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埃及的劫难日(1 / 2)

开罗古城——阿拉伯人称其为首都几千年的伟大遗产。就是在这儿,兰德第一次遇到了埃及占卜师依本·夏伯拉。兰德在拥挤的街道上徘徊了一个小时才找到一条狭窄的小巷,这些老式的木砖房子简直是精致的迷宫。一百年前,富人和穷人都在古城里居住,但现在就只有穷人才住在这堆满垃圾、四处漏水的地方。

有人告诉兰德去找一个风化的木头标记,上面有一个半月的图案。他依言寻到小巷的尽头。一个满脸胡碴儿的男人裹着破布,枕着最后一节台阶熟睡着。兰德向前走到房门口的台阶,敲了门,一个穿着黑衣的高个男人来应门。

“我找依本·夏伯拉,”兰德说,“马克思·瑞特纳叫我来的,他是尼罗河希尔顿酒店的酒吧招待。”

那个高个男人站到一旁让他进屋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我就是夏伯拉,你是来占卜的么?”

“可以这么说,但不是为我自己。马克思说你能告诉我关于埃及人的劫难日。”

“劫难日,是的,请进,”他在小桌上点燃了一盏微弱的灯。快到傍晚时分,屋子里开始变暗,只有点点阳光穿过美丽的丝网格窗照进来,“请坐,兰德先生。”

“你知道我的名字。”

“马克思打电话跟我说你要来,我之前就在等您了。但这巷子对外地人来说像个迷宫。你想喝茶还是来杯葡萄酒呢?”

“喝茶就好,找了您半天我的确渴了。”

夏伯拉走到珠帘后边,一会儿就端着一杯浓茶出来了,显然事先就准备好了。“关于劫难日你想知道什么?”他问,说着坐在兰德对面的桌旁。也许对于某些客人,他不仅会奉茶招待,还会摆上水晶球。

“劫难日是什么时候?对人民有什么影响?”

他像祈祷一样合十双手。兰德看得出这间公寓,或者说整个房子曾属于一个富有的商人或律师。这栋奢华的房子是这个男人的么?还是在古都衰败的时候他买了它?

“我是个占卜师,”依本·夏伯拉开始用温柔而清晰的声音说,就像一位老师说着大家都知道的开场白一样,“那是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叫它不幸的日子,在那几天不能进行任何买卖。后来人们都叫它劫难日,占卜师算出每月有两个劫难日。”

“马克思已经告诉我这些了,”兰德继续说,“我知道其中有三天是非常不幸的。就算再不信邪的人也会觉得这三天非常不吉利。”

这个男人点点头,“它们分别是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一,八月的第二个周一,还有十二月的第三个周一。最不幸的日子,劫难日。”

“下周一就是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一。”

“我知道。”他微笑着说。

“怎么做才能避开不幸?”

“避不了,”他耸肩,“真正相信的人会待在家里,不做任何工作。”

兰德向前倾,问:“依本·夏伯拉先生,你相信么?下周一你会占卜么?”

他抬起头来看着兰德说:“我做我该做的,兰德先生,为了我的人民。”

快到晚上兰德才回到和妻子下榻的尼罗河希尔顿酒店。二十年前他们在这相遇,现在他们又故地重游。那时候蕾拉在读研究生,兰德为英国情报局工作,俄国人在埃及各地都是。他们在酒店的房间里初次相遇。那时她二十五岁,在开罗大学读考古专业。

现在,当他回到房间,看见她躺在床上休息,觉得又回到了当时。“出去买东西了?”他问。

她睁开眼,点点头说:“四月末真热。而且在我印象中,城里没有这么多人,”说完她坐起来,“我只是打个盹,我们出去吃么?”

“楼下吃怎么样?他们的餐厅很不错。现在也有点晚了,其他的餐馆周五会很拥挤。”

蕾拉讽刺地咯咯笑,“而且,你讨厌埃及菜。在酒店可以吃得和在伦敦一样。”

“我想是的,”他微笑着承认。她还是当初那个小个黑发的女子,和他们见第一面时一样,她的五官长得像中东的父亲,而不像她苏格兰的母亲。

“那个占卜师怎么样?”她一会儿问,似乎刚想起来他到哪去了,“你找到他了么?”

兰德点头,“花了我很长时间在古城的小巷里边找,我差点儿就放弃了。他的名字叫依本·夏伯拉,住在一所很棒的老房子隔出的套间里。还有一个乞丐睡在他门前的台阶上。”

“问到劫难日了么?”

“下周一就是。”

“这么说礼诺……?”

“我不知道。”

“你会给伦敦打电话么?”

“我现在不为他们工作了。”他提醒她,虽然事实上在他刚退休那会儿还接过几件案子。这次却是在开罗,而不是伦敦。在撒哈拉城的时候,一个叫艾米拉的肚皮舞女认出了他,是艾米拉告诉他关于礼诺和劫难日的。

“我们来这只是让你和那个跳肚皮舞的人调情么?”蕾拉那天晚上回酒店时问。

“她和你差不多年纪了。”兰德想安慰她。

“那是什么意思?”

坐在出租车后边,他靠过去亲她。“她只是很多年前在雅典见过我一面。现在碰巧记起来。”

“杰弗里,你真是让人一见难忘。”

“她不知道我退休了,她想告诉我那个叫礼诺的人,”他想起还有出租车司机,降低声音说。之后,在他们酒店的房间里,他继续说,“据艾米拉说,这个叫礼诺的伙计,运了一船炸药到埃及卖给恐怖分子,她认为我可以阻止他。”

“别蹚这浑水,我们是来度假的。”

这是个忠告,他可能也意识到了。但第二天早上发生的恐怖爆炸却令他震惊不已,一辆游客巴士爆炸,三人丧生。

肚皮舞女提到尼罗河酒店的酒保,马克思·瑞特纳。对兰德来说找到他很容易。他是个刻板的德国人,下午换班的时候穿着自己改良的酒保制服——敞开的红色外套露出他毛茸茸的胸,还有紧身牛仔裤。兰德觉得虽然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年轻点,但也快四十岁了。

“撒哈拉城的艾米拉说你能给我点帮助。”瑞特纳给他倒啤酒的时候,兰德说。

“那个舞女?”他眼睛里立刻透出兴致,“很久没见到她了,她怎么样?”

“很好。我在找一个叫礼诺的人,她说因为劫难日,不论他是干什么工作的,这个周末很难找到他。”

这个德国人嗤之以鼻:“迷信!就这样而已,你得找个占卜师告诉你劫难日是什么。我来这都十年了,没发生过什么。”

“那礼诺呢?”

马克思·瑞特纳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立刻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兰德喝完酒了,追问如何能找到一个占卜师。酒保给了他依本·夏伯拉的名字和地址。蕾拉那时候已经外出购物了,兰德给她留了张纸条告诉她他去哪儿了,以防他遭遇不测。这是他干这一行儿多年的习惯。

现在,她准备和他下楼吃晚饭,蕾拉说:“你真的认为这个礼诺是个危险的人?”

“你看到今天早上的爆炸新闻了。如果他真的卖炸药的话,他就很危险。”

“为什么她不报警,而是告诉你?”

“埃及警察很腐败。他们常常刑讯逼供,众所周知。人们都唯恐避之不及。而英国军队在1951年之前都驻扎在这里。有些埃及人仍然把我们当成保护者。记得那场战争么,我们打赢了隆美尔,抵御了他们的入侵。”

蕾拉席间都没有再提到这件事,之后,当兰德提出再去一趟撒哈拉城时,她看起来既不吃惊也不赞成。“去了一个晚上还不够么?就是敲旅客竹杠的。”

“或许开罗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发生了恐怖爆炸就没那么多顾客好敲竹杠了。”

“你自己去吧。”她说。

“那样会很可疑。一起去我们只是一对中年游客。”

“你为什么不干脆打个电话去伦敦了事?”

“或许根本没什么可报告的,我得再和艾米拉谈谈。”

“好吧。”她终于不情愿地答应了。

撒哈拉城是埃及著名的不夜城之一,以当地的肚皮舞者而闻名。这条位于吉萨金字塔南边的酒吧街,真是聚集了多家户外夜总会,酒吧街的名字用绚丽的彩灯拼成,阿拉伯语和英语都有。这个地方对兰德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到开罗旅游他总是要到这儿。或许是因为这有世界各地的游客,也或许是因为这里夜空中飘荡的香烟烟雾,更或许是肚皮舞者勾魂的舞姿。

这天晚上,这里挤满了星期五出来消遣的当地人和游客。蕾拉看着他们,嘟囔说:“在酒店度过这个夜晚会更愉快。”

“我保证一会儿就走。我只是想再和艾米拉谈谈。”

他们在舞池后边的一排桌边落座后,兰德便离开绕到后台幕布后去了。十二个年纪不同的女人,都穿戴艳丽,化着浓妆,等着轮场。兰德上次来才知道她们有时跳独舞,有时随意组合跳群舞,争着舞台边桌旁男人的小费。

“艾米拉!”他在后台发现她,叫道。她穿着明亮的绿色舞服和配套的腰穗快步上前。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必须再和你谈谈礼诺。”

“今晚不行,你想让我死么?”

“什么?”

“快走,表演开始了!”

“我见过马克思·瑞特纳了。他让我去找一个占卜师……”

她一听这话,没再赶他走,“什么占卜师?”

“一个叫依本·夏伯拉的人。”

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说:“我真不该告诉你,出去,有人在这儿!”

另一个舞女经过时,跟她说:“亲爱的,让他给咱们拿点卡纳法点心来。”

艾米拉没有理会她,迅速地离开了。她躲在其他女孩中间,他什么也做不了。第一个女孩开始表演,他只有离开。

“你找到她了么?”他回到座位后蕾拉问。

“是的,她太害怕了,什么都不肯说。一会儿我再去找她。”

第一个舞者随着音乐摇摆,轻轻地晃动,像从篮子里出来的蛇。音乐节奏渐强,她开始晃动腰穗,并在舞台边游走。和其他舞者一样,她穿着挂穗的胸衣和低腰薄纱裙,激烈扭动时它们看起来就要从她的腰上滑落下来似的。满足的男性观众在她跳过时,纷纷向她裙带里塞折好的埃及镑或其他钞票。

兰德和蕾拉又看了两个舞女的表演,艾米拉才终于上了台。绿色的服装很耀眼,每当摇摆时,胸部和臀部都闪闪发光。人群里爆发出喝彩声。

舞台每一边的男人都伸出手往她的腰带里塞钞票。好像每得到一张她就摇晃得更剧烈,不时地闪耀着她炫目的微笑。围着台边跳了一圈,她又回到台的后部。这时她的手放在腰上,兰德后来想到她一定感觉到什么,但还没看见。

刺眼的光和爆炸声似乎从她的内脏爆发出来,突然间人们都感到莫名的恐惧,叫嚷着踉跄逃跑。这声音盖过了艾米拉死前发出的恐怖的尖叫。对她来说,劫难日提前到来了。

蕾拉在酒店房间凝望着窗外的尼罗河,在夜色中像条巨蟒一样。“上帝啊,我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兰德说的。

“我也忘不了。”

“那是什么?是什么杀了她?”

兰德试着不去回忆,但现在他强迫自己想起点什么。“可能是一片薄薄的炸弹,做成信用卡大小,还插着无线控制的引爆器。舞台旁边的一个人用一镑纸币包着炸弹然后塞到她的腰带里。当她离他一定距离时,他按了口袋里微型的发射器,炸弹就爆炸了。虽然威力不大,但足以……”他看到她恐惧的脸,就没说完后面的话。

“谁会做那样的事?”

“凶手肯定趁乱逃跑了。可能是那个叫礼诺的人,但也可能是他雇的人。之前我和她说话时,她看起来很害怕某个人,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见礼诺本人了。”

“现在你要上报伦敦,还是告诉使馆的人?”

“告诉他们什么?”

“你不能忽略发生在那可怜的女人身上的悲剧。”

“相信我,不会的,”他开始在屋里踱步,“或许是因为我在那出现才害死了她,或者是因为我去了占卜师依本·夏伯拉那里。有人知道她跟别人说起这事,为了封口,也为了杀鸡吓猴。”

“但你对礼诺一无所知啊。你能做什么?”

“我知道一些关键信息。他带着一船炸弹,他迷信劫难日的说法,如果是他杀了艾米拉,那么他非常残忍。”

“你认为他会等到周一才完成他的计划?”

“他更倾向于周一前动手。艾米拉的死让他有种紧迫感。”

次日清晨兰德被床边的电话吵醒。他接电话前看了一眼手表,注意到是八点过两分。“您好?”

“兰德先生么?”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地说。

“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艾米拉的朋友,昨天我看到发生的一切,我得跟你谈谈。”

他犹豫了片刻说:“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一个小时以后,可以么?”

“在哪儿?”

“埃及博物馆前。就在开罗市区解放广场,离你的酒店很近。”

“我知道了,”他回答。在他旁边,蕾拉已经醒了,“一个小时后我会到那儿。我怎么找你?”

“我会找你的。”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是谁?”蕾拉迷糊地说。

“艾米拉的一个朋友,她说一个小时后想见我。”

“杰弗里……”

“我会小心的。”

博物馆是个宏大庄严的百年建筑。博物馆和城市主要的公交总站都在这个广场上。公交站里有好几百人在水泥街边排队等着拥挤却便宜的交通工具。在周六早晨,这里没有平时匆忙,但兰德仍然发现环绕广场的高架人行道是从广场到博物馆最近的途径。在人行道上,他试图找到给他打电话的女人,但在众多的面孔和肤色中寻找是不可能的,这儿混杂了地中海沿岸的居民、地中海东部沿岸诸国和岛屿的人和肤色更深的苏丹移民。

当他快走下人行道,前边就是博物馆的台阶时,他很快意识到这里没有打电话给他的女人。她几乎就是那一刻出现在他身边的,年纪很轻,身体柔软轻盈,有着土耳其-切尔克斯人白净的肤色,她的祖先曾是埃及的统治阶级。“是我给你打的电话,兰德先生。”她简单地说,说着站到他旁边。

“你想到里边去么?”他问。

“我们沿着河边走走吧,”她却建议道,“博物馆还没有完全开放。”

他们散步时,他突然认出她。“你是和艾米拉一起跳舞的。昨天晚上你就在她前一个出场。”

她微微点头,“我叫帕夏。艾米拉是我的好朋友,就像我姐姐一样亲。昨晚我看见你到后台,她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我先找了施费尔德酒店但你不在那儿,我便又找了尼罗河希尔顿酒店。”

“推测得很好,我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深感遗憾,那简直惨绝人寰。”

他们走近尼罗河的时候,他能看见对面杰济拉岛上的开罗塔。镂空的圆柱格子墙很好地掩饰了它作为电视信号塔和旋转餐厅的实际用途。“是礼诺杀了她,”帕夏静静地说,“他知道她在说他的事。”

“谁是礼诺?我到哪儿能找到他?”

“她没有告诉我。她告诉我很多相关的事情,但没有关于他的。恐怖分子的爆炸事件让她很恐惧。不知道她是怎样得知他将在埃及一间工厂提供炸弹给恐怖分子,可能叫捷克斯洛伐克或别的什么名字。之后一天晚上她认出了你,向你求救。”

“我已经退休了,我告诉过她。”

“你和这些人仍然有联系。我从来没听说过情报部门的人有真正洗手不干的。”

兰德叹了口气。她还年轻,对这工作充满了幻想。“我和几个人谈过。她告诉我酒店的酒保马克思·瑞特纳。”

“马克思是她的老朋友。”

“他让我去找一个叫依本·夏伯拉的占卜师,他会告诉我什么是劫难日。”

帕夏皱起了眉头,“这就奇怪了。我很肯定马克思知道什么是劫难日。”

“周一就是其中一天,对吧?”

“是的。”她说。

“跟我说说。艾米拉是怎么知道这个礼诺的?”

“我不知道。我想,他们是朋友,但最近的爆炸事件太多,她已经无法忍受。她和你谈过说或许你能为此做点什么。”

兰德苦笑着说:“我顶多只是个解密员,在一个叫隐秘通讯局的地方工作。我只做过几次情报工作。”

“可能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帕夏说,“你能为艾米拉讨个公道么?”

“我会尽力的,”他保证,同时也想,在中东是怎样讨公道的。有时候公道只是符合政治立场的形式而已,“告诉我一件事。礼诺,或任何可能是礼诺的人有没有曾到撒哈拉城见过她?”

“那我不知道。当然总是有男客人想在表演休息的空当请我们喝酒。通常情况下我们不会接受,除非是熟人。当然艾米拉在这工作很长时间,她认识的人比我多。”

兰德想了一会儿。“我会尽力的,”他再次保证,“不论是谁杀害了她都必须受到惩罚。如果需要帮助,我会再和你联系。”

在河边分手后他回了酒店。蕾拉已经离开房间,准备在中午见面前再去采购。兰德独自在酒店的餐厅吃了早饭,还看了当地一份英文报纸,首页就报道了关于撒哈拉城的暴行。当一个穿着敞开衬衫的大个头男人要和他一起坐时,他有点吃惊。当他看到那毛茸茸的胸部时认出是酒店的酒保——马克思·瑞特纳。

“请坐,”兰德伸手示意,“你看报纸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