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有没有哪个盘尼坦特兄弟会的成员没有出席仪式?”
在回答这个问题前,他眼中有某种说不清的神色(恐惧?)一闪而过。“有一个,”他缓缓地说。“他正是最早把萨穆尔介绍给我的人,雅茨·安布罗西,绿洲的男招待……”
“你认为这个男招待,安布罗西,有没有可能趁其他人被缚十字架的时候,潜入地下室?死者是他老板——他可能有某种杀人动机。”
看来墨西哥人是没机会回答这个问题了,我看到两眼喷火的帕特尔警官朝我们迅速逼来。“乔,把这个家伙给我撵出去,别让我再看到他出现在这儿。”他的命令干脆利落,目标明确。他的副手闻言立即行动。
我还没来得及和克鲁兹再说些什么就被强行推到门口,紧接着又沿着通往停车场的阶梯滚了下去。“警官的命令很明白,”那个副官告诉我。“站得远远的,要么被铐上。”
我在阶梯底部转了个身,避免了狗啃泥的下场。然后我像个傻瓜似的慢慢站了起来。不知道西蒙和哈登神父希望我能发现些什么新消息,反正现在看起来肯定是失败了。除非能从那个男招待身上挖出些什么……
我的视线一一扫过停得乱七八糟的车辆,记得早上过来的时候,这里还是门可罗雀的。我猛然想到这里的十九个人——如果算上萨穆尔就是二十个人——他们应该也是长途跋涉来到这里。而且不可能是徒步。
我发动旅行车,缓缓地绕到这所大房子的后部。正如我所猜测的,那儿也有一个停车处,大约有十到十二辆汽车停在铺瓦的房檐下。好家伙,看来盘尼坦特的墨西哥人也不全都是穷兄弟。
我又进一步想到,应该还有一部分没车的兄弟。看来他们中的一部分就住在这屋子里——反正房间够大。打断我思绪的是沙地上的某个显目痕迹,我立即踩下急刹车。那是一种独特的轮胎印,有双线的纹路,属于新近投放市场的一种轮胎。双线纹路的胎印压过其他的胎印,表示这辆车是最后来到的。左方有另一串同样的痕迹,驶向车道外。我把车停在原地,大约走了十五英尺,来到仍停着的车列前。经过检查,双线轮胎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辆车。也就是说,在这些车停好之后,又有一辆车来过这里,然后离开。我又四下扫视了一番,试图找到脚印,但结果令人失望。折回旅行车途中时,我仍心存希望能发现些什么……
下午逐渐过去的时候,绿洲迎来了更多的客户,停车处涌入各种新旧车辆。其中也包括我在孜孜寻找的那辆,它停在车列的尽头,我发现那正是白天过来时停着的两辆车之一。我把车牌号码记了下来,然后走进酒吧。
室内与其说是个快乐宫殿还不如说是个停尸房,看来消息已经传到这里了。下午那个男招待正不时地给客人上酒,我想他应该就是雅茨·安布罗西。真正让我停住视线的是那个叫做维姬·尼尔森的女孩,她居然还在,同样的紧身热裤,同一张高脚凳,抽她的烟。
被帘子隔开的另一个房间里,翘着一根拉杆的吃角子老虎机一字排开。此外还有许多铺着绿毡的赌桌,桌上有一个被布盖住的凸起,应该是轮盘赌用的轮子。但这些物品今天了无生气,似乎是在向死去的罪者致上哀悼。除了贪婪的投币口一如既往对硬币来者不拒。
我和维姬玩了一阵老虎机,然后我问,“有没有听说什么关于雅茨·安布罗西和萨穆尔太太的传闻?”
“你在开玩笑?完全没可能!就是用网也抓不住她的心(He couldn’t have gotten her with a fish net)。而且他是那群虔诚的白痴信徒之一,不近女色的。”
“盘尼坦特兄弟会的?”
“应该是,就我知道的而言。”
“他怎么会在绿洲这种地方工作的?”
“谁知道啊,我猜没准是来说服萨穆尔入教的吧。”
“噢。”
“你的问题还真是多啊。”
我递给她一把两角五分硬币。“替我玩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回到前屋,低声交谈的酒客们仍未散去,这算是对绿洲前任老板亡故的自发性守夜吧。我在吧台的一头斜倚着身子,直到安布罗西注意到我,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过来。
“有时间吗,雅茨?”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他仍抓着抹桌布忙碌着。
“我是胡安·克鲁兹的朋友。”
“那是谁啊?”
“别演戏了。我知道你是他们中的一员。你今天早上为什么没去?”
“您一定是精神有问题。”
“或许应该说你在那儿,啊哈?”
“听着,先生,我完全不知道那边的事。我以前有一段时间加入了他们,去参加过几次仪式。我甚至还告诉老板那边的事情,并且把他介绍给克鲁兹。可我好几周前就退会了。那个疯子!”
“那儿的自残经常有吗?”
安布罗西点了点头。“大概每周都有的样子。地下室有二十个木头十字架,他会用马毛绳把我们绑在上面。有时候,他会连自己也一起绑上。”
“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十字架吗?”
安布罗西摇头表示否认。“这并没有什么规矩。只要克鲁兹能让我们不忘记自己罪人的身分就够了。”
“所以你今天早上没去那里?”
“没有!我甚至都没靠近过。”
我敢肯定他在说谎,但却找不到什么突破口。我谢过他后,回到维姬·尼尔森旁边。
“嗨,姑娘。我离开这会儿,战绩如何?”
她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用了一个你给的硬币,让这台机器吐了五块钱。不过眼下又几乎全部被吞回去了。”
前面的房间传来一阵骚动,我们从帘子后探出头观望,原来是黛拉·萨穆尔回来了,她让安布罗西这就关门打烊。“葬礼结束后,我们会重新开张,”她向众人宣布。“现在,都请回家吧,并向我丈夫的横死致以哀悼。”
酒客们嘟囔着开始离席,缓慢地朝门口移动。萨穆尔太太看起来脸色好了不少,但我能看出她仍处在惨遭打击的余波下。“我们该走了,”我跟维姬说。“走吧。”
“走?我能去哪儿呢?”
“你总该有个住的地方吧。你这些日子都住哪里?”
她想了一会儿,好像酒精已经逐渐开始发威,她眼神有些迷离。“某个汽车旅馆。我也不记得具体在哪里了。难道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吗?”
“姑娘,我们差了十五岁,而且我已经结婚了。”
维姬还没回答,就被突然出现的黛拉·萨穆尔打断了。“今天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深深皱着眉头问我。
“我想应该没有。”
“好吧。我们这儿得关门了,直到我丈夫的葬礼结束为止。你们必须离开了。”
我耸了耸肩,帮维姬把她的硬币收好。我们前脚走出大门,后脚黛拉·萨穆尔和雅茨·安布罗西就将门关上了,以迎接服丧的日子。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人在这个酒吧打工呢?于是我便问维姬。
“晚上会有发牌的和筹码管理人过来,”她告诉我。“戈兰·萨穆尔从拉斯维加斯雇佣过来的。”
“帕特尔警官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至少我看到的就是这样。大概萨穆尔给了他封口费吧。”
仍停在外面的车辆中,很显然有一辆是维姬开过来的,不过她现在这副模样我可没法把驾驶座交给她。这会儿她酒醒了一些,我觉得可以带她在下午的燥热空气中兜个风。“上车,”我帮她把车门敞开着。“我先带你醒醒酒,然后再送你回来开自己的车。”
“您是个好心人,”说着她上了我的车。
我开车返回哈登神父教堂,因为我急着要向西蒙报告目前的调查进度——即使可能进展不大。不过直到把车开至教堂门口之前,我都没意识到维姬的着装问题。要是穿着热裤就这么进去哈登神父的住处,显然不太妥当。
“呆在这儿,”我告诉她。“我马上就回来。”
“你要进教堂?”
“比这糟糕的地方还多着呢,相信我。我去去就回。”
进去后,我发现西蒙·亚克和哈登神父还坐在桌旁,和我离开的时候姿势完全相同。空空如也的咖啡杯诉说了刚才的一番长谈以及随之而来的渴感。
“我回来了。你们俩已经解开谜底了吗?”
午后的影子被斜阳拉长,静静潜入房间里。阴影中,西蒙凝视着我说:“我们进行了一场有趣的谈话,你有什么收获吗?”
我从头开始叙述,巨细无遗,尤其强调了可能是来自雅茨·安布罗西的汽车轮胎印。“西蒙,我认为他今天早上出门了,脱下日常用衣,换上黑色头巾,然后用那把剑刺死了萨穆尔。这是唯一的解释了。”
西蒙微微一笑,这是在我对于自己的理论自信满满时他常出现的表情。“这可不是唯一的解释哦,我的朋友。不过也许今晚我们可以做一些调查。你提出的和死人直接沟通的建议或虚并不是那么糟。”
我瞥了一眼神父,只见他完全面不改色。“你是说……?”
西蒙轻轻点头。“哈登神父已经向我说明了他的问题——正是因此我们才来到圣马塔。看起来他确实能够与这个教区的死者建立某种联系。事实上,我们好心的神父认为他能够联系上所有生前向他忏悔过的灵魂。”
“难以置信!你相信这个吗,西蒙?”
“并非全无可信度。上帝有时不按常理出牌。”
我转而问神父。“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举行一个所谓降灵会或是诸如此类的仪式?今天晚上?”
哈登神父勉强点了点头。“亚克先生真是能言善辩。我会按照他的意思来办事。”
“会有谁列席,西蒙?就我们三个吗?”
“正好相反,我的朋友。我希望有很多人能够参与——越多越好。就从邀请我们的天才帕特尔警官开始吧。”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没可能的。如果他在这里,绝对无法坐视这么疯狂的事儿。”
“也许可以呢,”西蒙露出深思的表情。“应该可以吧。不论如何,我这就出门去扮演一个传递福音书的使者,我会找一些客人来出席晚上的活动。我会在太阳下山前回来。”
“唔——说起来,神父的车上还有个姑娘,就是我前面告诉你的那个……”
西蒙点了点头。“说不定她也有兴趣加入。”
我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维姬·尼尔森坐在一张没有酒的桌子前面的画面,但凡事总有第一次嘛!“你最好给她弄一些衣服,”我提醒他。“她穿的挺少的。”
西蒙离开后,我和哈登神父在安静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太阳终于慢慢消失在灌木和仙人掌丛生的地平线之下。“亚克先生真是个怪人,”最后他开口说。
“您说得没错,神父,”我表示赞同。“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断断续续一直有联系,可至今我都还不能说是完全了解他。”
“你相信他关于自己过去的说法吗?就是那段——在古埃及的时光?”
我在桌上摊开双手。“坦白说,他从没深谈过那段日子。他只说自己活了很久很久。偶尔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会产生也许他真的活了一千五百岁以上这样的念头……”
神父点了点头。“我完全能理解。他今天下午和我说了一桩发生在公元一世纪的故事,是关于某个古埃及基督教神父的,他写了一本赞美上帝的福音书。书里的文字充满情感,但却因为没有得到神圣授权而被大主教判为欺骗行为,这位神父因此身败名裂。当时他所处的状况非常特殊——他写的东西是赞美上帝的圣辞,足以令他升入天堂,但他传播第五福音的方式却是欺骗行为,那么他又不可能上天堂。这个情况对于全能的主来说也是头一遭遇到,这个神父既不能被送入天堂,也不可能被谴下地狱。于是他便被赋予了永远行走在人间的命运,直到某一天上帝能够作出最终决定。”
这个故事是我第一次听到,不知道这是不是西蒙·亚克身世的秘密。“他告诉你那本书的书名了吗?”
“是的,那本书流传至今,但已经面目全非,书名是黑马之牧人书(Shepherd of Hermas)。确实有这本书,我很清楚。”
“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我问。
“也许,”神父慢慢地说,“即使强如西蒙·亚克这样的人也有需要帮助的时候。也许他并不是单纯地来提供帮助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寻找撒旦呢,神父?”我问道。“找到了就能破除他身负的被诅咒的命运吗?”
面对这个问题,神父只是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甚至不确定他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也许他只是在试图证明上帝行事的奇特和不可捉摸。他只是要告诉我难以置信的超自然现象在这世上是可能存在的——就算那是上帝的旨意。”
“然后呢?”
“然后他告诉我要我坦然接受身体里的奇怪能力——接受并且善加利用。他告诉我今晚我必须尝试联系戈兰·萨穆尔的灵魂……”
“但这种类似降灵会的仪式不是和宗教相抵触吗?”
“他说即使淤泥也能孕育出无暇的荷花。尽管有时候付出很多却未必能换来应得的结果——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所以西蒙认为凶手会在降灵会现形?”
神父耸耸肩。“谁知道啊?我跟你保证,我之前从没干过这种事。我的……精神力都是在私下的场合出现的。”
“其实,我在电影里看过一些这样的场面。大家都围坐在一起,手握手,诸如此类的。”
哈登神父点头道。“我估计我们得重演这个场面了。”
“等西蒙回来的这段时间,能给我来杯咖啡吗?”我问。“我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怎么吃过东西呢。”
“没问题。我认为两人份的食物都没问题。”
结果,西蒙·亚克漫步在圣玛塔街头寻找解开谜底的钥匙,而我和神父既喝了咖啡,也吃了晚餐。
不久,夜色慢慢覆盖平原的时候,西蒙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帕特尔警官。“我简直是疯了,居然过来这儿,”他大声抗议。“居然有人告诉我这个好笑的神父能把杀人犯召唤出来?我已经把凶手关在牢里了,相信我,就是那个叫胡安·克鲁兹的家伙。”
对于新一轮的言语攻击,西蒙报以淡淡一笑。“我没办法让我们的好警官相信克鲁兹先生也应该在场。”
“你有办法才见鬼哩!”
“想象一下,帕特尔警官,要是你不能尽快取得突破性进展,州警会马上移管这起案子的。他们已经有人在这儿了。他们采取行动,询问证人,很快他们便会发现你和绿洲的关系……”
“胡扯,我和那酒吧没任何干系!”
“那种地方能够在这么个小地方大摇大摆地营业,您还敢说自己和它没关系?”
“我只是没有干涉他们,但也绝对没支持!难不成你要把我在十字架上钉——”他连忙把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难道只是让人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就要上绞架吗?这是个自由的国家!”
看来西蒙已经把他逼到了疲于防守的境地,并且西蒙进一步向他施压。“可触犯法律的自由在任何宪法里都没有记载啊,”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和我们合作才是识时务的表现。”
“我不是来了吗,不是吗?”警官咆哮着。“你这混蛋到底还要怎么合作?”
“把胡安·克鲁兹带来,”西蒙就说了这么句。
“放屁!他在牢房里呢。”
“你的关押没有任何罪名,这你自己清楚。最多再关上几小时吧。”
帕特尔一边叹气一边挥了挥手,一副败军之将的样子。“好吧好吧——把人给你们。这个疯狂的仪式要在哪里举行?就这儿吗?”
西蒙看了哈登神父一眼,神父焦虑地皱着眉头,显示出心中的犹豫。最后他回答:“不,我想还是别在这里。我认为应该回山里的那个房子——案发现场的那栋,据说那样效果比较好……”
于是我们再度踏上进山之路,荒凉的夜空下,只有黑漆漆的群山,翻越过通往不知何方的茫茫山路,在月光照耀下,靠近修行所的小坡上终于出现木头十字架轮廓。别的车也刚好陆续到达,看来西蒙已经成功地聚集了稍候所需的观众。
巨大的房屋现在一片黑暗,门口有个副警官在站岗。看到帕特尔,他慌忙敬了个胡乱的礼。十八同仁,不管他们是谁,很早都回家了,残酷的洗礼也随之远去。我一开始不明白西蒙为什么不把他们召回,不过答案马上自动揭晓。
房屋宽敞的中厅里看上去都是熟悉的脸,粗略点了一下,只有八人——西蒙和我,哈登神父与帕特尔警官,胡安·克鲁兹,裸腿的迷惘女孩维姬·尼尔森,还有——出人意料的两人——黛拉·萨穆尔和雅茨·安布罗西。显然西蒙前面去过绿洲了。
“大家能围着桌子坐好吗,”西蒙说,“我希望我们能够干净利落地解决这次的事件。”
“你真的认为能联系上我丈夫吗?”萨穆尔太太一脸狐疑。
“我们势必要试试看,女士。不过首先请允许我简单说两句开场白。”他说话的时候,我们就围绕巨大的桌子安静地坐着。我拿了张椅子坐下,西蒙在我左边,我的右边紧邻着维姬·尼尔森,她看上去仍然对整件事一头雾水。
“各位都已经知道,”西蒙开口说。“发生在圣玛塔,发生在这间屋子的惨剧。旧时代用肉体折磨来赎罪的极端宗教方式在此复生。它不仅复生,还被一群虔诚的迷途者培育成畸形的大树。也许胡安·克鲁兹是所有人当中迷糊地最厉害的,因为他是团体的领袖。”
众人的视线聚集到克鲁兹身上,他坐在西蒙对面,两边分别是警官和雅茨·安布罗西。“今天,”西蒙继续说,“兄弟会里死了人,是被杀死的。当时他正被绑在位于我们脚下阴暗地窖里的某个十字架上。如各位所知,他就是戈兰·萨穆尔,绿洲的老板。”
坐在我身旁的维姬一直不停地在椅子上乱动。镶嵌着铅框的玻璃窗外可以听见风在山谷里呼啸。也许即将有一场暴风雨来袭。“你们当中可能还有少部分人知道,哈登神父正因某种他无法抗拒的怪力附体而深感困扰。那就是在特定环境下与离体灵魂直接沟通的能力。接下来,我将把现场交给哈登神父来主持。”
神父看起来相当不安,他清了清喉咙,开始说道。“一般而言,有一种被普遍接受的看法是,当一个人死去后的数小时之内,他的灵魂不会离开躯体。我认为这个事实是我拥有的奇怪力量的理论基础。我相信只要我在十二到十五小时之内赶到死亡发生的场所,就存在几率和亡者的灵魂联系上。我接下来就要尝试运用这种能力。请大家手牵手,围成一个封闭的环。”
我们依言照做,接着房间里的灯关暗了下来,显然是候在房间外面的副官收到信号后调整了亮度。没过多久,房间就几乎陷入完全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使我们能够勉强分辨彼此的脸部轮廓。
“接下来,”哈登神父低吟道,“保持安静,务必……集中精神,抓紧对方的手……保持环的完整……我要开始召唤戈兰·萨穆尔死去的灵魂了……戈兰·萨穆尔……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还在我们身边吗,戈兰·萨穆尔……?”
黑暗中,他不断重复对自己说着同样的话,大概有十分钟吧——直到我手心被维姬握出了汗。然后,毫无征兆地,从近处传来一种呻吟声。声音好像来自被我们环绕的大圆桌正中。呻吟声越来越大,直到形成可以分辨的话语,我感到维姬的指甲嵌入我的手里。
“我来了,”那个声音大的可怕。
“那不是我丈夫,”黛拉·萨穆尔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那不是他的声音!”
可声音不理会这些,而是继续说道。“你好黛拉……你好,胡安……”
我听到克鲁兹充满惊讶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哈登神父的声音再次响起。“谁杀了你,戈兰?是谁?”
“我……我不知道……突然感到有剑刺入身体……”
“这是骗人的把戏,”雅茨·安布罗西隔着桌子在另一头喃喃自语。“这人不是戈兰。”
但哈登神父继续向声音提问。“你一点儿信息都不能提供给我们吗,戈兰?”
“没有……除了……除了……”
“什么?除了什么?”
“除了凶手是如何把我从一众人等中选出来的?”
话音刚落,我便有如醍醐灌顶般醒悟到一个之前被众人忽视的事实。在一个昏暗的地窖里,有十九个近乎全裸的男性被缚在十字架上,头都用头巾遮住,怎么可能有人知道谁是戈兰·萨穆尔?
一旦想到这一层,凶手的身份便呼之欲出。只有一个人可能分辨出十字架上的萨穆尔。这个人就是把他绑在十字架上的人——胡安·克鲁兹。
“不!”同一时间,克鲁兹大叫一声,接着从圈中挣脱。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强烈的光线重新充满了房间,胡安的身影刚好越过窗边的矮沙发。
“我一直都知道是他,”帕特尔不满地说,一边准备掏枪。但不知为何,西蒙已站在他身边,伸手按住了枪柄。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都结束了,三个助理警官把拼命挣扎的克鲁兹压在身下。帕特尔甩开西蒙的手,终于掏出了手枪。“干吗不让我射他?”他嘟囔着。“还能省下一些审判费用呢。”
“因为啊,”西蒙静静地说,“他是无辜的。”
“什么?不是他还他妈的能是谁?”
西蒙·亚克没有理会,而是转身面向其他人。“该交待了吧,萨穆尔太太。告诉他你是怎么杀害自己丈夫的……”
我们站在原地,等待预料中会有的歇斯底里的否认,但什么也没发生。起初我还怀疑是不是西蒙搞错了,黛拉·萨穆尔怎么可能把剑刺进丈夫的胸口呢。但是她没有否认。
“你疯了吗,亚克?”帕特尔警官大怒,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碰即碎。
“完全没有。”
“但那个声音说……”
西蒙笑了。“请各位原谅,那是我的声音,稍加掩饰,再改掉一些口音。哈登神父和我根本对戈兰·萨穆尔不报什么希望,他的灵魂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出现的。我们只是希望能制造出某种恐怖的气氛,让萨穆尔太太不打自招,可很不幸,只有无辜的克鲁兹先生被吓坏了。”
“为什么克鲁兹就不能是凶手?”帕特尔还是不明白。
“深层次的原因要追究到他的性格以及盘尼坦特兄弟会修行的初衷里去。很早我就指出不管是克鲁兹还是其他十八个人,由于当时处于信仰的狂热状态之中,都不可能在这儿犯下如此幼稚的罪行。善与恶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他们身上。此外,这十八个人不可能知道当天哪个十字架上才是萨穆尔。只有克鲁兹知道,而他却是所有人中最狂热的信徒——他是最不可能在这个神圣领域犯下谋杀的人了。但还有一种可能,假设——假设克鲁兹在巨大的宗教狂热灼烧下,将萨穆尔当做恶魔?假设他有某种疯狂的本能指示他犯下这令所有人发指的谋杀。”
帕特尔警官点点头说。“我仍然觉得这就是事实真相。”
但西蒙·亚克还没说完。“不过仔细考虑一下,想象一下胡安·克鲁兹,他决定要杀掉十字架上的这个男人。不管他是脑子不正常还是被狂热的宗教情绪冲昏了头脑,总之他从墙上拿了个武器,冲向地窖。”说到这里,西蒙停顿了一会儿。“他会拿什么武器?”
警官朝墙比划了一番。“那里不是只有剑和矛吗。他又没得选择。”
“错了!他可以选!最基本的选择是,他既可以选择用剑刺入戈兰·萨穆尔的左胸——也可以用矛,正如罗马战士杀死十字架上的基督那样……”
我们所有人都陷入沉默,虽然没有原因,但我们知道他就是对的。还是帕特尔警官率先开口。“好吧,那又什么证据说凶手是他妻子?”
“我们已经说明了凶手必须能够在昏暗的地窖里分辨出近乎全裸的男性中谁才是戈兰·萨穆尔,而他们都蒙着头巾。谁能够仅凭躯体就能够认出他?男招待安布罗西?有可能,但可能不大。只有一个人能够甫一进入地窖便通过裸露的胸膛和腿分辨出戈兰·萨穆尔。只有这个人——和他同床共枕的妻子。”
直到此时,我旁边的维姬·尼尔森才开口说话。“这整个疯狂的案件我是不太清楚,不过就目前听到的信息,你能告诉我萨穆尔太太或者随便某个别的女人是如何经过十八个人而不被发现的吗?而且,这十八个人只是腰部以上裸露着吧?”
西蒙清了清喉咙。“人们总是忘记现实生活中的犯罪和书本里是完全不同的。小说里面的凶手总是在行动之前制定好万无一失的计划,至少看上去没有大的漏洞。但在现实生活里,凶手往往在足够强烈的动机驱使之下,被迫犯下成败几率各半的罪行。黛拉·萨穆尔具有足够强烈的动机,而同时她逃脱法律制裁的几率却超过了一半。”
“这该如何解释?”
“她知道这个地窖的位置;她知道今天早上会有仪式。因为他的丈夫告诉了她这一切。她走进屋子,取下剑——可能连这她也事先计划好了,也有可能她拿了别的武器之后发现不称手,于是换了这把剑——总之她拿了剑,然后走下地窖。接着,她在十字架上的修行者之间穿梭,分辨黑暗中的身影,直到认出自己的丈夫。”
“这些人都没发现她?”
“没有,我的朋友,因为很简单,他们都闭着眼睛。你应该记得这些人都是虔诚的教徒,当时正处于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每个被绳子捆住手腕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一刻都化身为基督而存在。沉浸在虔诚情绪中的每个人,很自然地会闭上眼睛——更何况当时在昏暗的地窖里什么也看不清。黛拉·萨穆尔赌了这么一把,并且赌对了。在石头地板上悄无声息地移动可使她处于绝对的安全——直到最后她将剑刺入丈夫胸口的一霎那都不会有问题。甚至在那一瞬间运气也站在她的一方。死者已经身处绳索捆绑带来的痛苦之下了,因此很有可能第二次遭受的痛苦被冲淡后,并未发出惨叫。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发出声响,她赌赢了。”
西蒙说话的整个过程中,黛拉·萨穆尔都保持沉默。现在她终于开口了。“我为什么要杀他呢?”她这句话这似乎并不是对指控的否认,而更像是一个单纯的问题。一个答案她自己心知肚明的问题。
“亲爱的女士,因为你的丈夫告诉你他打算出售绿洲,并将所得捐献给教堂。你无法容忍因为疯狂的宗教信仰而导致未来将要过上的贫困生活。所以你不得不在他付诸行动前把他除掉。这样你就可以继承绿洲的控制权了。而你选择这儿作为谋杀场所,是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女人会来这种地方。”
从众人脸上的表情来看,大家已经全都接受了西蒙的解释,不过我还是有一处不解。“西蒙,安布罗西的车胎印该怎么解释呢?”
“很简单,我的朋友。她向他借了车。我也考虑过安布罗西涉案的可能,不过很快就排除了。他没有明显的动机,同时我之前也提到,他没办法准确识别出遮住脸部的萨穆尔。最重要的是,有一个指向萨穆尔太太的终极证据。帕特尔警官告诉我,当他带着萨穆尔太太来到屋里后,她挣脱了控制,抽泣着径直奔向地窖。她是怎么知道通往地窖的路的,而且她又怎么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死在地窖里?因为她之前已经去过了那里——找出戈兰并且杀了他。”
“她潜入这所房子就不怕撞上克鲁兹吗,”我仍有不同意见。
“她知道他有祈祷的活要干。这部分相对于其他风险来说,算是比较小的。她的丈夫跟她介绍这个地方的时候,一定是巨细无遗。”
帕特尔警官面色严峻。“黛拉,”他平静地说,“恐怕我不得不……”
“我知道,”她说。“这就是冒险的代价。”
“你承认了?”
但她眼中却燃起了熊熊烈火。“当然没有!我会在法庭上抗争到底的。”
维姬·尼尔森悄悄对我嘘道。“我早就跟你讲,她是个贱人。我们快离开这儿吧……”
西蒙和我把她送回到她自己停车的地方,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尽管对那对美腿的印象一直萦绕在我脑海好些日子。当晚,我们和哈登神父一起度过,西蒙和他谈天说地,聊各种奇闻轶事,确实发生和未曾发生的。第二天早上我们离开的时候,神父正忙于讲电话——和那十八同仁,这桩案子在他们声明中留下了怎样的烙印呢。
大约一个月之后,我在纽约的办公室收到一封信。信是写给西蒙·亚克的,请我代为转交,寄信人是哈登神父。他已经成功地组织盘尼坦特兄弟会成员们参与到教区活动中去,他衷心希望根植于这些人心中的狂热能够被转换为更加温和的行为。胡安·克鲁兹,虽然那晚有点儿不幸地被吓破了胆——但哈登神父依然为他带去了希望。更令人惊讶的是,在信的附注里,他提到维姬·尼尔森和雅茨·安布罗西正在筹备婚礼。
“他对自己的奇怪能力只字未提,”我告诉西蒙。
“真是封洋溢着喜悦的信啊,我的朋友。快乐来自年轻的爱和古老的信仰。因此不再有需要被哈登神父拯救的灵魂。”
再后来的某一天——应该是一年之后了——神父本人亲自前来拜访我们,他刚刚完成了一份重要工作,开心的很。“我就在这儿呆几天,”他说。“老朋友在这里,不来看看可说不过去。”
“维姬和雅茨还好吗?”我问。
“非常好,”他虽然回答得很简单,但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接着西蒙笑着问面前这位上帝的使者。“没有新的灵魂来找你麻烦了吧?”
出乎意料地是,他犹豫了一下说。“只有一个,亚克先生。只有一个噢。”
“还有一个?”
他点了点头。“黛拉·萨穆尔上个月在毒气室里面离开了。”这就是圣玛塔故事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