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看着我,“我们是从星期三下午五点开始执勤的。那之后就没有人出入过这个地方。”
蓝思警长叹气道:“现在有什么结论吗,医生?”
“还不确定,”我说,“为什么不去和邮递员谈谈呢?我打算再去一次修车厂。”
这时我们往两侧让道,工作人员抬着鲁迪·法兰克福的尸体离开了房间。
星期六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打电话通知葛瑞钦·普拉特:“A—Z实验结果呈阳性,葛瑞钦。”
电话线那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吸气声,但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却控制得很好。“我早就料到了。”她说。
“比尔知道了吗?”
“我昨晚和他说了。因为我知道自己肯定是怀孕了。”
“他什么反应?”
“难说。他没说话,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们俩今天下午能来一下诊所吗?在你们通知父母以前,我的意见也许会有帮助。”
“要是比尔不愿意来呢?”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让他从训练里抽一小时。”
“好的,医生。”
我挂了电话,玛丽正站在门口。
“星期六还来这么早。”
“我拿到检测结果了,所以想早点通知葛瑞钦·普拉特。”
“阳性?”
我点点头。“她情绪平稳。我让她今天下午和克洛雷一起过来,”我摇了摇头,“他们还太年轻了,当不了父母啊,玛丽。”
“十九岁。我妹妹就是十九岁结婚的。他们过得挺好。”
“他下周就要上大学二年级了,而且还得为明年夏天的奥运会进行训练。”
她在病人席坐下,“我想知道的是有关谋杀的事。鲁迪·法兰克福是被斧柄连击致死的吗?”
“目前看来是。我还没来得及查看验尸报告呢。”
“那地方简直是个堡垒。凶手是怎么进去的?”
我抓过黄色便笺本,开始做笔记,只有理清思路才能回答她的问题。
“除凶手外,最后一个见到鲁迪活着的人是修车厂工人——那个叫泰勒的家伙。据他说法兰克福是下午四点钟左右把车送来修理的,然后就一个人走回农场了。那段路大约要走三十分钟。他得买些杂货,狗粮什么的,不过他显然不愿意拿着一大堆东西回家。他到家后,写了一张清单,把大门钥匙放在信封里扔进了门口的信箱。从那天下午五点开始,两名联邦调查局探员开始监视那扇门,其间没有人进出。”
“那他就是五点钟以后遇害的?”
“不知道。有一到两种可能。他回家后正赶上凶手在家里打算偷东西。但这说不通,他要怎样越过篱笆和狗的防御进入房间呢?”
“是哪种狗?”
“训练有素的德国牧羊犬,两个月前从卡斯帕养狗厂买的。蓝思警长找到了买狗的发票。更何况若他刚一回家就遭杀害,哪来的时间写采购清单?他出门之前肯定还没写,不然回家路上就交给杂货店了。”
“还有一种可能呢?”
“凶手在房子外面等他,法兰克福回家后请他进屋。看门狗没有袭击凶手,因为法兰克福和他在一起。但我们面临着相同的问题。他是什么时候写下那张采购清单的?”
“你确定那是他的笔迹吗?”
“是的。蓝思警长认得出来,送货员保罗也是。如果考虑到写清单、走到门口以及返回屋里被害的时间,凶手几乎不可能赶在五点钟联邦探员开始实施监视之前逃离。”
“但凶手办到了。”
“除非验尸报告显示他确实是星期三下午遇害的。”
我舒展了一下筋骨:“沃尔夫医生应该已经有验尸结果了。我去找他。”
沃尔夫医生留着白色长发,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我。我们那年夏天有点过节,当时医学会威胁吊销我的行医执照,所以我俩现在的关系还是有点冷。他也是圣徒纪念医院的职员,我的诊所办公地就在医院翼楼,因此我们经常打照面。
“嘿,霍桑医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他从书桌上抬起头。
“不知您是否已经完成了法兰克福的验尸报告?”我问他。
“又要当侦探啦?”
“死者是我的一名病人,所以我对他的死感兴趣。”我硬邦邦地回答。
他叹着气,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你想知道什么?”
“死亡时间,死亡原因。”
“死因是头部连续受到重击导致大量脑出血。他有可能是当即失去意识,稍后才被宣告死亡的。死亡时间我认为是星期三半夜,正负四小时。”
“那么晚?他有没有可能是星期三下午五点以前死亡的?”
“不可能,老兄。你也知道判断死亡时间的标准吧。胃里的食物,尸体僵直的程度。我想这些东西你在医学院肯定学过,影响尸体僵直有很多因素,包括周围环境的温度。僵直出现后不久会自行消失。法兰克福就是周三半夜时分遇害的。”
“好吧。”我只能接受他的结论。
“顺带一提,你和蓝思警长到达现场后有没有翻动过尸体?”
“当然没有。警长有可能轻轻地抬起尸体查看下面有没有东西,然后就回复原位了。为什么问这个?”
“可能是我多虑了,”他不以为然地说,“你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死者仰面朝天,但是尸体正面有些挫伤,好像是死后才出现的淤血。我认为他有可能被翻动过。”
“这我就不知道了。”
“说不定是凶手去而复返。”
没错,我心想,那人两次闯入了那个堡垒。
我回到办公室打电话给蓝思警长。我已经从修车厂的机械师和沃尔夫医生那里拿到了情报,接下来就是邮递员了。“他还记得从法兰克福的信箱取信的情况吗?”
“他百分之百确定星期四有一封信。他记得信箱里有重物,但不知道是什么,于是打开了信箱。”
“会不会是他自己拿着那把钥匙闯进去杀了法兰克福?”
警长嗤之以鼻:“你说普尔蒂?那家伙怕狗,医生。他以前被咬过,可以理解。他送信的时候并不下车,只要把手伸出车窗就可以够得着沿路的信箱了。只要有那只德国牧羊犬,他就别想进门!而且他从来不在半夜送信。”
“嗯,我想也是。谢谢,警长。”
到了下午,我又有新的课题了。比尔·克洛雷和葛瑞钦两点钟左右结伴而来,他们沉着脸,而且局促不安的样子。
“你们打算怎么办,你们俩?”我问他们。
“我们打算结婚。”比尔立即说。
“那就结吧。”
“我们的父母——”葛瑞钦开口了。
“你们没多少时间酝酿合适的开口机会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去和他们谈谈。还是你们想拜托牧师?”我们讨论了几套方案,花了半小时,但在那个年代,在北山镇这样的小镇,你没有太多选择。要么结婚,要么葛瑞钦去别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送给别人领养。
他俩都不同意后者。“要生孩子,就得对他负责,”葛瑞钦坚定地说,“比尔是唯一的问题。他下周就要开学了。”
“波士顿并不远。我每周末都可以回来的,而且我还可以打工——”
“在大萧条时期?”她问道,“你的奥运会怎么办?”
“柏林奥运会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说真的,要是那些德国佬都像鲁迪·法兰克福那样,我想我还是别去了。”
“他被杀了,你知道的吧。”我告诉他。
“我听说了。有一天他在杂货店遇到我,跟我大谈特谈德国人的种族优越性。我差点没赏他几记老拳。他要是再年轻十岁,看我怎么收拾他。”
我用手按摩了一下疲劳的眼睛,“星期三半夜你在哪里,比尔?”
“半夜的话,我肯定在家里睡觉。”
“你还在卡斯帕养狗厂工作吗?”
“昨天结束了。周一就得开学了嘛。”
我起身在办公室走了一圈,然后望着天空。有些时候,我希望自己身在这个国家的任何地方,而不是北山镇,比如现在。“你现在可以跳多高了,比尔?我猜七英尺肯定没问题。”
“嗯,那是——”
“你瞧,我敢打赌你是这个镇上唯一可能杀害鲁迪·法兰克福的人。”
葛瑞钦倒吸一口冷气,比尔立马站了起来。
“您说什么呢?我从没杀过人!”
我强迫自己再次坐下。
“面对现实吧,比尔。法兰克福根本就是住在一个堡垒里。他房子四周围了一圈七英尺高的篱笆,顶上有一圈通电的金属丝。院子里有一条德国牧羊犬在巡逻,看到生人便咬。而且房子还上了锁。开门的钥匙在一封信里,但是两天来,两名联邦探员轮流对那地方进行监视。没有人进去。无论如何,凶手还是越过了篱笆和狗的屏障。你有条件完成这一切。你可以跃过七英尺高的篱笆,通电的金属丝伤不到你。你可以从牧羊犬身边经过,因为它认识你。那是法兰克福两个月前才从卡斯帕养狗厂买的,当时你还在那儿上班呢。”
比尔转过头看着葛瑞钦:“你相信他说的吗?”
“当然不信!你连苍蝇都舍不得下手!山姆医生,他都没打过猎!”
“但是你刚才承认想要教训他,比尔。你翻过篱笆,友好地拍着狗的脑袋从它身旁扬长而过。你到了门外,法兰克福认出了你,然后打开门,只是想看看你有何贵干。你离开的时候,门是自动上锁的,你和来时一样,无视狗和篱笆,离开了现场。”
“不是他干的。”葛瑞钦坚定不移地说。
‘除非你打算相信超自然,否则不可能有别的解释。”我告诉她。
“你要把这一套告诉蓝思警长吗?”比尔问,他脸上终于露出惧怕。
“我别无选择,因为我认为这就是真相。”我告诉他。
我把他们打发走以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静静地思索,但没过多久玛丽就闯了进来。“那些孩子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你还要给他们一个假想的罪名?”她说。
“那可不只是我的假想。”我辩称。
“哦?真的吗?”她不服气地说,“我现在一拍脑袋就可以给你个别的解释。法兰克福回家路上被车撞了。司机没有停车,法兰克福勉强回到家,然后就死了,他死前写下了那张采购清单。”
“得了,玛丽——他是被斧柄打死的,不是汽车。”这时我倒是想起了沃尔夫医生的话,他提到死者死亡后,血液的转移现象。我忽略了一些东西,一些本来显而易见的东西。
“你别把证据都拴在那只狗身上,”玛丽说,“过了两个月,它还能记得比尔·克洛雷吗?”
“狗的记性——”我正要开口,忽然明白了一切,“那只狗!我一直没想到那只狗!”
“它怎么了,山姆?你说过它看上去气势汹汹的。”
“不是那只狗,玛丽——是另一只狗!”
我钻进保罗·诺兰的运货卡车副驾驶座,他正准备发车,这是周六的最后一次送货了。
“您想在哪儿下车,山姆医生?”他惊讶地问。
“我只是想兜兜风,保罗。”
他换挡倒车,离开了斯皮金斯的停车场,沿着主街朝镇广场驶去。“法兰克福的案子有什么进展吗?”他问,“这可是您擅长的不可能犯罪,对吧?”
“我协助蓝思警长破过一些类似的案子,”我回答,“但有些时候就算绞尽脑汁,总有一些不明之处,比如这次的案子。”
“您是说凶手进入农舍的手法吗?”
“我知道凶手是怎么进去的,保罗。我想知道他的动机。为什么你要杀害鲁迪·法兰克福?”
他猛地松了一下方向盘,我们差点开上人行道。他及时矫正了方向,牢牢地把住方向盘。
“您说什么呢,医生?”
“你用斧柄杀死了鲁迪,保罗。我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细节。”
“太扯了。”
“那我就让你心服口服。星期三下午四点钟左右,鲁迪·法兰克福把车送到修车厂,他的变速器出了问题。他从修车厂步行回家——大约半小时的路程——刚好碰上你开着卡车经过,你主动提出送他一程。他接受了,车到半路你就停了下来,命令他下车,然后用斧柄将他打昏。你以为他死了,但他过了几小时才真正死亡。你用卡车后车厢的帆布包起尸体,打算把尸体运回他的农舍,你可以用他的钥匙开门。如果被狗挡了道,你就把尸体一扔了事。”
“尸体是我们俩一起在房间里发现的!我俩一起!”他提醒我。
“因为你发现有人在树丛里监视大门。也许当天夜里你又回去好几次,想把尸体弄进去。你发现那些监视者——不管他们是谁——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于是你想了个办法。你找来一张法兰克福以前在杂货店写的采购清单,然后用打字机把那些要求加在清单底部。然后你从死者口袋里的钥匙圈上取下大门钥匙,和采购清单一起装进信封。在黑暗中,你接近了信箱,车上的人没看见你,因为他的视线并不是十分明朗。”
“我怎么知道哪把钥匙是开大门的?”
“这并不是主要问题。你很清楚自己会被派去送货,要是你猜错了,只要用他口袋里的其他钥匙开门就是了。结果你没想到我要和你一起去。这可说是有利有弊。一方面,我有可能证明你的清白,另一方面,我也有可能看见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你很幸运,当你为大门钥匙焦头烂额时,我正向监视人员问话。当我被狗缠住的时候,你有了一两分钟的时间离开我的视线——足够你开门,弃尸,关门,然后门就自动上锁了。你没时间把钥匙放回去了,但那也没关系。在自己房间里的人不一定要把钥匙放在口袋里。”
“那这段时间我要把尸体藏在哪里呢?”
“不知道你藏在哪里,总之到了星期五下午,你把帆布包裹的尸体放回卡车。我记得你把杂货搬上车之前,那只流浪狗一直围着你的车打转。它能闻到死人的味道,对吧?”
保罗把车在路边停靠,一瞬间我还以为他打算对我动手。“这些理论都建立在一只狗身上,医生?”
“其实是两只狗。法兰克福家的狗攻击我的时候,你拿着狗粮跑出来。你说它饿了,你说得没错。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法兰克福没有喂狗?还有,他的车库里有很多狗粮,为什么还要再买?稍加留意我们就会发现,那张采购清单上的绝大部分东西都是多余的。我猜那张清单底部的字都出自杂货店的打字机。法兰克福家有很多狗粮,但是没有一台打字机。”
“我干吗杀他?”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除了杀人动机之外,我还不能理解的是,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尸体运回那个堡垒般的农舍去。你完全可以在树林里把他埋了。这么做简直就像——”
说到这里,我恍然大悟。“你跟比尔·克洛雷和葛瑞钦是同一所高中的,没错吧?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陷害比尔。你听到了他和法兰克福在杂货店的争执,你也知道比尔是镇上唯一可以跳过七英尺高度的人。那只看门狗也为你的计划增色不少。”
他看着快要崩溃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他干的!”他大叫,“管你怎么说,就是他干的!”
他期待着我找到的证据全部指向比尔·克洛雷,而我也的确中计了。他想让比尔背负杀人犯的罪名。“你想得到葛瑞钦。”我温和地说。
“上帝,我从小学开始就喜欢她。我本想直接把他干掉,但她肯定怀疑我。我觉得没有人会在乎那个德国佬。就算比尔没有被定罪,流言飞语也够他受的。他就没办法参加奥运会了。”
“太迟了,保罗。他们这个月就要结婚了。”
他语焉不详地怒吼着,开始用拳头捶我。我跳下卡车,生怕送了命。但他并没有追下来,而是一个人开着车离开了。卡车消失在漆黑的乡村公路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漫漫长路的尽头在哪里。
“邻州的警察第二天抓到了他,”山姆医生的故事就要结束了,“他被指控谋杀,考虑到他的年纪,法院允许他主动认罪。最后他被判了二十年监禁。”联邦探员回到华盛顿,比尔·克洛雷则继续念大学。他和葛瑞钦在十月份结婚。第二年夏天,他参加柏林奥运会的时候,已经是个骄傲的父亲了。他没能拿到奖牌,但在单项比赛中夺得第四,这对他来说是个不错的成绩了。
“下次我给你们讲个温和点的故事,一个看似不涉及犯罪的谜团。”(吴非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