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宏做起了和事佬。
“老板……”
“江军,害怕是理所当然的。杀人很恐怖,只要明白这一点,总有一天是能克服那种恐惧的。但如果硬要说自己什么都不怕,总有一天会被弄死的。”
“没错,郭先生,你说得一点没错。”
朱宏夸张地拍了拍秋生的肩膀。
江军似乎还是一脸的不服气。
家丽,以及其他男女,都盯着秋生,专注地听他说话。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郭先生。”
“什么?”
“你第一次杀死的是什么人?”
真纪。他百般不愿意,话却自己跑了出来。他知道的。家丽在泳池边上的提问——杀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他无法给出答案,他很想知道家丽是怎么杀人的。
“是我继父和义姊。”空气凝滞了,但他并不打算闭嘴。“杀了他们两人之后,我吓得腿都软了,全身动弹不得,也根本不想动。我跟那两具尸体一起躺在地板上。一天又一天。没过多久,尸体开始腐烂,还长满了蛆虫。即便是那样,我还是没法动弹。”
“好了,我们别说这个话题了吧。”
家丽叫了起来。但他没有住嘴。他无法住嘴。“我只记得气味,人腐烂的气味。那股气味就像鸦片烟,让人闻着闻着就没有了思考能力。然后还有蛆虫,我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当我发现时,它们已经覆盖了整具尸体,啃噬着上面的腐肉。没过多久,那些蛆甚至爬到了我这个活人身上。”
“秋生,别说了!”
“若没有那个人救我,我真的就会那样死去。那个人知道,我已经被恐惧、腐臭和蛆虫逼得快要疯了,所以我没有对他虚张声势。害怕就是害怕,我从来没有忘却过恐惧。尽管如此,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能明白吗,江军?”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秋生耸了耸肩。
“朱老板,您好不容易来喝个酒,我却说了这么扫兴的话,真是抱歉。”
“没、没什么。倒是郭先生,你因为江军的一句话想起了这么不好的过往,请允许我替他道歉——江军,你也快给人家道歉。”
“郭先生,真是对不起了。”
他喝了一口茶,表现出了大人的态度。现场的紧张气氛很快便缓解了,人们又说起了毫无意义的话题。粗俗的笑声,香烟的烟雾,酒精的气味,卡拉OK。
家丽——还是看都不看秋生一眼。
秋生如同顽石般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等待朱宏厌倦。
他脑中不断回荡着家丽的话。
“如果我在酒店开了房间,秋生,你会来吗?”
真纪的脸浮现在脑海中,很快又消失了。
深夜十一点过后,朱宏总算走了。没过多久,家丽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秋生走在前面,护送家丽走出大楼。区政府大道的光景依旧与往常无异。醉汉、窃贼、女人,没有什么可疑事物触动秋生的警戒天线。他伸手想拦出租车,却被拉了回来。
“不用拦出租车了,从这里走走就能回去。”
“你不去老板那里了吗?”
“一般像今天这种喝酒的日子,他不是在路上随便找个妓女,就是醉得倒头就睡,根本不需要我在那里,所以我可以回自己家去。”
家丽的住处在明治大道另一头,一个高尔夫花园背后。
时髦的公寓,入口处有密码门。秋生越过家丽的肩膀,看着她输入密码,并记在了心中。
七八九一——他不知道那串数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升降梯内,家丽的体香。秋生照旧往上按了一层。仔细查看走廊后,再从楼梯走到下层。他接过钥匙,手握黑星打开房门。等待他们的只有一屋子的黑暗。
“你还带着枪啊,我都不知道呢。”
家丽打开灯,室内是一片雪白的墙壁。光亮无瑕的地板,1LDK[1]的格局。
“进来吧,我给你泡茶。”
“可以吗?”
[1]即一间卧室,带客厅(Living Room)、餐厅(DiningRoom)、厨房(Kitchen)。
“没事,我相信秋生。”
家丽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让他无法违抗。
沙发、茶几、电视、放映机、电话、橱柜、冰箱。作为一个女人的住所,那寥寥几样家具难免显得有些寂寥。
“随便找个地方坐吧。”家丽打开冰箱,取出瓶装的乌龙茶,“不过我也只有这样的茶。”
“没关系。”
家丽的举手投足与在外面和店里时不同,显得有些自暴自弃。
“累死我了。”家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伸长了双足,“他每周大概都会去一趟店里。本人的说法是为了让店员记住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老板,但实际上就是来突击检查,看我有没有外遇。而且他来的时候我也不能去陪别的客人,烦死了。”
秋生默默地喝着乌龙茶。
“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杀了继父和义姊?”
“我从没告诉过别人为什么。”
家丽气愤地皱起了眉头。
“我想知道,秋生你为什么……”
“不行。”
“说出来会很痛苦吗?”
“说出来会很痛苦的事情满大街都是。”
“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为什么又要跟我说那种事情呢?”
“因为小姐你想听啊。”
“我从没说过那种话。”
“说了,在酒店泳池里。”
家丽抱起双臂,烦躁地扭着肩膀。
“那跟这是——”
“小姐当时问我,杀人究竟是个什么感觉。”他打断家丽的话,继续说道,“我当时跟你说没有感觉,但那是骗人的。”
“骗人?那你当时真的很害怕啦?”
“不,是兴奋。每次杀人,我那里都会硬起来。又热又硬。”
“哦,那可真让我意外。不过我知道的,秋生,你有时光看着我也会变硬不是吗?”
戏谑的视线几乎要将秋生射穿。他感到嗓子开始冒烟,赶紧喝了一口乌龙茶。但饥渴并未缓解。
二人坐在沙发上,家丽与他近在咫尺。家丽的身体倾斜过来,肩膀上多了一个重量。耳边的气息,家丽的体温灼烧着他的皮肤。
“我们……”
电话铃响了。家丽咂了咂舌,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
“你好。”
家丽的背影突然僵硬了,她瞥了一眼秋生,仿佛觉得他十分碍事。家丽的声音压低了。
“我这里有客人,能以后再说吗?”
秋生站了起来,走向厨房。可是,他还是竖起耳朵倾听着家丽的话。
橱柜,他挨个拉开抽屉,在第三个抽屉里找到了一把钥匙。那好像是这个住所的钥匙,秋生将它放入自己口袋中。
“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才明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家丽的怯意通过声音传达过来。他握紧了瑞士军刀,喉咙的饥渴早已消失无踪。
家丽被威胁了,我要杀了他。不管对方是谁,都要杀了他。
家丽用上海话喊了几句,就把听筒摔了回去。秋生回到客厅,电话铃又响了。他见家丽一动不动,就拿起了话筒。
“你好。”
电话被挂断了。他放下话筒,回过身。家丽紧紧地盯着他。
“那是谁打来的?”
“跟秋生没关系。”
“只要你告诉我那是谁,我就去杀了他。”
“你回去吧。”
冰冷的话语,冰冷的态度。疯狂的感情开始泛滥。
“有事随时找我。”
秋生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你不适合当职业杀手。
刘健一的话在脑中回响。
14
“你昨天对我做了什么!?”
宗英的骂声响起。在他完全清醒之前,胸口就遭受了一记重击。
“你干什么啊。”
宗英光着身子,头发凌乱,流着泪撕扯着泷泽。
“你就是个魔鬼,你根本不是人。为什么要对我做那种事情?”
散落在床周围的绳索、鞭子、管子、还有铝箔。他想起来了。昨晚那场用了冰毒的性爱。泷泽和宗英都忘我地贪恋对方的身体。
“白痴。”他一脚踹开宗英说,“你自己不也叫个不停,爽得不得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当时把我绑着,还把我眼睛蒙住了。等我回过神来,那里就滚烫滚烫的……我怎么想得到,你居然会做那种事情呢。”
“吵死了。”
“我一直很相信你。认为就算被你绑起来也不会有事。因为我一直认为,你不会真的伤害我。”
他觉得脑袋里像塞满了大粪。宗英尖利的声音则如同一根搅屎棍。泷泽叼了一根烟,点上火。
“现在你竟然对我做那种事情,我不干了,你别想再绑我了。绝对不行。以前大家都说你是变态,我都忍下来了。我这么尽心尽力地侍奉你,为什么你要对我做那种事情……”
终于清醒了。
“你刚才说什么?”
泷泽一把抓住宗英的手腕。马上听到了细小的呻吟。
“你刚才说,谁管谁叫变态?”
“我、我不知道。”
“快说!”他掐住了宗英的脖子,“再敢装傻我就真下狠手了。”
“所有人都在说,泷泽那个日本人是喜欢虐待女人的变态,说你喜欢吃我的屎。天天跟那种人生活在一起,连我也是个变态。他们都在嘲笑我。”
视野一片赤红。发作——再也无法抑制。掐住宗英的手越来越用力。
杀掉——
“你、你干什么……”
“到底是谁那么胡说八道!?”
宗英的脸——在颤抖。渐渐失去了血色。
杀掉——
“你、不要……快住……”
“是谁!?是谁说的?!”
“……杜启光。”
杜,从南京来的高利贷——杀掉。
手心里有东西在颤抖,宗英煞白的脸猛地映入眼帘,他慌忙把手松开。
“杀人犯……”
宗英激烈地喘息,向他抛来带着憎恶的目光。
“真是杜那浑蛋说的吗?说我是变态。”
“没错,还不是因为你总是不还钱。那家伙就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说你是变态。还说我也是变态。”
干掉他。
“不仅是杜。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只会欺负女人的浑蛋,他们都在暗中嘲笑你。不知道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气息开始急促,视野再次泛红。
冷静。
“抱歉,宗英。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他诚恳地道歉。因为自己决不能失去宗英。能够满足泷泽那些阴暗欲望的,只有这个女人了。
泷泽伸出手,宗英却一扭身躲开了。
“别碰我,我刚才差点被你掐死了。”
那是看蛆虫的眼神。看变态的眼神。
血液一下冲上头顶。
泷泽一把推倒宗英,骑在她身上,朝那张脸挥出了拳头。他一直打一直打,直到宗英不再动弹。
逃也似的走出房间,春风吹拂在身体上。如同宗英的诅咒。
他掏出手机,看到手上沾满了鲜血。鲜红的,宗英的血。他咬紧了牙关。
他本不打算打她。同时,他本来也不打算让宗英接触冰毒。刘健一——因为跟那家伙见了面,跟他谈了话,让自己脑中的某些部分陷入了疯狂。
他拨通了杜的电话。
“你好。”
不耐烦的声音,他回以一句臭骂。
“你好像跟别人说我是变态,对吧。”
“泷泽先生吗?一大早的找我什么事啊。”
“我要干掉你。”
“在此之前,你能先还钱吗,然后随便你怎么杀。我也不会到处去说泷泽先生是喜欢虐待女人的变态了。”
血液逆流。
“你以为你是谁啊。不就是几百万日元……”
“泷泽先生,连区区几百万日元都还不起,你又以为你自己是谁呢?对我口出狂言时,麻烦你先还钱好吗?”
“喂!”
“你很吵哦。”
话筒另一头变成了普通话。毫不掩饰话语中的不耐烦。
“我可是一个人在做生意,跟北京和上海都混得很熟。要不要我跟他们说说你的事情啊?让他们帮我除掉一个日本变态简直轻而易举。”
泷泽握紧了手机。
“你试试,在此之前老子先把你干掉——”
电话挂断了。无处发泄的愤怒,脑袋的钝痛,急促的呼吸。他按下了重拨键,被转到了语音信箱。
“可恶。”
当他准备再次重拨时,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
“泷泽先生,早上好。”是蔡子明。“老板请我们一起去吃饭。”
“在哪里?”
“天乐苑,还能是哪里?”
“几点?”
“现在。”
“知道了。”
他找到一个公共厕所,大开着水龙头反复搓动双手。他想洗掉手上的鲜血——却不能如愿。血液已经渗入了皮肤的纹路里。
他用过鞭子,无数次抽过她的屁股,但他从未打过宗英的脸。因为昨晚的冰毒,他的神经还是十分亢奋。
泷泽摇摇头。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过现在先去听崔虎有什么话要讲。然后再去把杜拽出来揍一顿。最后才是干活儿。
十分钟后,他就到了天乐苑。崔虎——依旧坐在大堂里吸溜面条。蔡子明和他的几个手下站在一旁看崔虎吃饭。已是午饭时间,店里却没有别的客人。
“哦,快坐吧。”
崔虎抬起头,让泷泽在自己对面坐下。
“有什么想吃的随便点。”
没有食欲。可是,他不能浪费崔虎的好意。于是便点了饺子和啤酒,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
“就这么点儿吗?不吃饱可干不了活哦。”
“我来之前吃了点东西。”
“听说宗英熬的粥很美味啊,嗯?”
满脸是血的宗英——他努力挥去了脑中的那副场景。
“她做的东西都很好吃。”
回答他的是快速的普通话。崔虎脸上露出微笑。泷泽看着蔡子明。
“老板说,那种丑娘们儿还是有这么一两样好处的。”
太阳穴的青筋爆了出来。
冷静。那又不是蔡子明说的。
“对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也才刚开始没多久而已。”
他瞥了一眼蔡子明,对方避开了他的视线。
“听说你昨天突然消失了啊,嗯?”
“昨天有点别的事情要做。”
“喂。”崔虎的眼闪出了凶光,“你以为你是靠谁在歌舞伎町过活的?”
“老板……”
“愿意照看你这种人的,可就只有我了……”
剩下的话语他都没太能听懂。他又看了一眼蔡子明——对方正尴尬地呆立着。他的手下脸上都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给他翻译过去。”
蔡子明开口了。
“老板说,只有他才愿意罩着你这种变态。”
泷泽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血色。
“你那是什么表情?对我有意见是吗,有意见你就说嘛,臭变态。”
泷泽站了起来,背后很快有一双手控制住他。他试图挣扎,向崔虎伸长了手。太阳穴感到一阵冰冷,随即传来金属声。眼角瞥到泛着黑光的枪管,火药的气味。一名手下用枪抵住了他,让他瞬间泄了气。
崔虎缓缓靠过来,脸上是他常有的那种残忍微笑。那是玩弄到手猎物的猛兽的微笑。
“喂,杀掉老张的是‘人战’那帮人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放着活儿不干,跑去跟踪‘人战’那帮人?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啊。”缓慢的语速,清楚的发音。他绝不可能听错。
蔡子明告密了。那是个连泷泽的脸都不太敢直视的胆小鬼。不过出卖一两个日本人,根本不会给他造成什么愧疚情绪。
“他们的人骗走了宗英的钱。”
“多少?”
“一百万。”
“你就为了那么几个钱,把我交代的事情扔一边不管了吗!?”
“老板。”他也不服输地提高了音量,“我昨天确实去跟踪‘人战’那帮人了,但也只是很短一段时间。后来我马上回到老板交代的工作中了。我去找杨伟民和刘健一挖情报去了,这是真的。”
“杨伟民和刘健一?他们知道个屁。这是我们内部的问题。”
“正因为是内部问题,所以有时候只有外人才能看清某些细节——老板,我错了。今后一定认真工作,原谅我吧。”
崔虎点点头,枪口的触感消失了。身体重获自由。
“我喜欢直爽的人,就算那是个浑蛋变态日本人,只要他够直爽,我也能原谅。”
他握紧了拳头,关节生疼,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疼痛——让他无视了变态这个词。
“泷泽,最近有一大笔钱要流动。在此之前,你赶紧给我查出到底谁是叛徒,必须尽快。能听懂我的话吗?”
“能听懂。”
“你刚才说一百万?要是你好好干,那一百万我也包了。所以你要赶紧,明白吗?”
“明白了,老板。”
疼痛——从掌心蔓延到全身。狗日的崔虎。说话从不靠谱,总有一天要杀了他。
背后响起蔡子明的脚步声。他正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喂,别离那么远,靠过来点儿。”
泷泽点了根烟。掌心都是血,他伸出舌头舔掉了。颈背附近还是麻痹的。他心中依旧翻卷着怒火与恐惧的旋涡。不管怎么说,要他静静坐着是不可能了。
“泷泽先生,你在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
“要是不跟老板说实话,我就遭殃了,所以我才把你给卖了。其实我也不好受啊。”
假笑。他怕得不得了。泷泽紧紧盯着他。
假笑消失了。泷泽紧紧盯着他,直到蔡子明的恐惧明显地传达过来。
“你有派人去监视‘四大天王’吗?”
“当、当然有。昨天他们三个喝完酒就直接回去了。今天一大早,我就又派手下跟着他们了。”
“他们在哪儿,告诉我。”
“为什么?”
“我要找他们谈谈。”
陈雄——北京的疯狗。每当崔虎想干掉某人,陈雄就会代为下手。
“你就是老板手下的狗吗?”
陈雄一脸愠怒地盯着泷泽。
“请原谅我,陈先生。老板叫我查出是谁杀了张先生,这几天正逼得紧呢。”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向你打听一点张先生的事情。”
午后的咖啡厅。客人寥寥无几——绝大多数都是陈雄的手下。陈雄在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
“我听说过你挺多事情的。大家都说你是喜欢以虐待我们女同胞为乐的臭变态小白脸。”
虽然没能听懂细节处的微妙感情——但这样就够了。泷泽握紧了拳头,疼痛再次复苏。
“听谁说的?”
“鬼知道。老板居然想用这种变态替张道明报仇,他该不是老糊涂了吧?”
那是对蔡子明说的。
“大哥,泷泽先生过去是个警察。所以老板才——”
“变态就是变态。这家伙专门猎食我们的同胞,这怎么能容忍呢?”
“那你想怎么样呢,陈先生?”
“你说什么?”
“你那个女同胞是老板给我的女人。要是你觉得老板的做法有问题,那别对我说,直接去对老板说啊。”
“你这是在找架打吗?”
“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要是敢小看我,你会后悔的。”
“请允许我问几个问题。”
阴沉而凶险的眼神,泷泽顽强地接了下来。陈雄——他根本是个小型崔虎。他们都是一点就炸的性子,但泷泽还是勉强撑住了场面。“你想问什么?”
“杀死张先生的是职业杀手。我想问问,你听说过有职业杀手来到歌舞伎町吗?”
“最近我没到那一带去,所以没听说过——话说回来,我倒是听说上海的朱宏那小子给自家情妇请了个保镖。”
“那是个专业人士吗?”
“专业是专业,但人家又不是杀手。那人好像是杨伟民那个老不死的从什么地方带过来的。”
脑中回想起一张脸。在“加勒比”入口与他擦肩而过的年轻男子。刘健一曾说,他马上就能知道那人是谁。
“他叫什么?”
“你自己不会去查啊。”
“那你觉得,是谁下令杀死张先生的呢?”
“肯定是上海那帮人吧。”
简直是胡说八道。
“那你们为什么没跟上海那帮人打起来呢?”
“那是……”
“因为张先生根本就不是上海帮派人杀的,所以老板才会要我来查这件事情。”
“那你说究竟是谁杀了道明?难道你想说是我吗?那我劝你先做好觉悟吧,变态东西。”
握拳。已经止血的伤口再次裂开。
“不管是谁杀了他,必定都有人将情报泄露出去。”
“我们‘四大天王’可是比亲兄弟还团结。这世上有谁会出卖自己的兄弟呢?我们可是人,不是路上的野狗!”
陈雄向他探出了身子,一股酸臭的口气扑鼻而来。
“坊间传闻魏先生很可疑。”
“在欣可疑?开什么玩笑,你倒是说说,他为什么要杀了道明?”
“因为魏先生在‘四大天王’中是最突出的一个。他们说,因为两年前他替老板做了件特殊的工作,因此格外受到重用——”
“然后我们就妒火中烧了吗?哼,胡说八道。”
“你对那特殊的工作有什么想法吗?”
“有什么特别的,那事情换做是谁都能完成。真要说的话,我替老板做的事情比在欣还要特殊。”
“魏先生替老板做过什么?”
“把一个女人的尸体沉到海里去了,就这样。”
“女人?”
“你知道刘健一是谁吧?就是那个小心眼儿二道贩子的女人。”
心跳瞬间加快。两年前的事件,虽然不知道与现在的事件是否有所关联。可是,他还是想继续挖掘下去。
“魏先生杀了刘健一的女人吗?”
“白痴,谁跟你说是他杀的。在欣只是把尸体埋了。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把女人的脸给毁了,又把指头都切掉了。”
为了隐瞒身份而损毁尸体。中国流氓做起这种事情来可以面不改色。
“那到底是谁杀了他女人?”
“是刘健一自己。那个蠢猪为了自保,亲手杀了自己的女人。”
“然后呢?”
“什么然后,就这么多了。就因为这点事情,老板怎么可能会格外重视在欣。传闻就是传闻,不必当真。”
“既然是刘健一杀了那个女的,为什么又是魏先生处理的呢?”
沉默。陈雄脸上露出说漏嘴了的表情。
“当时情况很复杂,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深挖下去会很危险——泷泽直觉地想道。于是,他转变了提问的方向。
“张先生好像找了个电脑高手来帮他伪造柏青哥的储值卡。对此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我的专业是这个——”他比划了一个挥动匕首的动作。根本不懂做生意的事情。”
“那张先生什么都没跟你说过吗?”
“我跟他的话题从来就只有女人。近几年基本上没聊过别的。”
陈雄是清白的。如此单纯的男人根本描绘不出背叛崔虎的蓝图。
“我知道了。以后有问题我还会再来拜访。”
“我可不想再见到你这个变态东西了,下次你找那边那个人来问就好。”
泷泽握着拳头微笑道。
“他叫蔡子明,是老板手下的人。那下次我就叫他过来。”
他站起来,沐浴着陈雄的嘲讽和他手下们幸灾乐祸的笑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外。“泷泽先生,多亏你忍耐下来了。即便同是‘四大天王’,陈大哥也是最不好惹的。”
“你也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他们说我是变态。”
“我可不知道。”
这下他确定了。这事已经人尽皆知了,不知道的只有泷泽一个人。
变态。其实他自己也明白,自己与他人有着决定性的差异。但被中国人说破这一点,是他万万不能忍受的。
“你听谁说的?”
“我不知道啊。真的,泷泽先生。”
蔡子明惊恐地看着他同时却在内心将泷泽大大贬低了一番。
一定要问出来,迟早的,一定要。
“接下来是魏在欣和陶立中,去找找他们在哪儿。”
蔡子明掏出手机,拨了好几个电话。泷泽叼着香烟在一旁有意无意地听着。掌心的疼痛,双腿在颤抖。血液开始逆流,眼前一片漆黑。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
“这里是日本,岂容你们中国人作威作福。”
他小声说着。但这话轮不到他来说。泷泽自己都没能融入日本社会里。这是一个虚与委蛇的世界,他被这个腐败的人群所居住的腐坏世界彻底抛弃了。像他这样的人根本无处可去,至少在这个国家是待不下去的。他除了对崔虎抛出的一些小钱摇尾讨好之外,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办法。
“泷泽先生,魏大哥和陶大哥都不在新宿,他们都在车上呢。”
魏在欣到了六本木,而陶立中则身在赤坂。两人好像都忙着谈生意,等他们回到新宿,估计要到天黑以后了。
他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拨通那个快要被自己遗忘的号码。
“你好,我是远泽。”
“我是泷泽。”
片刻的沉默,很快,那头传来一声口哨。
“泷泽,莫非是防范课的泷泽老大?”
“没错,我有事要找你,现在有时间见个面吗?”
“真难得啊,你辞职以后我们就没见过面吧。可以啊,我正准备出去吃饭呢。”
“我请客吧。”
“那太不好意思了——”
远泽用精明的口吻报出了棒球馆后面的一家泰国料理店的地址。
他翻了翻夹克衫口袋,摸到一小包冰毒。他握紧那个小包,挂断了电话。
两年不见远泽,他已经瘦得像个重病患者了。他双眼血红,一看就是个冰毒的重症上瘾者。这个样子要是被防范课的警察撞见,马上会被带回去问话。但远泽早已深受冰毒荼毒,根本不在乎那些事情了。唯一让泷泽感到熟悉的,只有那歪斜的双唇。
远泽面前摆着啤酒和一份咖喱——里面添加了大量的辣椒。冰毒上瘾兼辣味上瘾,这是神经已经被麻痹的证据。
蔡子明戳了戳他的背。
嘲讽和不安齐齐涌上心头。泷泽已经看够了冰毒上瘾患者的末路。他仿佛越过远泽的肩膀,看到了死神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
泷泽以警察的口吻向他搭话。远泽毫不介意地露出了笑容。
“还行吧。倒是一年到头都挺缺钱的。”
“赌博玩得怎么样了?”
“这附近的赌场差不多都把我列入黑名单了。最近只能赌赌自行车和赛艇,而且每回都输。”
“工作呢?”
极其伤人的阴笑。远泽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早就没什么正经工作了。你不也知道吗?只能偶尔从老鸭[1]那里接到一些为了盘剥钱财进行的跟踪工作。就连那种,也不是常常有的。而且我也没地方去借钱,现在就是等着饿死在路边了。不过身为一个赌博和冰毒上瘾者,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你想帮我干活儿吗?”
“当然想啊。但是泷泽先生,传言这个东西可不得了啊。你不是管杜那家伙借了钱吗?而且才区区一百万。外面都在疯传呢,说你这个前警察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借了钱就不愿意还的浑蛋。”
远泽露出了看穿一切的笑容,让泷泽产生他脸上泛起了波浪的错觉。视野迅速变红,他叼起一根香烟,接过蔡子明递过来的打火机,动作缓慢地点上了火。
[1]对日本黑道“XXX”的称呼,黑话,取自该词第一个发音“YA”。
“大家都知道杜催债催得太紧了,搞得没人愿意从他那里借钱。他现在还能过着优哉游哉的日子,还不是因为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最后只能找他去借。一旦跟他借了钱,那就别想有好果子吃。泷泽先生,等你回过神来,搞不好就变成我这样了哦。”
“你少管闲事,到底要不要接我的活儿,赶紧回答。”
“所以我才要问你啊,你有钱吗?”
他一把捞出口袋里的小塑料包,甩在桌子上。这家餐厅不会有日本人来,因此不必掩人耳目。
“品相不太好,但是真货。这够你用两三天了吧。下次我再给你多弄点。”
“这么一点根本不够啊。我不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但现金是必须要有的。”
拼尽全力的逞强——远泽的目光早已被药包吸引过去。
“我知道。”
泷泽从钱包里掏出十张钞票。从崔虎那儿拿到的钱已经越用越少了。
“你快给我讲讲吧。”
泷泽开始陈述。远泽默默地听着,顺手把药包和钞票划拉到自己怀里。
“我想让你到魏在欣、陶立中、陈雄家里安装窃听器。当然,窃听到的内容也由你来整理。”
“在行动之前,我想先掌握那三人白天活动的模式。”
泷泽看了看蔡子明。
“陈大哥一般不会离开歌舞伎町,他中午起床后开始巡视歌舞伎町,直到夜里才回去。因为那人平时的工作就是震慑四方。魏大哥和陶大哥多数会开车出去。因为他们是负责做生意的。到了晚上,他们就会回到歌舞伎町喝酒玩乐,然后才会回家。对了,陶大哥在西口还有一间办公室,叫‘陶贸易公司’,是做正经生意的地方。”
“这样一来,不仅是公寓里面,连他们的车和办公室里都要安装窃听器了哦。就刚才那点钱实在……”
“只要在房间和办公室里装上就好。”
“那你再把那几个人的家庭成员和公寓构造告诉我吧。”
“子明,你告诉他。”
泷泽站了起来。
“泷泽先生,你要去哪儿?”
“接下来的事情没有我也能完成。因为远泽想问的那些东西只有你才知道。我还要继续去打听消息。”
“你不是才被老板训斥过吗?”
微不足道的恫吓。泷泽根本没放在心上。
“所以我要去给老板干活儿啊。远泽,两天后我们再在这里见面。到时候给你准备冰毒。”
“泷泽先生。”
“子明,你跟着远泽,直到他装好窃听器。事情完成后,打我手机。”
在医药日用品店购物——廉价的墨镜和棒球帽。付完钱后,他又径直走进纪伊国屋,在一楼的匕首商店买了一根警棍。只要再有把枪就完美了。他知道怎么搞枪,最安全简单的方法需要花很多钱,但他没有钱。
他站在路边,揣测着自己内心。害怕,但并没有怕得想逃。
去“人战”。
崔虎的承诺——报酬多加一百万,根本是骗人的。等他把活儿一干完,崔虎就会装傻。宗英的钱,他无论如何都要夺回来。
15
今天与昨天一样,只有家丽那张阴沉的脸与往常不同。
昨天的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说了些什么。家丽根本不愿意透露。
无聊的工作。时不时飘来家丽的体香。时间缓慢地前进着,总算到了夜晚。
魔都——女人们陪着客人渐渐离去。一个人、两个人……电话打来,酒保对家丽招了招手。
家丽神情阴郁地接起了电话,昨天打电话那个人——好像不是。家丽并没有表现出恐惧,她看起来仅仅是有些烦躁。
昨天的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说了些什么。
“秋生,要回去了,你准备准备。”
秋生看了看时钟,十点四十分。比平时早了一小时。
“今天这么早。”
“有人来叫了。”
不高兴的声音。
“是谁?”
“朱宏啊,还能是谁。”
下落合的公寓周围站着朱宏的几个手下,显得格外刺眼。
“朱老板在家的时候都是这样吗?”“没错。那个人胆子小得很。”
一如寻常的程序——秋生先上前查看,再把家丽叫过去。入口、电梯口、走廊。家丽毫无怨言地跟着他。
“昨天那通电话的事情,你要跟朱老板说吗?”
“秋生你在说什么呢,我一点儿都听不懂。”
强烈的沮丧涌上心头。她只要说一声就好,说替我杀了他。让家丽害怕的人——自己绝对无法原谅,正如他无法原谅侵犯真纪的浑蛋继父。
接过钥匙,打开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是朱宏。说的是上海话。对秋生来说只是一串意义不明的奇怪发音。
家丽用上海话回答了他。
现场进行着秋生无法理解的对话。他感觉双腿如同灌了水泥,胸口也苦闷不已。他再次体会到了无法理解真纪的日语时的心情。为了能与真纪说话,他曾拼命地学习,迅速掌握了日语。
站在房间里的几个手下都是昨夜见过的几张面孔。
朱宏抱住家丽,把脸埋进了她肩窝里——秋生感到一团黑雾笼罩了自己的意识。
家丽说了句什么,朱宏抬起头来。
“郭先生,今天辛苦你了,明天也请你好好保护这家伙。喂,你们送郭先生出门吧。”
手下们站了起来。
“郭先生,我们送您回去。”
秋生走出房间,就在房门关闭前的一瞬,他听到里面传来了欢笑声。他今天还是头一次听到家丽笑。
站在升降梯中——朱宏的手下们说的也是上海话。黑雾渐渐在头脑中弥漫开来。
他又翻看了一遍犬类图鉴,又拆解并安装了一遍黑星,接下来洗了一个淋浴。但种种画面依旧盘绕在脑中,迟迟没有消失。
意义不明的上海话,家丽的欢笑声,朱宏的淫靡,纠缠的肉体,濡湿的床单,表情扭曲的家丽——真纪。被浑蛋侵犯的真纪,被秋生侵犯的真纪,她在秋生身下露出了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满是鲜血的脸,秋生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她的下体紧紧夹住秋生的男根。真纪的唇角流出一丝唾液——被秋生贪婪地舔去了。真纪失禁了——秋生毫不在意,继续冲撞着。
睡不着,枕边有安眠药,那是刘健一送给他的礼物。他摇摇头,离开了房间。
拦下出租车向下落合而去。
公寓门前,上海人都不见了。静谧的黑暗和昏暗的路灯。秋生漫无目的地在公寓周围徘徊。他抬头看着七楼朱宏的房间,灯灭了,画面再次鲜明起来,言语也再次鲜明起来。
“你干脆把家丽抢走,逃到别的地方去。”
刘健一的话。
杀掉朱宏,带上家丽逃走。
逃去哪里?家丽不可能愿意跟着自己。秋生没有钱,他干活儿的报酬并没有那么高,因为杨伟民同时还照顾着秋生的生活起居。
坡道,车停了下来,红色的刹车灯照亮了黑暗。驾驶席上是一个男人,他开着车窗,正在打电话。
“嗯,小喽啰已经不见了,这里安静得很,太无聊了。不是说朱宏那玩意儿虽小,技术却十分高明吗?他肯定一直干到天亮都不会射的,那女人也真是够辛苦的啊。”
男人说的是普通话,秋生感到背后一紧。他停下脚步,凝视着那片红光。驾驶席的男人不再说话,回过头来。秋生眼见着他的脸失去了血色。
“喂,站住!”
引擎声,男人启动了车子。
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车子开动了。橡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焦味。秋生拔出黑星——已经迟了。车子早已爬上斜坡,消失在了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