要插你后面。”
“你……”
宗英脸上浮现出胆怯的神色。泷泽的身体开始震颤。每当他把男根按在宗英的肛门上,她就会奋力抵抗。今晚不能让她如愿。
“宗英,你总说不喜欢被人玩后庭花对吧。从今晚开始,只要我想干你后面,你都要自己把那儿给撑开。只要你愿意,我就帮你找谢圆。”
濡湿的声音回荡在室内。双手被束缚在背后的宗英把脸埋进了他腿间。宗英时不时抬起头来苦苦哀求,但他都无视了,一心享受着无尽的快感。
泷泽脑中浮现出那个被自己拳脚相加,连连求饶的黄瓜那张丑陋的脸。
他的家庭十分无趣。母亲只顾着表面功夫,父亲则对家里发生的事充耳不闻。家中没有对话,更没有欢笑。与其待在那样的家里,还不如跑出去跟不良少年厮混在一起。只有在欺负黄瓜那种人的时候,他才能感到兴奋。
兴奋——每次殴打黄瓜,他都会勃起。渐渐地,光是看到黄瓜的脸,他的下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兴奋起来。他从同学带来的色情杂志中看到了被捆绑的裸体模特,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竟与黄瓜的脸重叠在了一起。于是他心中释然了。不知不觉,他开始靠翻看SM杂志,沉溺于妄想度日。
夺去对方的自由,对其百般凌虐。在他的妄想中,被束缚的通常是父亲、母亲、讨厌的老师、同学、小看他的女人。有时候也是男人。不过妄想毕竟只是妄想,并没有变成现实。
大学毕业后,他申请了警察考试。至于就职的动机,则是手铐的触感。从警察学校毕业后,他到了派出所执勤。第一个被他戴上手铐的,是一个在百货大楼偷东西的主妇。那一瞬,他感到一股电流窜过脊背。被抓住的主妇成了泷泽的猎物。从那天起,他就满脑子想着将脑中的妄想变作现实。
泷泽让宗英俯伏在地:“求求你……”
没等宗英说完,泷泽就拿起了鞭子:“你就这么不喜欢被人弄后面吗?”
宗英点点头。
“那你就老实交待。”
“什么?我……”
鞭子击中了臀部。毫不留情。宗英的身体扭曲了,雪白的皮肤上出现一道红色的痕迹。
“英雄?胡说八道。你以为那种蠢话就能把我骗过去了?说实话。你为什么要找那个‘人战’的家伙?”
宗英用普通话回答。因为语速太快,泷泽没听明白,于是又是一鞭。
“为了钱?还是你忘不了他那话儿的滋味?”
他继续挥动鞭子,抽向她的臀部、背部、侧腹。
宗英压低声音惨叫着,五官因痛苦而扭曲了。她的眼角渗出泪水。而这一切,都成了泷泽兴奋的源泉。
他一把抓住宗英的长发,把她拉扯过来。
“说实话。你只要把实话说出来,我就帮你找他。”
“我、我借钱给他了……”
“多少?”
“……一百万。”
“你从哪儿来的这么大一笔钱?”
“对不起。老公,原谅我吧。”
他没有原谅——也无法原谅。他高举鞭子,宗英马上发出了压抑的悲鸣。因痛苦而扭曲的身体,肌肤上的一道道红肿。
后颈有一股热量蔓延开来,他的思考开始停滞,呼吸越来越粗重。泷泽扔开鞭子,宗英已经一动不动了。
他抱起宗英的腰身,用男根抵住肛门。
“把我的钱要回来……求求你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宗英神志不清地喃喃着。泷泽慢慢地撕裂了她的身体。宗英发出了野兽般的惨叫。
07
舒缓的觉醒。记忆渐渐复苏。真纪、刘健一、药。
脑袋沉重,嘴唇干裂。他爬出被窝,走到厨房。冰箱里塞满了罐装乌龙茶。
打开电视机,正在放映的是无聊的综艺节目,以及无聊的肥皂剧。到处都找不到大久保杀人事件的新闻。他一边喝乌龙茶,一边漫无目的地换台。突然,电话响了。
“是我。”杨伟民的声音。
“出来吃个午饭吧。十二点在‘台南好吃’,地方你知道吗?”
“不,头一次听说。”
“就是以前‘桂林’那家店。”
心跳加快了。他从未在新宿与杨伟民公开碰面。在歌舞伎町,秋生如同一个幽灵。可是,杨伟民现在却让他到“桂林”去。那家店不是在歌舞伎町的正中间吗?
“那我知道了。”
声音并没有颤抖。真纪的幻影也没有出现。他不知道杨伟民究竟在盘算什么,心中的不安渐渐加剧。
“十二点,我等你。”电话挂断。秋生的不安就这样被无视了。
秋生在Ad―hoc大厦前下了车,沿着区政府大道一路走到风林会馆,拐进了左边的巷子里。这里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周围到处都是警官。他们只是四处走动,并没有什么特殊动作。不过,只要夜幕降临,他们恐怕就要开始配合便衣刑警抓人了。
“台南好吃”就在芦边会馆门前。装潢精巧的入口处,站着几个目光可疑的中国人。
“今天这里包场呐。”[1]
[1]在日本人眼中,外国人的蹩脚日语有一个重要特征,就是说什么话都喜欢在句尾加“ね”(译者实际碰到过的中国人、印度人、欧美人确实如此,甚至在入境管理处的宣传视频上,非要一个在日本居住了十几年的印度人用“ねね”腔说话……),译者为突出其日语之蹩脚,给他加了个“呐”。
秋生正欲入内,其中一人用蹩脚的日语阻止,其他人则挡在了秋生面前——还把手藏在怀中。
秋生看了看后面,两名警官站在巷子口,正向这边张望。
“我们不怕那些条子。”
再次传来生硬的日语。男人嘴角扯起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我跟杨伟民约好了。”
秋生用闽南话说了一句,但他们没有让路。他又用普通话说了一遍,对方终于解除了戒备。他被催促着走进了店内。
杨伟民独自坐在店中央一张十人大桌旁。秋生又回头看了一眼,男人们没有跟进来,只用可疑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巷子。
他们应该是上海或北京的人——应该不是北京的。秋生前天才刚杀了北京的干部。
“你别管他们。”
杨伟民用普通话说。他在暗示秋生不要在此处讲闽南话。
“还有谁来?”秋生在杨伟民身边坐下,杨伟民给他倒了杯茶。
“到了就知道了。”
“老爷,为什么这次跟往常不一样?”
“我也有难处啊,你以为我不想把你藏起来吗,只是那些流氓从来不把我当老人家善待啊。这可真是够为难的。”
杨伟民并没有作出正面回答。他总是这样。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男人们频频鞠着躬。自动玻璃门打开,一男一女走进店内。男人身材发福,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西装。油光锃亮的脸,一双鼠目散发着狡诈的光芒。女人穿金戴银,画着精致的妆容,留着自然的发型。而且,她的外表也完全不输发型和服饰,艳丽无比。只有那双眼睛,露出了百无聊赖的神情。
杨伟民站了起来,秋生也推开椅子。
“朱先生,久候大驾了。”
“台湾的老爷这么抬举我,实在是不敢当啊。”
男人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十分受用。他看看杨伟民,又瞥了一眼秋生。女人则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先坐下吧。菜已经点好了。”
“这里是台湾菜馆,交给老爷一定不会有错。”男人笑道,笑容猥琐无比。
很快开始上菜,先是前菜和汤,然后是啤酒。宽大的圆桌上一下就摆满了菜肴。杨伟民和男人举起酒杯,秋生和女人举起茶杯,四人先干了一杯。接着,杨伟民和男人继续交谈,女人则无声地吃喝。秋生默默地看着三人。
男人是上海流氓的老大,名字好像是朱宏。女人应该是朱宏的情妇吧。秋生感到疑惑不已,为什么自己会坐在这里?杨伟民究竟在想什么?
“这小伙子就是您上回跟我说的……?”
朱宏转过小小的眼睛,估价一般打量着秋生。
“对,就是郭秋生。秋生,这位是上海老板——朱宏先生。”
“朱先生您好。”
“看上去挺斯文的嘛,真的没问题?”
朱宏的目光并未转移。他还不知道秋生杀死北京干部的事情。
“秋生在台湾当过三年兵,还是海军的特种部队。”
杨伟民略带骄傲地拍了拍秋生的肩膀。
“不过老爷,歌舞伎町到处都是他这种人嘛。”
“你试试就知道了。”
朱宏闻言,终于露出了笑容。看来,他等的就是杨伟民这句话。
“那老爷,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朱宏挥了挥带着个镶翡翠大金戒指的又肥又白的手。很快,就有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原来是刚才那个会说蹩脚日语的男人。只见他左脸有一道细长的刀疤,身高体重都要胜秋生一筹。
秋生站了起来。
朱宏用上海话跟男人说了些什么,话音里透着残忍。从他与杨伟民的对话中,完全可以猜出那些话的意思——让那小赤佬吃点苦头。大致就是如此。
男人转过一张无趣的脸,既没有怯意,也没有轻视。那是一双习惯了厮杀生活的眼睛。秋生抄起桌上的茶杯,朝那双眼睛扔过去。
滚烫的茶灼伤了男人的眼睛,他吃痛地蹲下身去。电光火石间,秋生已经动作起来。
他一脚踹向男人,接着又是一脚。男人仰面倒下去。他又猛地袭向目标侧腹,脚尖传来肋骨粉碎的触感。
男人发出野兽般的叫声,一头撞了过来。秋生被拦腰抱住,失去了平衡。他扭动身体试图挣开,但是没有成功。背后撞上了什么东西——原来是桌子。男人并没有停下,而是抱着秋生一路撞过去。周围发出了碗碟破碎的声音。秋生用眼角余光看到杨伟民几人站了起来躲避战场。女人露出了笑容,她想象着秋生被男人殴打的情形,笑了起来。
秋生双手抱头,向后倒去。桌子翻转过来,碗碟纷纷落下。一个大碟子飞在半空,被秋生一把抓过,砸到了男人脸上。男人的力道有所减缓,秋生马上用力一踹,男人惨叫着滚倒在地。
秋生站起来,再次踢向男人侧腹。他一把拽住男人的头发,扯得他抬起头来。最后,他用右手上的碟子碎片抵住了男人的喉头——
“秋生,够了。”
杨伟民发话了。秋生停下动作。朱宏则呆呆地看着秋生。女人又换上了百无聊赖的表情,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餐厅入口——有几个男人正满脸杀意地盯着秋生。
“这可真是……”朱宏的普通话里混杂着胆怯、惊愕和感叹。
秋生也坐了下来。朱宏难以掩饰兴奋,一个劲儿地说着。
“这个小李在我们那儿算是打架的一把好手了,他却……”
“不过——”女人插了进来。初次听到那艳丽的女高音,让秋生感到背后仿佛有一股电流通过。“他一开始把茶杯扔了过去,那样太卑鄙了。”
女人转过脸来,歪嘴看着他。冰冷的视线,她仿佛在用全身鄙夷秋生。秋生的脊梁又是一阵颤抖。
“我不是拳击运动员,我只会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完成任务。”
快住嘴——但是话还是自己跑了出来。那是毫无意义的自我辩解。女人的表情更加扭曲了。
“秋生说得没错,他不是运动员,也不是街上的小混混。他可是专业的,只注重效果。”
听到杨伟民得意的声音,女人将脸忿忿地扭向一边。
“唉,老爷,我太喜欢这小伙子了。你真愿意借给我?”
杨伟民点点头。秋生顿觉大受打击。他从未听过这种事情,他只为杨伟民杀人,只为杨伟民沾染鲜血。他根本不打算替别人做事,他想大叫,但他的目光却无法从女人身上移开。
“上海帮跟我们是老交情了。只要朱先生有困难,我们理应出手相助。难道不是吗?”
“真不愧是台湾的老爷,气量够大。”
“秋生。”杨伟民转向秋生:“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朱先生做一段时间,明白了?”
杨伟民的眼睛,杨伟民的声音,杨伟民的决定——全都无法反抗。
“到什么时候?”
“最多两三个月,不会再长了。”
杨伟民垂下眼睛。秋生知道自己再也得不到更多解释了。
“郭秋生,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去把谁给分尸了。其实——”
朱宏的手。那只戴着镶翡翠大金戒指的手,搂住了女人的肩膀。
“她叫乐家丽,是我女人。这女人不错吧?最近有个奇怪的家伙总跟在她后面。歌舞伎町想必没有哪个傻瓜会斗胆向上海朱宏的女人出手吧,只是她实在是害怕,没办法。所以我才想找个能干的保镖。”
朱宏越说越得意,就差双眼没发出光来。只是那女人——乐家丽却毫无反应,只在唇角挂上了一丝笑意。
“我……”
“没错,你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个能干的保镖。除了她洗澡、上厕所、和我干那事之外,你都要紧紧跟着家丽。”
秋生看了看杨伟民,他毫无反应。快拒绝。脑中的危险警示灯拉响了警报。他又看向家丽,她正有意无意地摆弄着手上的链子。警报声远去了。
“我知道了,朱先生。请对我下命令吧。”
“对你下命令的不是我,而是家丽。”
家丽这次总算有所反应,二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她激光一般的视线霎时便将秋生撕碎。
“那就拜托你了,郭秋生。我能叫你秋生吗?”
家丽伸出手来。她有着纤细而柔软的手指,指尖还涂着鲜红的指甲油。秋生握住她的手。
“小姐,你叫我什么都可以。”
“是嘛。秋生,你是外省人,还是本邦人?”
外省人——那是跟国民党一起逃到台湾去的人。本邦人——指的是台湾的原住民,他们早在国民党进入前就征服了台湾的土著。秋生的母亲是本邦人,父亲则是被征服的台湾土著后裔。“我是台湾人。母亲是本邦人,父亲是高山族人。”
“是嘛,那秋生就各占一半了。”
冰冷的声音又在脑中复苏。他总被真纪那样说——你这个中国土人。她的声音与家丽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那秋生就各占一半了。
冰冷的声音不断回荡在秋生脑中。
08
他做了个扭曲的梦。宗英念着奇怪的咒语,向他举起了匕首。一下,又一下。濡湿的触感让他惊醒——原来是宗英在用湿毛巾替他擦拭下体。在疯狂夜晚过后,都是残留的渣滓。他侵犯了宗英的肛门,然后便睡了。下体沾满了混杂着粪便的精液。床单、被子,处处都沾染了污渍。
“这要怎么办,我都不好意思拿出去干洗。”
宗英带着怒气的声音再次唤醒了他沉睡的下体。
“用你的嘴给我弄干净。”
泷泽坐起身,把宗英的头按到了股间。
在宗英口中宣泄完欲望,泷泽走进了浴室。吃完早饭,看看时钟,他醒来还不到一个小时。
“快去找谢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泷泽在宗英的咒骂声中走了出去。日头已经很高了。他给蔡子明打了个电话,约他在大久保的咖啡厅里见面。
蔡子明很快就出现了。他脸颊浮肿,双目充血,看起来像个彻夜狂欢后的熊孩子。
“怎么做?”
“你能叫动多少人?”
蔡子明露出了浅笑。他估价般的眼神让泷泽感到十分烦躁。
“喂。”泷泽一把抓住蔡子明的前襟:“我烦透了跟你们这些中国人打交道。给我回答问题。”
“我只是在心算啊,看看现在手头上没活儿的到底有多少人。”
蹩脚的借口。
“说,到底有多少人?”
“两个。如果肯花钱,可以叫到五个?”
泷泽从崔虎那搞来了五十万。他抽出十万,蔡子明伸出手,却被他打到一边。
“要花钱的那三个给我跟着魏在欣、陶立中、陈雄他们。要跟紧了,每天晚上给我汇报他们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跟踪‘四大天王’,这种活儿谁都不愿意干。”
“所以我才出钱啊。”他无视蔡子明抗议的眼神,继续说道。
“剩下那两个到街上去打听传闻。张道明死之前在搞伪造储值卡。他好像从哪儿找来了一个不是道上人的电脑高手。要他们给我彻底打探一番有关的传闻。有点谱的都要向我汇报。”
泷泽递过钞票,蔡子明飞快地数了一遍。
“要是敢私吞,老子揍死你。”
“我知道。我这就去找人。两小时后还在这里会合。行吗?”
广东、上海、四川、马来西亚。他逛遍了各国风味的饭馆,一边小吃上几口,一边打听最近的传闻。但只打听到了跟昨天没什么两样的信息。广东和马来西亚那帮人——他们都用广东话对话。泷泽根本听不懂。普通话跟广东话的差别其实更甚于英语和法语。使用同一套字母体系,却彼此不同的语言;使用同一套汉字体系,却彼此不同的语言。就算他去了也没用,看来只能交给蔡子明的小弟们了。
他一边逛饭馆,一边向歌舞伎町走去。慢慢地,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上海那帮人反倒成了散播谣言的人。
如果下令杀死张道明的是朱宏,上海那帮人一定会把嘴封得死死的。可是——杀死张的不是上海。一定是别人,莫非有人找了个职业杀手吗?
上海那帮人散播出来的谣言如下——北京帮在闹内讧。其实魏在欣才是真正的目标。可是,崔虎却对此毫无察觉。
泷泽拨通了崔虎的电话。
“老板,街上传闻魏在欣很可疑。”
对方一笑而过。
“大家都说魏在欣贪了老板的钱。这是真的吗?”
“白痴,你知道个屁。老子两年前差点被干掉了,香港那帮人杀了我一大票手下,连活着的手下也一个个离我而去,大家都觉得我肯定翻不了身。”
崔虎的声音开始颤抖,话语变得越来越难听清。泷泽努力理解着他的话。
“就连那种时候,在欣都没有离开我,他就是那种男人。现在你说在欣贪了我的钱?!你给我把那个散播谣言的浑蛋抓过来,我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老板——”
“听好了,你这个日本狗。要是觉得在欣可疑,就给我拿出证据来。我不是付钱给你去打听那些狗屁谣言的。”
电话被挂断,泷泽长叹一口气。
崔虎的没落和复兴,这在歌舞伎町的中国人群体里已经成了一个传说。因为与香港三合会发生争斗,崔虎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当时留在崔虎身边的几个人,就是魏在欣、张道明、陶立中、陈雄——也就是今日的“四大天王”。仅有五人的黑帮,前途无疑是一片黑暗的。崔虎却顽强地存活了下来,当时上海帮也难以为继。最后,还是台湾的杨伟民向他伸出了援手。崔虎利用杨伟民的首肯,以及他提供的金钱,成功地东山再起了。
杨伟民。中药房“诚汉堂”(中国人管那里叫“药房”)的主人。虽然台湾流氓在歌舞伎町早已没落,唯独杨伟民还保留着实力。所有人都会告诉你,想知道歌舞伎町的中国人现状如何,就去找杨伟民。
对同时失去了一、二把手的上海帮,杨伟民也给出了同样的援助。朱宏就是在那个时候崭露头角的。最后,歌舞伎町形成了北京、上海两派割据的局面。现在,北京帮在歌舞伎町稍占优势。可是,没有人能预测出明天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杨伟民这个台湾人会出钱援助上海和北京两派呢?如果你问了这个问题,新宿的中国人都会给你一个同样的回答。
——当然是因为,让上海和北京两派龙争虎斗,台湾才有机会坐收渔利啊。
虽然多亏了杨伟民的帮助,崔虎和朱宏才当上了大帮派的老板,但二人好像都不太感激杨伟民的恩情。关于这一点,新宿的中国人也都看法一致。
——杨伟民本来就没打算给那帮贪婪的野兽施恩。
换句话说就是这样。如果放任小混混胡闹,新宿就会陷入危机。有了北京崔虎和上海朱宏的震慑,新宿的黑帮才能勉强保持在一种安定状态。杨伟民就是想制造出那样的局面。他的所作所为,无非是为了创造一个让自己予取予求的美好世界。
跟蔡子明再次碰头后,泷泽从他那里得到了自己无法深挖的传言全貌。
魏在欣传闻的源头,是由一个亲眼目睹张道明和魏在欣争吵的人传出来的。问题一:是谁看见的?没有回答。问题二:他们在吵什么?没有回答。
后来又打听到了别的传闻。魏在欣贪污崔虎钱财一事,证据何在?魏在欣最近基本不在崔虎面前出现。
“不仅是魏在欣先生,‘四大天王’各自都很忙嘛。老板只要收得到钱,就不会多说什么。他们顶多一个月能跟老板见上一面。相反,倒是经常通电话。”
问题继续:为什么外面只有魏在欣的传闻?怎么没人编排陈雄和陶立中?
回答——魏在欣以前替崔虎做过特殊的工作。因此,崔虎特别看重魏在欣。嫉妒。“四大天王”中只有魏在欣一人最受宠信,为了保护自己,必须想尽办法搞倒魏在欣。
问题:什么特殊的工作?没有回答。
他感到越来越焦躁。虽然可以直接问崔虎,但他不一定会老实回答。
围绕魏在欣的其他传闻——都大同小异,就连传闻的出处都一样。于是,他把问题转到了储值卡和电脑高手上。
区政府大道、东大道、樱花大道、职安大道、旅馆街、大久保。这些地方在日落前,随处都能看到平民的身影。与此相对,中国、台湾、马来西亚、泰国、菲律宾的小混混和妓女们,这些生活在新宿黑暗世界的人们,随着警察数量的增多,渐渐都看不见了。尽管如此,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还是挤满了各个角落。
储值卡。最近一个月,市面上出现得越来越多。只要跟北京帮说一声,他随时可以拿到一堆。蔡子明肯定地说,过去并不是这样的,因为储值卡的数量都一致被日本的黑道控制着。那天张道明说过,今后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售价是面额的百分之十,只花一千日元就能买到面值一万的。
于是,除了一些蠢货,再也没有人买上海人的储值卡了。上海那帮人自然气不打一处来。本来他们从日本黑帮那里买卡的价钱就是面额的一成,要是不往上加价,根本赚不到钱。可是那样一来,根本不会有人来买上海人的卡。上海的贾林闹到了上家,却并没有闹出个结果来。因为北京那帮人早就没从上家那里拿货了。
“蔡子明,你和北京那帮人都赚得盆满钵满的,真是羡煞我也。”
褐色皮肤的马来西亚人用广东腔的普通话说道,蔡子明露出了十分受用的表情。他感觉自己的地位一下提高了不少,正得意得紧。
在大久保的马来西亚餐馆中,渐渐聚集起了刚刚起床,前来觅食的妓女和男娼。
“哪里哪里,我也就是个小混混。人啊,还是得有点出息——”
语速飞快的普通话,他根本跟不上节奏。能听懂的大约只有七成。泷泽干脆不听了,坐在一边默默地喝酒抽烟。他走了太多路,早就累坏了。至于问问题,交给蔡子明就好。
“怎么会呢,老蔡。”一个妓女说,“我们还是羡慕你们啊。前阵子我跟‘人战’的人去喝酒……”
猛地回过神来,啤酒洒了出来。宗英狭窄肛门的触感突然在脑中复苏。
“泷泽先生,你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
泷泽一把推开蔡子明,逼近那个妓女。
“喂,你刚才说什么了?”
“这人是怎么回事啊——”
“你慢慢说。刚才你说你和‘人战’的人怎么了?”
女人犹豫不决,泷泽等待着。
“泷泽先生,你到底怎么了?”蔡子明的声音。
“你给我闭嘴。”
对方甩过一张气愤的脸——泷泽只当看不到。
“快,小姐,快告诉我。你跟‘人战’的人干什么去了?”
“大概十天前,‘人战’一个叫古逸和的人请我吃饭了。怎么了?”
“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说什么啊?”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人战’那帮人有什么好羡慕的?”
妓女用普通话飞快地说着什么,他看向蔡子明,却只看到了一张愤愤不平的脸。泷泽一脚踹向他的膝盖,蔡子明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道。
“那个叫古逸和的,前段时间似乎突然有钱了。以前他也只是个小混混,却突然要请她吃饭。然后还给了她一笔零花钱,叫她休息几天,不要站街了。但是他给了钱,却没有要她服务。”泷泽突然想到宗英的钱。一百万。再加上崔虎给的两百万,就能还清高利贷了。他很快就要重获久违的自由身了,必须找回那笔钱。
“他有没说为什么突然有钱了?”
“我没仔细问。”这回他不用翻译也听懂了。
“‘人战’的谢圆最近失踪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泷泽不仅看着那女人,还瞥了一眼另外一个男人。最后开口的是女人,蔡子明把她的话翻译成了日语。
“只知道他失踪了,但具体怎样不太清楚。”
再看看男人,他也摇摇头。
“我知道了。储值卡的事、电脑高手的事、还有‘人战’谢圆的事,有消息了就打这个电话。绝对有重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