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泽递给男人一张名片,离开了饭馆。
“泷泽先生,‘人战’?跟我们在查的事情有关系吗?”
蔡子明的话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人战”的男人手头变宽裕了。那是宗英的钱,还是有别的来源?看来只有彻底调查一番“人战”的内部人员了。
“蔡子明,我想起一点事情要办,你一个人没问题吧。继续帮我打听打听。”
“不要呀,你有什么事吗?”
他死死盯着蔡子明的双眼。
“你不是想出息吗?只要你办成了这件事,崔虎会记住你的。”
“这要是让老板知道了,他肯定会生气的。”略带恶意的反驳。泷泽一笑而过。
“就今天一晚。要是有什么事,随时跟我电话联系。”
说完,他便丢下一脸埋怨的蔡子明,向歌舞伎町而去。
走进职安大道旁的小巷子,穿过大久保公园,人民战线的本部就在不远处的楼房里。泷泽走进了楼房附近的电话亭。
呼叫信号音。一次、两次、三次。那头传来一串结结巴巴的日语,接电话的是个女人。
“这里是中华人民战线。”
“你好,我找谢圆先生。”
那头似乎倒吸了一口冷气:“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田中,是谢圆先生的朋友。”
“是什么样的朋友?”试探性的问题。
“那跟你没什么关系吧,快把谢圆给我叫来。”
泷泽模仿起了黑道的说话风格。
“非常抱歉。”女人不为所动,“谢圆不巧外出了。”
“我找他有急事。他不是有手机吗?快把他的号码告诉我。”
“非常抱歉,我不方便告知。”
“喂——”
电话被挂断了,泷泽只得离开电话亭。他快步走上楼梯,很快便看到了与大门风格十分不相称的“中华人民战线”门牌。泷泽连门也不敲,径直走了进去。
狭小的房间中坐着一名素颜的妇女,正对着话筒用普通话飞快地说着什么。
“我觉得那人是个黑社会,虽然人家说他是谢圆的朋友。你说,谢圆是不是被黑社会给抓走了?”
他关上门,女人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惊讶的目光投向泷泽,她条件反射性地放下了话筒。
“你是谁?!”普通话。泷泽轻轻皱眉,装出听不懂的样子。女人又用日语说了一遍。
“你是哪位?”
“失礼,我是新宿警署的铃木。”
他从内袋里掏出警察手册。那是他从警察周边饰品店搞来的假货。只要不翻开,一般人看不出有诈。
“有事吗?”
“你的姓名?”
“林明季。”
“职业?”泷泽很快又问了下一个问题——这就是警察的做法,不管什么事情,先一股脑儿地问一堆问题,不给对方任何思考的时间。
“你为什么要问那些?我什么都没干。”
不安和愤怒让林明季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失礼了。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了被中国人骗走钱财的报警,经过一番调查,好像与这里的成员有些关系。”
“那肯定是假的。我们只是在认认真真地搞运动,根本不会去犯罪。”
“不好意思,请问你持有外国人登录证和护照吗?”
泷泽默不作声地接受了对方反抗的目光,女人的视线很快软了下去。她把手伸向桌上的包。
林明季,籍贯北京,三十四岁,现居住于东中野。泷泽牢牢记下了她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谢谢了。”结束警察问话的流程,把对方恐吓一番后,泷泽马上改变了态度,“唉,其实我们也不认为‘人战’的成员会做那种事情。但这毕竟是工作,请你见谅。”
他交还登录证的时候,发现林明季的手明显在颤抖着。
“我还想问问,到哪儿能找到谢圆先生呢?”
“他现在不在东京。”
回答问题的语速太快了,林明季明显在隐瞒什么。
“哦,那他在哪里?”
“在大阪,他去跟那边的朋友聚会了。”
“原来如此,那他什么时候回东京呢?”
“这礼拜他都会待在那边。”
“那我下周再来拜访吧。啊,请你不要把警察来过的事情说出去哦。我只是过来问问话而已。”
“我知道了。”女人的话全是瞎扯。尽管如此,泷泽还是对她露出了微笑。
09
涩谷、青山、六本木。离开“台南好吃”后,他就被带着各处去购物了。家丽对待秋生如同对待空气,只在试穿的时候叫他一声。
“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秋生实话实说了。
“秋生品味不错啊。”
家丽勾起了嘴角。但她的目光依旧冰冷如雪。每当看到那双眼睛,真纪的亡灵就会在秋生脑中复苏。
——学习好又怎么样,别洋洋得意。不管你怎么努力,都只是个下等的中国人。
——不愿意你就回台湾去啊。我乐得耳边清净。
憎恶、侮蔑、恼怒。真纪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发泄在了秋生身上,甚至不知道他的心里其实在流血。
家丽在六本木的十字路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秋生赶紧甩甩头,将真纪的亡灵抛到脑后。家丽不是真纪。她们一点儿都不相像。
他将购物袋一股脑儿塞到后车厢里,坐到了家丽身边。他心神不定地看着四周,胸中冰冷得如同寒冬。我不是拎包的,两手塞满东西怎么当保镖——但家丽对此充耳不闻。
“你的意思是说,那都得我来提啦?”家丽用看奴仆的目光看向秋生。秋生一时无法反驳。
出租车悄无声息地启动。目的地是新宿,家丽要先回公寓一趟。待她休整一番后,二人再出去晚餐,然后就要去上班了。据说家丽的工作是在一家高级酒吧里当老鸨,里面的陪酒女都是来自大陆、台湾、香港和东南亚的女性。家丽花大把金钱将她们打扮得艳丽逼人,专门去伺候那些有钱的日本人。
以前我也是被卖的一员——坐在青山的咖啡厅里,家丽如此说道。她似乎想试探秋生。
“秋生的日语讲得不错,在这待了很长时间吗?”
出租车缓缓向新宿驶去,车流时进时止。家丽正看向窗外,她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打发时间。“我刚满十岁不久,就跟母亲一块过来了。除去回台湾服役那段时间,我在日本已经待了将近二十年。”
“二十年,秋生已经三十多岁了?”
“今年三十一了。”
家丽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秋生。
“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
“我经常被人说长得小。”
“不是长得小的问题。你看上去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少爷嘛。”
“小姐您也很年轻啊。”
“你觉得我有多少岁?”
“二十二三吧。”
家丽高兴地笑了起来。
“说谎也不打打草稿。我都已经二十八了。”“可是,看起来真的只有二十五岁上下。”
“我们别聊年龄了,越聊越伤心。你为什么会到日本来呢?”
“我父亲患癌症死了,因为他生前是个流氓,没有资格买寿险,所以他死后,我和母亲就身无分文了。那时台湾人把日本说成了黄金的国度,我跟母亲就东拼西凑地买了两张前往日本的机票。”
从台北到东京,再到新宿,这是来时的路线。母亲——李美娜当时三十三岁,要是画个妆,看起来就只有二十五岁上下。于是,她顺利地在歌舞伎町的台湾酒吧里找到了工作。后来,真纪就出现了。
某日,李美娜把那个小混混带回了家。井上昭彦。那是个连黑道都算不上的小混混,他的女儿就是真纪。真纪比秋生大三岁,染着红色的头发,把眉毛修得又细又长,身穿裙长及地的制服裙子,拎着个压得又扃又破的书包。书包里只有香烟,没有教科书。她总是随身带着两枚粘在一起的刀片,还浑身散发着香蕉水的气味——真纪只有在吃豆包[1]吃得脑子昏昏沉沉的时候,才会对秋生好一点。
“单程机票吗,然后呢?你们在日本是怎么过活的?”
真纪的面孔又出现在脑海里。
“别谈过去了,越谈越伤心。”秋生换了个话题,“不是说最近总有人跟踪你吗,你心里有没什么线索?”
“没有。”
[1]因从塑料包装袋中闻香蕉水的动作很像吃豆包,故名。
回答的速度飞快——假话。
“他是怎么跟踪你的?”
“一般都在晚上,通常是在我把店留给年轻人照管,自己离开的时候。不管自那之后是去玩,还是回家,我总能感觉到有人在监视我。”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清楚地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你的?”
“刚才你打败的那个姓李的男人,有一天他在大街上见到我,正想对我打招呼,结果就发现了那个跟踪我的男人。李当时追过去想抓住他,但还是被他逃了。”
“后来他还是继续跟踪你?”
“不知道。朱宏后来给我找了几个保镖,但那种被人监视的诡异感觉还是没有消失。虽然那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
“你真的没有任何想法吗?”
家丽盯着秋生说。
“没有。”
那双满是谎言的眼睛仿佛在对秋生说,你不信也无所谓。
家丽走进区政府大道最繁华地段的一栋崭新大楼里。乘坐电梯上到四楼,出来便看到了门口挂着“会员制”铭牌,名叫“魔都”的酒吧。
时间是晚上九点,再过五分钟左右就该有客人进来了。每位客人都有两三个小姐相伴。店内只有昏暗的灯光,让人十分安心。身材匀称的女人,有口音但流畅的日语对话,偶尔响起的卡拉OK——这是一个典型的卖春俱乐部。
只有角落那桌看起来像白领的三人组高声谈论着下流的话题。
家丽浓妆艳抹,身穿一袭大红旗袍,随性地与每一桌的客人周旋。
秋生坐在吧台的角落里,啜着乌龙茶,眼中只有家丽。从高高的开叉里露出的肌肉紧实的长腿,丰满的胸部。这些都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家丽。她笑的时候下巴会微微突出,就像真纪一样。不过她在家里几乎没笑过。因为家里只有不是烂醉如泥就是呼呼大睡的浑蛋父亲,以及刚从台湾过来,根本不会说日语的继母和义弟。
——每次看到你我就烦得要死,就想狠狠欺负你。
真纪整天皱着眉头,只有在朋友们打电话给她时,才会露出笑脸。她的笑声从来都只会送给听筒那头的人,而秋生则总是假装上厕所,在一旁偷偷看着她的笑脸。
夜晚,那个浑蛋又带着一身酒气回到狭小的公寓里。真纪马上收拾东西出去了,秋生则把自己关在真纪的房间里。公寓里只有厨房兼餐厅、母亲和浑蛋的房间,以及真纪的房间。秋生没有自己的房间,只能睡在兼做餐厅的厨房里。
不久后,母亲回来了。家里很快响起日语和普通话混杂的怒骂、暴力以及性交。他躲在真纪的房间里,闻着她留下的味道,听着外面的一切。他要是敢对母亲施暴,我就杀了他——秋生低声重复着咒骂。
临近黎明,真纪回来了。她看到擅自闯入自己房间的秋生,气得眼角都吊了起来。一个巴掌。
——你在我房间里干什么!!
什么都没干,我没碰真纪的东西。秋生苦苦诉说,但真纪充耳不闻。她的眼神好似看着一个变态,凌厉的目光在秋生心中射穿了一个大洞。
——那家伙打完我妈妈,又开始干她了,我还能待在哪里啊。
奋力的呼喊,真纪退缩了。他被抱紧,从真纪身上传来酒精的气味。心脏越跳越快,神经却完全麻痹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两个人一直哭到天亮。那是他唯一一次美好回忆。
第二天晚上,暴力和夫妻间的强奸行为又再度上演。秋生再次试图逃到真纪的房间里——可是,房间却上了锁。
吧台里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一个目光猥琐的酒保走了过来。
“你说,我们家妈妈桑是不是个极品。”
他低声说着与眼神同样猥琐的话。那是上海口音浓重的普通话。秋生头也不抬,继续啜着乌龙茶。
“别装了,你到这里之后眼睛就没离开过她。你的心情我懂的。我跟你说,妈妈桑以前还在这个店里工作过哦。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姐。后来啊,她偶然得到了朱老板的赏识。第二天,她就开始以老板娘自居了。不仅搬到了老板买的公寓里,还赶走了以前那个妈妈桑。看来她下面肯定是个绝品,不然朱老板怎么会对她百般宠爱。可恶,我真想干她一次,一次就好。她叫起来的声音肯定很不错。”
“你还不干活儿。”
“你少给我装蒜了。你不也想干那个女人嘛。想把你那玩意儿插到她的洞里——”
秋生的视野突然开始泛红,额头的青筋暴涨起来。真纪——她被那个浑蛋侵犯,又被秋生侵犯。她下体流出了白浊的体液。酒保的声音越来越像那浑蛋的声音。
他向酒保的喉头扣下一记手刀,对方径直向后倒去。室内马上回响起玻璃杯和酒瓶子破碎的声音。秋生越过吧台,朝着捂住喉咙痛苦挣扎的酒保手背上又补了一脚。
“只要你发不出声音,就没法跟我扯那些无聊的事情了吧。”
冰冷的声音。他简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在说话。
他控制着自己的力道,一刻不停地踹着酒保。“秋生,快住手!”
他回过头,看着家丽苍白的面庞。
某个地方豁然敞开了一个黑洞,被封闭的过去,被深埋的真纪的侧脸,都从那黑洞中不断溢出。他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
不安。不同往常的工作,不同往常的杨伟民。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根本无从知晓。他只觉得一只脚已经伸进了地狱,不安之感瞬间爆发。
不安。这种感觉让家丽与真纪的面容重合在了一起。真纪与家丽。她们毫不相像。只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
紧绷的脸,冰冷的眼,家丽的双肩因愤怒而颤抖。
“那个男人侮辱小姐。”
“那又如何。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以前也是个妓女,新宿的中国人都知道我。要是每次被侮辱我都要生气,那还做不做生意了?你的工作只是保护我的安全,没人请你来妨碍我做生意。”
“抱歉。我一时没忍住。”
“你以为你是谁啊。杨伟民还说你是专业人士,简直是胡说八道。看我怎么跟他告状。”
一道闪光划过脑海。再这样下去,杨伟民就会发现秋生状态异常了。到时候他一定会把秋生赶出歌舞伎町。这主意不错,秋生现在正巴不得早些离开歌舞伎町。
“小姐,我真的知错了。今后我会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绝对不会妨碍小姐做生意,所以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早已习惯了口是心非。
“真拿你没办法。”家丽紧绷的嘴角开始松动,“不过你得赔偿摔坏的酒杯。”
10
晚上八点,泷泽跟踪林明季离开事务所向东中野走去。林明季穿过新宿站的地下通道,走进了几十米开外,靠近早稻田大道的中华饭馆。
泷泽躲进了饭馆斜对面的游戏中心,在电子噪声和孩子们的包围下,监视着那家饭馆。游戏机屏幕里正在上演一场场街斗。肌肉结实的高大男子与身着旗袍的女子用夸张的招数相互殴打。他胡乱摇动着操纵杆,心思全在对面那家店中。这导致他身上的百元硬币飞快地消失了。一个半小时后,林明季终于出来了。她还带着三个男人,他们恐怕都是“人战”的成员吧。那三个人都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和脏兮兮的牛仔裤。其中两个人皮肤黝黑,一个很高,一个很胖。另外那个皮肤白皙。早知道就该把那个突然来钱的男人长什么样给问清楚。
四个中国人朝着早稻田大道走了过去,他们边走边毫无顾忌地高声交谈。当然,是用普通话。想必他们觉得反正日本人都听不懂。
“一个黑道,一个警察,这也太奇怪了。”
白皮肤男人摇摇头说。
“可是,谢圆……不,那绝不可能。”
胖子回答道。因为语速太快,泷泽漏掉了最关键的部分。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把谢圆的下落查出来。”
这是林明季说的。
“还是只能去找那个上海女人问了。”
高个子男人说。
上海女人——泷泽将这个线索牢记在心。
“详细的事情等回家再说吧。”
白皮肤男人结束了对话。他应该是其余三人的头子。
沉默。不一会儿,四个人便消失在了一栋陈旧的公寓里。那正是林明季的外国人登陆证上记载的地址。泷泽跟到这里,就调头回新宿了。
他很在意上海女人这个关键词,但又苦于找不到能接触上海那边的方法。
歌舞伎町——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他一边走一边思考,但没有任何灵感。大街上到处都是身着超短裙,强装笑颜的女人。拉客的人注意到了泷泽,脸上的笑容马上冻结。那张脸把主人的意图表露无遗——想对这个曾经的警察进行报复。可是,泷泽并未完全脱离警察这个圈子,他的搭档铃木还是现役警察,因此他们不能出手。这就是那些皮条客心中所想的。
电子铃音——原来是手机响了。
“你在哪儿,干什么呢?”
是蔡子明,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焦躁。
“我在歌舞伎町,你查到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查到。‘四大天王’剩下的三个都没有异状。他们还是跟往常一样,走出来,吃吃饭,喝喝酒,玩玩女人。”
“只要他们还在外面,你就给我跟紧了。”
“我知道。”
上海女人。蔡子明搞不好知道些什么。
“对了,我听北京那帮人提到一个上海女人,你觉得会是谁呢?”
“上海女人?满大街都是啊。”
“如果是你,首先会想到谁?”
“不知道。有可能只是个熟人,也有可能是朱宏的女人。”
“我明白了。那明天还在那家咖啡厅见,你可别迟到了。”
上海女人,朱宏的情妇,与“人战”的联系——他想不出任何关联。谢圆和宗英的一百万,都在那个上海女人手里。
泷泽走在樱花大道上,经过了“药房”门前。灰蒙蒙的玻璃门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人。他好像在读报纸。杨伟民,他每天都坐在这向破旧的“药房”里,睥睨着整个新宿。
泷泽步随心转,折到了“药房”门前。杨伟民摘下了眼镜。那双如同百年老鱼一般的眼睛盯住了泷泽。
“你是泷泽先生吧。”
“你认识我吗?”
“听说过几次,也在外面碰到过。你找我有事?”
那是老人家说的日语,而且他说起来毫无停滞。泷泽确实听说过,除了日语之外,杨伟民还会讲普通话、闽南话、英语,以及一点点粤语。
“我想跟你买情报。”
“我的情报很贵哦。”
“能赊账吗?如果事情办成了,我就能拿到一大笔钱。”
“那要看你想知道什么了。”
“张道明。”
“那得收现金。”
“知道了,那我自己去查。谢圆呢?”
“‘人战’的谢圆?话说回来,最近还真没怎么看到他呢。”
那是赤裸裸的装傻充愣。泷泽不禁回想起了警察时代的做法——威逼利诱,都不行就动手。可是,泷泽已经没有警官证了。他只有一本假证。
“老爷,您就别装了,您知道什么,快告诉我吧。”
“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找谢圆?”
“我女人借钱给谢圆了,我得找他要回来。”
“要是让崔虎知道你不好好干活儿,忙着追钱,他应该不会给你好脸吧?”
泷泽握紧了插进裤袋里的手。
“我会协调好的。”
“你要是需要钱,我可以借给你。”
“然后要收多少利息?”
“肯定比杜那个无良高利贷要好。”
“还是算了吧。杜虽然是个浑蛋,但也只会跟我催钱。要是找你借,据说远不止那么简单。”
杨伟民重新戴上了老花镜。
“从你这种人身上搜刮到的东西又能有多少呢,我纯粹是出于好心。宗英是个好姑娘,我想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
弥天大谎。他觉得很渴,衬衫已经被汗水黏在了背上。
“老头子,我在说谢圆呢。”
“他们搞的那套民主化,我一点兴趣都没有。要是你想知道‘人战’的事情,就到桃源酒家去问周天文。你想必也知道吧,他是组织的干部,跟‘人战’也有很深的交情。”
杨伟民的视线又落回报纸上。
“我只要跟他说,是你叫我去的就行了吗?”
周天文——他是新宿一代中国平民的代表性人物。他与流氓不同,泷泽无法随随便便地去找他。对方应该知道泷泽曾经是个警察,一个不小心,搞不好会发展成人权问题。不过,如果他说是杨伟民推荐他去的,那就不一样了。
“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杨伟民看着报纸说。泷泽听完,转身离开了杨伟民的店。
他努力回忆着散落在脑中的传闻。
周天文是台湾人和日本人生下的混血儿,杨伟民把他从横浜带过来,是想让其继承自己的衣钵。可是,周天文却非常讨厌与杨伟民手下的流氓打交道,后来更是与杨伟民绝交了。
尽管如此,杨伟民还是没有舍弃他——是难以舍弃。杨伟民非常溺爱周天文,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们经常会约在一起吃饭。
两年前,周天文给杨伟民发了一封断交信。原因不明,但流言还是传了出来。传闻说,是刘健一离间了二人。
刘健一是个吝啬的二道贩子,他跟周天文一样,是台湾和日本的混血儿。早在周天文来到歌舞伎町之前,刘健一就被大家认定为杨伟民的后继人了。
杨伟民、刘健一、周天文。他们之间的传闻甚至传到了泷泽这样的外人耳朵里。两年前,刘健一怂恿周天文与杨伟民断绝了关系,杨伟民为此大为光火,并试图让上海黑帮干掉刘健一。其结果就是那则传言场斗争的爆发。
两年前,共同调查本部的干警们没有在那条流言中找到突破口。可是,那则传言在中国人之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刘健一被杨伟民逼入死路,为了自保,杀掉了自己的女人。
周天文对杨伟民与刘健一恨之入骨。
杨伟民至今仍溺爱着周天文,并对刘健一恨之入骨。
传言。歌舞伎町的台湾人越来越少,尽管如此,关于那三个人的传闻却越来越多。
泷泽沿着樱花大道穿出靖国大道,马路对面的楼房侧墙上挂着一个夸张的霓虹招牌,上书“桃源酒家”几个大字。走上三楼,很快就有几个旗袍女出来迎接。她们的笑容和高叉裙中露出的长腿看起来都健康靓丽。
因为不是饭点,店中的客人很少。他要了一个包间,并让咨客把周天文叫来。没过多久,周天文就现身了。
“我就是周天文。”
他身材微胖,与身材相称,他的头发和声音也十分柔软。只有那双眼睛,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死基佬——泷泽感到神经一阵抽搐。
“我叫泷泽。”
“找我有事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你不是崔虎的走狗吗?过去好像是警察吧。我可是平民,你来错地方了。”
“你先别急,坐下再说。”
周天文并不动弹。泷泽笑了笑。
“我知道你其实不喜欢我这种人。”
周天文的脸失去了血色。
“喂……”
“别介意,我只是开个玩笑。快坐呀。”
周天文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锐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泷泽。
“浑蛋。”
“我不就耍你一下嘛,别总这么敏感,不然很快就会让全新宿的人都瞧不起你了。”
“说,你到底有什么事。我丑话说在前头,新宿那帮流氓跟我不熟。”
“我想知道的是‘人战’的事情。”
“‘人战’?”
“他们有个叫谢圆的失踪了。他在哪里?”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是杨伟民要我来问你的。”
周天文瞬间变了脸。
“那老头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别嚷嚷,我才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呢。我想知道的是,谢圆那家伙到底在哪儿。”
“不知道。”
简短的回答。
“那我换个问法吧。你不是组织的干部吗,正式名称叫啥来着?新宿……”
“华人商店协会。”
“你们的协会不是一直都在资助‘人战’嘛,你就给我说说‘人战’吧。”
“跟你说那些东西,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就不把你是同性恋的事情告诉别人。”
沉默。冰冷至极的目光凝视着泷泽。
“我是平民,店里的人都是平民。只是,当中也有些一腔热血的家伙。他们想干掉你,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无力的威胁,泷泽一笑带过。
“如果你想封住我的口,就只能杀了我。”
周天文垂下了目光。
“你为什么要找谢圆?”
“我找他还债。”
“为钱啊。”
露骨的叹息。泷泽忍不住想找他麻烦,周天文的一切都触犯了泷泽的神经。这个装模作样的死兔子,本该趴在地上任人蹂躏,现在却衣冠楚楚,居高临下。
泷泽叼起一根香烟。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揍周天文一顿。不过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从他口中套出话来。
“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只知道钱、钱、钱。‘人战’那帮人也是一样。民主中国,勿忘惨剧。开什么玩笑,他们组织里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没在认真搞运动。不过这些腐败分子随处可见,那些人跟别的中国人没什么两样,整天只知道捞钱,既没有理想,也没有气概。”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在日本出生的吗?你自己看看,过去那些口口声声嚷着要革命的人,现在不还是上赶着给自民党投票,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补习班,自己则想方设法地捞钱。人就是这样的。一旦肚子饿了,就会叫着嚷着要饭吃。要是吃饱了,又会开始要甜点。”
“你根本不懂我们这些华侨的心情。”
“我一点儿都不想明白。我现在只想知道谢圆那小子究竟在哪儿。就这样。”
“不知道。”
“那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谢圆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天文放在桌上的双手十指交错——关节紧绷。
“我说,”泷泽把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周先生,你就别浪费时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因为不喜欢同性恋,所以对你摆了些脸色。”“喂……”
“你先听我说。我们两个就是水火不相容,这我也没办法。可是,你现在跟我逞强,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我只要问到了答案,就会鸣金收兵。就算你现在叫店里的年轻人赶我出去,也只会让你的传言一夜之间传遍新宿而已。据说协会的干部周天文最喜欢吃男人的那玩意儿。”
看到周天文并未动摇,泷泽握紧了拳头。
“那这样如何?我从现在起,每天都跟在你屁股后面。你也知道我以前是个警察,可是很擅长跟踪的。然后找机会拍下你对年轻男子下手的照片,满大街去贴。”
周天文交错的十指松开了。
“够了。”
“我已经很客气了。本来光是跟你这种死兔子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我就恶心得不行。”
周天文探出身子,凑过涨红的脸盯着泷泽。泷泽轻轻一笑。周天文投降了——多年的经验如此告诉他。这衣冠楚楚的兔子果然更重视自己的体面。
“老爷怎么把你这种人渣打发过来了?”
“他一定也有他的想法吧。”
杨伟民轻易便给了他周天文这个线索,其中说不定真有什么企图。
“现在先别管杨伟民在想什么了吧。你快作出决定,到底是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还是被我跟踪?只要你告诉我,我保证马上从你面前消失。”
“大约五天前,我听说谢圆失踪了。”周天文坐了下来,“但我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恐怕连‘人战’那帮人都不知道吧。反正等大家回过神来,就已经见不到他的人影了。”
“然后呢?”
“谢圆在‘人战’的成员里也算是个特别的男人。比起‘人战’的其他成员,他更经常和留学生混在一起,因此他们经常会好几天见不到谢圆。因为这样的背景,使得这次谁都不知道谢圆究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那家伙好像是‘人战’的会计吧。”
“嗯,相关事物都是他在负责。其实在‘人战’里不存在什么职位,都是谁有空就谁来干。”
“那‘人战’那帮人为什么要嚷嚷说谢圆不见了?”
“那是……”
“我打听到的说法是,谢圆不在就无法动用‘人战’的资金,所以大家都在找他。如果管钱的不只有谢圆一个人,那一个本来就经常玩失踪的人只是不见了十天左右,根本没必要如此紧张吧。难道不是吗?”
周天文点点头。
“那我再问你,跟谢圆混在一起的留学生,你都知道名字吗?”
“不知道。”周天文很快否定道,“‘人战’那些人我也只是偶尔见面而已,他们的私人交往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他就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根本问不出任何线索来。于是,泷泽改变了问题的方向。
“你认识上海女人吗?”
“什么?”
“听到上海女人这几个字,你会想到谁?我也是偶然听到‘人战’那些人提起的。”
周天文眯起了眼睛,突然,他的双眼闪过一道光。
“我好像是听说过,大概是一年前吧,谢圆偶然遇到了一个以前的老熟人。”
“在新宿吗?”
“可能是。”
“但你不知道那女的叫什么?”
“嗯,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应该能推测一下。
“你觉得她是留学生?平民?还是妓女……”
“应该是千那种营生的吧。”
不管怎么说,他的话都没有什么价值。新宿到处都是上海来的妓女,为了那区区一百万日元,将那些妓女一一调查一遍是毫无意义的。可是,宗英的一百万——那是泷泽的钱啊,他决不能就此罢休。更何况那一百万日元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再加上崔虎将要给他的二百万,那就是三百万。区区小钱,跟他失败的人生实在是太相称了。
“你知道魏在欣是谁吗?”
“不是北京的‘四大天王’之一吗,他怎么了?”
“那是两年前,崔虎被香港那帮人打击之后的事情。我听说魏在欣当时替崔虎做了一件特殊的工作,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可是平民,不可能知道那种事情。”
“我说的可是两年前,你应该知道当时的乱象吧。”
“不知道。”
“我听说刘健一是所有事情的导火索。如果是真的,那你就不可能不知道。”
沉默。周天文盯着桌子上的一点,什么都不说。
只能放弃了。泷泽取出名片。
“要是你想到了什么,就马上联系我。”
“你在开玩笑吧。”
递出名片的手悬在半空,周天文瞅都不瞅一眼。
他忍不住将名片揉成一团。
冷静。
他又点起一根烟,再递出了一张新的名片。
“与其被我步步紧逼,还不如打电话更轻松,不是吗?”
“你刚才不是说,只要我把我知道的说出来,你就滚蛋吗?”
“你知道崔虎那边的张道明被杀了吗?”
周天文停下了之前的动作,把名片胡乱塞进了胸前的口袋。
“北京那边的火药味也很浓。你就没听到什么风声吗?”
“我说过了,我是平民。你要是想知道流氓的事情,那别来问我,去找刘健一啊。只要你愿意给钱,他什么都会告诉你。刘健一那人你还不了解吗?要是你不知道,那我就明确告诉你,他跟你一样,是个混账东西。”
死兔子居高临下地乱叫。
刚才的冲动再次觉醒,视野迅速被染红。冷静,还没到时候。现在还不是教训这家伙的时候。
泷泽朝周天文脸上喷了一口烟。
“我就不跟别人说你是个脏兮兮的同性恋了,因为杨伟民生起气来好像很可怕。不过你要知道,我跟你们中国人不一样,随时能够离开歌舞伎町。你明白啦?”
周天文嘴角紧绷,直直地盯着泷泽。
“我要是有问题,就会给你打电话。要是你不接,我就到这儿来找你。总之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明白?”
周天文根本不打算回答,只是狠狠地盯着泷泽。
“去问刘健一,我什么都不知道。”
泷泽推开周天文,走出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