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
“唔……听说玄藏叔叔——或者叫堂叔比较正确——有一段时期住在富山,小时候就在药店里做着打杂的工作。他在工作的店里学医好几年后,才回到村子里来……”“富山啊……”
尾国是富山的卖药郎。关联就在这里吗?
可是即使如此,仍然看不见崩坏的征兆。
“……那么,妳的叔公姑且不论,那位玄藏先生和妳的家人……相处良好对吧?”“嗯,但可能因为顾及体面,表面上并不亲密,但家祖父似乎非常赏识玄藏叔叔,村人也都很倚重叔叔……”布由说,甚八的母亲是村里的女人。那么应该可以视为玄藏与村人之间有着深厚的信赖关系。益田认为要加入共同体,缔结婚姻关系是非常有效的方法。如果共同体的内部还留有主从关系——即使表面上已经消失——那么玄藏等于是选择离开中心,成为构成分子的一部分。
“令叔公后来呢?”
如果惨剧的火苗——祸乱,是从外部被带入共同体内部,应该是这个人才对吧?
“叔公……在那种状况下。他一年还是会回来个一两次。每次回来,好像都会和家父和家祖父吵架。事实上每次叔公回来,都会在村子里引发骚动。可是……”“可是?”
“尽管嘴上说断绝关系了、没有关系了,但是每次叔公回来,家人都不会把他赶回去。大家都说他很令人伤脑筋,感觉却也不是多讨厌他。在我来看,叔公给我的印象就是会为我带来礼物的、吵吵闹闹的人而已。”“哦……”
总觉得很悠閒。
“那么……争吵的原因是什么?”“这……我不太清楚。不过听家祖父说,叔公是个投机分子。”“投机分子?”
“那个时候,我并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现在想想,应该在说叔公想要创办一些不太正经的事业,借此大捞一笔吧。”“原来如此……”
那种人都市里比比皆是。
世上梦想发财的人多如牛毛。如果布由的祖父的评语真确,那么布由的叔公也不是多么特殊的人。他只是无法融入山村而已,这种人在都市里多不胜数。
不,近代以后,经济制度和身分制度改变,唯有梦想,是任何阶级、任何地区的人都被允许的。那么贫穷的农村地方里,胸怀野望或大志的人是不是更多呢?或许只是因为太多,反倒显得不醒目罢了。
这么一想,把布由的叔公当成搅乱村落秩序的罪魁祸首,或许太武断了。不管怎么样,如果他这个人只是有点投机,也不致于成为引发空前绝后大屠杀契机。他会如此引人侧目,只能证明布由所居住的村子比一般更和平安稳。
“村子十分和平。”
布由真的这么说了。
“……当时发生了日华事变等等,世局不安,但山里十分和平。我当时才十四、五岁,完全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只觉得每天都过得好愉快……”然而,然而到底为什么……?
益田感觉到心跳加速了。
“尾国先生初次拜访村子……对,我记得是十六年前的秋天。”“他来贩卖家庭药品?”
“不。呃,怎么说,村里的人很贫穷,没办法每一户都购买一箱药,但是还是需要常备药,所以玄藏叔叔会去以前当学徒的富山药局拿药。叔叔自己也会调合药品,但可能材料也不够吧。每年两次,春季与秋季的时候,药商会过来拜访。”“哦,来批发药品是吗?”
“根据我的记忆所及,原本都是一个固定来访的熟悉药商……对,好像是一个老爷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从那年秋天开始,换成了尾国先生……”“哦,那么尾国一开始是去玄藏先生那里……?”“是的。那个时候……对,那个时候,有个警察先生被派遣到村子来。警察先生只待了一年而已,所以……对,尾国先生在昭和十二年秋天,第一次到村子里来。”“警察啊……”
益田在记事本中写下来。
“咦?那么有驻在所吗?”
“有的。不过只有一年。”
“那么……”
在警官离开之后,惨剧才发生吗?
“一开始……好像是尾国先生来到村子的时候,对家兄无礼还是怎么样,被玄藏叔叔带到本家来道歉。我记得他不断地鞠躬行礼。家兄起初脸色很僵,但可能也是尾国先生为人的关系,之后两人很快就相谈融洽了……”不是为人的关系。
益田这么认为。
如果鸟口的调查可信,尾国这个人会使用催眠术,而且本领非比寻常。尾国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对方的意志、记忆和行动。
益田感到困惑。布由看了益田犹豫不决的表情一会儿,接着说:“我……对尾国先生没有不好的印象。他还活着的事……我也……”“没关系。请继续。”益田说道。
“由于村子十分偏僻,药商大部分都会在玄藏叔叔那里住个一两晚再回去,尾国先生也是如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尾国先生隔年过年也来了。”“过去都只来春秋两次对吧?”
“是的。他大概逗留了五六天左右。尾国先生后来春天的时候也来了,那时已经是第三次来村里,村人也很熟悉他了。尾国先生带了许多礼物过来。他在村里住了一星期之久,也亲切地和我谈天,说了许多外头稀奇的传闻给我听……”“那时候……尾国大概几岁?”
“我想应该是二十二、三岁左右。”符合计算。
“妳……呃……”
对尾国……
益田难以启齿。这该怎么问才好?十四、五岁的女孩和二十二、三岁的男子……会陷入爱河也是很自然的事。布由静静地转动脸。
在益田眼中看来,布由像是在笑。但那一定只是心理作用。布由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十五年前恐怕也……——这样啊。
十五年前,布由一定也是相同的一张脸吧。
“我……只说我对尾国先生没有不好的印象,并没有……任何特別的感情。”布由这么说。益田慌了。
“例、例如说,有没有想过牵手一起逃离村子……”“没有。”布由说,真的笑了。
一定是吧。根据她刚才的话,过去的布由对于嫁给父母决定的对象没有任何疑问。
窗外……响起那道不可思议的声音。
益田竖起耳朵。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敦子望向窗外。
布由也在意着外面。
声音很快就停了。
益田感觉到一阵恶寒。
“开始变得不对劲……”布由说道。“村子开始变得不对劲……是在春天过去,尾国先生回去以后。”“变得不对劲?这是什么意思?”“我想不到別的说法。那个时候,警官可能是恰好任满,也离开了村子……所以村子里感觉变得慌乱,或者说很不安定,整个村子变得骚然不安……”“骚然不安?”
“嗯。对,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到处都看得到夫妻吵架,或是无聊的纠纷……”“那种事……
不是很常见吗?难道过去从来都没有吗?
“嗯,这点程度的事过去当然也曾经发生过。可是……对,总觉得心情暴躁……”“暴躁?杀气腾腾那样吗?”
“嗯,还是该说干涸呢……?我自己本身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很烦躁。我觉得整天黏着我的家兄很烦人,或觉得看家兄脸色、卑躬屈膝的甚八哥很卑微……”“这是当然的啊……”
益田说道。
“从我所听到的来研判——我得声明,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而已。令兄或许——请不要动怒——令兄会不会对妳怀有超出兄妹的感情呢?像是性慾,或是恋爱感情之类……这种事就算不说出口,也可以敏感地、直觉地察觉吧?所以……”“这……”布由的音量放大了一些。“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那个时候的我也察觉得出来了。您说的没错,那种事是感觉得出来的。但是家兄很守分际,而我也瞭解。明知道这些事,但还是平稳地过日子,不就是一家人吗?挑剔彼此的缺点、污点,加以指责,贬低彼此,或强迫彼此,这样的生活……我觉得是不对的。”“不对?”
“我觉得不对……。我刚才不是谈论过个人吗?”“是的。”
“如果要真正尊重个人,在主张自己的个性以前,若不先认同对方的个性的话,至少我认为每天的生活是过不下去的。”“可是……”
“嗯,我懂。这种观点应该无法适用于每一个社会,但是例如说,至少家人之间不是这样的话……对,因为能够改变自己的只有自己,而这样的自己……”“是……一面镜子吗?”
“嗯。所以……”
“妳的意思是,若想要敦促別人自省,强制或试图启蒙是无效的吗?家人的信赖才是最重要的?”“是的。不过……说是信赖,我觉得也有些不同。信赖这句话里,背后有着期待。而期待是一种无言的压迫。”“原来如此……”
虽然有人因为无法信赖他人而迷失,但也有许多人被他人的信赖给压垮。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全数接受,过着日常生活……这才是……”“这才是一家人吗?”
“我是这么认为。”布由说。
“妳所说的……唔,我非常明白。或许事实就像妳说的。不过人在小的时候还好,只是随着成长,就会出现种种想法不是吗?有时候想法也会相左……这就像是妳说的,自我每天不停地在改变。所以人生中会有厌烦亲兄弟的时期。要是完全没有,也算有问题吧。无法离开父母、或无法放手让孩子离开也是……”“您说的没错。”布由打断益田的话。“因为我也是如此。即使是我,也曾想反抗父母。相反地,我也曾经遭受过无理的对待。这是有的。无论是父母还是孩子,都有这样的时期。即使如此,还是全数接纳,这不就是日常吗?”“呃,是啊……”
仔细想想……布由说的是真实。在主张身为父母或孩子的立场之前,人类若是不聚集在一起,就无法活下去。吃喝拉撒睡不需要大义,也不需要名分。彼此保证没有大义名分的事物,或许这就是家人。
但是……
“过去一直是这样的。”布由说。“不管生气还是吵架,那都是另一回事。即使讨厌、争执、就算是憎恨……我们也顺利地相处过来了。”“妳是说……一切再也不是如此了……?”布由默默地注视着益田。
“可是布由小姐,无论是什么样的家人……孩子总会独立,父母也会衰老,迟早……”“嗯,可是……”
“可是?”
“并不会彼此残杀吧?”
布由说道。益田垂下脸去。
“并不是争吵变多了,也不是争执变严重了。而是覆盖着争执的日常性变得稀薄,使得争端显露出来了……”即使表面清澈美丽的湖,只要水位降低,也会露出肮脏的湖底。就是这么回事吗?
“就是这么回事。”布由说。“家兄与甚八哥开始为了琐事彼此反目。家父开始吼人。家母臥病不起。叔叔被人说是米虫,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家祖父斥骂村里的人……此时……”“又是……尾国吗?”
“嗯。尾国先生还有叔公回来了。大概是……六月底的时候吧。”布由说,他们一回来,就吵得不可开交。
当时村子正处在歇斯底里的摆荡之中。
投机分子的叔公——上一代当家的放荡弟弟在玄关口,首先殴打了布由的哥哥以及自己的孙子甚八,并大声怒骂。
哥,今天我一定要看到……!
布由说,就是这句话揭开了序幕。
叔公抓起放在玄关的柴刀,穿着鞋子就这么走进屋里,从走廊往里面走去。布由的哥哥抓住他,但甚八插了进来。甚八说:让他看!你也看个清楚……!
此时玄藏接到消息,得知断绝关系的父亲所做出来的蛮行,与几名村人赶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冲进里面。上代当家挡在走廊中央,现任当家则叉着腿站在后面。没错。男人们在保护着什么。
“那么……令叔公……是想看里面的……”“是的。他想看里面的……大人吧。”“里面的……”
里面有东西。
“场面演变成一场混仗,简直如同活地狱。男人们在房间前缠斗在一起,大吼大叫,彼此叫骂,彼此殴打……”活地狱——这样的形容经常听到。
家人之间的纠纷有时会发展到脱离常轨。像是丈夫对妻子施暴、不良少年殴打父母、兄弟争夺遗产——若要举例,实在不胜枚举。这如果是陌生人的纠纷,一旦动手,立刻就闹上警察了。遭到破坏的关系一辈子都无法修复。
但是就像布由刚才说的,不管骂得多么不堪入耳,即使演变成伤害事件,家庭中的纠纷也会扩散进无止境的日常反覆中,不久后就像魔法般修复了。益田觉得这是一种隐忍、是不对的事。例如家庭中的暴力,不管再怎么忍耐,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所以他一直觉得该主张的时候就该好好主张,该改变的时候,还是得彻底改变。
但是……
确实,婚姻是个人与个人间的契约。
家是古老落伍的社会制度。
但是,看样子家人并非契约也非制度。
家人还能够发挥家人的功能时,或许人是不会崩坏的。
益田这么感觉。
益田逐渐觉得,在个人和社会当中寻找人会崩坏的原因,或许没有意义。如果当中有什么个人主义和社会科学无法完全解释的部分,那么浮面的现代主义是否有可能放过了某些极大的误谬?将父亲责骂孩子的行为直接视为虐待儿童、将夫妻吵架直接视为性別歧视——比起事情本身,这种直接代换的行为或许反倒有问题。
如果借用布由的话来说,人是不是渐渐失去了做为一个生物正常存活的方法——将日常视为日常的方法了?
当人完全失去它的时候……
“家母……突然大叫着什么,闯进他们之间。纸门破掉倒下,叔公连滚带爬地进了内厅,往壁龛后面的禁忌房间入口直冲而去。家兄扑上叔公,却被甚八哥给抱住了。我吓得双脚僵直……但是为什么呢?我突然觉得悲伤,悲伤得无法抑制,摇摇晃晃地上前去阻止。甚八哥说危险,叫我让开……”把布由推开了。
“家兄叫着:你对我妹妹做什么……”从叔公手中抢过柴刀。
“朝着甚八哥的脸……挥下去……”血肉横飞。
“瞬间,在场的人都怔住了。家母……尖叫起来。我……我说了什么呢?我不记得了。我浑身泼满了血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腹部底下冲了上来……”布由从呆住的哥哥手中抢下柴刀。
然后。
“我朝发呆的哥哥额头挥下柴刀……”接着,
“把只顾着守护无聊事物的家父的脖子……”斩断了。
“把空有威严,什么都无力阻止的祖父的头……”敲破了。
“朝着把秩序搞得一塌糊涂的叔公后脑勺……”一刀刺下。
两三下就结束了。
“此时家母爬了起来,硬要从我手中夺下柴刀。我奋力抵抗,结果砍到了家母的肩口……”布由的母亲仿佛生平第一次大叫似地厉声尖叫,喷出鲜血倒下了。
“家母倒下以后,在场的人似乎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玄藏大叫着跑了过来。
“不可思议的是,我一点都不感到害怕。害怕的反而是叔叔。我毫不感动地挥下柴刀。到了这个时候,乙松叔叔才总算从小屋里出来了。我非常生气,觉得他漠不关心到这种地步也太离谱了……”布由将博学的叔叔也杀害了。
“叔叔连尖叫也没有。”
接着,布由将靠近她的人接二连三地加以杀害。
她说她已经糊涂了。
——但是。
就算手中持有凶器,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有可能做出如此残暴的凶行吗……?
——不。
可能……吧。布由的恐惧感麻痹了。相反地,她身旁的人受到恐怖所支配。无论在任何胜负中,先感到恐怖的人就输了。
内厅化成了血海。接近布由的人,全都被湿黏的液体绊住脚步,轻易地成了少女凶刃的饵食。浑身是血的人体在房间里堆积如山,不知是死是活。
那种情景简直有如地狱。
但是痛苦得翻滚的亡者当中站立的不是恶鬼,而是一名洋娃娃般的少女。
而那名少女——面无表情。
“可能……血喷进眼睛里了。人不是常说眼前一片鲜红吗?那是因为鲜血喷进眼中,才会看起来一片鲜红。我像那样待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时,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站着。”益田无法插嘴陈述感想。
“我把所有的家人都杀了。”
益田全身的毛细孔张开,感到坐立难安。
“妳……”
“我……脑袋空白一片。不,我在想今天的晚餐是什么?母亲会做些什么好吃的?明明母亲早已浑身是血地死在我的脚下……”益田捣住嘴巴。
短短两小时前,他才吃了布由準备的早餐。
“尾……”
尾国呢?
“对了,时间……我不太清楚过了多久,但我忽地回头一看,尾国先生就站在那里。尾国先生一脸呆然地站在禁忌房间的入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他、他从禁忌房间里、里面走出来?”“嗯。他说他赶过来阻止,却怕得不敢动弹,逃到里面去了。因为叔公在我砍破他的头之前,已经打开了那扇门……”尾国这么说了:
布由小姐,刚才有个人逃走,到村子里去通风报信了……现在村人一定已经赶到,包围了这栋屋子吧……再这样下去你就危险了。他们绝不会就这样放过你……你杀了这座村子无可取代的重要人物……即便不是如此,这阵子村人们也杀气腾腾……就算村人放过你,你也酿成了大祸……你会被逮捕。要是遭到逮捕,一定会被判处死刑……“……那个时候,我依然犹如身处梦境,漠不关心地听着那番话……”尾国扳开布由的手,抢走柴刀。
布由小姐……
去洗脸,洗手……
换衣服,然后逃离这里……
只有这条路了。这里就交给我,你快逃吧……你要直接去韮山的驻在所。不,不是去自首……你听好,到了驻在所之后,不要提起这里发生的事……记住了吗?一句话都不要说,总之,你请他们联络山边这个人……只要说山边,驻在所就知道了……“山边?”
“恩。我照着尾国先生说的做了。我急忙洗脸更衣后,总算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我记得我浑身发抖,连钮扣都扣不上去。抖得简直离谱。没有多久,我就听见闹哄哄的声音……”村人们大举进到家里来了。
“我感到害怕,从后门暂时逃到后面的墓地,躲在墓碑后面。”“躲在墓碑后面?”
“嗯,不,与其说是躲起来,我是怕得动弹不得了。探头一看,村人们手里拿着铁锹和锄头,疯了似地吼叫——他们恐怕真的疯了吧。我觉得每个人都变得像我一样。所以每个人都不晓得自己在做些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众人只是因为裸露出来的恐惧而拿起武器……袭击尾国先生。没有多久……尾国先生浑身是血地跑出来。然后我听见了惨叫——尾国先生的惨叫。”然后布由总算瞭解了。
“那个时候,尾国先生成了我的替身……所以……”“替身?”
——为什么?
尾国只是个偶然碰上惨剧的行脚商人罢了,不是吗?
就算尾国人再怎么好,一般人会替关系不怎么深厚的女子顶下杀人罪嫌吗?不,不只是顶罪而已。如果布由说的是真的,尾国甚至舍命让布由逃走。身为外地人的尾国没有任何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保护布由的必要性。完全没有。
前提是如果布由说的是真的。
这……
“那时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怖。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碰上过那么恐怖的事。与其说是恐怖,更接近疼痛。我好悲伤,悲伤得无以复加,悲伤得无法自持,不知道是胸口还是心,痛得不得了……”布由在疼痛催赶下,逃走了。
她在险峻的山路上奔跑,跌倒了好几次,然后照着尾国说的,去到了山脚下的驻在所。
警官看到布由,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不知道多少次想要说出实情。可是別说是自白了,我连话都说不出来。即使张嘴,也只是空虚地开合,然后好不容易,我总算说出山边这两个字。”警官好像相当困惑,但是他一听到山边这个名字,似乎瞭解了什么,打电话到哪里去了。警官讲了一会儿之后,似乎瞭解了情况,接着拿钱给布由。
益田觉得事情的发展十分不可思议。
然后警官这边说话了。
到东京去……
“去东京?”
好……奇怪。
“恩……警官送我到途中,说之后的事那边会安排。我完全是一头雾水……”布由烦恼的几乎发狂,独自一个人前往东京。益田无法想象她的心情。
但是……不久后悸动平息,掠过车窗的陌生景色逐渐冲淡了日常性,一切变得就像梦中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