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最奇异的是男子的双眼。
他的眼珠子凸了出来,简直如同螃蟹一般。
男子双手指着掉出来的眼珠子。
这张图不恐怖,但很荒谬。
可是,比刻意吓人的图更要……
如果真有这种东西,一定比一般妖怪恐怖多了吧。
鸟口有种难以形容的感想。他东想西想之后说:“这是在影射……可喜可贺吗?”(注:可喜可贺,日文作“目出度い”(medetai),光看汉字字面,亦有“眼睛掉出来”的意思。)本来以为会被一笑置之,没想到多多良一脸严肃地说:“没错,或许有这样的意思在!石燕最喜欢来这一套了。像是家道中落(注:日文作“落ち目”(ochime),原意为落魄、每况愈下,但只看汉字字面,则是“掉下来的眼睛”。)、贵得让人眼珠子蹦出来的佛坛之类的……啊啊,这个看法不错。”多多良喃喃自语地想了一会儿,没多久又恢复原来一本正经的表情。
“嗯,然后呢,我们谈到这个涂佛特別令人不解。光看名字似乎也不是那么古老呢。於是我们说到有许多妖怪虽然名称和外形保留了下来,但已经失去了意义……”“原来如此。”
“这或许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所以我们就说约定两人同时调查看看,当时中禅寺的妹妹恰好在场。那女孩几岁啦?”“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吧。”鸟口答道。其实鸟口连敦子的生日都知道,可是详细过头可能会启人疑窦。要是被怀疑就不好了。
多多良说:“哦,好年轻呀。她说这很有意思,向我建议希望能登在杂志上,她会向总编辑提议,问我要不要写写看。”“的确像敦子小姐会说的话呢。”不管是什么,只要是能够刺激知性好奇心的题材,敦子都非常喜欢。只要能够满足她的知性好奇心,题材本身的倾向似乎完全无所谓。事实上,不管是猥亵的题材还是怪奇的题材,只要交到她的手中,全都会转变为充满学术气息的报导。
“结果约定准备期间半年,要在下个月号——也就是七月号,六月发行的杂志开始连载。我决定从最莫名其妙的妖怪写起,所以第一个是哇伊拉。”“哇……?”
“哇伊拉。关于哇伊拉,没有任何资料。我从分析名字着手,但就是缺少关键性资料。虽然不管是『哇伊·拉』还是『哇·伊拉』,都可以牵强附会出一番道理啦。如果以中禅寺执着的渡来人系来说明的话,像是古代中国的通古斯民族(注:Tungus,为分布于东西伯利亚、中国北部的一支少数民族。)里,有一支叫做秽告(waiboku)……不过我觉得有点牵强。欧托罗悉也一样,不过欧托罗悉还有许多线索可循。但是,关于这个涂佛……”“完全不知道?”
“我一直在思考关于涂佛的事呢。简直就像被它给附身了似的。”原来如此,这也算得上是一种附身状态吧。多多良说完,歪着头说:“中禅寺好慢呢。”鸟口很在意纸门另一头。
“师傅在做什么呢?我也就算了,竟然让多多良先生久等。”“没办法,我毫无预警就跑来了。”多多良说。鸟口也是一样。由于连续有客人来访,店主人索性将书店打烊了。这是常态,所以鸟口也不觉得给人家添了麻烦,不过仔细想想,对方应该相当困扰吧。
“关于那个涂佛……”
鸟口转移话题。
“它是什么样的妖怪呢?会乱涂些什么吗?”“不会吧,应该。”
“那……我知道了。这一定是假的佛像,要是虔诚万分地对它膜拜,就会被它用舌头像这样舔舔舔……”“有、有这样的传说吗!”
多多良好像当真了。
“在哪里蒐集到的?”
“只、只是临时想到的罢了。”
多多良甚至打开笔记本,舔起铅笔来,鸟口连忙否认。要是多多良把他信口开河说出来的内容写成论文就不得了了。“听起来很不错说。”多多良遗憾地说道,阖上记事本。
“狐狸化身为神佛的故事是有的。有个民间故事就是老狸子化身成阿弥陀佛,受到众人膜拜,不过大部分都被猎人给识破。但在那种传说里,大部分都是佛祖在室外显现迎接,而且身形庞大,不会在佛坛里,对吧。”“佛坛给人的感觉就是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呢。”“嗯,就是啊。然后啊,我第一个怀疑这是不是器物的妖怪——付丧神。就是器物经过百年会变成妖怪的那个。”“像雨伞妖怪之类的?”
“对对对,雨伞妖怪。石燕画了许多佛具妖怪,像是钲五郎、拂子守、木鱼达磨等。而像经凜凜就是佛典幻化的妖怪。”“佛典?妖怪一般不是都害怕经文吗?”“害怕经文!”
多多良高兴地叫了一声。
“确实如此。灵验的经典应该是妖怪的敌人才对呢。”“可是佛典却变成妖怪吗?”
“是啊。如果经书会变成妖怪,佛像久了也会变成妖怪吧。”“这样啊。不过仔细想想,就算是佛像,也是人做的,就像人偶一样嘛。那么涂佛是佛祖变成的妖怪吗?”“不对。”多多良当场推翻自己的说法。
“不对?”
“不对。你看看这张图。佛像画在另一处不是吗?”多多良指道。画上画着半掩的佛像。
“这家伙不是佛像。这里本来应该是放牌位的地方吧?但是说牌位变成妖怪又很奇怪。於是我接着专注在涂这个字上面。”“涂……?”
“对,涂。名字上有涂字的妖怪不少,像是涂壁、涂坊、涂坊主。涂壁和涂坊是一种会挡住去路的妖怪,所以是野袄、冲立狸(注:“野袄”有“野外的纸门”之意,而“冲立”是屏风的意思。)这一类的妖怪。野袄是鼯鼠的別名,鼯鼠又与牟蒙嘎相通(注:日文中鼯鼠叫做musasabi,也叫momonga(牟蒙嘎)。),牟蒙嘎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妖怪的古语。也有一种妖怪叫做百百爷(momonji)。另一方面,涂坊主也是野篦坊这一类的妖怪,感觉上也近似见越或伸上(注:伸上原文作“伸上り”(nobiagari),有往上伸长之意,和见越一样,是会愈看愈高的妖怪。)。”“涂佛生灵……”
“什么?”
多多良似乎听不懂鸟口的冷笑话。
“隔壁一页有一个叫濡女的妖怪。此外还有滑瓢、涂篦坊(注:(nuppera-b告部^即野篦坊(noppera-告ō)。)的另一种称呼等等。但是涂佛并不是无脸类的妖怪呢。然后呢,所以说到涂,我就联想到漆器。陶瓷叫做china,但说到japan就是漆器,而牌位是漆器吧?顺带一提,佛坛也有漆制品。虽然很昂贵,但是特定的宗派里会使用涂佛坛(注:即漆制佛坛。)。﹛吟原来如此,涂佛坛去掉坛字的话,完全就是涂佛了。﹛吟没错没错﹛肖多多良点点头﹛吟我想或许能够从这里追查下去,所以调查了佛具两个月,结果什么都没发现。唉!也不能算完全没有,只是缺少关键性证据。然后…﹛肖就在多多良举起手来要说明什么的时候,纸门另一头传来人的气息。
*
“u或许被禁忌房间里的东西给作祟了﹛肖佐伯布由说道,幽幽地笑了。
她仿佛忘了成长。
之所以让人感觉不像人,是因为她的脸是完美的左右对称吗?那双折射率低、有如玻璃珠般的瞳孔让人印象深刻。除了布由以外,益田不知道其它还有谁如此适合洋娃娃这般形容。如果是长得像洋娃娃般美丽的意思,榎木津也算同类,但侦探的坏规矩证明了他的人性。而布由似乎举止个性十分端庄,这更使得她充满了洋娃娃般的气息。
让人感觉不到生物的主张。
“u禁忌房间……﹛肖
益田重复。布央吟活肖地应答。
“u我从小就被教导,我家——佐伯家——代代肩负着守护禁忌房间里的大人这个重责大任。﹛吟代代﹛肖
代代守护着某样东西的一族,这可以理解。但是把保护的东西称陛吟大丑肖,就令人费解了。在漫长的岁月中,保护的对象被赋予了人格。那是类似神佛的事物吗?
“u我生长的地方,是从伊豆韮山再往深山里去的一个小山村——其实也算不上山村,只是一个小村落。我在那里长大,但我不知道那片土地叫什么名字。因为在离开村落前,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所以从来没有想到要去区別、去称呼它。不过……我记得我们会把整个村落称做hebito。﹛吟hebito﹛肖
布由点点头。寅吉呢喃自语道﹛吟是蛇(hebi)吗?﹛吟应该不是吧…﹛肖敦子说﹛吟……不过我也没有根据﹛肖布由接着又说了下去。
“u村子以佐伯家为中心,有好几户很小的小屋……我想约有十来户吧,大家就像家人般彼此往来过着日子……。不过实际上应该就是一家人吧,因为姓氏好像也没有几个。但只有佐伯家的人例外,多被称做老爷、少爷或小姐。我想那个村子原本应该是由佐伯家与佐伯家的佣人所构成的。后来是因为身分制度改变吗……?不过佐伯家也不是武士家,或许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主从关系逐渐消失了。﹛吟哦,不是有桃源乡——或者平氏残党的村落吗?败逃的武将定居下来的地方,并不是那一类村落吗?﹛吟我想应该不是。我记得也没有家谱之类的流传下来……但或许只是我没有看过而已,不过家祖父嘴上总是掛着说:佐伯家还要古老太多了。﹛吟还要古老?比源氏与平氏更古老吗?我对历史不太熟悉…﹛肖益田望向寅吉,寅吉猛烈地摇头。敦子接着说﹛吟韮山……是吧?那里是伊豆的代官所(注:代官为江户幕府管理直辖地的官员,代官所即其办公处。)所在地……在江户时期是伊豆国的中心地点。幕末时期,江川太郎佐卫门(注:江川太郎佐卫门是伊豆韮山的世袭代官,太郎佐卫门为代代当家的通称,制作反射炉者为三十六代江川英龙。)在那里开设了韮山垫,制作反射炉……不过伊豆原本就有许多史蹟和遗蹟。平家姑且不论,源赖朝被流放的蛭小岛,我记得也是在韮山。韮山的名称由来是因为北条早云(注:北条早云(1432~1519)为战国时代武将,来历不明,原为今川氏食客,后筑韮山城并独立一方,确立北条氏在关东的霸权。)所建造的城堡吧?那里是北条氏的发祥地。再更早的话…﹛肖就是敦子的哥哥的拿手领域了吗?
敦子的话告一段落,布由接着说﹛吟我记得祖父说还要更古老许多。还说佐伯家从伊豆被称为伊豆以前就住在那里了。﹛吟那真的很古老呢。伊豆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称为伊豆的﹛肖益田这次直接询问敦子。
“u咦?不清楚呢。我记得《豆州志稿》里提到,伊豆因为突出南海,所以叫做伊豆(注:日丑吟突央肖的古音tsuki-izuru中,一部分音近伊豆(izu)。)。还是《倭训栞》里写的?另外还有《诸国名义考》吧,说伊豆出汤(注:出汤即温泉,发音为ideyu。)的略称。嗯……算了,随便乱说会被哥哥骂的。我不知道。﹛吟不管怎么样,说比源氏和平氏还古老,也太夸张了吧。要称做旧家,也旧过头了。﹛吟没错,古老过头了﹛肖
布由口气坚决地说。益田从她的语气中听到主张,朝她望去。但是宛如洋娃娃般的女子依然面无表情。
“u长男继承家业,次男、三男服侍长男,女儿学习礼仪,嫁到家长决定的门当户对的人家去……﹛吟哦…﹛肖
“u这就是佐伯家的规矩﹛肖
“u这……这是武家的规矩啊。听说是明治以后的风俗,不是那么古老的﹛肖益田在上次涉入的事件中学习到了。
有许多以为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起源其实在近世。一直认为是常识的概念,大部分可能只是为政者便于掌握人民而捏造出来的。
主妇是女主人之意,所谓夫,说穿了只是人夫功夫的夫。长子继承、父权制度、男尊女卑等社会上视为理所当然并且遵行的事,其实并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
“u……我是这么听说的﹛肖
“u这样啊﹛肖布由说﹛吟可是我听说佐伯家从古早以前就一直是这种规矩了﹛肖益田不甚明了地问了:
“u这样吗……?会不会其实府上的家系原本还是武家呢﹛肖布由静静地偏着头。
“u我不这么认为。而且……这些规矩是有理由的,是为了内厅的……﹛吟禁忌房间﹛肖
“u是的。禁忌房间里的东西,照顾它的方法……是一子相传,只有长男能够学到。长男过世的话,就由次男、三男依序继承……女子不算在里面。﹛吟哦…﹛肖
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益田很难问出口。
“u妳受不了那种古老的陋习是吗﹛肖总觉得这话在哪里听过。
益田在上次涉入的事件里,看到了许多女性被古老的制度压垮、扭曲,却仍然不断地挣扎。
但是布由摇了摇头。
“u我一直活在那种制度当中,所以老实说,完全无从感到不满。就像鱼不会去意识到水,不是吗?直到从水中被捞起来,才知道水的存在。﹛吟有道理﹛肖寅吉少根筋地答腔。
“u可是那样的话…﹛肖
到底是为什么?
“u我认为制度或规则,这类束缚人们的事物,对于无法忍受的人来说,或许是真的无法忍受,但也不是废除了就能够海阔天空。而对于能够忍受的人来说,有或没有都是一样的。﹛吟妳的意思是,对妳来说,不管有或没有都无所谓?﹛吟嗯﹛肖布由落寞地,同时有些歉疚地说﹛吟我想对于家庭、家世、传统这类事物,有许多人在其中感觉到历史的重量与包袱吧。来找我商量的人当中,也有许多人说想逃出那些制度、破坏那些制度﹛肖——咨询者吗?
没错……这名女子就是华仙姑。听到这些话,益田才真切地感觉到。眼前这名述说的女子,并非只是个遭到恶汉追捕的不幸美女。
华仙姑继续说下去。
“u是啊……之前来找我商量的年轻女子这么说了:我有个心上人,但是父母不允许我们结婚,为什么我必须和父母决定的对象厮守一生?这是我的人生,我要自己决定……﹛吟最近这种人突然变多了呢﹛肖
“u听说是呢﹛肖华仙姑的口气像个异邦人﹛吟那个时候,我一如以往,心不在焉地说出不带半点真心的神谕,但是我一边说着不知道谁让我说的话,一边这么想道:这名女子的心情……我半点都不瞭解。﹛吟不瞭解﹛肖
“u嗯。那名女子再三提到我喜欢、我要自己选择、这是我的人生,我我我地说个不停。那么自我到底是什么?只要照着我想的去做就是对的吗?坚持自我,是身为高等人种的条件吗?﹛吟呃,怎么说,这是为了过自立的人生……呃,或者说是为了守护个人的尊严……﹛吟我没有自我。如果说具备自我才叫高等。那么我就是一个低等的人﹛肖华仙姑嗓音清亮地说道。
益田困惑了。非常……困惑。
“u呃。那该叫高等吗……呃,这不是高等低等的问题…﹛肖不,就是高等低等的问题。每个人都毫不犹豫地说,自立的人比无法自立的人更了不起,不是吗?
“u所以说,呃,那是现代的自我确立……或者说身为一个现代人……﹛吟过去的人比现在的人更差劲吗?﹛吟不…﹛肖
“u制度虽然一直在改变,但是我认为人从远古以来就一直没有变过。我这样的想法是错的吗?﹛吟不……这…﹛肖
完全无法反驳。因为再怎么说。益田就是对那种墨守成规、死板的论调感到疑问,才辞掉刑警工作的。
华仙姑垂下头来。角度一变,表情看起来也跟着变了。
“u我没办法断定我就是哪种人、怎样是我的人生。我认为我无法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不依靠任何人地活下去。因为我这个自我,是被父母养育、被社会守护,一直活到现在的结果,所以构成我这个自我的要素,大部分都是別人赋予的,不是吗?那么自我就像是一面反映世界的镜子——我深深地这么感觉。﹛吟镜子﹛肖
“u没错,镜子﹛肖华仙姑仿佛宣告神谕似地说﹛吟镜子可以照出各式各样的东西。无论是花还是脸,只要放在镜子前,全都会如实照映出来。看镜子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在看镜子本身。然而每个人却都满不在乎地说他们在看镜子﹛肖益田赫然一惊。
华仙姑说的没错。镜子是没办法看的。每个人都只看倒映在镜子表面的东西,然后说是在看镜子。
“u看到的只是虚像。每个人都认为倒映在表面的影像就是自我。可是那种自我,只要站在眼前的东西改变,就会跟着改变了。所以自我这种东西,找了也是白找。﹛吟那…﹛肖
“u所以说﹛肖华仙姑继续宣告神谕﹛吟我想重要的是自我面对的是什么人。我刚才提到的女性咨询者显然想反抗父母。这是常有的事。但是假设说有苹果和橘子,父母亲叫她吃苹果,其实她本人觉得吃苹果也无谓,却出于反抗而选择了橘子,这种情况也能算是什么所谓个人的尊严吗?﹛吟这个,呃,确实有一个反抗的自我,而这个自我也是自我的一部分,如果顺从于这样的自我…﹛肖自我自我自我。像鹦鹉般反覆个不停,益田觉得自己真像个傻瓜。
华仙姑说了:
“u在那种情况下,如果顺从真正的自我应该是两边都可以吧?不过前提是有所谓真正的自我存在。﹛吟或、或许她其实是喜欢橘子的。﹛吟或许吧。但是如果有一个人即使违反你的意志也强烈地希望你吃苹果,而且你也明白他的要求并非出于恶意,那么即使糟蹋別人的心意,也一定要选择另一样——人真的有什么喜欢到这种地步的东西吗?﹛吟唔…﹛肖
益田抱起双臂。
“u相反地,虽然其实想吃的是橘子,但考虑到推荐的人的心情,结果还是选择了苹果……这样算是受到强制而扭曲自我吗?﹛吟这个嘛…﹛肖
益田望向敦子。
敦子默默地低着头。
益田觉得这种态度一点都不像她。
“u虽然状况各有不同,而且婚事也不能和食物相提并论,不过无论如何……凡事都没有绝对,不是吗?﹛吟是这样没错…﹛肖
绝对这种东西只存在于概念当中。
“u可是……若论您所说的所谓现代人,现代人唯有自我是绝对的吗?我……不愿意任凭別人摆布地度过一生,可是我也没有那么强烈的主张,明知道別人不愿意,也要……坚持到底﹛肖华仙姑维持着一贯的表情,忽然变回了布由。当然,那只是看着她的益田一厢情愿地这么感觉罢了。华仙姑会流畅地宣达神谕,但布由不擅于谈论自己。
“u我大概瞭解妳想说的意思﹛肖益田说﹛吟什么个人、自我,说得似乎很了不起,不过这些东西确实很暧昧模糊,而且是相对的吧。同时若是不拘泥于个人或自我,有没有制度都无所谓——你是这个意思吗?﹛吟不是吗﹛肖
“u这…﹛肖
益田不明白。
益田质疑社会的绝对性而辞掉警官工作。但是如果连自我之于自我的绝对性都得怀疑的话……这…﹛吟制度……例如说,法律算是一种制度吗﹛肖布由战战兢兢地询问。
她仿佛认为反抗时代潮流是一种主张,而主张是一种坏事。
“u对…﹛肖
布由张开没有涂口红,却带着一抹艷红的姣好嘴唇,发出宛如敲打玻璃杯般的轻脆音色。
“u对了……人…﹛肖
“u什么﹛肖
“u不能杀人……有这样的法律吧?﹛吟当然有了﹛肖
“u对于想杀人的人来说,这条法律一定很碍事。因为会受到惩罚。可是对于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人的人来说,这种法律一点都不碍事。无论这种法律存不存在,都不会有任何不同。不对吗?﹛吟妳说的应该没错。的确,世上很少有人会杀人。人不会那么轻易地杀人,大部分的人也认为杀人是件坏事,所以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主张不要惩罚杀人犯或修改法律。不过如果世上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拥有杀人冲动,也不会有限制的法律出现了。正因为即使很少·也一定有人想杀人,所以……﹛吟可是就算有法律,杀人行为还是不会消失﹛肖没错。
“u所以……我认为人会不会做出那种凶残的行为,和有没有法律并没有太大的关系﹛肖布由说道。凶残的行为因为有法律,才被称为犯罪行为。因为有社会,也才会被称为反社会行为。但是若问如果没有法律也没有社会人就会大开杀戒吗?当然不会有这种事吧。
“u所以……我认为家和规矩也是一样的。这类束缚个人的制度,也是因为先有一个团体,由于某些行为蒙受损害,才会制定出禁止的制度,同时也因为有人想要做出某些行为,制度才会出现吧。但是会遵守制度的人不是因为有制度才遵守,会破坏制度的人不管有多少制度,也一样会破坏吧…﹛肖她的意思是,制度不管有或没有都无所谓吗?
“u没错……就像即使明文禁止……还是会有人杀人一样…﹛肖华仙姑——布由这么作结。
——杀人。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益田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颤栗。
布由彻底地面无表情。没想到端整而毫无矫饰的脸竟是如此地恐怖。读不出感情。
“u如果人不杀人……不是由于受到法律和制度所禁止的话……那么是受到什么所限制呢﹛肖布由问道。
“u这……伦理观或道德观…﹛肖
不是吗?
难道不是吗?
“u跟…﹛肖
敦子突然插嘴。
“u……跟那种飘忽不定的道理无关。﹛吟咦﹛肖
“u人之所以不杀人。是因为人是人。﹛吟什么﹛肖
敦子就这样沉默了。
华仙姑望着敦子的侧脸,面无表情地再次转向益田。看在益田的眼里,应该毫无变化的那张脸看起来非常地悲伤。
“u益田先生…﹛肖华仙姑说道﹛吟家是制度。但是……家人并不是制度。﹛吟呃…﹛肖
“u我想无论活在什么样的制度里,人都不会过着多么与众不同的生活。这十年之间,我接受过许多人的咨询。无论是身分尊贵的人,还是家财万贯的富翁都来找过我。有人过得拘束,也有人过得轻松;有不幸的人,也有幸福的人。但是每个人都一样,早晨起床,吃饭,然后睡觉。人不会因为有钱就能吃十倍的饭,再幸福的人也会肚子饿。当我接触到许许多多的人以后,学到了一件事,一个人无论处在多么严苛的环境里,只要能够做为一个生物正常地生活,就不会感觉到太大的不幸。﹛吟做为一个生物……﹛肖
“u可以说是……人类这种生物活下去所需要的成长方式、生活方式吧。不愿意生孩子、不愿意给生下来的孩子哺乳,这种情况还是不正常的。即使做为一个人仍然算是正常,但至少做为生物,是不正常的…﹛肖人类与动物不同。唯有置身在状况、主张、主义、理念这类看似高尚的事物当中,人类才能够是人类。即使谈论什么女人、男人、个人或自我,那也都只是一些看似高尚的事物——非经验的概念。但即便如此,人类依然是动物的一种。如同华仙姑所说,如果身为生物应有的模样,被这些非经验性的事物给凌驾了,以一个生物而言,或许仍然只能够说是不正常的。
华仙姑继续说道:
“u我认为。保证这种生活的并不是制度,也不是道德或伦理。高迈的道理无法保证任何事。能够保证这些的,大概只有无趣的日常而已。﹛吟日常……﹛肖
“u嗯。也就是我所失去的事物﹛肖敦子突然抬起头来。
“u我不太懂……,不过虽然爱情听起来有种崇高、神圣的印象,但我认为……它所意味的,就是共享无趣的日常…﹛肖益田沉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