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然不愿相信那位失踪的镇长有什么三长两短。圣乔治修女会蓄意伤害他,这个念头总让我觉得超出想象范同。可是,想到节修女那句神秘的谶言,我不再那么确定了。
离开镇公所的时候,蓝思警长说:“他会现身的。”但这句话听起来很没底气。
“警民,你的手下搜遍了那片场地,我觉得我们该去看一看修女会本身了。”
“你是说进到她们的房间里?”
我点点头:“我开车回去,找西缅修女谈谈。给我半个钟头,然后你也过来。我想即便没有搜查令,她也会允许咱们搜查的。”
我在修女会前院遇到了勇修女,她是比较年轻的几人之一。
勇修女正在用橡胶软管给草地浇水,看见我,她用漂亮的苏格兰土腔说道:“霍桑医生,造物主今年夏天有些吝啬,不肯多下雨。”
“今年的确很干燥,”我附和道,“西缅修女在吗?”
“她大概还在小礼拜堂吧。”
我的视线忍不住投向道格·斯托克斯的车,它仍停在前门口环形车道上:“谁打个电话给镇长的兄弟吧,处理一下这辆车。”
“他要是回来了呢?肯定会疑惑车子去了哪儿。”
“除非他去了‘那从来不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的神秘之国’。”
勇修女微微一笑:“啊,《哈姆雷特》!和受过教育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你真相信镇长死了?”
“我很想弄清楚。此刻我必须和西缅修女谈谈。”我和她告别,走进了修女会的屋子。
智修女双膝双手着地,正在擦洗通往二楼的楼梯。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大概惊讶丁二见到无人陪伴的男人走进这里。
“我在找西缅修女。据说她或许在小礼拜堂里。”
矮壮的智修女把板刷放进桶里,说道:“我带你去。”
“没关系,你忙你的,我知道怎么走。”
“休息片‘刻对我有好处,来吧。”
我们走近小礼拜堂,西缅修女正巧走了出来。她大概听见了我们的声音。“霍桑医生,今天第二次来访了。”
“还是没有镇长的消息,”我解释道,“蓝思警长正在来的路上,他想搜查你的修道会。我想在他抵达前先通知你一声。”
“我们没什么需要藏匿的。”
警长带着五名警员和梅薇丝·贝克尔来到修女会,贝克尔夫人搅得他心情沮丧。他指派每个人在一位修女的带领下,负责搜索修女会的一个部分。我回到围墙中的庭院,我就是在这里最后一次看见了道格·斯托克斯,被分配来陪伴我的是年轻的节修女。
走到那堵刷过石灰水的院墙前,我开口说道:“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关于你先前说过的那句话。未发现的门什么的。”
她略一脸红,答道:“托马斯·沃尔夫写的。我在小说《天使,望故乡》的开头读到了这句话。未发现的门或许通往死后的世界。大家在同墙上寻找一扇并不存在的门,因此当时感觉这句话颇为应景。”
“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和镇长在这里。”
“我们都在,除了望修女,她在你身边。”
“是的。你肯定看见了什么吧?”
“他在这儿,然后就不见了。”节修女回答得很简单。
蓝思警长走出屋子,西缅修女陪在他身边。“医生,我负责的区域什么也没有。没找到有关道格·斯托克斯的线索。”
西缅修女开口说道:“我对这件事情很是忧心。诸位也知道,斯托克斯镇长今天来这儿,是为了检查我们的场地设施,然后决定是否支持我们接纳从英格兰疏散而来的女孩。我相信他对所见所闻相当满意。我实在不想见到这整个计划将因为他的失踪而被迫取消。”
“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就在他身边。”蓝思警长提醒她。
“霍桑医生不也是吗?他离我们还不到五十英尺。”
“修女,你肯定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么。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她露出一脸仁慈的笑容,没有搭腔。
警员和贝克尔夫人二个个执行任务归来,纷纷报告一无所获。斯托克斯镇长不在修女会的屋子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修女会的地界内也没有找到他。“他有足够的时间离开,”梅薇丝‘贝克尔说,“你们二位回镇上找他的那段时间。”
“但他的车子没有离开过。”蓝思警长答道,他说得自然不错。
车子依旧停在原处,枫树的翅果不停掉落,在车身上积累。只有我早些时候拉开过的折叠座位盖上没有落下的树种。
“梅薇丝,”我说,“你提到过,你小时候见过胡迪尼穿墙而过。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吗?”
“完全不清楚,”她承认道,“我一向不擅长看穿魔术手法。我只记得他身边围了好些个助手,助手都穿白色工作服,戴帽子和眼镜。他们围着胡迪尼拉起一道帐幕,等拿开帐幕,他就消失了。那组助手到墙壁的另外一边,重新拉起帐幕,他再次出现。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记起斯托克斯在几位修女的簇拥下对我挥手的情形。他大概在招呼我,叫我去墙的另一边与他会合。
我走到他的车边,到驾驶员那一侧停下,拔出点火器上的钥匙;我再次感觉到他正在招呼我。“你已经看过一次了。”蓝思警长提醒我。我走到车后,把钥匙插进折叠座位的锁眼里。
站在修女会门口的西缅修女看到我的动作,连忙奔过来阻止我。“别打开,”她警告道,“千万别打开!”
但我已经拉开了折叠座位,拉开的缝隙足够我们看清道格·斯托克斯蜷曲的尸体,他的前额上有一道很深的恐怖伤口,足以置人于死地。
“好吧,”蓝思警长对西缅修女喝令道,“是哪一个杀了他?”
西缅修女望着我,仿佛没有听见警长的问题。“你看过一次了,”她问,“为什么要再看一次?”
“我几小时前看过一次。枫树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掉落树种,但折叠座位的盖子上却和上次见到时一样干净。因此我知道盖子曾经被打开过,而且是不久之前。”
蓝思警长走到修女身边,像是害怕她会逃跑,随时准备抓住她:“他是怎么穿过那堵墙的,又是你们中的哪一位杀了他?”
“咱们还是进屋去吧,”我提议道,“去屋里更容易谈话。”
我们在客厅里坐下,圣乔治修女会的其他几位成员陆续进来。梅薇丝·贝克尔在蓝思警长旁边坐下。我开始讲解:“正是贝克尔夫人讲述的胡迪尼穿墙术提醒了我,让我想明白了道格·斯托克斯是怎么消失的。在舞台上,穿白衣的助手乃是这套戏法的关键所在。有那么多人围在四周,观众很难觉察到多了一个人或者少了一个人。胡迪尼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退到帐幕背后,从帐幕的隐蔽口袋中掏出助手的那套行头,穿上白衣服,戴上帽子和眼镜。然后混进服装打扮完全相同的助手之中就行了。”
梅薇丝·贝克尔惊讶得合不拢嘴:“你的意思是说,道格打扮成一名修女瞒天过海?”
我把注意力转向义修女:“修女,愿意跟我们说说吗?”
高个子修女被我的视线逼退了一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斯托克斯镇长没有假扮成修女的实在动机,但你却有一个很好的动机要假扮成斯托克斯镇长。我只瞥见了一眼他的草帽、蓝色上衣和举起的胳膊,但他的周围都是修女。义修女,你是这儿最高的一位,肯定是你戴着他的帽子,穿着他的上衣。只需要一瞬间,你就能摘下帽子,脱掉上衣,变回真正的自己。上衣可以藏在某位修女的袍服底下,容易得很。”
“只有五十英尺,你难道不会注意到这番快速变装?”警长问。
“望修女的腿脚不灵便,我在帮助她走过那片崎岖不平的地面。这样帮助人的时候,你会自然而然地低头好几趟。她于是抓住机会换了衣服。”
“但为什么呢?”
“我认为原先的计划是义修女戴着镇长的草帽,穿着他的上衣,走出修女会的场地,出门直接上车。她们希望我晚些到,目睹他开车离开。我的确迟到了,但还不够迟。”
蓝思警长皱眉:“你的意思是说,镇长那时候已经死了?”
“我正是这个意思。道格的尸体被藏在某处,或许是小礼拜堂的圣坛背后,等我们离开以后,趁着警员在搜查别处的时候,被移到了折叠座位里。修女肯定看见咱们已经检查过了那个地方。”
“那么,是她们中的哪一位杀死了镇长呢?”
我叹了口气,摇着头说:“警长,谁也没有杀死道格·斯托克斯:我认为,她们带着镇长参观修女会的时候,最糟糕的事情凑巧发生了。他失足从光线昏暗的楼梯摔了下去,就此一命呜呼。诸位修女只是在试图掩盖真相。”
西缅修女走上前来,说道:“你似乎全都知道了,霍桑医生。你的魔术比胡迪尼的更厉害。”
“来过这里的人都清楚,修女会的照明很差,特别是楼梯间。望修女的跛足就是因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对于斯托克斯镇长这位从没来过的人,这里就变成了一个危险的地方。我猜他大概是在通往二楼的前台阶上摔倒的,很可能是下楼的时候,在第一级台阶上摔破了头。也就是今天下午智修女擦洗的位置,她显然在努力去除最后几丝血迹。”
“镇长不可能是她们推下去的吧?”警长想问个究竟。
“为什么呢?他来这儿是为了评估修女会曩能充当从英国疏散来的女孩的临时住所,这项计划无疑是修女们追求的目标。无论他过去说了什么,修女们都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他如果从楼梯上跌了下去,那就肯定是一场事故。如果是某位修女杀害了镇长的话,肯定就不会费尽心思演这么一场戏掩饰了。”
“的确是事故,”西缅修女证实道,“下楼时他走在前面,回头跟勇修女和我说话,结果踏空了一级楼梯,没及时抓住栏杆。听见他的头部碎裂的声音,我的血液都要结冰了。”
我几乎感同身受,也能理解她们都经受了什么折磨。“你看到梦想将就此终结,和他的头部一样粉碎。镇长在参观修女会时失足跌死,你不可能获得允许,把那些孩子带到这儿来。”
“想到孩子在被炸成废墟的城市里受苦,”她答道,“我们知道我们必须想办法掩盖他的死因和死亡地点。我想我们一定是丧失了理智,竟然会作出这番努力;但你凑巧迟到,于是我们就冒险一试了。我们想等你抵达时让镇长的车离开,然后回来带走尸体。我们原想让他的车开下道路,让他看起来仿佛死于车祸。”她抬起双眼,看着我说,“不可能成功,对吧?”
“是的。”
“现在怎么办?”年老的信修女问道。
“我想这就取决于警长的判断了。”我告诉她。
接下来固然没有庆祝会,但警方也没有指控修女们犯罪。梅薇丝·贝克尔帮助她们出售了修女会的场地,在纽约州的萨拉托加泉附近另寻地点安顿下来。后来,我听说她们还是成功地在战争期间照看了许多英国女孩。相信修女们在祈祷时不会忘记可怜的斯托克斯镇长。
过了一些日子,在道格·斯托克斯的葬礼上,蓝思警长问我:
“这桩事情里还有一个地方我想不通,医生,道格的草帽是怎么到那堵十二英尺高的围墙另一边去的?”
“这种草帽叫skimmer①不是没有道理的,警长,趁着我的眼神落在望修女脚上的时候,她们抬手将草帽抛过了围墙。”
① 文中提到的草帽(skimmer)指的是平顶宽边草帽,重量很轻;词根为skim.即“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