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 2)

她突然展示洞察力,斯特莱克吓了一跳。

“呃——嗯,应该吧。”他撒谎。

罗宾小口喝着可乐。

“好了,”斯特莱克说,艰难地抑制不耐烦,“该你了。”

“我们分手了。”她说。

斯特莱克审问过很多人,知道在此刻应该保持沉默。一分钟后,这一招起效了。

“他……他告诉了我一些事,”她说,“昨天晚上。”

斯特莱克等着。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不可能了。”

罗宾脸色苍白,神情镇定。斯特莱克几乎能感觉到话语背后的痛苦。斯特莱克继续等待。

“他和别人上床了。”她小声说,声音紧绷。

片刻沉默。她拿起薯片袋,发现里面空了,把袋子扔回桌上。

“操。”斯特莱克说。

他很吃惊,不是因为马修和别的女人上床,而是因为马修居然承认了。在他的印象里,那位年轻英俊的会计很明白怎么为自己安排生活,必要时可以将一切分类归档。

“不止一次,”罗宾继续用紧绷的声音说,“持续了好几个月。和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萨拉·夏洛克。他的大学同学。”

“老天,”斯特莱克说,“我很抱歉。”

他真心觉得抱歉,抱歉看到她如此痛苦。但罗宾的坦白也在他内心激起其他情感——他一直紧紧控制着那种情感,认为它既盲目又危险。但此刻它在他心里猛烈挣扎,在试探理智束缚的牢固性。

别他妈傻了,他告诉自己,那绝对不可能,只会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

“他为什么会告诉你?”斯特莱克问道。

罗宾没说话,但这问题让她眼前又浮现出当时的情景,无比清晰。

他们奶白色的卧室容纳不下一对盛怒的恋人。他们刚从约克郡回到家,开着马修并不想要的那辆路虎。在路上,愤怒的马修宣称斯特莱克迟早会对罗宾展开攻势,而且他怀疑罗宾会乐于接受。

“他和我是朋友,没别的!”罗宾站在廉价沙发边冲马修吼,旅行袋还堆在厅里,没打开,“你居然认为他缺了一条腿会让我觉得兴奋——”

“你他妈太天真了!”马修也吼,“朋友,是的。罗宾,等他把你弄上床——”

“你凭什么这么想当然?你难道对女同事也这样,一有机会就扑上去?”

“我他妈当然不会了,但你简直被他迷得双眼都被蒙蔽了——他可是个男人,办公室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他是我的朋友,就像你和萨拉·夏洛克是朋友,你也没有——”

她瞥见马修的脸。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在马修的脸上一闪而过,像片阴影。内疚滑过她爱了多年的高挑颧骨、干净的下巴,还有那双淡褐色的眼睛。

“你有过?”她说,突然以疑问语气说话,“你有过?”

马修犹豫得太久了。

“没有,”他最后坚决地说,像暂停的电影突然又开始播放,“当然没——”

“你有,”她说,“你和她睡过了。”

罗宾在他的脸上看清了一切。马修不相信男女之间的纯洁友谊,因为他自己从未经历过。他和萨拉一直在上床。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不会是……从那时起就?”

“我没——”

罗宾听到的只是一句无力的抗议。马修已经知道自己输了,他也许本来就想输。这才是罗宾一整天都不得安宁的最大原因:马修在内心深处希望罗宾知道。

罗宾保持诡异的冷静。她太震惊,还没想到指责马修。他慢慢把一切都说出来。对,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他内疚极了,一直都很自责——但他那时和罗宾没有性生活,某天晚上,萨拉来安慰他,然后,呃,情况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她来安慰你?”罗宾重复。愤怒终于姗姗来到,让她从难以置信中解脱。“她来安慰你?”

“我在那段时间过得也很艰难,你知道吗?”马修喊道。

斯特莱克看着罗宾下意识地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记忆让她的脸颊再度泛红,眼里泪光闪烁。

“你说什么来着?”她迷茫地问斯特莱克。

“我问,他为什么会告诉你。”

“我不知道。我们在吵架。他觉得……”她深吸一口气。空腹喝下的大半瓶酒让她变得和当时的马修一样诚实。“他不相信你我只是朋友。”

斯特莱克毫不惊讶。马修看他的每一眼都透露出怀疑,问他的每个问题都透露出不安全感。

“所以,”罗宾语气颤抖地说,“我说我们只是朋友,他自己也有朋友啊,亲爱的萨拉·夏洛克。然后他就都说了。他和萨拉在大学时有过一段,那时我……我待在家里。”

“那么久以前的事?”斯特莱克说。

“你觉得因为是七年前的事,我就不该介意?”她质问道,“即便他一直在撒谎,我们还会不时跟她见面?”

“我只是有点惊讶,”斯特莱克平静地说,不想和她吵起来,“过了这么久,他居然承认了。”

“哦,”罗宾说,“哈,他心虚了。因为这事发生的时间。”

“不是在大学里吗?”斯特莱克不明所以。

“就在我辍学之后。”罗宾说。

“哦。”斯特莱克说。

他们从来没讨论过她为什么会中断心理学学业,回到马沙姆。

罗宾本来没想告诉斯特莱克,但今晚因为空腹、疲劳时下肚的酒精的作用,所有的决心都不堪一击。告诉他又怎么样?不了解当时的情况,他就无法看清她这个人,也无法建议她之后该怎么办。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正期待他能帮助自己。不管她自己喜不喜欢——不管马修喜不喜欢——斯特莱克是她在伦敦最好的朋友。至今为止,她从未好好正视过这个事实。酒精会让人通体轻盈,可以洗清眼前的一切迷雾。“酒后吐真言”,有句拉丁谚语是这么说的吧?斯特莱克应该知道。他有个奇特的习惯,偶尔会引用拉丁语格言。

“不是我想辍学的,”罗宾语速缓慢地说,头脑昏昏沉沉,“但当时出了点事,之后我有困难……”

这么说不行。这根本不是解释。

“我当时正从朋友的宿舍回来,”她说,“时间还不算晚……大概八点多吧……当时官方发布了警告——在本地新闻上——”

还是不行。太多细节了。她只需说出最主要的事实就好,不必像对法官那样,对他描述整个过程。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斯特莱克的脸,在上面看到恍然大悟。不用说出来让她如释重负。她问:

“能再给我来点薯片吗?”

他去了趟吧台,沉默地把薯片递给她。罗宾不喜欢他的表情。

“别以为——那不重要!”她强调,“那只是我人生里的二十分钟。那不是我,也无法定义我。”

斯特莱克猜测,这是她在心理咨询过程中牢牢抓住的几句话。他给强奸受害者做过笔录,知道她们会用什么词句让自己咽下作为女人不可能接受的事实。罗宾的很多事此刻都得到了解释。比如她对马修这么多年的忠诚:老家来的男孩,很安全。

喝醉的罗宾把斯特莱克的沉默当成她最害怕的反应:斯特莱克对她的态度变了,不再把她当成平等的同事,而是当成受害者。

“那一点也不重要!”罗宾生气地重复,“我还是我!”

“我知道,”他说,“但那仍然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呃,嗯……是啊……”她嘟囔,情绪平静了些,但随即又激动起来,“他们靠我的证词抓住了他。我注意到他的一些特征……他耳朵底下有一片是白的——好像是白癜风——一只眼睛瞳孔扩张,没法转动。”

她嘟嘟囔囔地说着话,大口吃着第三包薯片。

“他想掐死我,我放松身体装死,他就跑了。他戴着面具袭击了另外两个女生,她们什么也说不出来。是我的证词让他坐了牢。”

“我一点也不惊讶。”斯特莱克说。

这句话让她很满意。两人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她吃完剩下的薯片。

“只不过,后来,我就没法出门了,”她接着说,“最后学校叫我先回家。我本来只打算休息一个学期,但后来我——我再也没回去。”

罗宾盯着虚空,回想着那一切。马修劝她待在家里。过了一年多,她的广场恐惧症逐渐痊愈,她就去马修在巴斯的大学找他,和他牵着手在科兹沃尔德的石头建筑中穿行,走下蜿蜒的摄政弯街,沿着埃文河边的林荫道漫步。他们每次都是和他的朋友一起出去,萨拉·夏洛克每次都在,对马修的笑话哈哈大笑,不时轻触他的手臂,不停讲起他们以前度过的美好时光,那时可没有从家乡来的无聊女友罗宾……

她来安慰我。我那段时间过得也很艰难,你知道吗?

“好了,”斯特莱克说,“给你找个地方过夜。”

“我要去旅客之——”

“不行。”

斯特莱克不希望她住在一个随便谁都能来去自如的地方。他也许是疑神疑鬼,但他要保证她住的地方安全,尖叫不会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狂欢声里。

“我可以睡在办公室里,”罗宾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斯特莱克一把搀住她,“你的那个睡袋——”

“你不能睡在办公室,”他说,“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我的舅舅、舅妈来看《捕鼠器》时就住在那里。走吧,把旅行袋给我。”

他以前揽过罗宾的肩,但情况与现在完全相反:他那时把罗宾当成拐杖,而现在罗宾无法走直线。他揽过罗宾的腰,搀着她稳稳地走出酒吧。

“马修,”罗宾出门时说,“不会喜欢这样的。”

斯特莱克什么都没说。尽管罗宾之前说了那些话,他还是对这份关系是否真的结束表示怀疑。他们在一起九年了,马沙姆还有套婚纱在等着罗宾。他小心地不对马修发表任何评论,以防他们将来争吵时,罗宾提起这一点来——他们一定还会吵的,维系九年的纽带不可能一个晚上就彻底断掉。他的这份沉默更多是为了罗宾,而不是为了自己。他并不害怕马修。

“那个男人是谁?”两人在沉默中走出一百码后,罗宾睡意朦胧地问。

“谁?”

“今天早上那个……我还以为他就是寄人腿的那个人……他吓死我了。”

“哦……那是尚克尔。我的老朋友。”

“他好吓人。”

“尚克尔不会伤害你的,”斯特莱克向她保证,随即又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但别留他一个人待在办公室。”

“为什么?”

“他会把所有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他可不会白做事。”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斯特莱克讲述尚克尔和莱达的故事,一直讲到他们上了第五大街。一排排别墅在静谧中俯视他们,简直就是纪律与尊严的象征。

“这儿?”罗宾张大嘴望着黑兹利特酒店,“我不能住在这儿——太贵了!”

“算在我的账上,”斯特莱克说,“就当是你今年的奖金。别争了。”他又说。酒店的门开了,一位年轻人微笑着后退一步,让他们进去。“你必须待在安全的地方,这都赖我。”

铺满木板的大堂温馨可人。这里有点像私人住宅。进房间的路只有一条,没人能从外面打开酒店大门。

斯特莱克把信用卡递给年轻人,目送罗宾摇摇晃晃地走到楼梯口。

“你明天可以休半天假——”

“我九点准时到,”她说,“科莫兰,谢谢你——这么——”

“别客气。好好睡吧。”

斯特莱克关上黑兹利特的门,第五大街一片寂静。他转身走开,双手深深插在口袋里,陷入沉思。

她曾经被人强奸,然后被扔在原地等死。操他妈。

八天前,某个混蛋寄给她一条女人的残腿。她没有提起自己的过去半句,没要求特殊假期,每天都以一贯的专业态度准时上班。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坚持要罗宾带着最好的防狼报警器,赶在天黑之前回家,工作时间时刻与他保持联系……

他意识到自己走错方向了,离丹麦街越来越远。与此同时,他看见二十码外有个男人戴着毛线帽,在苏豪广场一角探头探脑。对方转身快步走开,亮红色的烟头迅速消失在视野里。

“等一下,伙计!”

斯特莱克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广场上。斯特莱克加快脚步。戴帽子的男人没回头,拔腿狂奔。

“喂!伙计!”

斯特莱克也跑起来,右膝每跨一步都疼痛不止。男人回头瞥了一眼,猛然左拐。斯特莱克尽可能加快速度,跑上卡莱尔街,眯眼望向犀嘴鸟酒馆门口聚集的人群,想知道那个人是否混在其中。他喘着气跑过成群的酒客,在卡莱尔街与迪恩街路口停住脚,转着圈,寻找追逐的对象。他可以往左拐,往右拐,或者沿着卡莱尔街继续往下。每条路上都有无数个房门和地下室。戴毛线帽的男人可能藏身在任何地方,也可能已经打了辆出租车。

“该死。”斯特莱克低声喃喃。安着假肢的断腿阵阵作痛。特征只有高大的个头和魁梧的身材、黑色的外套和毛线帽,还有听到招呼拔腿就跑的可疑举动——他不知道斯特莱克叫他是为了问时间、借个火,还是问个路。

他随便选了条路,右拐走上迪恩街。往来的车辆在他身边呼啸而过。在之后的一个小时里,斯特莱克在附近四处徘徊,窥视阴暗的门廊和貌似地下室的洞口。他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是如果——如果——寄人腿的男人真的在跟踪他们,那他显然是个莽撞的混蛋。斯特莱克只是徒劳地追赶,恐怕不足以让他远离罗宾。

他走近流浪汉,他们在睡袋里怒瞪着他。有两只猫被他吓得从垃圾桶后仓皇逃窜,但那个戴毛线帽的男人始终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