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见卡特怀特先生。我说他身体不适。”
书房门为厚实的橡木制成。看样子不费一番工夫是打不开的。我跪下来,眼睛凑到钥匙孔上朝里张望。乔治说得没错,可以看到卡特怀特的身体。他躺在书桌附近的地上,流了很多血。
“我们得想办法进去,”我说,“有没有窗户?”
“一楼所有的窗户都钉死了,卡特怀特的父亲建屋的时候就是这样,说是为了保护他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
“消防所的志愿者有一个攻城槌。”蓝思警长说。
“应该还有别的办法,”我问乔治,“你舅舅卧室的那个秘道可以走吗?”
“秘道的门一直锁着,只有他知道密码。”
“我们上楼去看看再说。”
乔治在前面带路,经过楼上一扇关着的门时,他说:“这是我的房间,在大厅的对面。我睡觉的时候开着门,以便舅舅夜里需要照顾。”
他带领我们来到老人的卧室。皱巴巴的床单表明他昨晚至少在这里睡了一会儿。床头有一台电话和一架小收音机。不过更让我感兴趣的还是正对床脚的一个书架。只见这个书架嵌入墙壁之内,如果我的方向感没错的话,这应该是秘道的另外一头。果然,我们轻松将书架从墙上拉了出来,原来铰链上过油,但令人失望的是书架后只有一扇坚固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密码锁。
“你不知道密码?”我问乔治。
“不知道。他有一次跟我说只有他才用得着这个秘道,所以别人没必要知道开门的密码。”
警长盯着我肩后的门,冷冷地说道:“没有密码,你是进不去的。这老头还真是注重隐私。”
“我们回楼下去,是时候对那扇木门采取暴力行动了。”我无计可施地说。
在我们三个人合力之下,门终于出现了裂痕。
“果然是闩住了,”警长透过门缝察看门锁的状态,“看来你又得处理一个密室案件了,医生。”
我立即破门而入,只消瞥一眼就知道亚伦·卡特怀特已经一命呜呼,破裂的头骨说明他是当场死亡的。他在地毯上蜷成一团,衣着却十分整齐,凶器离尸体不远——那个模型鸟池躺在地上,沾满了夹杂着鲜血的头发。看到这一幕,乔治·恰勃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我竟然什么都没有听到。”
“你最好把门口那个推销员给带过来。”我告诉他。
“你估计他死了多久了,医生?”警长问我。
“最少几小时,血已经干了。”
然后书桌上的另一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今天早上的一份北山镇广告报,摊开的报纸上正是我那张位于头版的照片:昂洛克·福尔摩斯。
我四下打量着书房的墙壁,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待警长打电话通知手下后,我建议对现场进行搜索,看看有没有什么藏身之处。
“凶手可能还在房间里。”
他一手握枪,仔细地在房间里察看了一番。
“看来没有人藏在这里。”他下了结论。
“看看其他书架能不能移动。”
他也照做了,但它们都纹丝不动。我叹息道:“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了,秘道。”
“那怎么可能,医生?”
“这是唯一的可能。凶手必然是在书房里用鸟池打死了卡特怀特,然后从里面把门闩住,而书房里又没有藏人。”
我缓缓地拉开书架,秘道呈现在众人面前。
“我们都知道秘道的另一头有一扇紧锁的铁门,门上甚至连把手都没有。凶手一定是被困在两门之间的阶梯上。”
我按照卡特怀特上次开灯的位置,按下电灯开关。
“给我出来!”蓝思警长举起枪,对着里面高喊。
上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音。我小心翼翼地沿着木头阶梯拾级而上,唯一的电灯泡在我们头上洒下诡异的光晕。到了秘道尽头,一切仍然和前次没有什么分别,一样光秃秃的铁门横亘在前,我们仿佛身处一个保险柜的内部。我推了一下门,不动如山。凶手不在秘道里。
会不会一个秘道连着另一个秘道?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和警长仔细检查了秘道内的每一处阶梯,墙壁和天花板,但是结果令人沮丧。我一时想不出别的可能。
我们又再回到书房,我看到梅格的助理潘妮-哈米许也已经到了。
“这儿发生什么事了?”她问我,“我看到警长的车,还有——”她看到了地上的尸体,赶紧扭过头去。
“亚伦·卡特怀特被杀了,”我告诉她,“你最好赶紧打电话告诉梅格这个独家新闻。”
“对一份周报来说,没什么新闻是独家的,”她抱怨道,“下周四的时候,这已经是旧闻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走到班卓钟①下方的边桌旁,拿起电话给接线员报了报社的号码。
①班卓钟是一种美式壁钟,外有一班卓形的罩子。发明者为西蒙·韦拉德,最早出现在马萨诸塞州格拉夫顿,1802年注册专利。班卓钟通常没有钟摆,只靠指针和表盘指示时间。
这时,我注意到了那个卖鸟池的推销员——施奈德先生。他眉头紧锁,一脸闷闷不乐,显然是为选了这么个时间来拜访而暗自懊恼。
“您今天来有什么事?”
“我需要取回我的样品,为此我还带了一张样品照片,希望能让客人满意,直到实物鸟池送到手上。”
蓝思警长咕哝着说:“你是有一阵子拿不到这个样品了,凶器都将作为证物归警方保管。”
施奈德开始抗议,不过马上意识到这是徒劳的。潘妮已经挂了电话,告诉我们梅格·伍立策已经在过来的路上。
“她带着她的相机。”
“不准拍尸体,”警长提醒道,“她应该很清楚我们的规矩。”
施奈德有些坐不住了。
“我能走了吗?”
“在走之前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我说,“你几点到这里的?”
“十点刚过,因为我担心老人家起床比较晚。”
“卡特怀特先生通常六点以前就起床啦,”乔治又说了一遍,“所以今天早饭时没看到他才令我大吃一惊。”
“你晚上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我问道,“比如打斗的声音?”
“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只有一次,接近早上的时候,我想我听到电话铃响,不过我并不能确定那是否只是我在做梦,因为铃声只响了一次。”
蓝思警长把我拉到一旁,悄悄地说:“医生,这个叫恰勃的家伙肯定脱不了干系,谋杀发生的时候,房子里只有他和卡特怀特两个人。”
“密室要怎么解释?”
“他有三四个小时捣鼓密室的小把戏呢,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才打电话给咱俩。”
我哭笑不得。
“警长,难道你还没发现,正因为案发时独处的状态,才恰恰证明他的清白?因为这案子不是自杀,乔治完全可以把门开一条缝,以便制造外人入侵的假象。或者他也完全可以利用这几小时处理尸体,不管是埋了还是烧了。不管用什么手段,制造密室都是最最吃力不讨好的。”
“这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密室啊,医生。”
“我知道。”
警长的助手们和照相人员终于赶到,同行的还有一位验尸官。作为凶器的鸟池被仔细检查了指纹,不过我敢肯定这是白费力气。又过了一会儿,梅格·伍立策也到了,和她一起来的居然是塞斯·格雷,尽管我知道她和这个校车驾驶员关系不错,但还是略感意外。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我。
“有人杀了亚伦·卡特怀特。”我指着书房的方向,验尸人员正在进行官方检查。
“潘妮打电话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塞斯家里,”梅格解释道,倒并不急于解释助理是如何知道这一点的,“于是他就把我送过来了。”
“你的报纸摆在他的书桌上,头版上正是我的照片,门窗都锁得死死的。”
“你觉得这会不会是凶手在嘲笑你,所以制造了另一起密室杀人?”
“谁知道呢,也许吧。值得注意的是谋杀用的凶器,那个缩微鸟池是书房里的东西,凶手并没有随身携带着这个鸟池。换句话说,这次的杀人事件可能是冲动性犯罪,而非筹划已久的阴谋。”
“他是什么时候遇害的?”
“我猜是在我们发现尸体前的三四小时。不会晚于七点钟。”
她瞥了一眼尸体,然后赶紧移开视线。
“奇怪啊,他怎么穿着平时的衣服,而不是睡衣?”
“乔治说他一般醒得很早,也可能是有人打电话约见,因此死者在书房等待客人。”
“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呢?”
“梅格,选择这里作为废旧金属回收计划的起点是你的主意,虽然我不想问,不过没办法,今天早上六点钟左右你在哪里?”
她微微地红了脸,答道:“我在塞斯家里过夜。每周三晚上,报纸付梓后,我都会去那里放松一下。我们小酌了几杯,我很快就睡着了。对我来说,周三夜里大概和周末没什么区别。”
“潘妮怎么知道你在那里?她一个电话就找到你了。”
“她了解我的习惯。”
我瞟了一眼塞斯,他站在房间另一边。未待我开口,他便知道了我想问什么。
“她昨天整晚都在我屋子里。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她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看来凶手不在我们当中。”潘妮·哈米许加入谈话后,我离开了他们。蓝思警长正和施奈德在前厅说话。推销员先生急着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恳求道:“我还有很多约会呢……”
警长把我拉到一边,悄声问:“医生,你觉得这个家伙怎么样?实在是太巧了,卡特怀特死的时候,他偏偏来访。”
“但是他有什么必要干掉一个大客户呢?再说,他应该也不会用那个缩微鸟池作为凶器吧?那本来是他要拿回去的东西。”
“这我倒没想到,医生,但是还有别的解释吗?你觉得会不会是卡特怀特听到什么可疑的动静,所以下楼查看?”
“我认为这种情况下,他会派乔治下楼。”
“那我真没辙了。”
“警长,再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我们准是漏了什么东西。”
我回到车上,从一长串警车和施奈德的卡车前后包夹中轻巧地倒回主道。塞斯·格雷的车也停在那里,亚伦·卡特怀特这辈子恐怕都没经历过这么多访客同时光临的盛况。
安娜贝尔这天下班早,我便把今天发生的事跟她说了。她见我神情委顿,心里猜到卡特怀特之死八成和广告报上的大幅照片脱不了干系。
“山姆,你用不着自责,当然,这也不是梅格的问题。有人用密室问题挑战你的说法实在是荒谬。”
“那为什么报纸摊在有我照片的那一版?”
她一时语塞,不过很快又说道:“山姆,好好想想,假设你是凶手,你会怎么做。有时候我对生病的小动物们用这招。”
我笑道:“管用吗?”
“有时候很灵的。”
“好,我们来整理一下目前为止掌握的情况,一大清早就有人打电话给卡特怀特,这人可能就是凶手,卡特怀特把他放进屋来,两人进了书房,把门闩了,以防乔治打扰。”
“这是几点钟的事?”
“六点左右,春末的这个时候天已经亮了。凶案发生不可能比这更早,否则他应该会把书房的灯打开。考虑到血迹已经凝固以及尸体的状况,也不可能是八九点钟。”
“鸟池是书房里的,所以不像是有蓄谋的犯罪。可能有人打电话给死者,他们约在书房见面,然后凶手砸烂了他的脑袋。”
“然后呢?”我问道,“窗户是钉死的,门也从内部闩住了,还有秘道——就算凶手知道这个地方好了——也只是通往一扇连把手都没有的铁门。”
就在我说完这些话的同时,所有的拼图咔的一声在脑海里呈现出完整的图案。我已经知道凶手是如何从密室中逃脱的,凶手的身份自然也不在话下。我甚至已经洞悉作案的动机。
“我出去一下。”我告诉安娜贝尔。
“别干傻事,山姆。”
“放心。”
我驱车来到梅格·伍立策的办公室,这本是靠近镇广场的一家临街店面,现在是报纸的编辑部。虽然已是报纸发行日的傍晚,但我相当确定她还在工作,工作内容自然是和亚伦·卡特怀特的案子有关。我走进屋去,她给了我一个略带悲伤的微笑。潘妮正在后面的办公室忙碌。
“晚上好,山姆。我感到非常抱歉。一想到那张昂洛克·福尔摩斯的照片和谋杀有关,我就坐立不安。”
我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恰恰相反,恐怕案子的关键就在这张照片。梅格,我想我一定要亲口告诉你。”
“你知道凶手是怎么从那个房间出去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我知道那份广告报是怎么进入那个房间的。”
“你说什么?”
“似乎没有人关心你的报纸怎么会在早上六点就出现在卡特怀特的书桌上。投递员只负责把报纸送到镇上的人家,卡特怀特家不在这个范围里。就算是镇上的报纸,也不太可能这么早送到。还记得我早上问你六点钟在哪里吗,因为唯一的答案是,报纸是凶手带过去的。”
“那你的意思是凶手是我了?”
我看着她身后的潘妮·哈米许,她已经站在门背后听我们说话了。
“不是,我说的是潘妮。”
她从门口走到我面前。
“因为这个?就因为我可以拿劭最早下印的报纸?”
“这只是部分原因。为什么凶手要把报纸带到卡特怀特的住处呢?因为她有某种理由,必须让死者看到这份报纸。虽然梅格拍照的时候你不在,但是当你看到照片的时候,发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不是吗?不是昂洛克·福尔摩斯发现的废旧散热片,而是背景里的某个东西——一只玻璃门坏了的瓷器柜。我记得早些年,卡特怀特把老哈米许的农场购入名下。这原本是你们家的财产,没错吧?所以我怀疑那个瓷器柜也是这次收购的一部分。因为某种原因,这个柜子就这样被束之高阁,这可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尽管你可能早就在办公室看过了这张照片,但直到付印的时候你才认出了熟悉的物事。你一大早打电话给卡特怀特,要求和他见面。而死者也确实身着正装——这说明来访者是一名女性,他让你进屋后,把你带到书房,并闩上了门以防乔治打扰。后来你们发生了争执,暴怒之下,你抓起鸟池给他脑袋上来了一下。”
潘妮-哈米许紧张地舔着嘴唇,我知道我推理中了七八分。
“如果人是我杀的,我要怎么才能从那个屋子里出去?”她仍然不服气,可我对此早有准备。
“房间根本没锁,”我轻描淡写地说,“我是说案发的时候。”
“没锁?”梅格机械地问。 .
“清早六点要接待一位女性来客,老亚伦可不希望从卧室出去,这样会经过乔治的卧室,那扇门一向是不关的。乔治睡得浅,很可能被惊醒。于是亚伦打开了只有自己知道密码的通往秘道的铁门,他下到书房,静候你到来。因为门背面既没有把手,也没有密码盘,所以他只能让门开着。毫无疑问楼下书架后面的门也是半开着。等你杀了人后——”
“他说只要我和他……和他上床,他就把柜子还给我们。说着,他就用那双又潮又黏的手来拉我胳膊。我只好打了他……”
“潘妮!”梅格走到她身旁,温柔地抱着这个可怜的孩子。
“你害怕乔治听到响动,所以不敢打开书房的门。相反的,你选择了那条通往死者卧室的秘道,关上身后的铁门并躲在那里,我猜是床底下吧。”
“嗯。”她嗫嚅道。
“乔治下楼后,透过钥匙孔知道出了事,于是打电话给警长和我,趁此机会,你轻易地从卧室里溜出来,并且躲在楼上别的地方。等所有人赶到后,你再装作刚刚到达的样子,打电话给梅格报告凶杀案的消息。不过我离开卡特怀特家的时候,注意到车道上唯独没有你的车。你把车停在哪里了,潘妮?”
“继续往前开,有一些树丛。我不希望有人这么早看到我出现在这里,所以把车停在那里。”
“他以前有没有暗示过你?”梅格问。
“老天,他老得都可以当我爷爷了!”她转向我,“霍桑医生,您这里说得不对,他闩上门是要防止乔治闯进来坏了他的好事。”
梅格无奈地摇了摇头。
“潘妮,你不该一个人去的,太傻了。”
“看到我们家那个瓷器柜的时候,我简直气疯了!他声称是有人从我们家偷出来的,但怎么到他这里的,他也说不清,反正一直就放在那个仓库里。”
“我们现在怎么办?”梅格·伍立策问我。
潘妮抢在我前面回答:“打电话给蓝思警长吧。然后继续工作,我们出一期增刊,梅格。我会给你提供一份头版的凶手访谈。这么一来,广告报就像一份真正的报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