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谍也都退休了。”兰德微笑着说。
“别开玩笑了。你知道我们有多少工作都被间谍卫星接手了。如果俄国完全成为开放社会,那么就连这些卫星也将废弃不用了。”
“间谍永远都会存在,黑斯廷斯。还会有小范围的战争和政府支持的恐怖主义。”
蕾拉越来越坐立不安。如今,她的乌发中已经掺入了灰发,但她仍旧是冷战顶峰时期兰德在尼罗河畔初次遇到的那个可爱的女孩儿。那时俄国军队驻扎在埃及,他还记得他第一眼看到她娇小的身形和那高颧骨的美丽脸庞。真的已经过了十八年吗?是的。蕾拉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了。
“好了,这疗伤圣泉的确激动人心,”她对黑斯廷斯说,“接下来你要带我们看什么?最好是没有尸体的地方。”
“你想吃点儿什么吗?离晚餐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他们决定先吃些三明治,再开车去爱丁堡的一家特色餐厅吃晚饭,兰德请客。路上他们会顺道去另一个旅游景点,因维斯克小木屋。
结果,他们的计划有了变动。正当他们出门,走向汽车时,一辆黑色轿车在小屋前停下了。兰德一眼就认出了帕金森,身边还跟着两个稍稍有些肥胖的美国人。“很高兴能找到你们!”帕金森说,“收到你的消息我们就飞来了,黑斯廷斯。这位坎波尔先生很担心他女儿。”
这样看来,这场游戏远没有结束。兰德暗自猜想。美国人喜欢游戏,但和英国人比起来可是小巫见大巫了。“我叫兰德,坎波尔先生。我们以前没见过面吗?”
美国人冲他皱了皱眉头。“我想没有,除非是在里士满。我是霍夫·坎波尔,莫妮卡的父亲。我在这儿有个建筑公司。”
“就是你看到他女儿的?”帕金森问着黑斯廷斯。
兰德和蕾拉双双望向黑斯廷斯,后者又叹了口气,说道:“我想我们最好回屋谈。”
众人在黑斯廷斯的狭小的客厅中落座后,他望着坎波尔,说:“我今天早上在福思哈特看到的那个女人是克伦·海斯,一位CIA乔装专家。据我所知,她从来不出外勤。她年轻漂亮,在乔装方面很有两下子。无论是谁派她来福思哈特的,都等于让她来送死。你们当中,谁准备对此负责?”
美国人不安地换了个姿势,“我想你一定是弄错了——”
“我要是弄错就见鬼了!你是个CIA,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帕金森不会牺牲他的周末休息时间,陪一位担心女儿的父亲飞来苏格兰的。”
那位刚才还自称是霍夫·坎波尔的男人站起身。“请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他声音稍稍放柔,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坎波尔就挺好。告诉我。”
黑斯廷斯好像下了决心。他点点头,开始讲述,将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们。当他讲完后,兰德接下话茬儿。“现在轮到你了,坎波尔先生。”
美国人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这人没有问题吧?”
“他是隐秘通讯局的前任局长,”帕金森说明道,“我可以为他担保。”
“这女人也是?”
蕾拉起身想要离开,但兰德将她拉回椅子上。“我妻子留在这儿。”
坎波尔决定不再坚持,“那好。你们中有人听过奥莱格·班克沃这个名字吗?”
兰德退职太久,不记得这个名字了。但黑斯廷斯立即接口道:“瘸子。”
“没错儿。是个乔装高手。有人说他可以乔装成任何样子,只是无法掩饰他是个瘸子。”他给他们看了一张白发男人的照片。
“他在福斯哈特?”
“我们认为他两周前来到伦敦,身负某种使命。”
兰德打断了坎波尔和黑斯廷斯的对话。“我想冷战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莫斯科还要派人来这儿?”
“只要产业间谍继续存在,冷战就不会结束。他们想要一切可以弄到手的情报。”
“福斯哈特没有那么多产业和间谍。”黑斯廷斯冷淡地说道。
坎波尔没理会他,继续说道:“我们派出了——”
“海斯。”
“好吧,是的。海斯小姐比其他任何伦敦可以提供的乔装专家都要优秀。她知道要找的是什么,我们也确信即使班克沃乔装成一个老太太,她也能看穿。他十天前离开伦敦后,她就开始跟踪他了。”
“他和什么人接触了吗?”
“是的。巴斯的一位老师,纽卡斯尔的一位地方官,还有黑泽的一位邮递员。没有什么重要的人,也没有可能是间谍的人。”
“可能他在推销杂志订阅。”兰德提出一条建议。
坎波尔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兰德先生,请不要这样。我试图长话短说。”
“对不起。”
“她今天早上往伦敦打了电话,告诉我们她在福斯哈特。班克沃好像对疗伤圣泉感兴趣,她肯定他会再和别人接触的。这就是我们最后得到的消息。”
“我和她说话了,”黑斯廷斯承认道,“我叫了她的名字。可能泄漏了他的身份。”
帕金森撅起嘴唇,“我怀疑他有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除非和他接触的那个人认识她。”
“但是没过几分钟她就遇害了。”
“可能只是巧合。”霍夫·坎波尔说道。
兰德可以看得出黑斯廷斯仍然深受困扰。虽然不是故意的,他可能要为这个女人的死亡而负责,这种想法在他心中挥之不去。“她不是个特工,你知道,”他更像是在和自己争辩,“我怎么会想到她在这里出外勤——在福勒牧师的疗伤圣泉旁,或是在其他什么地方!”
“这是有点儿古怪。”坎波尔赞同道。
帕金森走到电话旁,“他们保证过,这会儿能给出尸体初检报告。我能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自便。”
帕金森语调轻快地和电话那端的人交谈着,问了一两个问题后,就挂断了。他回来报告说:“克伦·海斯是被一把薄刃利器刺死的,一刀毙命,伤口深度约七英寸,穿透左胸,直刺心脏。几秒钟她就咽气了。”
“一把薄刃利器,”兰德叨念着,“关于奥莱格·班克沃的外貌,我们掌握的一点是什么?唯一一处他无法掩饰的?”
“跛脚!”
兰德点点头,“如果他是个瘸子,就很可能要拄拐。我们自然就会想到剑杖。”
帕金森耸了耸肩,“这会儿他大概已经带着剑杖,在回莫斯科的路上了。”
“未必,”兰德反驳道,“他的跛脚很容易暴露身份,特别是如果他想潜逃的话。我想在海斯小姐跟踪他时,这一定帮了她很大的忙。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福斯哈特,福勒的神奇泉水那里。”
“你觉得他会回去?”坎波尔问道。
“可能他就没有离开过。”
他们再次来到疗伤圣泉时,已经过了六点了,但这里地处北方,又时值五月末,太阳还有好几个小时才下山。泉边的树木寥寥无几,人潮却有增无减,其中毫无疑问混迹了被谋杀新闻吸引而来的猎奇者。纪念品专柜后面的两个十几岁的青年在售卖瓶装圣水,忙得都来不及把钱放进收银机里。而斯坦宾斯治安官仍在尽职地疏导交通,挥舞着警棍,指指这边,挥挥那边。他们一进入场地,就看到站在小径上的乔舒亚·福勒领着人潮向圣泉走去。
“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帕金森对他说。站在兰德身旁的蕾拉在过往行人的脸上搜寻着,试图发现她之前见过的面孔。
“我已经和本地警察谈过了,”福勒将他们认做南方来的外乡人,说道。他不熟悉法律体制,大概把他们当成了苏格兰场的调查员,“我没有什么可供述的了。”
“这和谋杀案没有直接关系,”兰德说明道,“你一整天都在这儿。我们在找一个跛脚的男人,拄着拐杖,可能整个下午都在这里徘徊,或者曾经离开,后又回来了。”他暂时排除了班克沃乔装成女人的可能性。
“我没有注意到这样的人。”他说。
虽然其他人怀疑他的说法,但兰德还是相信他的。奥莱格·班克沃若是会犯低级错误,那么他作为乔装专家的显赫名声可是赚不下来的。他可能会被看到一次,也仅此一次。如果他需要再来这里,那么他会换一整套行头。
突然他感觉到蕾拉在拽他的衣袖。“那个男人!”
“他怎么了?”兰德循着她的视线,看到一个气质出众的白发绅士,拄着一根手杖,沿着小径走向圣泉。
“你没看出来吗?我们刚才看的那张照片!就是没有化装的奥莱格·班克沃!”
“我的天啊!”
他向前走,混进朝圣者的队伍中,插到一位盲人和他的导盲犬前面。此时那位绅士走得更快了,脚只是有一点儿跛。他眼看就走到泉边时,兰德叫住了他。
“请原谅,班克沃先生?”
他转身面向他,笑容闪烁,兰德几乎没有注意到向他挥来的手杖。幸亏身后传来的蕾拉的叫喊声及时警醒了他,他举起右臂,挡下了这快得看不清的一记重击,顺势抢下了手杖。接着,他们两个扭在一起,翻倒在小径上,滚入了疗伤圣泉。
坎波尔和帕金森将他们两人分开,制服了俄国人,把他们从水里拉上岸。黑斯廷斯一向优先考虑事务管理,迅速和福勒协商借用了纪念品柜台后面的一个小仓库。他们在里面一边试图擦干身子,一边等待温斯顿队长的支援和替换的衣物。
“你们英国人简直疯了!”奥莱格·班克沃强辩道,“你们想干什么?”
霍夫·坎波尔对他怒目而视,“你们的元首口口声声谈着和平,讲着新开始,却派你过来搞间谍活动。”
“不,不!你不明白。我的任务是要解散一个隐秘间谍网络。有些间谍已经在这里呆了二十年或更久。我拜访他们每个人,告诉他们我们不再需要他们了。”
“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坎波尔厉声说道,“那个年轻女人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杀她?”
“不是我干的。”
美国人怒气冲冲地捡起手杖,把它按在膝盖上折断了。
只是木头的。里面没有薄刃的金属利器。
黑斯廷斯和兰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帕金森努力使声音保持平静,说道:“把你接触过的间谍的名字给我。”
俄国人湿漉漉的衣服下面的身体颤抖着。“这不公平,不是吗?他们以前没有做过对你们国家不利的事情,而以后也不会了。他们中的大部分是在上大学期间招募的,但从未派上过用场。他们为什么要为可能做但却没有做的事情而接受惩罚呢?”
“是谁杀了克伦·海斯?”坎波尔问。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那个女人。”
“她从伦敦开始就一直跟踪你。”
俄国人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些。“哦?”
“你来这儿要见什么人?”兰德问道。
“没有人。我要去爱丁堡,只是中途停留一下。”
“朝拜圣水。”
“我的腿——”
“我知道。”兰德叹了口气,走到外面,希望落日的余晖可以帮助晒干他的衣服。他们从奥莱格·班克沃身上问不出结果。
当然,关于他这次任务的目的,他可能说的是实话。冷战结束了。只不过,只有坎波尔和帕金森,还有那个带着剑杖的人还没有听说过这个消息。
黑斯廷斯跟着他来到屋外。“你想怎么做?”
“由不得我。帕金森和那个美国人说了算。”
“他们需要你,兰德。他们无路可走了。如果他们让温斯顿队长拘捕这个俄国人,他一定照做不误,到时候,我们可就引发了一场国际事变。”
他望着朝着圣泉移动的人潮,他们在寻找自己的信念。可能每个人都在寻找,俄国人也不例外。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觉得自己知道了是谁杀害了克伦·海斯。
“我回车里一趟,”兰德决定道,“待在蕾拉身边,配合我。”
“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兰德快步穿过繁忙的停车场,坐进车里。他将车倒出停车位,从出口离开,驶向高速公路。这时坎波尔和帕金森也出来观望。终于,高速路的前方,他看到了闪烁的警灯。温斯顿警队长到了。
斯坦宾斯治安官神气活现地指挥着车流停下,先让警车驶了进来。然后,他转身面向驶离停车场的车流,示意兰德跟上前面的一辆车。兰德的小车几乎擦到治安官的身子,兰德趁机把手从驾驶位的车窗伸出,抢过了他右手握着的警棍。
他看到治安官脸上的血色褪去,斯坦宾斯转过身,在车流间狂奔而去。
黑斯廷斯和帕金森在他跑到高速路前,抓住了他。
稍后,在当地警察局里,温斯顿警队长向他说明了对他的指控。“你明白的,斯坦宾斯,我们在严查杀害那个美国女人克伦·海斯的凶手。这几位先生关心的是其他事。我们在你警棍沟槽里发现了血迹,只等血液检验结果了。”
“我明白,先生。”治安官盯着自己的双手,说道。
温斯顿点点头,开始填写表格。“但是我确信,我们都想听听兰德先生是如何推理出凶器是藏在你的警棍里的。”
“不过是猜测罢了,”兰德承认道,“但也是有根据的。我们没有理由怀疑班克沃的话,那么姑且相信,他来这里是为了接触一些隐秘间谍,这些人中有男有女,隐藏得很深,一旦英俄两国交恶,那么他们就浮出水面,展开行动。这些间谍不属于任何组织,独立行事。克伦·海斯跟踪班克沃,记录下了其他城市中与他有过接触的人。他都见了谁了?一个老师,一个地方官员,一个邮递员——都是公务员或者某种形式的公共雇员。接下来,他来到福斯哈特,特意跑来乔舒亚·福勒的疗伤圣泉,为的是通知名单上的下一个人。今天在福斯哈特,谁可以被算做公务员?一个在圣泉工作,只能在这里会面的人?一定不是福勒,也不会是他雇来卖瓶装圣水的两个青年。只有在这里站岗执勤,疏导交通的斯坦宾斯治安官符合条件。”
帕金森仍然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如果爆发战争,俄国要这地方的治安官做什么?这想法很荒谬。”
“是吗?早前,黑斯廷斯告诉我说,这附近有个废弃多年的皇家空军基地。一旦战争爆发,基地可能重新投入使用。一个拥有长期良好记录的治安官,这想法很荒谬吗?他可能正是俄国需要安插在这里的那种间谍。”
“但你仍然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杀害了海斯。”
“开始的时候没有证据,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想。中午的时候,我们与福勒谈了一会儿,正要离开时,我注意到停车场里有些拥堵。当时我没太在意,尤其是刚刚发现了尸体,但是是什么导致了车流拥堵?我们都看到斯坦宾斯指挥交通时效率多高。有没有可能他离开工作岗位一会儿,在那些树木的遮挡下,杀了克伦·海斯。我想这大有可能。凶器不一定像剑杖那么长。毕竟,只刺入了七英寸左右。英国治安官是不配枪的,但我们看到斯坦宾斯拿着一根短小的交通警棍。假设这警棍可以旋开,里面藏着一把薄刃匕首,就像一根削尖的毛衣针一样。他可以走到克伦·海斯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刺她一刀。于是我决定查看一下那根警棍。对于斯坦宾斯这样的隐秘间谍来说,这是绝好的武器。他可能用不到,但却永不离身。”
“他是怎么知道克伦·海斯的身份的?”黑斯廷斯轻声问道,“我叫她名字的时候,他不在附近。”
最后还是斯坦宾斯治安官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中透出屈服。“她紧跟着班克沃开进来,想把车停在他旁边。当我引导她将车停在另一个地方时,她向我出示了军情五处签发给她的一张特别优待卡,准许她在英国境内一路畅通地旅行。我便知道了她在跟踪他,也知道了她会追查到我。我必须杀了她。”
“你和班克沃的会面呢?”
“我收到他要来的消息,但是我今天要执勤。每个周末,他们都派一个治安官在福勒那里指挥交通。我休息的时候,班克沃过来和我说话。我杀了她以后,他也离开了。但后来又回来了。你们也就认出了他。”
“他回来时没有化装。”坎波尔说。
“他曾经说过,有时候不乔装就是最好的乔装。”
“可能是这样,”兰德赞同道,“只是我妻子从来没读过乔装指南。她只是看了照片,认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