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间谍和疗伤圣水(1 / 2)

自黑斯廷斯从英国情报局退休,并移居苏格兰以来,兰德和妻子蕾拉就一直许诺着要去看望他。现在想想,已经整整三个月过去了,自己仍未履行承诺,兰德不禁感到有些羞愧。一天晚上,吃过晚饭后,他对蕾拉说:“这个周末的天气好像不错。我们开车去苏格兰,看看老黑斯廷斯,怎么样?”

她放下正在阅读的考古学讲义,说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去呢。”

“我知道我有点儿拖泥带水,”兰德承认道,“我怕他会不适应退休生活。”

几个月前,黑斯廷斯曾被怀疑是个英国陆军情报局最高任职的俄国内奸。是兰德帮他洗脱了罪名,但是他的前任上司承受不起这样的痛苦考验。黑斯廷斯觉得即使上上下下都已经向他道过歉了,他也无法再胜任工作了。他辞了职,在他一直保留的一所位于爱丁堡东部福斯湾沿岸的小房子里,享起了清福。

“他在那儿一定很孤独,”蕾拉猜想道,“一直单身,很糟糕。”

“我想他在大学时期结过一次婚,但是不久以后又离了。自从我认识他,他就将自己献给了他的工作。我当上了隐秘通讯局局长后,他也每日事无巨细地过问局中事务,而这些只不过是他所担当的众多职责中的一个。”

于是,在五月一个星期五的清晨,兰德和妻子蕾拉向苏格兰东海岸进发。

他们事前打电话通知了黑斯廷斯他们的来访,这位谢顶的男人显然一直在小屋的窗户前守望。他们刚拐进砂石小路,他就出门迎了上来,微笑着,伸手与兰德致意。“你们两个大老远地跑来看我,真是太好了!”

退休刚刚三个星期,黑斯廷斯就老了很多,走路时脚步缓慢,低头看着地面,好像生怕摔倒似的。在他那间可以俯视泰晤士河的办公室里,他一向是自信十足。

“这房子真漂亮!”当他领着他们参观了四个小房间后,蕾拉惊叹道。

“就是小。太小了。”

“你一个人住足够了。”

“你看,”黑斯廷斯回道,“我有我的书,还有我的全套渔具。在这附近垂钓真是太惬意了。我的侄女住在爱丁堡,她每半个月来看我一次。过得还不错。”

在他们开车来这里的路上,蕾拉许诺虽然在黑斯廷斯退休前的几年间,她对他越加厌恶,但到这儿以后,她会一直高高兴兴的。“至少他不会再每年两三次带着他的问题来找你了。”

“不会了,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兰德惊讶地发现,这个想法竟然令他感到有些难过,为黑斯廷斯,也为他自己。

此时,在这栋养老小屋中见到了黑斯廷斯,兰德觉得好多了。他的前上司一直详尽地介绍着这一地区的情况,直到蕾拉离开去洗手间,他才开口问道:“我离开后,你又去过隐秘通讯局或者其他部门吗?”

“没有,我已经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我以为帕金森会请你帮忙呢。”

“他以前也从来没有过。你是唯一一个我帮过的人。”十多年前,兰德退休后,帕金森被提升为隐秘通讯局局长。这位照章办事、极具专业素养的局长甚少开口向他人求助。但兰德并不讨厌他。那时,就是帕金森暗示他黑斯廷斯被带往一所藏身房,接受涉嫌叛国罪的审讯的。

黑斯廷斯叹了口气,望着水面,目光好像追随着一艘全速而行的大游艇。“这么多年了,我想我们两个终于都退休了。”

“别谈公事,你们两个!”蕾拉回来时恰好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声,警告着说道,“你决定周末怎么带我们消遣了吗?”

黑斯廷斯脸上露出的顽皮表情,兰德多年未见了。“我们明天开车去福斯哈特。离这儿不远,那儿还有一个奇观——是一眼泉,据说那泉水可以疗伤治病。”

蕾拉和兰德在客房宽大的双人床上睡得很好。兰德怀疑他们是第一批睡在这张床上的人,至少是在他退休后。虽然黑斯廷斯的嫌疑已经被洗清了,但他曾经的同事们是否愿意被人看到拜访他,仍然值得怀疑。这就是情报工作中的处世哲学。

黑斯廷斯自己做了早餐,此时的他比自他们到达后任何时候都更加放松。他们驾驶着兰德的小车,向着福斯哈特进发。路上,黑斯廷斯提醒道:“我听说虽然这地方至今在国内未做宣传,但每逢周末,这里还是人潮汹涌。”

“如果游人太多,我们就走海岸沿线。”蕾拉建议道。

快到中午时,他们到达了福斯哈特。车流转向了一片草地。一位当地治安官将一切打理得井然有序,引导车辆驶上一条通往圣泉的道路,那里就是吸引游客的核心区了。小路上挤满了来来往往的游人。有些虔诚地静默着,有些又像一般游客那样大声谈笑着。对他们来说,福斯哈特不过是游览的一站罢了。

在溪流边,兰德惊讶地看到一个高个子,黑头发,身着牧师服装的男人像导游一样,面向游客。“来吧,将你们的手伸进疗伤圣泉中,”他对他们说,“奇迹发生过一次,还会再次发生。别害怕!来,格兰尼,我来帮你。”

“他是真的吗?”蕾拉在兰德的耳边低语。

“先看看他是否号召捐钱。”

大部分人纷纷将手伸入水流湍急的小溪中,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甚至脱下了鞋子和袜子,把脚也浸在水里。牧师又说了:“我是乔舒亚·福勒牧师。你们离开时,会发现有瓶装疗伤圣水供你们购买。所有出售所得都将用于继续我主的事业。谢谢你,谢谢你们。请往前走。还有很多朝圣者急于沐浴圣水。”

兰德发现,黑斯廷斯不再注意牧师,而是将视线转向了一位站在人群边缘的漂亮女人。她穿着一件款式时髦的鞣革风雨衣,用一条围巾包住头发,以免被风刮乱。棕发,高个,大概三十五岁左右。兰德推测她是个商人,纳闷她来这里做什么。黑斯廷斯一定也觉得奇怪,因为他突然从兰德身边离开,穿过人群走向她。兰德跟了上去,没有人会对美女避而不见。

“你好,克伦。”黑斯廷斯走到她身旁说。

她瞥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我叫莫尼卡。你一定是认错人了。”她说话带有浓重的美国口音。

她立刻混入人群,匆匆上了小路,朝着停车场走去。“你把她当成谁了?”兰德问。

“一个我去年在伦敦认识的年轻女人。克伦·海斯。”

“但是你认错人了。”

“没有。就是她。”

“她是我们的人?”

“事实上,是个CIA。他们的一位专家。”

“哦?”这令兰德很感兴趣。在他任职期间,他和美国方面有些私人往来。

这时蕾拉走了过来,“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像两个贼一样鬼鬼祟祟的!难道你们计划着把圣水出售收据偷出来?”

“黑斯廷斯觉得他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兰德解释道,“我们该走了吗?”

“很抱歉把你们拉到这儿来,”黑斯廷斯嘀咕着道歉,“没什么可看的。”

他们经过一个玻璃小柜台时,蕾拉决定买个纪念品。“你们先走吧。”她说道。

“千万别买回一瓶水来。”兰德警告她。

他和黑斯廷斯朝着停车场溜达,那里好像有点儿交通拥堵。“我猜她可能在执行任务。”黑斯廷斯好像自言自语。

“什么?”

“我们看见的那个女人。克伦·海斯。”

“你想念你的工作了,是吧?”

“从隐秘通讯局退休后,你不想吗?”

“但是,我有蕾拉,还在写书。当然了,那些年你也没让我闲着。”

“兰德,我并不孤独,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我只是想知道每天都在发生什么。”

“你当然还可以复职。当初他们无端将罪名扣在你头上,现在就不能拒绝你的复职申请。”

“回去了我也会觉得不自在。虽然帕金森和其他人都很友善,对我也很挂心,但是他们眼中仍有一些东西是以前没有的。不管怎么样,我还有两年就到了强制退休年龄,我发现,我现在退休既可以拿合同终止赔偿金,又可以拿全额退休金。这好像是个明智的选择。”

蕾拉从小路上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那水竟然一瓶卖到三镑!你能相信吗?我最后买了张小溪的压膜彩色照片,还有站在旁边的福勒牧师。”

“我希望你不是想把它挂在我们的客厅里。”兰德对她说。

许多离开的车辆在停车场排成了行。兰德听到治安官吹着哨子,这时他听见了另一个同样尖锐的声音从他左侧传来。

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他们和许多人一起跑到她身旁。她是一个灰发的女人,看上去像是某个人的母亲。一个穿着风雨衣的女人蜷缩在她脚边。鲜血从她衣服下面的伤口渗出,已经浸透了她的大衣。

是那个黑斯廷斯认做是克伦·海斯的女人。

兰德和黑斯廷斯所从事的行当里,从来没有人会主动向警察提供线索,所以当一场短暂的骚动随之而来时,他们只是作为围观者,站在一旁看热闹。之前在停车场指挥交通的斯坦宾斯治安官被一些当地人找了过来。他大致检查了一下,将风雨衣掀起,露出左胸下面的伤口。然后,他匆匆走到巡逻车旁,用警用呼叫器请求支援。

“所有人,向后退,”他握着交通警棍,伸长胳膊,催促道,“这儿没什么可看的。请快点儿离开!”

蕾拉拽了拽兰德的袖子,“我们不会被卷进去的,对吧?”

“黑斯廷斯觉得认识她,”他轻声回答道,“我们等侦查小队到了再走。”

这时乔舒亚·福勒牧师走进人群,劝说信徒们保持冷静。“一位正值青春年华的女人遇袭!和我一起为她祈福吧,也为袭击她的凶徒祈福,我主会施恩于他,拒绝收留这位遇袭者的灵魂。”

兰德将黑斯廷斯拉到一边,“你说她是位CIA的专家。她的专业是什么?”

“如果她是克伦·海斯,反正我觉得是,她是一位乔装专家。去年华盛顿方面派她帮助我们完成一项特殊任务。我以为她已经回国了。”

“什么任务?”

“那是高度机密,兰德。你知道我不能——”

他们的谈话被两辆到达的警车打断了。如果兰德认为他们仍可置身事外,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第二辆警车上没有警灯,从里面走出的第一位警探一眼就认出了黑斯廷斯,径直向他走来。“好吧,黑斯廷斯先生,你和这案子有没有关系?”

“根本没有。我只是带我的朋友游览参观。杰弗里·兰德,这位是警队长斯高·温斯顿。”

他们握手致意,温斯顿说道:“别走。一会儿我要和你们两个谈谈这个案子。”接着,他们就匆匆去查看尸体了。

“现在怎么办?”蕾拉问。

“他是黑斯廷斯的一个朋友。他想和我们谈谈。”

黑斯廷斯走过来,“我买这栋房子的时候就认识温斯顿队长了。我每次来这儿钓鱼都要去看他。他是个好人,这案子很可能归他管,除非他请求援助。”

“当地警察不是经常请求苏格兰场帮助侦破谋杀案吗?”蕾拉望着围着尸体的警察,“我觉得她不是自杀。”

黑斯廷斯闷哼一声,“别看它叫苏格兰场,但通常情况下,苏格兰地区在它的权限之外。苏格兰法庭和法律体系自成一脉,和我们的不一样。”

兰德注意到,福勒牧师两只手比画着,和温斯顿队长交谈着。大概是为自己的生意受到影响而困扰不已。“再和我说说这地方,”他向黑斯廷斯提出要求,“还有福勒。”

“嗯,这是我第一次来,但我在本地报纸上读到过这里的报道,当然了。据说大约一年前,福勒从产权人那里租下了这个地方。不出几个月,就有一个因胯部有问题而跛脚多年的年轻女人声称每日在溪水里沐浴,她的痼疾被治愈了。而后,又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报告说他的关节炎也被治好了。然后,福勒就设立了纪念品专柜,卖起了瓶装圣水。”

“世界上江湖骗子多的是,”兰德评述道,“什么事情能将CIA的技术员引到这儿来?”

“我想象不到。”

蕾拉一直听着他们的谈话,插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没准儿她得了网球肘什么的。她可能专为圣水而来。”

“那我向她打招呼时,她为什么否认自己的身份?”黑斯廷斯质疑道。

蕾拉耸耸肩。“她觉得尴尬,”她说,“要不然就是你认错人了。”

尸体被移走后,温斯顿队长让治安官请他们过去。“自打出生,我在这儿生活了四十年了。福斯哈特从没出过这种事,”斯坦宾斯治安官闷声抱怨道,“我早就和他们说过,参观圣水的游客一多,麻烦也就跟着来。祸随人至啊。”

没有人反对。温斯顿的话也大同小异。“干这事的人一定是从城里来的,”他争辩道,“乡下人从来不会毫无缘由地捅陌生人一刀。”

“你怎么知道是毫无缘由?”黑斯廷斯追问。

“这女人是个美国人,独自旅行。我们在停车场找到了她租的汽车。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发现了一张摊开的路线图,显然她已经游览了英格兰和苏格兰。今天早上她才到这里。在她的包里,我们找到了一张昨晚爱丁堡的一家旅馆开出的单人间账单。”

兰德点点头,“她一个人住在旅馆里,副驾驶座位上的地图显示出她也是独自驾车。”

“没错,”队长确定道,“异乡人在异乡被人谋杀了。”

“凶器是什么?”

“我推测是一把薄刃匕首。详细情况要等解剖后才能知道,”他将注意力转向黑斯廷斯,“现在跟我讲讲你都看到了什么。”

“其实,什么都没看见。早前我注意到了这个女人,就在溪流边,福勒讲话的时候。我想,我之所以注意她是因为她比其他大多数游人更加年轻,也更具吸引力。”

警长赞同着,“我也发现这里很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人盯着她或是跟踪她?”

“没有这样的人。”黑斯廷斯说。从他那张不安的脸上,兰德可以读出他的心思。他意识到,自己与克伦·海斯说话,叫她的名字,可能导致了她被害。

“那个福勒呢?知道关于他的情况吗?”

“一无所知。我只是在报纸上读到过一点儿。关于治病疗伤的。”

“是的,”温斯顿队长喃喃地说道,“不过,他没有给这个女人治疗过。”

他们正要离去,兰德又问道:“有没有确认她的身份?”

“她随身携带着很多证件,包括一本美国护照,登记姓名是莫妮卡·坎波尔,还有一张军情五处的优待卡,签发给需要出差执行特别任务的人。”

“有意思。”兰德嘀咕着。

在回黑斯廷斯的小屋的路上,兰德提出了一种更为合理的解释。“也许你弄错了。她说她叫莫妮卡,不叫克伦。她可能说的是实话。我曾经在一本书中读到过,每个人在世界上都有一个与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可能她和克伦就是相似的一对儿。”

“如果她只是个单纯的美国游客,那么她为什么被害?”

“无目标的暴力事件,就像警察推断的那样。”

“胡扯!”黑斯廷斯爆出一句,“我一直觉得是我导致她被害的。”

“这么说你肯定她就是克伦·海斯了?”

“百分之百确定。去年,我曾和她整整相处了两天,而且我的记性非常好。”

“你打算做什么?”

他叹了口气。在特别棘手的行动中,兰德常能听他这样叹气。“我想,我应该让伦敦方面给美国送个信儿。”

“已经不关你的事了。”兰德提醒着他。

“这女人死了,看在上帝的分上!有人关心她——不仅是雇她工作的人,还有她的家人和朋友。”

“通过那张军情五处的旅行优待卡,他们就能确定她的身份。”

黑斯廷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不,我必须现在通知他们。否则他们星期一才能得到消息。”

他们一回到小屋,他就径直走向电话。兰德知道他拨打的是一个伦敦总部的内部号码。这部电话即使在周末也有人接听。他挂断电话后,说:“好了,我给帕金森留了个话,要求优先转达。虽然不属于隐秘通讯局的职责范围,但是他一向对我不错。”

他们等待着,期待着电话铃声随时响起,但是没有来电。最后,蕾拉走到窗边,欣赏着绿莹莹的乡间景色。“真美,真平静。为什么CIA会对这里感兴趣?”

“我想不出来,”黑斯廷斯说,“这附近有个停用的皇家空军基地,但是多年前就废弃了。欧洲现在一片和平,也不大可能重新投入使用。冷战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