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2 / 2)

人们常说,爱情是盲目的。也说爱情是任何事物都无可取代的。为了实现崇高的爱,克服万难的爱情故事多不胜数。但这些故事不知为何总结束在实现的一瞬间。无论什么样的恋爱,等待着结合后的两人的,都一定是无趣的日常,但恋爱故事从来不描写这部分。因为不描写,所以每个人都误会爱情了。

厌倦了无趣的日常,为了迫求非日常,最后殉情——仔细想想,这种故事实在相当卑俗。然而这样的故事却能够风靡大众,可说是误会的极致吗?

当然,益田也觉得恋爱的契机全都起于误会。

益田想起吊桥的说法。据说在剧烈摇晃的吊桥上邂逅的男女,一定会坠入爱河。因为脑将曝露在危险中的悸动误以为是来自于恋爱感情的悸动所造成的结果。但益田认为就算不在吊桥上,恋爱的开始也都是源于误会吧。

问题在于之后。能够不断地误会下去才算了不起——这样的风潮会不会是错的?如果真是如此,益田或许一直都错了。

可能是察觉到益田有所疑惑,华仙姑暂且停了话,过没多久又静静地这么说了﹛吟我认为,共享日常的人……就叫做家人。家人与制度、法律都没有关系。﹛吟家人啊…﹛肖

“u而我……杀害了我的家人。然后,我的日常被剥夺了﹛肖华仙姑处女面不改色地毅然说道。

益田感到一阵栗然。

*

鸟口望着屋檐下那不合时节的风铃,大口大口地吃着中禅寺夫人送来的水羊羹。

被吩届吟稍等一丑肖后,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这段期间,夫人送茶送点心,为了不怠慢客人,看起来忙碌极了。一问之下,原来寡情少义的主人丟着两个客人,正在讲电话。

每次夫人一来,多多良就拘谨万分,频频拿手帕拭汗。

鸟口把羊羹全部吃完后,向也已经吃完点心的多多良搭话。因为两个人在吃羊羹的时候都一直默默无语,鸟口觉得有点尴尬。

“u多多良先生﹛肖

“u什么事﹛肖

“u您和师傅——中禅寺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吟哦。大概两年前,我被卷入一桩与出羽的即身佛有关的奇妙事件。那个时候面临了不得不解剖即身佛这种天大的状况。就是当时解剖即身佛的外科医师把中禅寺介绍给我的。他说:我认识一个喜欢妖怪的家伙唷。﹛吟原来如此,那个医生叫做里村对吧﹛肖里村是个法医,与同样是中禅寺朋友的木场刑警很熟。听说他是个怪人。多多良说﹛吟对,就是那个头顶稀疏的人﹛肖但鸟口并不知道里村的头发是否稀疏。

“u这个医生很有意思……那时候我和一个叫沼上的人一起行脚全国,探索妖怪,不过我们两个动不动就爱插手一些怪事,好几次陷入危机。﹛吟这……常有的事呢﹛肖

鸟口感同身受。

“u那时就是中禅寺救了我们。那是宗杀人命案。我虽然懂得学问,却不懂犯罪啊。﹛吟哈哈,我懂犯罪,但是对学问一窍不通。嗳,人各有所长——这句俗谚我没说错吧?﹛吟没错。对,他算是实践者嘛,咒术的实践者。他的驱魔很有效吧?﹛吟很有效﹛肖

驱魔——中禅寺秋彥的第三个职业。中禅寺秋彥的第三张面孔,是以祈祷来祓除妖物的驱魔祈祷师。

祈祷师……

多么过时的副业啊。

不过说是祈祷师,中禅寺也不是个单纯的祈祷师。若问他是否会进行一般的唸咒或加持祈祷,因为他也是一个弥宜,所以好像也会做这类事情,不过他的驱魔似乎与这些并不相同。说起来,鸟口连何谓附身魔都不太清楚。

认识中禅寺以前,什么狐仙附身、蛇精附身,鸟口不是把这类东西当成迷信妄语完全屏斥,就是认为世上有人智无法瞭解的不可思议之事,全盘接受相信。因为他认为近代以后和以前,有着一道绝对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是到了最近,鸟口逐渐觉得这个想法似乎是错的。

谈论幽灵和妖怪是很简单,但是若问鸟口是否能够说明,他完全没办法说明,所以也无法断言什么;不过中禅寺所驱逐的可以说是这类东西,也可说不是这类东西。

“u他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呢﹛肖中禅寺完全不会引发任何神秘不可思议的现象。

他只是述说。透过述说,撼动人心,将附在人身上的东西解体。

中禅寺所拥有的莫大无用的知识,乍看之下彼此无关,然而拼凑组合起来,就会化成大量的语言,而这些语言化为咒文,化为祝词,有时候则化为诅咒,迷惑人、疏远人、激励人、抚慰人……驱逐附在人身上的坏东西。

这是他身为祈祷师的做法。在他编织出来的语言漩涡里,许多人受到幻惑、任其摆布,近乎好笑地被他玩弄在掌中。然后……身心获得净化。

——那个时候也是。

武藏野事件时也是。

他穿着一身墨黑的简便和服。

那是他驱魔时的装扮。

中禅寺在终结混乱的事件时,进行驱魔。他驱逐附在事件关系者身上名为犯罪的妖物。

而不是解决。

他的做法对于一般破案所说的揭开隐藏的真相、揪出凶手并没有贡献。但是看样子,它具备使事件本身的特异性失效的功能。该安顿的东西安顿到应有的位置,被事件扭曲的世界暂时被矫正回来,世界被整顿为彻头彻尾的、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状态。

就这样,事件也被解体了。

“u……那……唔,我无从形容起,不过那算是一种讯息操作吧﹛肖鸟口问道,多多芋吟唔迭肖地低吟。

“u我啊,觉得是有所谓神秘的领域的﹛肖多多良接着说。

“u中禅寺好像完全不这么认为吧?但是和他好好谈过之后,我发现我和他只是立场不同罢了。我是个研究者,而他就像我刚才说的,是实践者。﹛吟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吗﹛肖

“u我研究有关怪异的许多事。所谓怪异就是不瞭解的东西,但它只是复杂而已,一定有其理由。只要穷究下去,加以爬梳,解明它的详情,几乎所有的怪异都可以拆解为论述。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妖怪、诅咒根本不会有效。可是即使如此,我个人还是会保有论述的外侧这样的事物。会留下境界的外侧这种东西。可是——中禅寺就站在境界线上。他的立场是不能谈论不可思议的。﹛吟哦,原来如此…﹛肖

中禅寺常说,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

起初,鸟口把它当成一种科学信徒的发言。不过那似乎不是立足於近代合理主义的发言。当然,根源似乎也不在中世的黑暗当中。

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

鸟口当然不明白那句话的真意,但是每当听见那句话,他总是会同时感觉到一股阴冷的不安以及舒适的安心。

对,不知怎么着,会感到放心。

另一方面也会感觉到栗然。

中禅寺说,无论是否不可思议,这个世上只会发生可能发生的事,不会发生不可能发生的事。他说的确实没错。既然已经发生,说它不可能发生,逻辑上是矛盾的,而说那是不能够发生的事,就完全是恣意的解释了。

那么,确实只能够去接受没有不可思议这件事。

虽然没办法说得很明白,但鸟口陈述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的意思是否传达出去了,但多多良点了点头。

“u我们不是会怀疑另一边吗?但他有时候反倒像是在怀疑这一边﹛肖多多良说道,高声笑了。

鸟口心想,如果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话……换句话说,这是否代表这个世上包括理所当然的事在内,全都是不可思议?全都是不可思议的话。就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了。

不管怎么样,这与科学或魔法都没有关系。如果怀疑认识现象的主体,完全肯定现象本身,那么谜团和不可思议也全都只是个人认识的问题罢了。制造出谜团的总是人。既然都是人所制造出来的,要消灭谜团也很简单吧。

这么一想,中禅寺这个人实在相当恐怖。鸟口觉得如果他企图恶意陷害別人,肯定无人能够阻止他的奸计。只要他出手,想要使一个人不幸,简直是易如反掌吧。这样一想,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就是他并非坏人。

鸟口认为中禅寺这个人虽然难以应付,但不是一个坏人。不过鸟口会这么想,或许也只是因为他也被中禅寺一流的诡辩给唬住了……即使如此,鸟口还是这么认为。

关于去年的事件,鸟口应该是生涯难忘吧。

鸟口觉得即使这一切全都是中禅寺的诈术也无所谓。无论凶手就逮还是谜团解开,对于幸存下来的人来说,事件都是难以终结的。而中禅寺使得事件终结了。唯有这一点是确定的。鸟口在武藏野的事件中所感觉到的,多多良会不会也在出羽的事件中感觉到了?鸟口私下这么认定。

“u对了对了,说到即身佛…﹛肖

多多良说。鸟口以为他会谈起出羽的事件,结果不是。

“u我在想,涂佛会不会和即身佛有关呢?﹛吟哦,因为都是佛吗﹛肖

“u唔,这也是原因之一。虽然似乎并不一般,但有时候木乃伊会涂漆。那不就是涂佛了吗?所谓即身佛,就是即身成佛,换句话说,是彻头彻尾的佛(注:日文丑吟式肖也是尸体的讳称,这里式吟尸禳肖“u式肖的双关意思。)。﹛吟原来如此。那么是为了固化尸体吗?﹛吟对,为了保存。而且涂上漆也会比较有光泽。虽然是佛,不过终究是尸体,会被虫啃蚀,也会腐烂。而且日本的风土和埃及不同,不适合制作木乃伊。生前的断食五谷、断食十谷要是做得不够彻底,就会腐烂。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国的木乃伊死后是不进行防腐措施的,顶多只会熏一熏。﹛吟这样啊,听起来好壮烈唷。那么这就是正确答案吗?﹛吟不…﹛肖

多多良笑着,双手摆在膝上。

“u格格不入呢。乡下的即身佛信仰无法和这张图链接在一起。﹛吟木乃伊不是长这样吗﹛肖

“u或者说,木乃伊无法和江户的佛坛链接在一起。我觉得这个佛坛和密教系的传说怎么样都搭不起来。而且这张图上画的是阿弥陀佛吧?宗派不同。那样的话,我觉得涂佛坛还比较有可能。虽然也不是没有即身佛的怪异传说……像是即身佛复活之类的传说。可是,喏…﹛肖多多良指着桌上的画。

“u……这张图,眼珠子不是蹦出来了吗﹛肖蹦出了五寸之远。

“u是啊。唔唔……。即身佛被埋在地下,相当痛苦对吧?会不会是因为这样而用力过猛,眼珠才……。可是也不会蹦出这么远吧﹛肖简直就像蜗牛一样。

“u不过啊,鸟口先生,这张画不是用双手指着吗?指着自己蹦出来的眼珠…﹛肖涂佛以一陛吟怎么样﹛肖的模样夸示着。

“u所以这一定有意义才对。以石燕的作风,不会将没有意义的事情画进图里的,而他却把涂佛画成这个样子。从这张图来推测,在注意什么涂啊佛之前,应该是有一个眼珠子掉出来的妖怪,是名闻遐迩的。因为即身佛的眼珠是不会掉出来的。﹛吟确实如此呢﹛肖鸟口望向图画﹛吟与其说是在害怕,更像在自夸呢。夸耀自己蹦出来的眼珠。就算这样,一般眼珠会掉出这么远吗?掉出这么远,已经不是病了吧?我看过眼珠蹦出来的尸体,但也没有掉出来这么长。就算拿木槌敲打后脑勺,也不会蹦出这么远。﹛吟就是啊﹛肖多多良说道,这次指着自己的小眼睛说﹛吟一般人会觉得,不管生什么病,都不可能变成这么恐怖的症状,对吧?可是这是有纪录的。而且不是尸体,而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有一大堆。﹛吟有这种眼睛的人﹛肖

“u被当成怪胎观赏﹛肖

“u怪胎?您是说假日会搭起棚子收钱的,什么长脖妖、蛇女、甲府捉到的巨鼬,或是什么父母结怨报应在儿女身上怎么样的那个?﹛吟对。见世物小屋这类商业活动对照现今的伦理,是有人道上的问题吧。但是古来民众就喜好观赏这类东西。见世物小屋只因为低俗、下流,就被排除在学问的对象以外,但那也是一种文化。﹛吟我非常明白﹛肖

对鸟口这种一脚踏在社会黑暗面里的人来说,那并非距离太遥远的事物。

“u这样啊。将过剩、缺损、变形等身体方面的异常当成怪胎来观赏,如果说这是一种歧视的话,确实如此;但是见世物小屋这种东西,给人观赏的一方有时候并不认为自己的异常是低劣的,反倒是对自己的特性感到自豪。他们等于是在表演才艺赚钱。他们也是有自尊心的。嗳,虽然可能内心也有些扭曲之处,而且每个人情况都不同吧。但他们是堂堂正正表演给人看,而看的人也惊叹不已。或许这比表面上说什么所有的人都一样,私底下却阴险地加以歧视的现代更要平等也说不定呢……。哎呀,我这番话会惹来抨击哪﹛肖多多良说道,笑了。

“u然后啊·以前有一种叫做目力艺的。﹛吟目力﹛肖

“u对,眼睛的力量。例如天保十二年(1841),两国广小路有一个叫目出度男眼力太郎的人举行表演。他只要一用力,眼珠就会像这样……蹦出来。﹛吟唔嘿,骗人的吧﹛肖

难以置信。

“u不,有留下文献。而且他的眼珠不仅能自由自在地伸缩,还可以在掉出来的眼珠上绑绳子掛东西,像是酒杯、小石头等等,听说到五贯(注:一贯约3.75公斤。)左右都没问题。他的表演大受欢迎﹛肖这是真的吗?

“u听起来好痛唷﹛肖

“u不晓得痛不痛呢。《甲子夜话》里也留下了相同的艺人纪录,这里的叫做目出小僧。作者松浦静山还特地派医师去实地见闻。目出小僧用扇子尾一按目头,眼珠就会挤出来。其它还有《见世物杂志》的花山成劝,《江户见闻图会》的若松出目太郎等等,非常多。看看上面的插图,跟这个……涂佛的画非常相似﹛肖多多良说道。如果真的就像这张图所画的,那还真是种恶心的才艺。鸟口正準备再一式吟唔慼肖地怪叫时,纸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中禅寺站在那里。

*

尾国先生救了我……

佐伯布由这么说。

榎木津完全没有要起床的迹象。

益田详细地询问当时的状况。

布由生长的家——佐伯家,似乎是一栋相当宏伟的宅子。益田透过布由的叙述所想象出来的建筑物整体规模与装潢都十分壮丽,与其说是民宅,称为武家屋邸似乎较为妥当。但因为没有实际见闻,无法断定,不过总之那与益田所想像的荒村农家大异其趣。佐伯家称为旧家望族,似乎完全当之无愧。

布由以敲奏玻璃乐器般的音色述说着。

“u家父……对他人总是不苟言笑,非常可怕,对我却十分慈祥。家父管教得很严格,我也曾经挨骂过,但我从来不讨厌家父。虽然没有家父时常陪我玩耍的记忆,但是正因为次数不多,印象也特別深刻……对,家父曾经在檐廊为我拍手鞠。年幼的我连双手都拿不住的大手鞠,被高大的家父拿起来一拍,看起来竟小巧玲珑极了,我觉得滑稽又好笑…﹛肖益田以前住在长屋,后来搬到文化住宅,他成长的环境中,无法想象有檐廊的光景。

“u家母是个端庄高雅的人。我一直希望能够变得像家母那样。所以即使被严格地管教,学习礼仪,也完全不以为苦,对于迟早要嫁到父母决定的人家,也不觉得抗拒。家母很内敛,很勤快,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粗声骂人。她总是待在厨房里,在炉灶前煮饭,要不然就是切菜…﹛肖有炉灶的生活——也与益田无缘。

“u我…﹛肖

布由如同玻璃珠般的双眼空虚,仿佛唸诵看不见的稿子似地淡淡地说道。

“u……我有个哥哥。还有一个和哥哥相差一岁的甚八哥,他是叔公的孙子,所以算是我的堂兄弟吧,他和我们住在一起,虽然长大以后成了佣人,不过我们三个人就像亲兄妹一样地长大﹛肖益田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

“u……家兄彻头彻尾地溺爱着我,无论大小事都照顾我。我一哭他就抱我,我抓到的蝴蝶飞走时,他会在原野上不断地为我追捕。家兄还说『我不要让布由嫁到別人家』……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吟蝴蝶啊…﹛肖

益田成长在神奈川杂乱的市街里,幼时家境贫困,长大后也不记得过着多富裕的生活,但父亲憧憬着都市,所以益田所过的生活似乎比同年代的人略为时髦一些。因此布由所叙述的山村风景,他只有憧憬,却无法感觉到乡愁。

益田想象着。

山的景色、草原的景色、宏伟的古老日本房舍。对益田来说只能是想象的风景,却是布由的现实吧。

“u家祖父……是个比家父更严格的人,他十分沉默寡言,虽然已经上了年纪,却十分健朗,村人打从心底尊敬他,所以我也感到很自豪。一想到村子里最了不起的人就是自己的祖父,我就觉得高兴。当然,他只是在五十人左右的小村落受到景仰而已……但我觉得村人和家祖父说话时都很紧张…﹛肖益田不知道祖父母的长相。

所以他也不是很明白布由打从心底尊敬祖父的心情。例如说,益田有时候觉得自己的父亲很厉害,但有时候也觉得父亲很让人伤脑筋。虽然觉得自己的父亲还算不错,但这个评价距离畏惧、敬畏甚远。他不轻蔑也不尊敬自己的父亲。对益田来说,布由所吐露的真情每一样都十分新鲜。

“u还有…﹛肖

布由继续说道。

“u……家里还有父亲的弟弟乙松叔叔住在一起。﹛吟叔叔啊……﹛肖

“u是的。家叔好像毕业于东京一所严格的学校,从事治学,但是身体不好,所以回家来了。叔叔总是待在小屋的房间里读书。他会告诉我和哥哥许多非常有趣的从前故事…﹛肖益田仔细地聆听布由述说的故事,脑里不知不觉间浮现出未曾见过的情景。尽管未曾体验过那种风景,却不知为何觉得怀念。

干裂的木条、透过纸门射入的柔和光线、榻榻米上的手鞠、壁龛上摆饰的吉祥物、黑得发亮的栋梁、地炉、自在钩(注:装设于地炉上的钩子,以吊挂锅壺之类,可上下自由伸缩。)、木柜阶梯(注:江户时期的商家为了有效利用空间,将阶梯下方设计为抽屉橱柜,一物二用。)、祭祀在厨房角落架子上的,是被燻黑的惠比壽大黑……这些都是益田身边没有过的事物。

他不可能觉得怀念。然而……

益田微微摇头。

这不是什么美丽的故事。布由只是在讲述凄惨的事件爆发前的过程。

无论有多美、有多么令人怀念……都只是已然崩坏的事物。

没错……那是已经崩坏的事物。

益田曾经从事刑警这种特殊的职业。他透过工作,邂逅了被害人、加害人、关系人等各式各样的人物,知道了各式各样的人生。

确实有人活在不幸的深渊。但无论再怎么不幸,都一定有那么一丝救赎。同样地,即使处在幸福当中,也有祸根悄悄地萌芽。无论本人觉得有多幸福,不幸的苗芽总是会在某处探出头来。然而布由所述说的过去情景中,感觉不到阴影到来的迹象。不仅如此,那种景色——任谁都多少怀抱的那种景色——就这么维持原状,被一种甘美的乡愁所笼罩。如果这是真的,希望它就这样一直下去,不想再继续聆听下去——益田开始这么感觉。

所以益田故意公事公办地开口:

“u呃,那么府上——佐伯家当时的家庭成员有……令尊令堂、令祖父、令兄、令堂兄、令叔和妳……总共七人对吗……﹛肖益田试图逃离那不断地攫住自己、未曾体验却感觉怀念的记忆。

布由答道﹛吟是的,总共是七个人住在一起。不过,甚八哥的父亲玄藏,在村子郊外盖了一栋小屋居住。我的叔公——家祖父的弟弟——去了別人家当养子,玄藏叔叔是他的儿子,因为一些原因,和叔公断绝了父子关系,改姓佐伯。村子里的人都称玄藏叔叔家是分家。甚八哥出生以后,婶婶就过世了,所以只有甚八哥一个人住在本家……﹛吟本家……和分家啊…﹛肖

如果有祸根,就是这个吗?

“u他们断绝父子关系的理由是什么?﹛吟我不是很清楚…﹛肖布由说道,略略偏了偏头。布由说她不太清楚,表示这与后来的崩坏无关吗?

“u……叔公这个人……好像被断绝父子关系后,送去別人家收养。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那是明治时代的事了。﹛吟明治啊……。唔,令祖父的弟弟的话……差不多是那个年代呢。﹛吟我听说祖父是明治四年出生的。﹛吟明治四年啊。如果他还活着……就八十二岁啰?﹛吟嗯。如果没有被我杀害的话。﹛吟啊﹛肖

暗转——指的就是这样的状况吧。布由也丝毫没有情绪表露,那张面具般面无表情的脸,更教益田感到胆寒。有什么……有什么东西走调了。从刚才一直与益田对话的这名女子或许没有学养,却充满知性,而且明辨是非,相当聪明。情绪也安定过了头。她既不激动,也不悲叹。然而……这一切宛如理所当然。

——这反而……

不。只是益田这么认为罢了。这种人应该不会做这种事、那种人应该不会说那种话、一般人应该不会那样——这些都只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的认定罢了。认定对方是这种人、社会是这种样子。划下根本不存在的所谓普通的境界线,任意将对方嵌进模子里,结果却嵌不进去,如此罢了。

但即使如此,益田仍无法摆脱那种难以弥补的失落感。

“u听说叔公在收养他的人家里也引发了纠纷,离家流浪,但玄藏叔叔痛恨那样的生活,回来投靠本家……。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玄藏叔叔就已经在村子郊外成家,并且开业。甚八哥也已经出生了……。这些事都是我后来才听说的。﹛吟开业……﹛肖

“u哦,玄藏叔叔是村里唯一的医生。﹛吟医生﹛肖

“u说是医生……或者那应该叫做汉方?会煎药草之类的。﹛吟呃,就像条山房那样吗﹛肖

“u唔……嗯,是啊。甚八哥告诉我,玄藏叔叔和叔公断绝父子关系的时候,因为家祖父允许他留在村子里,并改姓佐伯,叔叔十分感激,所以想要对村子有所贡献……不过从家祖父的角度来看,玄藏叔叔只是被不肖的弟弟所牵累,所以二话不说就答应玄藏叔叔留下来了……。而且村子里也没有医生。﹛吟然后呢﹛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