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堡垒农舍问题(1 / 2)

“临近一九三五年夏末,北山镇发生了一起不同寻常的谋杀案,”山姆·霍桑医生一边倒酒,一边开始今天的故事,“你们瞧,这些年我也讲了不少骇人的谋杀,但这次的案子尤其让我觉得怪异。谋杀发生在一间铜墙铁壁般的农舍里——简直就是个堡垒。真相大白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谋杀背后的动机要比其手法更令人诧异。”

我每周会去一些镇郊的病人家巡诊,这其中就包括克洛雷的家。每年的这个时候,年轻的比尔·克洛雷就患上严重的枯草热①,对此我能做的不多,只好给他开一剂刚刚上市的新型抗组胺剂②。我之所以如此热衷地给他治疗,主要是因为他正为来年夏天的柏林奥林匹克运动会进行训练。他是北山镇首位获此殊荣的居民,我们都为他加油鼓劲。

①由花粉或尘埃引起的鼻部和咽喉发炎。

②Antihistamme,用于医治变应性反应的多种药物。

比尔是个精干结实的小伙子,今年十九岁,他刚刚完成了在波士顿大学的一年级课程。开学后,他就是大学二年级学生了,我自认对他的事业规划很感兴趣,因为他提到他打算念一些医学预科课程。不管干什么工作,他都十分努力。那个夏天没有训练安排的时候,他就在卡斯帕的养狗厂打工,负责清洁工作。比尔是他父母艾米和查理斯的骄傲,就像他姐姐一样,她即将迎来在斯基德莫尔学院的最后一年。

“感觉如何?”我冲车外喊道。房子隔壁有块场地,比尔在那里建了条沙道,用来练习跳高。

“好极了,医生,”比尔拍着身上的沙子朝我走过来,“我就要达成设定的目标了。”

我下车迎上去握手,“田径队什么时候集训?”

“最早也得明年春天了,不过那对我刚好合适,”他笑道,“我爸爸妈妈正在努力存钱呢。”

“柏林离这儿可远着哪,比尔。有人说希特勒可能会发动战争。”

“别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之前就行,他不会那么干的。我读过报纸。他巴不得德国人把金牌拿光,好证明他们日耳曼是优等种族。”

“白日做梦。”

“我不知道,医生。镇上也有人说希特勒才是德国人的未来,比如法兰克福老头。我听他说希特勒唤醒了战败后人民心中消逝的自尊。”

“扯淡。”我告诉他。我对鲁道夫·法兰克福没有好感,那是个神经质的小老头,他住在一道通电篱笆和紧锁的门扉背后,还有一只看门狗,他坚信美国的反纳粹分子想要他的命。我决定把这不愉快的话题赶走,于是问道:“你爸爸妈妈还好吗?”

“他们很好。爸爸去镇上买木头了。”

查理斯·克洛雷是个木匠,受大萧条的影响,北山镇的户主们常常东修西补的,木匠的身份使他很抢手。尽管这份工作为家里提供了稳定的财源,但是否足够送儿子去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还是个问题。

“帮我向他们问好。”我说。上车前,我问他:“枯草热还是很严重吗?”

“今天还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

“不错——也许你就要痊愈了。我以前也有同样的病人,所以没问题的。”我开车离开的时候,看到他走回沙道继续训练。

回镇的路上,我得经过法兰克福的农舍堡垒,这是蓝思警长给起的绰号。这地方以前是老穆勒家,田地荒了二十年,不过人们仍然觉得这是个农场,因为法兰克福任其闲置,大家都很反感。小老头似乎没干什么有报酬的工作,人们对此作出种种异想天开的猜测。有人说他是个间谍或者德美联盟①的成员,被希特勒安插在这里,待到美国和德国再次爆发战争时,就可以派上用场。

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无稽之谈。鲁迪②·法兰克福又不是我朋友,不过他偶尔会找我看病,而且他总是表现得很有教养。那些篱笆和狗,还有上锁的门让他看上去更像个受害者,而非敌人,所以没有人为此感到害怕。

①美国20世纪30年代纳粹运动的绝对主力。巅峰时期有高达20万成员,遍及美国各地,是希特勒非常关注的海外纳粹组织。

②鲁道夫的昵称。

那天我开车经过的时候,在上锁的大门前减速,我注意到马路对面的树丛后停了一辆车,车上有人。这看上去有点古怪,但我并未多想。法兰克福的信箱上的旗子软软地垂着,因为被那辆车挡在背后,所以几乎看不见。看来今天没有信,要不就是已经被拿走了。我盼着在院子里看到法兰克福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地瞥一眼,好确认他的身体状况。他家里没有电话,找我不方便,不过以他五十一岁的年纪来看,这老头的身子骨算是相当好了。我在信箱旁停车,下来往回走了几步,发现门确实锁着。我看了一眼几百英尺外的房子,窗帘全都拉得紧紧的,然后我回到车上。

我背后有人按喇叭,原来是保罗·诺兰开着那辆斯皮金斯杂货店的运货卡车经过此地。我们彼此挥手致意,他继续开着车从我身边过去,干燥的路基上顿时扬起一道尘土。我笑着摇摇头,想起蓝思警长对保罗这个年轻人的抱怨,他说他在小路上开车太快了。看到他,我想起自己也得去一趟杂货店。我答应我的护士玛丽·贝斯特帮她捎一些橘子和鸡蛋,这样她回家的时候就不用耽搁了。老式的百货商店已经从北山镇的版图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专门的杂货店、五金铺和饲料店,大麦克·斯皮金斯恰到好处地把握了这个机遇。大萧条对他完全没影响,再怎么样人都得吃东西。

我把车开进店铺隔壁的停车场,保罗的运货卡车已经在那里了。他的车上覆了一层薄土,我一边走向店门,一边用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线。入口处摆着麦克为顾客准备的藤条篮子,我拿了一个走进去。我帮玛丽拣了些橘子和鸡蛋,又为自己买了面包和牛奶,然后朝收银台走去。

麦克·斯皮金斯正在读一个便条,这时他抬起头,“这事儿你怎么看,医生?鲁迪·法兰克福的信里面夹了这个。他想要买些东西,送货上门,他连前门的钥匙都寄过来了。”

“我刚刚经过他家,家里好像没人。”说完,我接过那个便条,米色的纸上手写了十几样物品的采购清单,便条顶部印着法兰克福的名字和地址。清单底部用打字机打出如下字样:

车辆保修。请送货上门。钥匙开前门。当心狗。

“他以前也给我留过采购清单,随后亲自来镇上提货,”斯皮金斯面露忧色,“但这次不同,他连钥匙都寄过来了。说不定他生病了。难道他有什么理南无法开门迎客吗?”

“好问题。”我回想起那辆停在农舍马路对面的奇怪轿车。

保罗·诺兰搬了一个纸箱从储藏室里走出来。这个年轻人有点儿笨手笨脚,他和比尔·克洛雷毕业于同一所高中。他父母没钱供他念大学,所以他在杂货店谋了个差事。“鸡汤放哪里,斯皮金斯先生?”他喊道。

“放在那边的角落,过会儿我来上架。我们收到一份随信寄来的订单,客人是鲁迪·法兰克福。你今天晚些时候有空跑一次吗?”

“没问题,斯皮金斯先生。”

“大概几点钟?”我问,“也许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保罗,看看他是不是病了。”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四点左右?”

“没问题,到时见。”我告诉他。

整件事让我暗自觉得古怪,尤其是那个在车上监视法兰克福农舍的男人,此时更让我在意。法兰克福的车真的出故障了吗?抑或他只是害怕出门?但可以确定的是,他走到了门口,将信投进信箱,以供邮差投递。

路过葛瑞森之家时,我决定停车,这是镇上唯一的修车厂。“法兰克福的车最近有什么问题吗?”

机械师正在一辆别克轿车下忙活,此时他从底盘下滑了出来。他名叫泰勒,胳膊上黑毛浓密。

“他的车啊——都修好了。不过他还没来取车。”

“是什么故障?”

“变速器坏了。”

“他是什么时候把车送来修理的?”

“两天前。星期三下午四点钟左右。”

如果法兰克福的车已经修好,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亲自来提车,然后去杂货店买东西。当然,有可能是因为他没安电话,所以不知道车已经修好了。我一边思考,一边驱车返回办公室。新英格兰的夏末,午后的阳光不冷不热的,感觉舒服极了。

玛丽看到我的车驶入停车场,便迎了出来。她和往日一样迷人、干练,不过她脸颊上的轻微红晕让我有种不安的预感。“你可算回来了,山姆。有个病人等着见你。”

“谁啊?”

“葛瑞钦·普拉特,比尔·克洛雷的女朋友。”

镇上年轻人之间的情事我基本不感兴趣,不过普拉特我知道。她和比尔·克洛雷毕业于同一所高中,经常去他家做客,他则在一边为了奥运会苦练。很显然在他离开去念大学的目子里,他们的友谊并未褪色。“她哪儿不舒服?”我问。

“她觉得自己可能怀孕了。她担心坏了。”

玛丽说的一点也不夸张。我一看到那姑娘泪迹斑斑的脸就明白她的心情有多糟。“你好,葛瑞钦,”我拍拍她的肩膀,“跟我说说情况。”

在她哭哭啼啼的叙述中,我总算弄明白了一切——她说到对比尔深深的爱,说到自己月经没来,说到这件事可能会对他参加奥运会造成的坏影响。

“比尔知道了吗?”我问她。

“还没告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吧,我们先做些检查,看看是不是真的怀孕了。没准儿你只是杞人忧天呢。”

她高中的时候是拉拉队队长,金发碧眼,长得可美了。和很多同学一样,她没办法继续去大学深造,而是找了份工作。她在本地的保险代理NJL工作,据我所知工资一般。在北山镇这种地方,她唯一的指望就是嫁给一个当地男孩了。换了别的女孩,早就利用这个机会缠住比尔·克洛雷不放了。但她不是那种人。她心里只有比尔,担心这个新生命会影响他的前途。我给她做检查的时候,她甚至嘟嘟囔囔地说什么打胎,不过我装作没听到。

“我们明天就知道了。”我一边说,一边在试管上贴了标签。

“要等那么久?”

“得花点时间。我们要将你的尿液样本注入兔子体内。如果兔子的卵巢出现受孕症状,实验结果就是阳性。幸运的是,这间医院的实验室养了进行A—Z测试的兔子。否则我们还得把你的尿样送往别处。”

“为什么叫A—Z测试?因为生命的开始和结束?”

“生命没有结束啊,葛瑞钦,”我告诉她,“测试是以一对德国医生命名的——阿希海姆和仓德克,他们发明了这种方法。”①

①20世纪初期。德国学者Aschheim和Zondek分别证明了孕妇尿中含有促性腺激素,并叙述了检测早孕的具体方法,现称A—Z实验。

她站起来,“您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我吗?”

“玛丽或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她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戚容令人心碎。我很想立即进行检测,让她重回天真无邪的时代,可那并不是我说了算的。

“你打算怎么办?”玛丽问我。

“你的意见呢?你没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吗?把这个拿到医院实验室去,做A—Z测试。我要去一趟鲁迪·法兰克福家。”

“他?他能生什么病?”

对她的语气,我置之一笑。

“我希望他没事。”我说道。

我把车停在斯皮金斯杂货店后面,保罗·诺兰正冲一只绕着卡车打转的流浪狗扔石头。法兰克福要的货品都被装在一个硬纸箱里。他把纸箱放在卡车后面,旁边是一卷帆布和一套高尔夫球具。

“你还要去乡村俱乐部打几洞?”我问他。

“镇上的练习场更合我胃口,”他说,“我就怕这只狗,没准儿哪天就叼走一支球杆呢。它总是在这附近讨吃的。斯皮金斯先生已经打电话给卡斯帕养狗厂了,但是他们还没处理。”那个养狗厂俨然成了镇上的流浪狗收容所,同时也提供一些经过训练的看门狗,比如鲁迪·法兰克福家的德国牧羊犬。

“你现在去送货吗?”

“是啊,一起去不?”

“我开自己的车,跟在你后面。”

“总有一天,我也要开这样的车。”他朝我的红色梅塞德斯努努嘴。

“去念医学院吧。”我建议道。作为一个单身汉,我也没有太多的奢侈品了。

我远远地跟着他朝法兰克福家开去,否则准得被他车后面漫天的尘土吞没。他在门口下车,掏出钥匙。用钥匙开门前,他抓着金属栅栏轻轻地摇晃,确认门上了锁。我偶然间又瞥了一眼马路对面的树丛,NJL又停着一辆车,但和上次的蓝色道奇不同,这次的监视者乘坐的是黄褐色雪佛兰。

我熄了火,下车后径直朝那辆雪佛兰走去。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车里面的男人,他靠在椅子上,一顶软帽盖在前额,好像在睡觉。我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门没锁。“你在找什么?也许我能帮你。”我告诉他。

他从帽檐下瞟我一眼,然后弹开一个小皮夹,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金质徽章和一张身份证件。我才刚看到联邦调查局几个字,他就说:“伙计,出去。开你的车。”

“我是个医生,”我告诉他,“我要进去。”

“那人生病了?”

“还不清楚。我正准备去看看。”

保罗·诺兰掩上门,开着运货卡车继续前进。那只德国牧羊犬立即跟了上来,一个劲儿地咆哮并撕扯着轮胎。联邦探员笑道:“咱们还是去救救那小子吧。”

我快步来到门口,把门敞开,好让我的轿车开进去。就在我穿门而入时,那只狗显得有点儿发愣,新目标的出现让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它很快把目标转移到我身上,朝我跑过来,想要挡住我的去路。运货卡车总算自由了,我看着它消失在车库的转角。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吸引那只狗的注意,保罗拿着杂货朝房子深处走去,可没过几分钟,他又从车库一角朝我走来。“我按了门铃,没人答应,医生。”

“大概他不在家。”我说。我一下车,那条德国牧羊犬就奔了过来。我脱下外套,把手臂裹起来作为保护。保罗捧着满满两手干燥狗粮,跑过来救我。

“没准儿它只是饿了,”他将狗粮扔在地上,“法兰克福订了两大袋狗粮。”

他的话看来说中了。德国牧羊犬停止了攻击,埋头吃了起来。我安心地长出一口气,跟保罗回到房子的侧门。

“门锁了,没人应门。”他告诉我。

我朝窗户里张望,一阵熟悉的战栗传遍背脊。

“后退——我要打碎窗户。”

“地上有个人。”

接下来的几小时,我们弄明白了鲁迪·法兰克福的死因,他是头部遭到斧柄多次重击后死亡的,作为凶器的斧头就在尸体不远处。他已经死了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即周三夜里或周四早上。当蓝思警长里里外外检查完后,给我带来了门窗全部紧锁的消息,对此我并没感到太大意外。

“篱笆呢?”我问他。

“也运转着,医生。篱笆顶上的电线里电流开到最大,没人能越过去。”

“一扇锁着的大门,一道七英尺高的篱笆,一只看门狗,还有一栋门窗统统上锁的房子。这不可能。”

蓝思警长松了松肚子上的皮带,“以前你也碰到不少这种事了,医生。你看现在怎么办?”

我沉吟片刻,说:“法兰克福星期三下午还活着,当时他开车去了修车厂。所以他不是步行回来就是有人开车送他回来。我们去找修车厂的伙计聊聊。”

我想起一件事,又补充道:“还有给他送信的邮递员。”

“什么?”

“他给麦克·斯皮金斯写了个便条,连大门钥匙一块儿寄了过去,好让对方送货上门。也许邮递员记得当时在门口收信的情况。”

“那你打算干吗?”

我忽然又想到一个证人,大概没有比他更棒的目击者了,“跟我来,警长,就几分钟。”

结果我们还没走到大门口就遇到了那名联邦探员,我打开房门发现他站在外头,一身行头和在车上一样。

“这儿发生什么事了?”他再次亮出身份证件。

蓝思警长斜睨着上面的名字,“特别探员施蒂文-贝迪斯。您有何贵干,先生?”

“你是这儿的警长?”

“对。”

“我们已经监视这栋房子两天了,这是国家安全事务。”

“我觉得您最好说具体一点。”

探员看着警长,有点儿被激怒的样子。“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又问了一遍。

“名叫鲁迪·法兰克福的男子被谋杀,死亡时间为几天前。”

我插了一个问题:“你们有两人轮流监视吧?我前几天看到另一辆车。”

贝迪斯转过脸:“你是什么人?”

“山姆·霍桑医生。是我发现尸体的。”

他点点头:“你就是刚才到我车上的那个人啊。”

“我发现树丛里停过两辆不同的车。看上去很可疑。”

“我们怀疑鲁道夫·法兰克福可能与德美联盟有牵连。他们这周末要在新英格兰的某个地方举行会议,我和我的搭档被指派到这个区域。其他的人负责不同的地方。”他回答了蓝思警长的问题,却无视我的存在。

“我们镇从没牵扯上这种事,”警长挠挠头说道,“关于法兰克福一直都有很多传言,但都没这么严重。”

“你在房间里找到什么武器吗?”

“只有一把猎枪。我们还发现很多食物,甚至还有车库里的三袋狗粮,但是没有枪支,没有电话,也没有机械化制品。”

“我认为这个案子最好由我们接手。我要打个电话给他,他十五分钟之内就可以过来。”

“这地方没电话。”蓝思警长又提醒了一遍。

“什么?”

“法兰克福从来不用电话。他就像个隐士。不到万不得已,他从不进城。他常年生活在这道电篱笆和看门狗的保护下。”

我打算再碰碰运气,于是又插嘴道:“要是你和你的搭档两天都在这里守着,应该看到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