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始叙述这个发生在圣玛塔村的故事之前,促使我和西蒙·亚克来到此地的某个神圣光荣的使命本身已可洋洋洒洒说上一段。而且这个使命在此次事件里将会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因此我决定就从此开始记叙。或许以哈登神父的故事来开场能够暂时平复即将跃然纸上的恐怖。又或许,圣玛塔村的美景能冲散脑海里的阴霾记忆,那是坐落在群山中的一颗无主宝石,我初次见到它的时候,位于峡谷底部的村庄正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
圣玛塔村住着约五六十人,村庄地处科罗拉多和新墨西哥州界接壤处,位于奎斯塔(新墨西哥州北部地区)北部和安东尼托东部——更准确地说,是位于桑克累得克利斯托山脉崎岖的山脚下(美国落基山脉的一个支脉,在科罗拉多州及新墨西哥州境内,最高峰为Blanca Peak)。从纽约出发前往圣玛塔,我们搭乘飞机,火车,汽车,一共花了两天时间,好歹终于平安抵达。到达目的地后,我们从巴士下来,正是清晨时分,司机用怪怪的眼光打量了我们后,驾车扬长而去。
“这就是圣玛塔了,”我说道,温暖而干燥的沙漠地区空气沁入心脾。“我们要找的神父在哪里?”
西蒙·亚克对着朝阳蹙眉。“那下面有个教堂,像是过去好时光的纪念堂。差点以为这是沙漠里冒出来的绿洲呢。也许能在那找到哈登神父。”
这是个明显保留着西班牙风格的石制建筑,也是街道上唯一的建筑,在攀山越岭之前,这儿是最后一个可供休息之处。当我们走近时,有些村民从教堂里鱼贯而出,在结束了晨会后,一天的工作即将开始。在这极北之地居然有这么多墨西哥人,这着实令我意外,结果哈登神父又让我吃了一惊,他面颊红润,精神矍铄,也许某个芝加哥的壮丽辉煌的大教堂会更适合他。
“哈登神父?我是西蒙·亚克……”
“很高兴你能来,”他说,我觉得他的高兴是发自内心的。他身上有种平易的气质,即使是初次见面的人也仿佛一下子成为交往已久的老友。
“这是我朋友,”西蒙向他介绍我。“他是纽约的一个出版商,有时陪我瞎转。他有个计划要帮我写传记——不过肯定遥遥无期。”
闻言,神父连上划过一道怀疑的神色。“希望您是个能值得信赖之人,”他平静地说。“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可不是那种能够写在书里面的。”
“您尽可放心,”我说。“即使要写,我也会采用化名人物和地点。”
“您的教堂令人赞叹,”西蒙说。“对于这么个小村庄来说,它可算是个华丽的庞然大物了。”
“谢谢,”哈登神父感激地笑了。“我试着把它打理好,敝帚自珍嘛。以前这个老教堂人气很旺,所以主教认为有必要在圣玛塔安设一位神父。当然还有些别的原因。”
“哦?”西蒙说。“别的什么原因?”
“其中一个,你可能在旅途中遇到过——一个叫做绿洲的酒吧。这个酒吧虽然才开业一年,但已经危害方圆百里。另一个原因……和山上的一些东西有关,不过现在我们不必为此费心。”
“如您在信中所说,您对我的工作有耳闻,”西蒙急于将话题导入正题。
神父向后靠在椅子上,用被太阳晒黑的手挠着浓密的黑发。“我在西弗吉尼亚的圣约翰基督修道院有一个哥哥。他告诉我前些年你帮了他一个大忙。”
“哦,没错,”西蒙点了点头。“一个恶魔附身事件。有趣的现象,但不管怎么说可算是个悲剧。”
哈登神父接着说。“我哥哥对你评价很高,于是麻烦找上我时,我头一个就想到了你。我去找了主教,他同意我向你求助。”
“真是受宠若惊,连你们主教都知道我。”
“您太谦虚了,亚克先生。现今还有几个人身体力行地和恶魔正面交锋啊?据我所知,您本人也曾是个牧师?”
这个词西蒙以前从来没说过。于是他用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带过这个问题。“很久以前在埃及,我主持过当地的基督徒仪式。不过神父,还是让我们直接切入本次事件的重点吧……”
“恐怕我的问题说起来简单,解决起来难。我发现我好像不知何时拥有了和死者对话的能力。简单来说,我是个灵媒……”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面色没有丝毫起伏。而在正常情况下,这番话的冲击无异于击出一支再见全垒打或是星期日报纸的特大专版报道。他还是那样友善地微笑着,空气里充满了春天的温暖,我却感到微微战栗。
“一个灵媒?”西蒙·亚克缓缓地重复这个名词。“这个词都快老掉牙了。从一个神父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有些奇怪——一个和福克斯姐妹(在1848年纽约西部的Hydesville,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Maggie和Katie Fox姐妹开始了想象中的和鬼魂对话的招魂术者。这对姐妹,利用一种拙劣的降神会,向灵魂问问题,而灵魂会利用神秘的敲击声或叩击来回答。许多人,包括她们的母亲都对这个和死者进行的真实联系表示惊讶。姐妹最终承认她们实际上伪造了声响——根本没有招魂术者,通通都是骗局。姐妹甚至还演示了她们如何行骗。但是该信仰最终形成了一种教派,叫做招魂说,并流传至今。)或其他美国巫师毫无共同之处的职业。”
“亚克先生,我只不过是用了个很普通的词来表达一种不寻常的才能罢了。我相信即使是玛格丽特·福克斯最后也承认刷了小伎俩。而且我知道在罗切斯特有个纪念她们的遗迹,招魂术就基本上都是从那里兴起的。”
西蒙点头道。“不管用什么词语,请先告诉我你的奇怪能力具体是怎样的。这才是我最有兴趣的。”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哈登神父起身去接电话。“您好,我是哈登神父……”话筒里不知说了些什么,他的脸色微微一变。褪去笑容的脸上,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表情。“当然,我马上过来。”
“怎么了,神父?有麻烦?”挂上电话,西蒙立刻问他。
“恐怕是的。最糟糕的状况出现了。桑克累得克利斯托居民区发生了谋杀案。在那些山里。我得现在就过去。”
“我能助您一臂之力吗?”西蒙问。“对这种事,我还算小有经验。没准一路上咱们还能继续谈谈您自己的问题。”
不过神父却对此并不在意。“亚克先生,当然欢迎您和我一同前往。不过我的个人问题和人命相比完全是微不足道。这场悲剧可能会给教堂带来很严重的负面影响。”
“那样我就更加义不容辞了。”西蒙朝我走过来,于是我们跟着神父出门,他的车停在外面,这是辆棕色旅行车,车顶上积了些灰尘。
哈登神父在车门前停下来,转身对我说。“你们俩得向我作个保证。因为接下来的景象是极少数人才有机会看到的,所以你们要保证不能向外人泄露。”
我们答应了他的要求,我个人对于接下来的事充满好奇:将要进入怎样奇怪的世界?在这遥远群山中有怎样的秘密?不久之后,我们便开上了颠簸的黑色山路,朝着更北面的洛基山而去,一路时而山峰时而山谷,起起伏伏。这是个美丽的乡村,但也安静地出奇——仿佛危险正潜伏在无声的大山深处,丝兰和仙人掌是路上唯一可见的植被。
“这些山,”西蒙开口打破了笼罩在车内的沉默,“被称为桑克累得克利斯托山脉?基督的洪水?”(Sangre de Cristo=Flood of Christ)
神父点点头。“看着外面的风景,真是觉得讽刺啊。你听说过盘尼坦特兄弟会吗,亚克先生?”
令人惊奇的是西蒙居然点头了。“就是这些吧?”他一脸严肃地问。
“恐怕是的。在西南地区,他们大约有一百五十栋供成员修行的房屋。他们的势力比多数人想象中巨大。”
“不好意思,能告诉我你们在谈些什么东西吗?”我问。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伙计了,”西蒙说,这时我们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屋。石屋矗立在两山之间的一块平坦崖地上,被今人遗忘的西班牙的殖民者,留下了这处遗迹。
但令我眼前一亮的则是另一件事物,距这个屋子较远的一座山上有一个醒目的木制十字架,它是如此之大,以致人们会觉得那是一座坟山。十字架上似乎还有某种旗帜或者围脖之类的物体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那是什么?”我问。
也许是朝夕相处的缘故,哈登神父连眼都没抬。“十字架,”他简单地说。“山里面还有更多。”
我们把车停在房屋前一条磨损严重的砖石车道上,可是我很奇怪没看到其他车。这的人一定是通过某种工具过来的,难不成是巫师扫帚之类的玩意儿?
门上方也悬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一看就知道是木头的——我忽然意识到这儿应该是某种修道院。正当我打算提出自己的猜想时,镶嵌着玻璃的金属大门随着我们的按铃声悄然开启。开门的男人戴着一顶黑色的头巾,把脑袋包得严严实实,只有两个眼睛露出来。他上半身赤裸着,胸口有很多血迹斑斑的擦伤。我感觉自己走进是不是走进疯人院了,但更糟的还在后面。
包头巾的看门人一语不发地带领我们进入一个昏暗阴冷的大厅,光线从布满污点的窗户射进来。哈登神父快步跟着他,我发现他们在低声交谈着即将眼见的悲剧现场。
“这儿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悄悄问西蒙。虽然满心疑惑,我们还是不断走在向下延伸的台阶上。过了一会儿,我们发现身处一间低矮与黑暗的地下室,四周有散布的烛光摇曳。我的第一印象是,我们来到一个出售真人比例的耶稣受难十字架的大商店。可接下来我感到浑身冰冷,原来周围那些十字架上的居然是活人,简直令人寒毛倒竖!
房间里大约有二十个十字架,高度几乎刚好从地面到天花板。每个十字架上,绑着一个近乎全裸的男人,双臂以熟悉的耶稣受难的姿势伸展开来。其中大多数人只戴了黑色头巾和白色腰带,也有人被迫穿上了泳裤。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被结实的马毛绳绑住手脚。有些人的胸口和大腿可以看到鲜红的笞痕。这是来自地狱的画面!
“这里发生什么了?”我有点喘不过气来。“新会员入会仪式吗?”
“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西蒙沉思着说道。这时哈登神父用灯光照着房间的远端——在那里,恐怖感达到顶端。
阵列的最后一个十字架上以相同的姿势绑着一个人——戴着黑色头巾——但却有一个本质的区别。在他身体的左侧,一把西班牙剑斜向上插入胸膛,钢制剑柄路在外面……
“这儿是在干什么,西蒙?这些人是不是疯了?”回到楼上的房间,和哈登神父一起坐下后,我问西蒙。
西蒙·亚克闭上眼睛,进入冥想的自我世界。“盘尼坦特兄弟会,”他开口说道,声音柔和,“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团体。有人将它的起源追溯到圣芳济会修士团,甚至比那更早的时期。那时候,这儿还是一片处女地,没有神父,更没有教堂,也许是出于本能,有一些过分狂热的西班牙人以自残来表达虔诚的信仰。一百年前,盘尼坦特兄弟会的宗教活动在西南部广泛蔓烧开来,由于内容过于残忍,这类团体被天主教堂强令禁止。但可想而知这并未能扑灭他们的热火。他们继续着这种自我鞭笞和处刑的仪式,为了不被外人发现身份,甚至彼此之间也保持神秘,他们戴着头巾行动。”
“如果他们被教堂禁止了,为什么哈登神父和他们有关系?”
结果神父亲自回答了这个问题。“几年前,盘尼坦特的宗教行为有所收敛,只在每年圣周(复活节前一周)举行游行和轻微的鞭刑。于是他们重新被教堂接受——至少大部分修道院接受了他们。不幸的是,这儿的团体没有被归入其中。他们的活动和一百年前一样,维持着惊人的残忍。如你刚才在地下室所见到的——有时候他们用的不是绳子,而是钉子……”
“以前发生过死亡事件吗?”西蒙问。
“有,”神父的回答是肯定的。“虽然被严格保密,但我听说过几次。像这次的情况却是第一次。我在想,他们当中会不会有某个人狂热到为了模仿基督受难而实施谋杀。”
“死者是什么人?”西蒙问。“我注意到当你揭开头巾的时候,非常惊讶的样子。”
“这是整件事里面最令人恐惧的部分,”哈登神父回答。“他就是绿洲的老板。”
“你之前提到的酒吧?”
神父点点头。“绿洲包含了所有配合男人胃口的元素——酒精,性,犯罪,赌博。而戈兰·萨默尔作为绿洲的投资人和经理,可以说是所有罪之源。”
西蒙皱着眉头,沉默了一阵子。远处的天边,太阳从云层后露出一角,光线透过一面污渍斑斑的窗户射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紫色的晕。“你相信一个像萨默尔这样的男人会为了偷偷地赎罪来这种地方吗?”
“是的,亚克先生,因为别人告诉我这是真的。但大众可不这么想!他们绝对不会信任他——他们无法想象善与恶能够相安无事地共处一个人身体内。关于这个修道院的各种天花乱坠的谣言四起,现在他们传说萨默尔在遭绑架后被人用某种宗教仪式杀害了。”
看起来西蒙非常赞同他的说法。“人们的这种假设不无道理,神父。但我们除了呼叫地方警察之外,别无选择。毕竟,凶手可能并不是特别难以找到。一定是楼下的那些人之一。”
“可是究竟是谁呢,亚克先生?是哪一个呢?”
西蒙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皱着眉头,在地板上踱着步子。“如果能参加警察的问讯,我们也许可以获得一些有用信息。楼下一共有多少人?”
“十八个,再加上之前带我们进来的看门人。”
“他是谁?”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他们的领袖,名字叫胡安·克鲁兹,墨西哥人,一度虔诚皈依基督,不过因为搞这种自残活动被边缘化了。十年前他游荡到美国并加入了盘尼坦特兄弟会。恐怕就是克鲁兹将这个小团体维持下来的。没有他的话,其他人一定会听从我的劝告,将过度的狂热用更加正常的形式抒发出来。”
“你认为这个叫克鲁兹的人杀了萨默尔吗?”
“基本上我认为是的。我们到达时,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人,如果他认为这种行为是有益的,这件事就不难理解。我曾和胡安·克鲁兹有过多次长谈,我试图让他明白死亡的结果会否定了看似虔诚的过程。”神父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而且……我不认为他会在教徒进行苦修期间犯下谋杀的勾当,警察一旦知道,这无异于自毁盘尼坦特兄弟会的前程。也许换个场合他会是凶手,但是此时此地,不可能。”
说曹操曹操就到,地下室的门打开了,胡安现身在眼前。他穿好了衣服,手上拿着之前戴着的头巾。他是个大块头,拥有闪亮的黑发和般配的小眼睛,一看便知是西班牙人。我立刻对他产生了敌意,但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是他不加掩饰的高傲而带来的反感吧。
“下面的人都已经松绑并且着装完毕,”他平静地说。
“那么得叫警察过来了,”哈登神父说。“没别的办法,胡安。”
“我想也是,”大块头胡安回答。
西蒙·亚克向前走了几步,再次沐浴在头顶洒下来的紫色光晕中。“据你所知,楼下的这些人当中有没有哪一个具有杀害戈兰·萨默尔的动机?”
“当然不知道,”克鲁兹回答。“虽是一个有罪之人,但他一直努力重返正途,皈依上帝。我猜其他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如你所见,我们的头巾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其他十八个人的身份是什么?”西蒙问。
“大部分是背景单纯的墨西哥体力劳动者,多年以来他们一直在赎罪。也有一些美国人,比如萨默尔。”
“用头巾掩盖身份的话,岂非外人也能够用这种方法混进来?”
“有可能,但很难,”克鲁兹回答。“我处事很谨慎。”
“尸体没有被动过吧?”
“没有。”
“那我建议立即给警察打电话,”西蒙说。“谋杀发生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待会儿警察询问你和其他人的时候,哈登神父和我也会在场。”
克鲁兹勉强点了点头,然后走向电话。我注意到西蒙给我做手势,于是我走到他身旁。“我的朋友,这儿交给我们就可以了,我想让你帮另一个忙。或许你可以开哈登神父的旅行车到这个叫绿洲的地方跑一趟。你在那里等待关于戈兰·萨默尔的消息,然后观察店里的反应。一定很有趣。”
* * *
只要是能让我远离这个恐怖的地方,我什么都愿意做,因此二话不说我就答应了西蒙的吩咐。西蒙告诉哈登神父我们的计划,神父点头表示同意。“车尽管用,看看能有什么发现吧,”他说。“尤其这注意一下萨默尔妻子的反应,我很怀疑她是否知道自己丈夫在这里修行的秘密。”
离开两人后,我驾着满是灰尘的旅行车返回圣玛塔。半路上,警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车上的人面色阴沉,随后,我又遇到了镇上的救护车和灵车。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在位于镇外几英里远的地方找到绿洲。它距离马路有一点距离,是一个狭长而低矮的建筑,门口有个停车场,四周有绿树环绕。午后的阳光照在停车场上,只有孤零零的两辆车。对一个藏污纳垢的场所而言,眼前的气氛好像过于悠闲了。我停好车,走进酒吧。
这地方和东部的所有酒吧都不同。这儿就像个连接左邻右舍的纽带,尽管周围并没有什么居民。房间内一边是小包间,一边是泛着亮光的吧台,似乎刚擦拭过的样子。通往屋后的门上挂着帘子。一个留着灰色小胡子的秃头男招待在吧台后漫不经心地擦着玻璃杯,唯一的客人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那是个金发美女,宽松的白色上衣和蓝色短裤——真是够短的。我心想她大概二十五岁吧,或者更年轻一点儿。我进屋时,她看我的方式告诉我她是一个人。
“要来点什么?”男招待一边问我,一边继续手里的活儿。
“啤酒,”我含糊地说。“这么热的天,还能喝什么呢。”我选了一张凳子坐上去,和那个女孩之间隔了两个位子。过了一会儿,我问,“戈兰·萨默尔在吗?”
男招待将一瓶啤酒和一个杯子放在我面前。他花了点时间回答我的问题,似乎在琢磨我的用意。最后, 他说,“他不在。今天外出了,晚上回来。”
“萨默尔太太呢?”
“她在后面。要找她过来吗?”
“不用了。我等戈兰。”
蓝色短裤女孩从椅子上滑下来,紧身裤凸现姣好的臀型。她拿起酒杯朝我这边移了一段距离,然后在我身旁的凳子坐下。“不介意吧?”她迎着我的视线问。
“没理由啊。”
“我得找个人说说话。这个镇子的人都死光了。”
“我注意到了。”
“无所事事的下午,只能喝酒。绿洲是五十英里之内,唯一适合现代人的场所。”
她已经喝了不少,但距离喝醉还早。我想她只是不太高兴。“你在圣玛塔生活?”
“没有人生活在那,有的只是没有意识的躯体。一个月前我还在丹佛工作,失业后我决定来南部旅行,这是我能到达的最南部了。”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她暧昧地挥了挥手。“有点事。你可以自己猜。”
我没办法猜,也不想去猜。“你认识戈兰·萨默尔吗?”
“当然!他是个很棒的人。”
“他妻子呢?”
“那个婊子,不过事实是坏女人通常嫁给好男人。”
我饮了一口啤酒。“我是翻山越岭过来的,山里有个古老的大房子,附近的山上还有个十字架。那是什么地方?女修道院吗?”
她透过半闭着的眼睑望着我。“一群疯人举行宗教活动的地儿。他们在那里互相用皮鞭和其他工具殴打对方。他们觉得这能净化灵魂。”她小声偷笑。“要是在纽约,十分钟之内准被关进班房。”
“你是纽约人?”
“我是美国人。你的问题还真多啊。”说着她示意男招待给她再来一杯。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对于萨默尔和盘尼坦特兄弟会并不了解,但我觉得需要更进一步了解眼前的这个女子。“你叫什么名字?”通常这种单刀直入的提问常常不会令人起疑。
“维姬·尼尔森,”她回答。“二十四岁,单身。”
我只把我的名字和来自纽约等基本情况告诉了她,其他一些重要信息则只字未提。正当我们打算继续更深入的话题之时,我透过窗外发现远处扬起一道尘埃。那是一辆轿车,正告诉朝我们这儿驶来。我的直觉告诉我警察来了,结果证明我是对的。
来者是个矮胖的警察——为什么警察都是肥肥的?——他屁股上别着一把包着皮套的手枪,像个过气的牛仔。他单独前来,向萨穆尔太太通报她丈夫被害的消息,他一定觉得死者的妻子是个非常重要的证人吧,我这么想着。
“黛拉在吗?”他问男招待。
“她在后面,整理那些书呢,警官。”
“叫她过来,我有要事。”
男招待不知嘴里嘟囔着些什么,他放下手中的湿布,消失在帘子后面。我偶然一瞥间发现墙壁上排列着一些彩色的金属怪物雕像。这个地方有一点拉斯维加斯的感觉,要是有吃角子老虎机就完美了。我敢肯定赌博在这个州是违法行为。
过了一会儿,帘子复又向两边分开,一个中年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也许曾是个美人,但岁月无情。之后我得知她才三十五岁,但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四十岁以上。“你好,警官。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有些糟糕的消息给你,黛拉,”他完全无视维姬和我的存在,说。“是关于戈兰的。”
“上帝——他怎么了?”
“有人把他杀了,黛拉。在修行所……”
“被杀了?”她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颤抖地厉害。“在修行所?”我并不知道谋杀本身和案发场所这两者哪一个令她更为震惊。“他在那里干什么?”
“他在修行,黛拉。他参与他们的……仪式,结果有人用剑把他刺死了。”
“我不信,”她发出尖叫。“你说谎!”
男招待绕过高脚凳走了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冷静点,黛拉。我带你回后屋去。”
警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这时他才注意到我和维姬正坐在原地。“我们到后面去,”他作了决定。于是他们三人消失在帘子后面。
“戈兰·萨穆尔——死了!”当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时,维姬·尼尔森说。“真是难以置信。”
“他是你好朋友?”
“他是个好人。虽然才认识他不过短短几周,但他是个好人。先生,请老实交待,你为什么问我修行所的问题——就是戈兰被害的那个地方。”
我耸了耸肩帮。“只是巧合。你有什么情报吗?”
“我刚才说了,他们都是人渣。我完全无法想象戈兰·萨穆尔会是他们中的一员。”
说话间,警官和黛拉·萨穆尔走了出来,上了警车。她红着眼睛,但尚能克制悲伤。男招待也从帘子后面出现。他重新回到锃亮的柜台后,拿起湿布,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萨穆尔死了?”我问他。
“是的。”他拿起了另一个酒杯。
“怎么回事啊?”
“先生,我什么也不知道。您还是去问警官吧。”
“谢谢,”说着,我滑下凳子。看来此地已经没有更多信息可以取得了。“要带你一程吗?”我问维姬。
“不用了,谢谢。我还得再来点这个。”她举杯示意。“回头见。”
“回头见。”我走出酒吧,上了哈登神父的旅行车。因为不想折返案发现场,于是我向第一次遇见哈登神父的那个教堂驶去。当巨大的石塔出现在街道前方,我瞬时想起了此行的初衷。
哈登神父认为自己是一个灵媒。这个说法本身是相当有趣的。我之前从没听过某个神父能够和往生者沟通这种事,但硬要说的话,也只有神父可算是符合这个逻辑的职业了。
我点了一支烟,想吐一个幽灵的图形。要是哈登神父能够和死者说话,那为什么不直接问一下戈兰·萨穆尔的灵魂:是谁用剑刺死了你?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逐出脑海,取而代之的是和西蒙之间的深层次谈话。
十分钟后,当我抽到二又二分之一支香烟时,熟悉的警车出现在街上,在教堂的门口停下来。我看到西蒙和哈登·神父从车上下来,警官矮壮的身影紧随其后。我还在考虑是不是要下车加入他们的时候,警官已径直朝我这边快步走来,他一把拉开车门,对我说:“好了,先生,下车。我有话要和你说。”
“怎么了?”我不知该说什么,他态度的突然转变令我有些吃惊。“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大块头警官用低沉的嗓音继续说道。“别在意我说话的方式。到里面去,让咱们把这事儿理清楚。”
我从驾驶座上挪开身子,跟着他进入哈登神父的屋子,反正这会儿也没别的什么事好做的。西蒙和神父已经在房里了,他们坐在一张大橡木桌旁,一语不发。
“我把你们的战友带过来了,”警官得意洋洋地说。“没有人能瞒过聪明的本·帕特尔。你们俩身在案发现场,可我却没看到你们有车。然后我在绿洲看到这家伙开着教堂专车。一切就和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我在修行所碰到你们三个人,然后这小子却先行离开了。你怎么解释?”
哈登神父清了清嗓子说。“帕特尔警官,确实,我们不该擅自决定进行取证询问……”
“你也给我安静点,”警官大发雷霆。“我再干不到三年就退休了。这一季的教会选举干我屁事,请你省省吧。”
半小时前,给黛拉·萨穆尔带去她丈夫死讯的是一个冷静而庄重的男人,半小时后,站在我们面前的他竟成了咆哮的暴徒,这实在令人吃惊。
“难道你认为是我们杀了那个男人吗?”西蒙平静地问。
“我不这么认为,但就算把那个龌龊的地方翻遍,我也势必要找出凶手!他们都被缚在那些狗屁十字架上,在同一个房间,结果却没有一个人看到些什么!你们说这种鬼话能信吗?”
“那个房间太黑了,”西蒙说。“而死者位于房间的尽头。同时我听说盘尼坦特兄弟会参加修行的习惯是教徒分别进入房间,且进入时间没有固定规律。因此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再刺杀萨穆尔之后,毫无痕迹地隐身于黑暗中。”
“但是胡安·克鲁兹把他们每个人都帮在十字架上了。如果他自己不是凶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谁干的?”警官肥大的躯体沉入椅子里,然后掏出一支粗壮的雪茄。眼见已经确立了在这场调查中的绝对领导地位,他决定换一个较为轻松的姿势。“克鲁兹在地下室进进出出的,所以你的意思是十八罗汉中的某一个,只穿着短裤或者腰带,快速地溜下十字架,取来放在楼上的剑,再下到地下室刺死萨穆尔,而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发现?”
“有可能,”西蒙说。
“放屁!我会把克鲁兹带到我办公室去,要是他不从实招来,我会把真相从他肚子里打出来。要是有必要的话,我会封锁整个区域。我可不是乡巴佬警探,明白吗!”
哈登神父起身将一只手温柔地搁在警官的肩上。“我深信罪者不久便会找到忏悔的方式,”他说。“不管世人如何看待盘尼坦特的信徒,但毫无疑问他们都是信仰坚定的人。此地确实发生了谋杀,这个事实是无法想象的——因此罪者不会一直隐藏自己的罪行。他一定会忏悔的——心怀信仰,无所畏惧。”
但这根本不是帕特尔警官想听的话。“好家伙,看来你已经开始为他的灵魂祈祷了,神父。我得去把那个叫克鲁兹的家伙抓来审问一番。”说完他起身离席,朝停在屋外的警车走去。
有一阵子,我们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现场就像某种难以言喻的灾难光临过后的大地。最后是我打破了沉默。“他可能是个莽汉,但他不是蠢蛋。”
西蒙·亚克仍然一言不发,似乎在深思着什么。“告诉我,伙计,”他最后问我,“你在绿洲遇到什么趣事了吗?”
“唔……”我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尽可能做到不遗漏任何细节。西蒙和哈登神父在此期间全神贯注,完全没有插话打断我的叙述,但当我说完后,却发现他们有些意兴阑珊。
“黛拉·萨穆尔应该还在山里,”哈登神父说。“警察把她带到案发现场做尸体的正式指认,然后我们才被他带回这儿的。”
西蒙在位子上挪了挪身体。“我的朋友,今天还有兴趣再去别的地方走走吗?”
“应该没问题,不过首先请让我说说我的想法。”
“是什么?”
我转向神父。“神父,您前面说您能够与死者直接交谈。”
“是的……”
“那您为什么不和戈兰·萨穆尔的灵魂谈谈——找出是谁杀了他?”
听我这么一说,神父的脸刷地一下白了。“看来你完全不明白的我的问题所在。”
显然我说错话了,因为西蒙立即打断了我。“我的朋友,你能去开车吗?我们再去山里跑一趟。也许在被帕特尔带走之前,你能有机会和胡安·克鲁兹谈谈。”
“我有什么好和他说的?是不是该问:是你杀了萨穆尔吗?”
西蒙·亚克不理会我的语带讥讽。“不,我的朋友。你要问的是,今天早上是否有兄弟会成员缺席……”
“缺席?”
“也许房间里还有某个人。看起来,如果像死者一样被绑在十字架上的话,凶手很难完成这样的谋杀。但如果有某个没有参与修行的成员——那就另当别论了。”
听上去还算有理,虽然有些不自然,但我决定就这么办。
这个超乎寻常的宁静场所似乎还未准备好迎接突如其来的骚乱,才过了几个小时,这儿就停满了车辆,杂乱无章的程度令我联想起飓风过后的港口散乱的船只。如我所料,帕特尔警官的车也在其中,此刻它旁边还停了一辆州警的警车以及许多不知来自何方的车辆。其中至少有两辆的车窗上附有新闻机构的铭牌。
一位副警官在门口将我拦下,询问我的来意。我一转念,掏出海外新闻俱乐部的会员证在他面前晃了晃。看起来这对他很有效果,他二话不说就退到一边。房间里熙熙攘攘的,到处是记者和摄影师,朝每个角落大打闪光灯。他们中有一拨人聚在主厅,矮壮的帕特尔正站在椅子上检视高处的一架子西班牙剑。远离人群处有个房间,可能是起居室,黛拉·萨穆尔深深陷入一个老旧的直背椅。她凝视着窗外,一副快崩溃的样子。胡安·克鲁兹陪在她身旁,温柔地说着话,不过她看上去什么也听不进去。我走进起居室,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倾听。
“萨穆尔太太,我知道这对您来说是个连呼吸都显艰难的困难时刻,”他说,“但你丈夫自一个月前就开始来我这里报道了。被绿洲造成的罪与邪恶震撼后,他想要补偿,他要加入圣血兄弟会赎罪。就在几天前,他和我说起打算出售绿洲并将所得捐献给教会。他是个知错能改的人,萨穆尔太太,虽然这样死去,但您也该可以赶到宽慰了。”
我故意清了清嗓子,他立即回头。“啊,您是哈登神父和那个西蒙的朋友。有何能够效劳之处吗?”
“能和你单独聊聊吗?”我说。黛拉·萨穆尔转向我这边,一对疲惫的双眼里似乎完全没有我的存在。
“恐怕那个聪明警官大人不会让我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片刻,但我们也许能在那边的角落……”
他示意我去房间的远端,于是我们来到一幅悬挂着红绸的画像下方,画像上的肖像是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圣芳济会传教士。
“西蒙·亚克有个问题要我捎给你,”我开口道。
“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