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不了,玛丽。没有脉搏,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她也不可能想办法假扮死亡,因为在蓝思警长到达现场之前,我一直在房间里。”
“那就是水的问题了。那杯水有毒。只有这一种办法下毒了。”
“你觉得我会没想过这一点吗?第一,大部分氰化物都不溶于水,而且它们有独特的气味。第二,她喝剩下的半杯水从来没离开我的视线。第三,我取了剩下的水样进行检测,没有任何问题。她放假牙的水也一切正常。”
我的下一个病人到了,他并未取消之前的预约,于是我们中断了对案子的探讨。
晚上我睡得很差,我担心眼下的事态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周五早上,玛丽告诉我又有两位病人取消了预约。有了更多的自由时间,我便驱车前往威利斯的农舍。这是周一的悲剧发生后,我首次重返现场。天气温暖晴朗,这是个美好的早晨。玛丽已经在为国庆节的野餐和其他护士一起进行准备了。国庆节就是下周四,即医学会的例行月会两天以后。我不知道自己到那时有没有心情参加庆典。
到了威利斯农舍,我在供水房找到了奈特·帕克,他正在修理一条给居住单元供水的管道。“很高兴见到你,医生,”他一边说话,一边擦去手上的油污,“谢谢您昨天来参加葬礼。”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弗雷达·安还好吗?”
“哦,有点难受,不过我觉得我们都知道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老女人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对大家都没好处。不管您干了什么,我都得感谢您。”
“不管我干了什么?你听好了,奈特,她的突然去世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你是在暗示什么的话,我告诉你,我没有下毒!”
“不是,不是,我当然没那个意思。我是说不管这次事故的原因是什么,我都很感激。镇上的风言风语我们根本不在意。您是个好医生。她对您的评价一向很高。有一次,她和我们说您比那个叫沃尔夫的老医生可强多啦。”
“我接手治疗以后,他还有没有上门拜访过?”
“去他的,根本没有。反正我从来没见过。”
我走进屋,弗雷达·安正在厨房里清洗一些东西。“有很多活儿要干,”她将额前的黑发往后拨,“我在打扫她的卧室和衣橱,还有窗帘和床上用品要清洗。”
“蓝思警长来找过你了吗?”
“他昨晚又来了一次,问了一大堆问题。他仍然觉得我舅妈是被毒死的。”
“她确实是被毒死的,弗雷达·安。这一点毫无疑问。”
“可你当时就坐在她床头,我无法想象这一切如何发生!”
“我敢肯定,警长正为此全力以赴。和我说说,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负责照料舅妈?你的丈夫偶尔也帮忙吗?”
“您在开玩笑吧?奈特对她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他想把她扔进养老院,但我心想老人把这块地方留给我们,也是希望我们能够尽到做小辈的责任,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做些什么。”
“她死后,你和律师谈过吗?”
“罗杰斯先生?是的,他打电话过来,和我们约了个时间去他办公室见面。奈特和我打算周一早上过去。”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只不过是去签署一些文件。这间农舍会归到我的名下,还有银行里的少许存款和她买的一些股票。”
“我能否再去她卧室看看?我想整理一下案发当时的思路。”
“当然,”她带我来到二楼,“实话跟您说,奈特和我一致认为医学会下周的听证会纯属无稽之谈。我们对您万分信任。”
“感激不尽。”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审视着空空如也的床铺和冷清的家具。没有了窗帘,朝阳从窗户里倾泻进来,房间里的一切都沐浴着金色的光辉。我在同一张藤制靠背椅上坐下,回想案发至今的一幕幕。“塞斯·罗杰斯上周来过吗?”我问弗雷达·安。
她点点头:“星期五。他待了半小时左右。”
“他们交谈的时候,你们在场吗?”
“老天在上,绝对没有。她对遗产的事总是守口如瓶。”
我来到窗畔,向外望去。刺眼的阳光使我不得不用手遮眼。奈特扛着供水房里的工具,在院子里忙碌。我回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床头柜,“她下葬时,牙齿也一同被埋了吗?”
“当然啦,”弗雷达·安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您的问题真奇怪。”
周末过得异常缓慢。周六早上我有两个病人,接待完他们后,我留在办公室里查阅贝蒂·威利斯的病历。玛丽探头进来问我要不要参加国庆节野餐。“已经有大约二十人报名了。”她告诉我。
“不知道,玛丽。现在我的心思不在#JIjJD。”
她表示理解。“那我晚些时候再来问您。”她说。
门又被打开了,这一次是蓝思警长,“我就盼着能在这儿找到你,医生。”
“怎么了,警长?”
他进来坐下,“我还在调查威利斯的案子。居民们想看到一些实质性的进展,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逮捕死者外甥女帕克太太吗?”
“你唯一的选择就是逮捕我,警长。”
“别说傻话了,医生!”
“马丁·沃尔夫并不认为这是傻话。”
“管他干吗。他屁话就是多。”
“如果医学会采信他的说法,我的执照就要被吊销了。”
“他们并不认为你是凶手,医生。他们只是觉得你有可能犯了个错误。”
“对医生来说,这和杀人没什么两样。如果我犯了错,那我就是杀人犯。”
蓝思警长掏出一包咀嚼烟草,打开包装,“这个案子我一直在琢磨,各种解释简直都快让人发疯了——你肯定也都想到了。”
“举个例子?”
“好吧,也许是帕克太太或者是她丈夫在老人的假牙里下了毒。”
对这个假设,我马上置之一笑。但有朝一Et,我会不会发现比这更加荒唐的真相呢?“氰化物是立即致死的,警长,只需要几秒钟。我在场期间,她根本没戴过假牙。如果在我到达之前她就被下了毒,那她早就死了。”
“你给她看病的时候,她嘴巴里有什么东西?”
“洋地黄药片和一小口水,”我又想起了些别的东西,补充道,“还有我的体温计。我给她测了体温。”
“会不会有人在体温计上下毒?”
“不可能。我甚至没有把体温计放在包里。在我的上衣内侧有个小口袋,我把它和钢笔、铅笔放在一块儿了。”
“那——”
“相信我,警长,我已经想到了所有的可能。贝蒂·威利斯不可能被下毒,可她偏偏就是被毒死的。”
“你打算怎么办,医生?”蓝思警长问道。
“我会参加周二的听证会,我必须出席。只能接受他们的裁断了。”
“要是他们认为你不能在这里行医了——”
“除了北山镇还有别的地方,”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也许我可以当个兽医。他们说不定会同意让我给动物看病。”
“医生!”
“别担心,警长。挽只不过是开玩笑。”
“周二的听证会我也要去。我一直在尝试追查本地的氰化物购买情况,不过线索很少。许多摄影用化学品都有氰化基,比如还原剂或着色剂。家里有小型暗房的人要进行显影作业,就会去外头的柜台购买药剂。”
“就算没有暗房,也一样可以买这些药剂,”我说,“氰化物可以轻而易举地分离出来。”
他的愁容没有丝毫消散,“周二我能和那些人说什么呢,医生?”
“真相,”我给他打气,“你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整个星期一,我只有一个病人,我发现人们在街上看到我的时候已经不再交头接耳了。他们的议论已是多余——人人都知道我成了杀死威利斯太太的嫌疑犯。
“我和您一块儿去。”周二早上我正准备出发去听证会,玛丽郑重其事地说道。
“没用的——而且办公室需要人手。”
她清澈的蓝眼珠闪闪发光,“我已经安排了一个姑娘帮忙接电话。我一定要去,山姆。”
当时我有几百个理由让她留下,但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打开车门。她跟在我身后,钻进了梅塞德斯的副驾驶座。
听证会预定在十点半举行,我们提前到达会场。本地医学会的辖区包括三个镇,他们租用的办公室位于新的北山银行大楼。用来作听证会的会议室已经准备就绪,进门时我看到沃尔夫医生和另外两位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医生坐在一条长桌的尽头。
沃尔夫勉强对我露出友善的笑容,“随便坐,霍桑医生。我想你应该认识布莱克医生和托比亚斯医生吧。他们是学会里另外两个镇的代表。”
我们握了一圈手,我向他们介绍玛丽,“这位是我的护士,贝斯特小姐。”
沃尔夫清了清嗓子,“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贝斯特小姐,不过这不是公开昕证会。我不得不请你到外面等候。”
玛丽有点不情愿地退了出去,留下我一对三。“不知各位先生有何问题?”我问。
“这是一次非正式的听证会,不是审判,”沃尔夫告诉我,“首先,请允许我代表诸位表达对你的敬仰,过去这些年,你在北山镇行医治病,可算是功德无量,广受居民们的好评。我确信没有人认为此次威利斯太太的中毒事件乃是蓄意而为。我们只是想知道因为你或他人而导致她死亡的某个过失是否为可以避免的。”
“没有过失,”我坚持己见,“我给她服用了洋地黄,和我的本意一样。而且尸体解剖时在她胃里找到了这种药。”
“我们打算传唤另外两名证人陈述案发状况——弗雷达·安·帕克和蓝思警长。你有意见吗?”
“随你们的便。”我说。
我们听弗雷达·安讲述她的故事,从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报告她舅妈状况严重恶化开始,到我登门治疗,再到她为我取了一杯水。他们几乎没有提问。然后轮到我。弗雷达·安在一张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我开始陈述一周前的周一早上贝蒂·威利斯的身体状况、我的诊断结果以及她的突发性死亡。
“你马上就知道她中毒了吧?”沃尔夫问道。
“是的。苦杏仁的味道十分明显。几年前,我作为目击者接触过同样的毒药。”
“是你让帕克太太打电话给蓝思警长的?”
“没错。”
沃尔夫和另外两名医生低声交谈了片刻,决定请警长陈述案情。他进屋的时候,明显有些勉强。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在桌边坐下。对他的提问十分简短,他的故事从接到电话开始,直到赶到现场后,发现我仍然和死者一起,在卧室里等待。
等他说完,沃尔夫医生开口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警长。霍桑医生,我们可以回顾一下和你有关的证词吗?”
“当然。”
蓝思警长找了把靠墙的椅子,挨着弗雷达·安·帕克坐下,沃尔夫脸朝我,又试图对我笑:“我就快速地过一遍这案子吧,霍桑医生。如果我说错了,请随时纠正。当你到达威利斯太太家时,你发现她和去年一样躺在床上。你的诊断是她需要心脏兴奋剂,不过她当时没有生命危险。检查期间,你单独和病人在一起,除了后来站在门口的帕克太太。她送来一杯水,供病人吞咽你开具的药片,几乎是下一秒,贝蒂·威利斯就死了,她口中的苦杏仁味道表明有氰化物的存在。蓝思警长接到求救电话,与此同时你仍然和尸体共处一室,直到他抵达。那杯没喝完的水从未离开你的视线,稍后的检测表明里面不含任何毒素。我的总结够客观吗?”
“嗯。”我表示同意。
其他两名医生再次与他开始讨论,然后沃尔夫说:“我认为所有的线索都在这里了。我们休息十分钟。”
学会的三个医生留了下来,其余人等从房问鱼贯而出。
玛丽正在大厅焦虑地等待。“情况怎么样?”她问。
“他们正在商议最后的裁决。”我告诉她。
“你觉得结果会怎样?”
我拍拍她的胳膊,“情况不妙。”
蓝思警长走了过来,他紧张不安地摊开咀嚼烟草的包装袋。“我不认为他们能拿你怎么样,医生。他们没有证据。他们翻来覆去说的无非是她死得很莫名,所以你就得负责。”
当时的我就像一头被惹毛的狮子,看谁都不顺眼,“你本来好好的,怎么突然开始有嚼烟草的习惯了?”
他把烟草收好,看上去有点懊恼,“别激动,山姆,我只不过是想放松一下。”
沃尔夫医生走到门口,示意我进去。其他人被留在走廊里。
我刚刚坐在桌边,他就开口了:“霍桑医生,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这不是审讯,只是问话。不过,我们找到了足够的间接证据证明贝蒂-威利斯的死亡只可能是因为错误的药物治疗——”
咀嚼烟草。
我想起了蓝思警长和他的咀嚼烟草。从某种角度来说,咀嚼烟草就是谜底。味道揭示了一切。
“抱歉打断您说话,沃尔夫医生,”我说,“但是我忽然想到很重要的事。”
“除非是和威利斯太太的死有关——”
“有关。”
“请说。”
我身体前倾,趴在桌上,“贝蒂·威利斯有个小毛病。她总是喜欢在床头放一袋硬糖。她死前的星期五也不例外。当时她的律师塞斯·罗杰斯登门造访,可是星期一我去给她看病的时候,那袋糖却不见了。床头柜上只有一杯装了假牙的水。”
“但如果她摘下假牙的话,就没办法吃东西了。”沃尔夫说。
“她有可能已经吃了一块硬糖。她只需动动舌头,让糖在嘴里含化。她就是这样中毒的。有人在硬糖里注射了氰化物。我为她检查身体的时候,硬糖一直在她嘴里融化,但我并没发现。等到硬糖越来越小,氰化物便暴露出来,于是她就死了。”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个说法?”
“那个包硬糖的袋子不见了,这对我来说就是证据。威利斯太太吃了一颗糖,弗雷达·安·帕克必须把那袋子拿走,因为她很可能在里面全都下了毒,要是被我发现那就完了。”
“为什么你认为是弗雷达·安而不是她的丈夫?”
“她才是照料贝蒂饮食起居的人。她可以把糖送过去,也只有她有机会拿走包装袋。奈特很少进房间,他要是出现一定会惹人怀疑。还有,打电话催我上门看病的也是弗雷达·安,因为那女人就要死了。她希望贝蒂死在我面前,这样她就没有嫌疑了。她没想到的是,苦杏仁的味道对我来说太明显了。”
“可既然威利斯太太时日不多,她为什么还要干这种事呢?”
“问题就在这里——她的Et子还多着呢。她的身体状况比较稳定,塞斯·罗杰斯也说她星期五看上去一切正常。他的拜访本来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却成了悲剧的导火索。弗雷达·安准是担心舅妈变更遗嘱。她知道变更还没实施,因为没有见证人签署任何文件,但她仍然决定骗我说她就要死了,然后让谎言成真。说不定贝蒂是故意叫律师来,只为了吓唬吓唬她,哪料得到竟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沃尔夫医生看上去有点茫然,“我们怎样才能证明这些呢?”
“我建议先请蓝思警长进来,”我说,“是他和他的咀嚼烟草让我想到了贝蒂·威利斯和她的硬糖。”
“后面的事比我想象中还要容易,”山姆·霍桑医生说,“弗雷达·安把那个装满硬糖的袋子交给她丈夫,让他和垃圾一块儿烧了。但是他起了疑心,把袋子收起来了。他把袋子交给蓝思警长,我们在里面找到了另外四颗下了毒的硬糖。弗雷达·安被判了很重的刑——我记不清奈特后来怎么样了。北山镇的善良居民们用实际行动让我忘记了那可怕的一周里所承受的种种猜疑。我去了玛丽·贝斯特的国庆节野餐,那是开心的一天,没有犯罪。事实上,下一个案件要等到那个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了——不过,算了——我得留点料,下次喝酒再说。”(吴非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