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地狱主教(1 / 2)

弗朗西斯·布莱恩这辈子都是英格兰最臭名昭著的家伙之一,但不同寻常的是历史却将他遗忘了,几乎现今所有的百科全书和教科书都找不到这个名字。

我的工作性质是出版行业,那个冬天我为了某个奇怪使命来到英格兰,主要原因就和这个工作性质有关。这段漫长的旅程结束前,我竟发现自己的生命正受到来自一场四百年前的谋杀的威胁……

离开伦敦机场的四引擎飞机后听到的第一种声音来自一台小型便携式收音机,里面流泻出格什温[20]的经典音乐“有雾的一天”。那确实是有雾的一天,飞机一度因此而无法降落。他们告诉我这在冬季是非常普通的,我猜是为了安抚我焦躁的情绪。

实际上日历才刚刚翻到十二月;但在伦敦这样一座年平均温度仅为51度的城市里,一过十一月中旬,就已经可以算是冬天了。

如果我打算观光旅行,欣赏依偎在泰晤士河畔的这座城市,我一定会选择比这会儿更好的季节。但此行我是为了公事。这件事最早是因为我自己的提议,但对于行动时间我却没有多大的选择自由。

于是,我来到了雾霭中的伦敦,要和一个女孩见上一面,她的名字挺少见的,叫做瑞恩·理查兹。

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在一封信的结尾处,这封信一开始被寄到我们报社的伦敦办事处,接着被转送到纽约总社。因为我已经是个快要四十岁的已婚老男人了,因此我压根没去想过这个瑞恩·理查兹小姐可能有多么地年轻,美丽和智慧。事实上她恰好具备这些优点——但这还远远不足以体现她的全部光彩——当她打开位于伦敦郊区的房子的厚厚的橡木门时,我在心里赞叹道。

她身材高挑苗条,像个时尚的模特儿,然而在这鲜亮的外表下,我觉得有些阴暗的东西。“我一直在等你,” 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后,她向我表示欢迎。“请进吧。”

她带领我穿过一个狭窄,充满灰尘的大厅,来到一个宽广的房间,这可能是个书房。三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小柄手枪,左轮手枪和全自动手枪。我初步目测了一下,收藏数量接近一百种。

“你的?”我冲着墙壁比划了一下,心想这绝不可能。

“是的,”她的回答大大出乎我意料。“射击是我的爱好。”

“有趣的爱好。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理查兹小姐……”

“叫我瑞恩[21]就好。”

“那真是你的名字?读信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化名。”

“我是在印度的雨季里出生的,”她向我进行说明。“我的长辈们还真是有那么点幽默感。”

仅从外貌来看,我估计她大约二十七岁,但实际年龄则无从知晓。也许比我的猜测大五岁或者年轻五岁都有可能。她说话时点燃一支烟,烟雾从她的鼻子里缓缓流泄出来。“不过你感兴趣的当然不是我的名字,你是因为那封信才来到这里的。”

“没错。如你所说,我们确实对你信中提到的那本书很感兴趣。如果你能更具体地谈谈那本书的话,我将不胜感激。”

她深深地陷入椅子里,开始叙述。她的声音柔和而单调,宛若一条波光粼粼的溪水在这房间里流淌。

“你以前听说过弗朗西斯·布莱恩?这很好!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但你却不同。我最早对布莱恩产生兴趣还是我在你们国家的哥伦比亚大学念书的时候。有一天我读密尔顿[22]的作品,里面提到弗朗西斯·布莱恩这个名字时称他为地狱主教,这个称呼吸引我开始进行调研工作。整个过程非常艰苦和漫长,因为大部分当代历史学家都已经完全忘记了布莱恩这个名字。不过我最终还是有一些收获。”

她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布莱恩生活在十六世纪前半叶,他是亨利八世[23]的朋友和参谋。同时他也是命运多舛的安妮·博琳[24]的表兄,1536年安妮被判死刑后,他毅然断绝了与她的关系,以维系亨利八世对自己的恩宠。这一举动导致托马斯·克伦维尔[25]评价他为‘地狱主教’,直到死前他都一直背负着这个恶名——不过也有历史学家认为亨利八世才是第一个这么称呼他的人。”

“可这和你在信中提到的谜案有何关系?”我不禁问道。

“且听我慢慢道来,1548年詹姆斯·巴特勒——一个爱尔兰人,同时也是第九代欧蒙德伯爵——在拜访伦敦的时候被毒杀了。如果他的遗孀改嫁给敌对阵营,势必会增强敌人对领地的控制权,顾虑于此,一些位高权重之人劝说弗朗西斯·布莱恩向巴特勒的寡妇求婚——为了国家的利益,反正布莱恩自己也刚好是个鳏夫。布莱恩为国完成了这一最后的任务,动身迁往爱尔兰接管领地。之后仅过了两年,他就神秘地死亡了。”

“因此你要面对两起神秘的死亡——詹姆斯·巴特勒和布莱恩。”

“是的,”她的语气越来越认真,我开始喜欢她了。“现在我的调研取得了一些新的信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别的史学家发现。十七世纪的某年,距这些死亡百年左右,当时出版了一本大块头的书,宣称揭露这些案件的惊人真相。这本书很快就被政府封禁,所有的书都被没收并捣毁。”

“既然这样,三百年后的你怎么可能弄到这本书?”

她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对长腿在紧绷的裙褶下快速地摆动。“两周前,我收到一封信,寄信人听说了我正在进行的研究。他承诺以一万英镑的价格卖给我一本禁书。”

我放松身体,吸了一口自己带来的美国香烟。“所以你就想联系一个出版商。你希望我们提供……多少?大约三万美金?提供三万美金,为了一本甚至可能并不存在的书?”

“不完全如此。我只是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见见这个要卖书给我的人。如果我不带上一个能够出得起这笔钱的人一起去,他甚至拒绝接待我。事实上,对一本可能出自博斯韦尔[26]写的书而言,一万英镑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吐出一口烟雾,叹息道。“如你所说,”我承认。“不管怎么样,还是有必要去和那人谈谈的。”其实,作为一个远渡重洋来到此地的异乡人,我可不想空手而归。但眼下这个理由还是不要让瑞恩·理查兹知道比较好——至少现在不合适。

“好极了,”她说;“那我给他打个电话。”

她拨了一个位于肯辛顿花园街区的号码,“这就是他告诉我他住的地方,”她一边对我解释一边等待电话另一头接通,直到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好,请问是雨果·卡里尔先生吗?我是瑞恩·理查兹。我身边有一位来自美国的朋友,相信您会感兴趣的。今晚能和您约个时间见面吗?噢……好的,那明天早上可以吗?太好了……等我记一下地址……好的,我们早上十点钟左右见。”

她挂上电话,转过身来问我。“他要到明天早上十点以后才能见我们;会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这可由不得我了。九点半左右我会准时出现在你这里。”

“你真好,”她很开心,一抹微笑停留在她的脸上。“到那时我们一起出发……”

在门口告别后,我便朝旅馆走去。随着夜幕降临,雾气也更加浓重。经过快一小时的跋涉,我终于在滑铁卢大桥附近拦下一辆出租车,跑完了剩下的路程。

回到旅馆房间,我发现脑海里充满了这个名叫瑞恩的女孩的身影。我拿出一本书阅读,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发现自己正在拿她和我的妻子雪莉进行比较,然后我掏出钱包,盯着雪莉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三年前我们在沙滩边拍摄的。

最后,我怀着纷乱的思绪爬上床,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第二天早晨,阳光明媚,空气中只有一丝淡淡的雾气,这又令我想起昨晚的浓雾。这简直像极了纽约的某个清晨,曼哈顿的大街小巷仿佛一条条弥漫着雾气的河谷。

经过昨晚的教训,我已经知道了瑞恩的住处离伦敦市中心有多远,于是直接叫了部出租车,开往目的地。她在门口迎接我,年轻而冷俊的神采和昨天的印象一致。“请进,”她招呼我。“我正在下面练习射击。你不介意的话,就在一边看看吧。”

我跟着她来到地下室,这儿有一个堆放着沙袋的区域,远端的墙面上排列着靶子,显然这里是她的靶场。她身前有一个放置了许多手枪的架子,我认出其中有美国军用的点四五和点二五小型全自动手枪,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外国手枪。

“这是我的最爱,”她从架子上挑选了一把小型手枪。“点四一弹径的德灵格手枪[27]。瞄准!”

她将枪举止齐眼高度,动作之快令我反应不及。随着一声巨响,两根枪管喷出火焰,远处某块靶的靶心在子弹的巨大冲击下飞了出去。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射手。”

“生活所迫。我在缅甸的时候,赶上日本人入侵;他们把我的家人都杀了。”

“很抱歉……”

“没关系,都过去了,”她说。“我又回到了令人愉快的古老的英国乡村,这儿的每个人都很正派;战争仿佛已经成为一段非常遥远的回忆。我想我还算幸运,因为我的家人在这里还有一笔财产,结果我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一些愚蠢事业中去了,像寻找失踪手稿之类的。”

她说话的同时,已经将手中的德林格换成一把微型科尔特点二五全自动手枪[28],对着靶子连射五枪。我们一起走到靶子旁边察看结果:四发子围绕靶心排列;第五发则偏向靶子的一侧。

“这发应该正好命正中心的,”她抱怨道。“那么,差不多是时候去见卡里尔先生了吧?已经快十点了。”

我表示同意后,她将枪一一放好。“晚些时候再来清理——这是这项运动中我唯一不喜欢的部分。对了,我要带着这把德林格;没准什么时候用得着呢。”

她把枪随手放进钱包,我有点儿惊讶。“你有持枪执照吗?”

“这儿的警察都不配枪。所以我得自己备着点,否则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我耸了耸肩,跟着她出门。雨果·卡里尔的小型公寓位于伦敦的另一边,瑞恩驾驶着一辆小巧的名爵轿车驶向目的地。这是我第一次乘坐英国车,不过瑞恩的驾驶技术很不错,一路非常顺利。

没过多久,我们的车已经停在距贝斯沃特路不远的一个破败公寓区。“这是他给我的地址;他住在二楼。”

我们沿着昏暗的楼梯走上二楼走廊,借着一颗没有灯罩的灯泡发出的微弱光芒,分辨门牌上的名字。“找到了,”我指着一块门牌。“雨果·卡里尔。”

我敲了几下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应门。于是我再度举起手。

“现在才十点零五分,”瑞恩说。“他应该在家的。”

“可能还在睡觉吧。”我试着转了一下门把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一个条件反射式的动作。门却随之开了,那一刻我已经知道里面可能发生了什么。

尽管如此,我还是被映入眼帘的恐怖画面打个措手不及。正对面的墙壁上钉着一个男人的尸体。他双手伸展,身体呈十字架形态。两只长箭透过手掌钉入墙壁。第三支箭则穿胸而过。

在我身后,瑞恩·理查兹发出一声尖叫……

* * *

II

房间里挤满了沉默的苏格兰场工作人员,闪光灯卡呲卡呲的声音此起彼伏,也有人挥舞着指纹刷。这已经是我们第十次重复这个故事了,但那个看上去像是负责人的警官却仍在反复确认。

“你以前没见过这个人吗,理查兹小姐?”

“没有,”她摇头否认。“我们只在电话中有过交谈。”

“你对地上的这个东西有何看法?”他指着地板上的某个标志问道,目击尸体对我们的冲击太大,使我们忽略了现场的其他一些东西。那是一个红色的五芒星图案,就在死者身前的地板上。毫无疑问,这是用死者的血绘制而成……

我们被带到警局作进一步的笔录,但看上去当局仍然毫无方向。不久我们又被带到另外一个叫做阿什利的警官那里接受询问。

听到这个名字,我脑海里喀嗒一响,仿佛记忆的保险柜被打开一条缝。“阿什利!阿什利警官!”我激动地大叫。“西蒙·亚克向我提起过你。”

阿什利脸上露出警觉神色。“你认识西蒙·亚克?”

“我们是老朋友了;好些年前我们在美国认识的。后来,他和我讲过一个发生在德文郡的奇怪事件。”

阿什利看上去变得兴致勃勃起来。“有时候我总觉得那是场噩梦;我甚至怀疑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能遇到一个认识他的人,我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阿什利是个短小精干的男人,说话的声音低沉有力,我对西蒙·亚克讲的那个他们两人在德文郡的大雪中冒险的故事印象深刻。阿什利和西蒙·亚克的描述相当吻合,这也使我意识到雨果·卡利尔的案子只有借助西蒙·亚克的独特能力才能解决。

“你知道西蒙·亚克现在在英格兰吗?”我问。

“完全不知道!他在哪?”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一个月前离开了纽约。如果我们能找到他,我肯定会对这案子有帮助。”

阿什利警官皱起了眉头。“但他并不是侦探。而且这个案子里也几乎没什么超自然的元素……”

“虽然我也不是非常肯定,”我回答道。“但想必你也听说了有人用血在地板上画了一个五芒星的图案。那好像是某个古老的巫术和魔鬼崇拜的图腾吧?”

阿什利一拳重重地捶在桌面上。“我想你说的没错。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在报纸上登个故事,引起他的注意,如果他就在这附近的话。”

结束了问话,我们离开新苏格兰场大楼,在十二月的冷冽空气中走向西斯敏斯特大教堂。路过白厅的时候,里面正传来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的鼎沸人声。当我们走过两个街区时,报童已经在叫卖着“肯辛顿古怪凶杀”的报纸了。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瑞恩开口问我,“你们俩认识的那个西蒙·亚克到底是谁?他是个大侦探吗?”

“不是,”我试图用尽可能便于理解的话向她解释这个传奇人物。“他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智慧的人,一个和耶稣活了一样长时间的人。长久以来,也许是很多个世纪,他一直在世间寻找恶魔,然后与之战斗。”

“这……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听起来像个疯子,真有这种人?”

一辆双层巴士呼啸而过,我们向西拐入维多利亚大街。身后传来大本钟午后一点整的钟声。

“不管他是干什么的,总之绝对不是疯子,”我向她说明。“事实上,圣日尔曼公爵号称活了四千多年,这可能是真的。同时,德国心理学家帕拉塞瑟斯曾经被认为和撒旦进行过肉体上的搏斗。这样看来,西蒙·亚克的经历和他们比起来,也就没什么荒诞不经之处了。”

“那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

“这一点没人知道。我个人的猜测他在公元纪年的头几个世纪起就是古埃及的一名神父;但他很少提起自己的往昔。尽管如此,他有一次告诉我他私底下认识圣奥古斯丁——这意味着他至少活了一千五百年。”

听到这些,瑞恩笑了,她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我一开始相信你是认真的,可你只不过想逗我玩。”

“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得带我认识这个人,我要亲眼看到才相信。在印度,我体会到大千世界的无奇不有,但一个活了一千五百年的人,打死我也不信。”

迎面忽然吹来一阵凉风,瑞恩的身体靠得更紧了。“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外面太冷了。”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去找到卡利尔要出售的那本书,”我分析道。“如果这本书是谋杀的诱因,那显然会是很有价值的线索。”

仿佛嗅到了某种危险的味道,她看上去开始兴奋起来。“这么说你真的认为这本书和谋杀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完全可能。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要是搜寻一下就好了。”

“别担心,如果那本书在的话,警察也能找到的,”她回答。“那种早期的超大开本,连一幅画的后面都藏不下。”

“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有点古怪,如果这真的是三百年前被销毁的书,那卡利尔怎么会有一本呢。或许这根本是个骗局。”

“我也有点怀疑,”她说。“他看起来只对能拿到多少钱感兴趣。”

说话间,我们来到维多利亚车站,当下便决定直接坐计程车回瑞恩的住处,至于瑞恩停在肯辛顿案发公寓那边的名爵车,则可以改天再回来取。尽管搭乘计程车,但这个时段路况不佳,到家已将近两点了。

“等我先查看一下信箱,”她说。“看看有什么……”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同时撕开手中的一个信封。信封上的字迹及其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

“嘿!”她惊叫道。“是卡利尔写过来的。”

“真的?给我看看!”我从她颤抖的手中一把抓过那封信读起来:

“明天,等你们过来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如果他们抢先一步找到我的话,我所能做的只是假装答应他们保守秘密。你要的那本书名叫《撒旦的崇拜》,记录着十六和十七世纪的各种犯罪纪录,以及被禁止的恶魔崇拜仪式。全伦敦仅存的一本目前位于卡拉修街六十五号的一栋老房子里,蓝猪酒吧的后面。那里有一个曾被用于躲避伊丽莎白时期迫害天主教的小窝,许多神父在那个房间住过。书就在房间里,但现在我还没拿到钱,所以具体的位置请恕我暂时保密。希望我的担忧只是多余。

雨果·卡利尔。”

瑞恩隔着我的肩膀看着信的内容,看完后她说,“恶魔崇拜到底是什么东西?这和弗朗西斯·布莱恩又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瑞恩。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快联系上西蒙·亚克。”

“也许如你所说,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我愁眉不展地摇了摇头。“他看起来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我并不是说一个这样的人不会刷诈——但他被谋杀这一事实好像已经为他的清白正名了。事实上,他属于那种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见上一面的人。”

她点燃一支烟,把信丢在桌上。“我是这种人吗?”

我讶异地抬起头看她,但她已经到厨房去取饮料了。我把这个问题抛在一边,继续说道,“我们最好去他信中提到的这个地方一探究竟。运气好的话,没准能找到那本书。”

她拿着两个高脚杯回到我身旁。“我开始怀疑这一切的奔波劳碌是否有意义。不管怎么说,尸体上的三支箭仿佛深深插在我心中似的,我们得尽快了解这件事。”

“这段经历确实够奇怪的,”我啜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嘿,真好喝,是什么饮料?”

“这是我的小秘密,”她笑着带过我的问题;“这儿需要一点音乐。”

“我已经结婚了,希望你明白,”我试着轻松地说出这句话,但没有成功。

她朝我走来,后方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曼陀瓦尼的轻音乐,窗外的马路上传来过往车辆的噪音。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感觉,此刻又涌上心头。

我努力想着关于雪莉的点点滴滴,还有我们位于西切斯特的小屋;但这些影像渐渐消失在我眼前,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日已西下,夜幕降临,我们离开屋子前往卡拉修街的那个地址。在渐渐浓重的夜色里,偶尔有一只不知是蝙蝠还是沙鸥的飞行物至上俯冲而下。我仅能判断出,这是一个会动的生活在高处那片黑暗中的生物,我希望自己也能在黑暗中栖息一会儿。

“那地方不算远,”这是平凡无奇的一句话,但瑞恩的声音却让我感到其中隐藏的亲密感。“我们可以沿着河一直走。”

泰晤士河蜿蜒曲折,流入没有尽头的海洋,我们沿着河岸向前走,整个伦敦仿佛已陷入安睡,尽管此刻还不算太晚。这个城市似乎只剩下我们两人,没有拥挤的人流,没有文明世界的嘈杂。

我停下脚步点燃一支烟,正在这时,我看到两个扑向我们的人影。“瑞恩!”我大叫道。“小心!”

她快速地一闪,但第一个男人的木棒还是击中了她的肩膀。我朝那个人猛撞过去,结果我们两人都倒在了地上。我想寻找第二个袭击者的位置,但地上这家伙却缠住我不放。

最后我终于挣脱开来,抓着瑞恩的手。“快跑,”我一边喊,一边拉着她跑下通往河边的石阶。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我感到喉咙被冰冷的金属抵住了。抓住瑞恩的手不自觉地松开,我趄趔着向后倒去,头顶上方露出袭击者的彪悍身影。我试图挣脱那充满杀意的长条状金属,但接着我发现有一只手离开了我的喉部,一枚闪着寒光的匕首露了出来。

“去死吧,混蛋,”黑影挤出刺耳的声音,我感到下一秒必死无疑。但就在那时,耳边传来一声巨响,黑影的脸看上去从我眼前慢慢地飞走了。临死前,他的手还抓着我的脖子。瑞恩手中稳稳握着一支德林格手枪,枪口还冒着一丝烟。

“我不想杀死他的,”她哭着说道;“但没有时间瞄准了。”

“别管这个了,还有一个家伙呢?”

“在上面!”她指着阶梯的顶部,在黑色的背景下,能够分辨出第二个刺客的轮廓。

“快趴下!他有枪!”枪声响起的同时,我拉着瑞恩倒在地上。

“是点四五口径的,”她剧烈地喘着气。“我的枪没子弹了。”

我有些心寒地望着几英尺外黑漆漆的河水。“你会游泳吗?”

“会一点,但走水路不会有好结果的。”

“没办法了,只能试试这条路。快!”我们迅速地向河边移动,对方立刻发现了,然后朝我们开了第二枪。

奇怪的是,枪响后他突然显得有些站立不稳,此时我第一次发现他身后的黑暗里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手枪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他整个人划出一道优美弧线,摔落在河岸边沿后,坠入漆黑的河中。

我们怔立在原地,望着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终于我认出那是高大魁梧的西蒙·亚克……

III

“西蒙!你真是来得太及时了。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他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回答道:“山人自有妙计。我看你们已经搞定了一个家伙了啊!”

我们望着被瑞恩的手枪打死的男人满是鲜血的脸。“运气不错,”我说。“多亏有瑞恩·理查兹这样不凡的女孩和她精准的枪法。”

西蒙·亚克朝她打了个简单的招呼,接着俯身察看尸体。“你们觉得这和昨天晚上雨果·卡里尔德谋杀案有关吗?”他问我们。

“不知道,”我回答,“不过今天中午瑞恩收到一封卡里尔的信。他告诉我们一个藏物的酒吧,我们正要过去。”

“藏东西的酒吧,”他喃喃地重复道,好像忽然很有兴趣。“是什么东西?”

“一本书,”我告诉他。“书名是《撒旦的崇拜》,创作于十七世纪,但当时政府颁布禁令,将这些书全部毁去。据说这本书解释了公元1548年詹姆斯·巴特勒谋杀案以及两年后弗朗西斯·布莱恩的神秘死亡事件。”

“弗朗西斯·布莱恩,”西蒙·亚克自言自语道。“地狱主教……”

“你听说过他,”瑞恩显得很惊奇。

“是的……”

西蒙·亚克还是老样子,和我好几个月前在美国见到时一样,他说的一些话有时能让听者产生好奇。这时候,我猜想他私底下一定认识弗朗西斯·布莱恩,也许在那黑暗而遥远的过去。

“你的老朋友阿什利现在负责这个案子,”我告诉他。

“我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了;他是个不错的家伙。我打电话跟他汇报一下这儿发生的事。然后我们继续前往那个藏东西的酒吧。”

“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瑞恩问。

“当然。撒旦的崇拜是一本非同寻常的书。如果现世还有孤本残留,我想看一看。”

我们沿着河岸边的阶梯向上爬,不远处有一辆警车正向我们驶来,很显然是附近居民听到异响报警了。

“西蒙,你真的认为这个什么魔鬼崇拜和卡里尔的谋杀案有关吗?”

他凝望着河的对面,犹如望着远方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然后他回答道。

“公元1100年,威廉二世国王在新森林被一支箭杀死。他的死亡亦是恶魔崇拜者们的膜拜仪式的牺牲品之一。时至今日,仍有人在膜拜与杀戮,和以前大同小异。”

他的话令我浑身发冷,于是我用手围住瑞恩纤细的肩膀。这时警察已经来到我们身边,西蒙简要向他们叙述了发生的事,他叙事的方式,不知为何总能使别人信任所述的内容。他给阿什利警官留了一个口信,然后我们就离开了那里。